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太阳照常升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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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太阳照常升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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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朗有个习惯,一旦看到点什么,就想往深处知道,比如狼人到底是个什么物种,比如杨浅到底死于什么人之手,比如郑汉城到底为什么这么傻,胖子又到底为什么这么胖,再比如……面前这两个人到底发生过什么。

    手机大响,段译凡掐了烟,起身道:“失陪一下。”

    苏朗趁机问林寒川:“你跟温处是怎么认识的啊?”

    林寒川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他:“我追他追了十来年,无奈没钱没车没房,逼上梁山只好准备贪污一笔去西湖边上买个复式小二层,谁知道这人心是铁长的,不解风情也就算了,非跟在我后面调查来调查去,把我给弄进去双规才算——”

    顿了顿之后他讪讪地笑:“……然后就好上了,你说这算不算虐恋情深?”

    苏朗愕然:“公务员啊你们,还搞这么浪漫。”

    “谁规定公务员就不能玩点风花雪月的?”林寒川拿着根筷子当笔转着玩,“管天管地还能管得着我……再说这浪漫吗?”

    温淮远窝在沙发角落里玩手机,根本不稀得理他。

    苏朗一脸钦羡:“浪漫啊……贪污与反贪成就的爱情……”

    “小兄弟我跟你说。”林寒川突然压低声音,“哥是过来人,给你几句忠告——你要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对方感受到你的诚意——带着诚意扑面而来,这种感觉你懂不懂?”

    苏朗摇头:“不太懂。”

    林寒川拍桌:“冥顽不灵!”

    苏朗点头:“懂了懂了!”

    林寒川摔筷子:“不懂装懂!”

    苏朗快哭了:“哥您怎么个意思,摊开说行不?”

    段译凡接完电话回来,看见这场景当即眉头一皱:“林检,玩什么呢?”

    林寒川哈哈笑:“最近给我憋坏了,好不容易找个小孩逗着玩玩……”

    苏朗脸一黑,不接茬了。

    温淮远这时候倒开了口,他对苏朗说:“有些人,天生嘴贱,你不用理他。”

    林寒川立刻批评他:“你这样说人段总监,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段译凡轻抚茶壶,笑而不语。

    苏朗突然觉得这诡异的瞬间竟然那么一种温馨感,明明自己还没到晚婚年龄,对面坐着的又是俩爷们,没道理会羡慕嫉妒恨啊。

    温淮远面无表情起身:“去趟洗手间。”

    林寒川望着他的身影摸着下巴感慨:“醋了,醋了……”

    段译凡问他:“你们现在做什么生意?”

    苏朗举着名片认真的答:“好像是在搞黑社会。”

    林寒川食指比在唇间:“低调,低调。”

    “哪儿去印的这名片。”段译凡皱着眉头拿过名片看了看,“还他妈东方红太阳升?”他把名片又还给苏朗,顺带教育小同志,“他敢说,你也敢信?”

    苏朗气愤:“你们怎么都这样?欺负祖国大好青年有意思么?”

    段译凡无视他,又问道:“说正经的,将来有没有什么打算?”

    林寒川神色坦然:“怎么?你们bd打算高薪聘我当法律顾问吗?我可是有案底的人,不是随随便便能请得动的哟。”

    “你要出山,江湖又是一段腥风血雨。”段译凡摸下巴,“请不动。”

    林寒川想了想:“最近么开始写,人老了,记忆力也开始衰退,趁着脑子还清醒把我和淮远的故事写一写,就算留点纪念,过个二十年再翻出来看看,也挺好……”

    他一整张脸阴在餐厅昏暗光线里,摊开一片良久的沉默。

    没有人知道在那些宛如泥沼的过往里,他曾经陷得有多深,离没顶又有多近,他是如何孤独地撑过了半辈子,才终于得到了祈求一世的安宁。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寻求认同感,并且为了寻求认同感而极尽所能的装饰自己,他们经历单薄却拼命堆砌着大块大块明媚忧伤的文字,孜孜不倦地贩卖着一声声无病□;而有些人倾尽一生坚守着某些东西,即使没有人理解他,即使全世界都唾弃他,都不会使他动摇——他甚至不需要认同理解,因为他拥有着最通透的理想和最强大的内心。

    段译凡笑着看向温淮远丢在桌上的手机,“你俩就这点追求了?你是九死一生看破红尘了,他呢?他这么年轻,能跟着你过这种田园牧歌式的理想主义生活?”

    “其实我俩打算在西湖边上挖个坑,就地合葬了算了,折腾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能清净下来,到了这一步,也是我命不该绝厚积薄发……”林寒川若有所思地点头,“不过你说的也对,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本来前途一片平坦的,现在官也辞了,柜也出了,人也绑我这了,心里总觉得有点欠,前一阵子好不容易说动他,跟几个朋友合伙做点干净生意……哎,别光说我啊凡哥,你怎么说,不结婚还等什么呢?”

