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荣心头火起,想一跺脚扭头就走,可知道那必遭一顿恶打,便忍住了。心却像挨了一刀般的疼起来。他不明白何以老二这样的人也造了反,他突然地在信念上产生了动摇,开始怀疑这场革命的正确。口号乱哄哄地响起来,人们推推搡搡地把挨斗的人拥上台去。贺正荣低着头,忽然听到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压住了纷杂的人声:“干什么?放手!你们凭什么……我是其产党员,我没有错……该被专政的是……你们!”那是分局长老马。贺正荣的心头一热,他仿佛在一瞬间对那个倔犟的黑脸老头儿有了新的认识。过去他怕他,可此刻他想扑过去和他站到一处。他看到疯狂的人们扑向那老头儿,棍棒和拳脚与肉体接触的声音让人听了惊心动魄。贺正荣忍无可忍,他猛然昂头,准备豁出去了,可一只顶大的拳头突然在这个时刻猛击在他的肚子上,使他不得不又弯下腰来。接着,有一根木棒砸中他的后脑,他倒下了。隐隐约约,他听见赵忠普的声音:“他不经打啊,别……”便昏死了过去。
他不明白老二为什么劝阻疯狂的人们,他来不及想。
赵忠普当晚在小酒馆买了无数升散装啤酒,和他的战友们欢庆“胜利”。
“我说得不错吧?这回你报了仇了吧?让你买点酒你还含不得。”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家伙,拍着赵忠普的肩膀说。这个强奸犯,在狱里发动犯人造反,赵忠普不敢参加,因他还有四个月就该释放了,可强奸犯说:“你不恨你那俩兄弟了?”赵忠普这才有了点胆量。他们和看守谈判,成立了组织,一起闹到了今天。
赵忠普勉强笑笑,不说话,只喝酒。他眼前浮现着贺正荣那惨白的脸,赶也赶不去。赵忠普高兴不起来。这很奇怪,却是事实。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一向认为自己蛮横、凶狠,今天却仿佛突然看到了一个软弱、胆怯的自己。莫非过去那个吃唱嫖赌的自己不是自己?或者那个拦住殴打贺正荣的人们的自己不是自己?
他搁下啤酒杯离开一群喝醉了的人们,独自走到大街上,茫然地望着一切,到哪儿去呢?
9
雪凤决心和冯贵划清界限。
她到医院去。冯贵脸色苍白躺在医院里,身上插了许多管子,脖子上缠满了白纱布,而墙上贴了“打倒冯贵”的标语,病房门外还站着两个看守。雪凤看也不看他,低着头说:“我们离婚吧。我恨你。”冯贵不能说话,用眼睛乞求着。雪凤说:“我不恼你别的,最恼你瞒了我那么多年。你竟是个国民党臭警察!你欺骗我,我爱你干吗?”
说完,雪凤便走了。
她回到家,茄儿领着三个弟弟妹妹迎出来,后面跟着个戴红袖章的赵忠普。茄儿问:“爸爸好么?”雪凤不回答,却说:“去,都去收拾东西,妈妈带你们出门。”孩子们去了,赵忠普问:“弟妹,要去哪儿?”雪凤说:“我能去哪儿?咱这小城市的人,混不下去不就回乡下?”赵忠普又问:“乡下有人?”雪凤说:“就一个姑……”说着,便哽住了。
赵忠普眨巴眨巴小眼睛,说:“这么多孩子,你……”雪凤说:“我命不好,怎么办?”赵忠普鼓鼓勇气:“给我一个吧,我替冯贵兄弟养着。”雪凤一愣,说:“不行。咱们明说吧,我信不过你。你和冯贵都是臭警察,你还不如他呢,我把孩子给你糟践?”赵忠普脸紫成了茄子,说不出话。
这时茄儿从屋里跑了出来,扯住雪凤的衣襟:“妈,我不走,我不放心爸爸,爸爸还在医院。”雪凤“啪”地给了女儿一掌:“你爸爸是反革命!”茄儿哇地哭了,说:“我不信!你骗我!你欺负爸爸……”雪凤还要打,赵忠普把茄儿揽过来:“算啦算啦,孩子不愿走,你干吗呢?你也难,把茄儿留给我吧!”
雪凤不吭声。赵忠普又说:“你放心。我老了,从明儿起,也不去造什么鸡巴反了,我要不拿茄儿当亲女儿,我明儿就他妈让红卫兵揍死!”
茄儿仰起小脸儿:“二伯,你得让我去看爸爸。”赵忠普说:“让,让,只要他妈的人家让……”
雪凤看着这一幕,眼泪刷地流下来。她一屁股坐到门槛上,呜呜地哭了很久。
茄儿留下了。
王天恩和母亲的口子,这一程却过得自在。烈属,老家是贫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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