如果没有去生孩子,也许还不觉得;如果没有大猛的书,我也还可以浑水摸鱼。大猛那书会不会还借给谁了呢?即使他没借,既然是出版物,别人也总会看到的。还会有其他书在流传。我甚至怀疑,全世界都知道这生男生女的秘诀,只不过大家都不明说,都在心里暗暗鄙视着生了女孩的男人。所以才“男尊女卑”,原来在那么遥远的年代就开始了啊!所以,生了男孩,光宗耀祖,生了女孩,如丧考妣。
我理解了父亲,他铆足了劲要生我,多么不易!还有我的祖父。我们家四代独传,父亲,祖父,曾祖父,大曾祖父……那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力不能至。这是我们家族的暗伤。所以你还不得不服生出出那么多男孩的远房叔叔,武器尖端,“种里就是生男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父亲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咱们读书。中国人,特别是穷人,历来把读书看做改变命运的途径,用后来家喻户晓的培根那句话,“知识就是力量”。哈,力量!可又有什么用?我仍然还是没有力量,仍然还是弱者。
一个作为弱者的父亲,只能生出弱者的女儿。一朝生女儿,一世难抬头。
4
这女儿二十年后站在东京成田机场,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她已经二十岁了。边检官的眼睛从护照跳到她的脸,又从她的脸挪到她的护照上。“王女娲?”
“はぃ!”她用刚学会的日语答。
“补天的女娲啊!”边检官幽默地说了一句,他们也懂“女娲补天”这典故。
当初我给女儿取名“女娲”,还真想到了“补天”。一如我经常对学生做的“补缺补陋”,因为读得不好,才要“补”;一如“补肾壮阳”。缺则求补,穷则思变。我也就是这样去日本的。许多年后也把女儿接来日本。
但我却无法去机场接女儿。我是黑户,正躲在仙台。办她出来的“蛇头”说,可以找个老乡去接机,并先给安排个住处。但我没料到,去接机的居然是王国民,这流氓。胡里花哨,还为我女儿预先准备了一罐果汁。一见面,就递给她。她还真接了,打开。她拧易拉盖的动作熟练极了,他就惊喜道:
“没想到,真没想到!”
她脸红了。她说:“国内都有的呀!”
“这是日本的,味道不一样。”他说,“喝喝看。”
她喝。也许是因为太渴了。“一样不?”他追问,她点头,又摇头,吞一口说:“是不一样。”
他满意地笑了,把行李提着掮着。走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贪婪地喝着果汁。他就把行李重新放下来,望着她笑,色眯眯的。
她不好意思了,跟上来了。但很快就又掉到了后面。这下是她的背包太沉。他就也将背包拿过来。一会儿她又掉了,是果汁溅出来了,她在用纸巾擦,他又停下来等。始终没有急。她不好意思了,说老让你等。他说:“我就是来等的嘛!”
流氓就是嘴巴甜。
上了电车,他占了个座位让她坐,自己站在她面前,把行李通通放在腿中间,用两腿夹着。她喝完果汁了,他就殷勤地将空易拉罐接过去,丢在自己脚边。车一动,那易拉罐就咣咣咣滚走了。一会儿又咣咣咣滚了回来。她扑哧笑了。他又猛将易拉罐挑得立起,踩住,表演杂技一样。车一晃动,他就左右摇晃平衡着腰肢,她哈哈笑了起来。
她叫他坐。可是座位上坐满了人,他就把屁股掉过来,做出要在她旁边见缝插针坐下去的样子。她一惊,羞臊了。他并没有真坐下去,立起了身。她又笑了。
她说我站着,你坐。
“怎么能让女孩站着呢?”他说。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开了。到了住处的大井町站,他们已经像老熟人了。
路七拐八拐,全是小路。“怎么这么远啊!”她问。在家里,她娇惯了。
他说:“快到了,快到了!已经三丁目了,我们是五丁目。”
他用脑袋指着电线杆上的地址。
又走了五分钟,她又叫:“还没到呀?有没有车呀?”
“这么小的路,只有人力车。”他说。
“在哪里?”
“这里!”他躬起自己的背,“‘中华牌’人力车。”
女儿又笑了。女儿很会笑。有时候我真恨她作为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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