    苏朗莫名一阵耳根发热,甚至有点不敢抬头。段译凡究竟在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却有那么点想知道。

    段译凡老谋深算,不打算正面回答:“我还用得着结婚么,咱俩关系多铁,你老婆不就是我老婆么。”

    温淮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边上阴着脸:“敢问谁是你老婆?”

    段译凡立刻朝着服务生拍桌:“怎么回事!上菜这么慢?给我把领班叫来!”

    温淮远冷笑:“段总监,不要转移话题。”

    段译凡先是装聋作哑,后来干脆以“揪出深藏人民内部的阶级敌人——楼层经理”为由拍拍屁股跑去吧台了。

    “目无尊长,不懂规矩。”林寒川含笑批评,“是我这个上级教导无方,惭愧。”

    温淮远抬手要给他一下,举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苏朗好奇地问:“原来你俩是上下级关系?”

    温淮远意味深长地说:“对,还是直接领导关系。”

    苏朗望着正站在吧台前面跟大堂经理交涉的段译凡,突然有点浮想联翩,然而五秒钟后他打断了这种不着边际的联想,咬着下嘴唇摇了摇头。

    吃过饭,段译凡让他俩别回去,住一晚再走,林寒川婉转的拒绝了,因为雨已经停了,段译凡也没再坚持,一路打着双跳,送他俩一直送到宁杭公路入口。

    到了收费站,沃尔沃靠边停下了,段译凡踩了刹车,等着林寒川下来道别,但车门一开,下来的却是温淮远。

    段译凡保险带一松,推开车门迎了过去。

    “怎么是你开的车?认识路么?”段译凡问他。

    “好不容易睡着了,不想叫醒他。”温淮远看了眼身后,“还是每天都在跟自己较劲,从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这个人天生就是欠的,遇到事情都觉得自己有错,即使明明是别人对不起他。”

    段译凡笑出一脸了然:“你当初那样对他,他恨过你没有?”

    “没有。”温淮远说,“但我觉得他其实从来都没有原谅过我。”

    段译凡摇头:“你把事情想复杂了,只要你在身边,他不需要恨,更谈不上原谅,他爱你,这是他的命数。”

    温淮远没再说什么,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朝沃尔沃走去。

    段译凡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你不会离开他对吧?”

    温淮远愣了愣,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握紧。

    林寒川其实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只要有爱就能当饭吃一辈子,他被背叛过,被伤害过,也被利用过,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的恨过,他一直把自己钉在人生的审判架上,以无欲无求的姿态等待着那一件或许在别人看来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段译凡重新系上保险带,看着沃尔沃慢慢启动,驶进一片茫然的黑暗中。

    苏朗突然问他:“凡哥,你说他们会在一起一辈子么?”

    段译凡坚定地点头然后打亮了转向灯,调转车头,以相反的方向驶进同样一片黑暗里,两辆车虽然奔驰在相反的方向上,然而所面对的黑暗却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区别。

    他突然很想知道,到底以什么样的力度和姿态,才能冲破那一片漫无边际的长夜晦暗。

    “回家!”他突然笑着对苏朗说。

    当晚段译凡先送了苏朗回家,然后收拾了下自家客厅,最后倒了半杯杰克丹尼,舒舒服服地窝在书房里,处理那一堆积压如山多看一眼就折寿十年的分析报告,他喜欢这种时候,借着夜深人静搭配重复性劳动,想想事情,理理思路。

    他心里清楚本杰明为什么要告诉苏朗自己是狼人的真相,这是间接在逼他消除苏朗的记忆,提醒他应当这么做,也必须这么做,即使他发自内心地不愿意这么做。

    他的确不想剥夺苏朗的完整记忆,在已经建立好的认知基础上做修改,他很清楚地知道像苏朗这样敏锐的一个人,即使你去掉了那部分真相,他依然会循着破碎的片段,极具耐心和毅力地重组整个过程,除非让他彻底失忆,否则无济于事。

    这是段译凡所不愿看到的,苏朗还年轻,他鲜明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真切切地作为一个普通人而活着,享受着人生中最为昳丽的时光,他甚至有生而普通的权利,明智地拒绝外在不可抗力带来的影响。

    午夜的钟声刚刚敲过,段译凡有些烦躁地推开文件,他靠在椅背上抽烟,嘴里念叨:段译凡啊段译凡,怎么人近中年,倒越来越像个娘们儿一样,畏首畏尾的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像,画里那个永垂不朽的人仿佛在对他说:段译凡同志,犹豫和怜悯是滋生修正主义的温床啊温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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