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欣赏的美,其实就是西方美,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皙,甚至头发卷曲,带金色,高身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我们永远挥不去被殖民的阴影。
但难道这不是普世之美吗?难道美不是众所追求的吗?谁不喜欢自己的女儿美呢?撇开赏心悦目不说,女儿是自己生出来的,女儿美,是自己的创造成就。妻子把所有设计都实现在女儿身上,给她设计衣服,连台湾“丽婴房”专卖商店里买来的衣服,都要经过再装饰,加个小动物,车个蕾丝花边,女儿头上的头绳更是一天一个花样,恨不得把她摆在百货的橱窗里。
我不喜欢。但我说不出反对的理由。好在只是穿穿衣服,扎些花饰。妻子没有工作,在家闲着,也得让她折腾些什么。可没想到,她折腾着,居然教女儿跳舞了。我从小就对跳舞反感。中学时,班上那个最会跳舞的女同学,大家都叫她“蝴蝶迷”。她常上台表演文艺节目,脸扑得白白的,跟白骨精似的,两腮抹得红红的,恨不得上去拧一下,眉毛画得飞扬,整一个在卖俏,吐口红,那嘴就像染红的荔枝肉,让人想吃。她在台上一站,就那个丁字脚,手指头那个柔呀,翘翘的,嫩嫩的,恨不得将它拗断了。她笑盈盈的,老师说,笑才能表现祖国花朵,才会可爱,才会显示新中国少年儿童幸福生活。可我们却觉得她是在卖嗲。她在上面表演,下面的同学就起哄。我总想:以后谁娶了她,真是倒了灶了!
最让我受不了的,就是跳舞。不是在卖弄她的水蛇腰嘛!水蛇腰一塌,像闪了腰似的,那边屁股就翘起来了。这边,奶子也挺出来了。大家就撒了野地笑。她穿了个奇怪的背心不像背心的东西,我不知那是什么,女同学们也不知道,她们都没有用那东西,她是全班最早戴胸罩的。那叫胸罩的东西,简直就是在引人家注意,比划着:你看,你看,它后面是什么隐秘?
关于她的传闻,没有好的。她简直成了人尽可夫的“破鞋”了。可我没料到,妻子也要把女儿变成这样!那天下班,我刚进家门,女儿就奔出来,叫:
“爸爸爸爸,我给你表演个节目!”
女儿的脸被化妆得妖怪似的,眉心还点了个大红印。我猛地把女儿拽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狠狠洗!这不是我的女儿,而是一个妖孽。女儿的皮肤给搓破了,叫痛起来。妻子跑了出来:“你干什么你!”
“还问我干什么?你问你自己干了什么了!”
“我干了什么了?”妻子反问。
“你自己看看!”我戳着孩子的脸。
“这又怎么了?”妻子问。
“你自己清楚!”我说。我不想把话说太白,那样连我自己自尊心都受不了的。可是妻子仍道:
“我不清楚!你说,我怎么了?”
我只得说了:“好好的孩子,搞得跟妖怪一样!”
“这怎么是妖怪了?”妻子道,“培养孩子文艺,有什么错?”
我猛地想起那个叫“蝴蝶迷”的女同学了。我感觉被人抽了一下嘴巴子,这是对我恶毒咒骂那个的报应。“什么文艺!”我叫道,c——我几乎要发出那个音了。
“什么文艺?”妻子问,“那你说什么是文艺?你还是中文系出来的,你应该比我清楚,你说什么是文艺?”
“文艺,文艺……就是不正经,就是‘白骨精’!”
妻子的脸刷地白了。
8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妻子就曾被人叫“白骨精”。
其实我也未必忌讳化妆,喜欢美,是人的天性。我当初喜欢她,就因为觉得她特别白,后来知道,她是扑了粉的。虽然我背熟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但是在现实中很难找到,你又不是有权有势的家庭,或者你可以放弃对美的要求,但我爱美,就只能容许了薄施粉黛。于是我就说:
“适当的化妆也是可以的,还是必要的。”
也许也因为那时我还没有得到她,还没到对她指手画脚的份上。当然也许还因为那个时代,八十年代初,大家都一个脑门要开放,以开放为进步,以进步为荣。当然也因为我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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