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得梦
底色 字色 字号

1.001得梦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关城榆叶早疏黄,日暮云沙古战场。

    表请回军掩尘骨,莫教兵士哭龙荒。

    ——《从军行》

    嘉善。

    春来多雨。

    南湖烟雨将这多情的江南染成了一幅画,打着油纸伞的姑娘在街心走,青石板路上咚咚响起清脆的脚步声。

    拐进小巷子,一间琴坊犹在眼前。

    小巷很安静,琴坊更安静。

    这一处,与对街游人如织的西塘古镇,恍似两个世界。

    姑娘收起了油纸伞,立在檐下,静静地往里瞧。

    她要找一个人。

    *******************

    窄窄一间琴坊,摆着几床琴;墙上犹挂几张琴。它们很安静,或坐或卧,时间抹在了弦端,这小室里,连光阴都静了。

    很安静很安静。

    现代化的都市里,点这么一处古镇;西塘的对街,有这么一间凝固了时间的琴坊,犹是不容易。

    姑娘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找对了人。

    她立在檐下,轻轻喊了一声:“云姑娘?”

    春来多梦。

    云姑娘的案上燃着线香,袅袅烟上。

    她砸了咂嘴,仍迷糊。生意可以不做,这梦……却是万不可不做的。

    梦中。

    烟气跟舞台效果似的,反正在梦里,干冰不要钱,点就点吧,她不心疼。云梦下意识用手挡开烟雾,心里正疑惑:好久没入梦了,往常入梦不是这个画风啊……这回梦里怎么烟雾如此酷炫?

    云梦琢磨,可能是梦的主人还不想让她“窥视”,潜意识中抵触她这个“闯入者”。

    啊呸……云梦有点不乐意了,有梦来邀,她才能“入”,这不是你邀请我来的吗?这回还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了!

    她心里老大的不高兴!真想对梦的主人抗议,不知道云老板还开着店嘛!有空做这种白日梦!要是有客人来了可咋办……

    ……不知道云老板我睡觉流口水嘛……被客人看见了可咋整。

    *******************

    出梦。

    她惊醒。

    云梦伏在案前缓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后背凉丝丝的,她惊觉方才一场梦,竟出了一身冷汗。

    这梦不善。

    邀梦之人,更不善。

    一般人,是不会找到她的。她已经隐居这么久。

    除非……

    “云姑娘?”

    “嗯?”云梦从案前抬起头,惊觉有人在叫她。

    这是来客人了?

    “进来吧。”

    进来的,是折着一柄油纸伞的年轻女孩。

    “买琴?调琴?”云梦习惯性地招呼客人。她一瞬又在客人面前恢复了传说中生人勿近的高冷云老板形象。

    毕竟她是云老板……老板嘛!坐拥这么一间……

    小小的琴坊。

    额。

    *******************

    云梦细细地打量着找上门来的年轻女孩。

    这女孩子好奇怪,穿一身素色旗袍,执一柄油纸伞,笑起来的样子,很像网上的民国月份牌上的姑娘,风情独特。

    这姑娘看出了云老板的好奇:“云姑娘觉得我……很奇怪?”

    “有点,”云梦转了个身,“这种年头,很少有人穿这么正经的旗袍。——最近几天,光临这条街的,不都应该穿汉服吗?”

    对街西塘古镇汉服文化节开幕,全国各地的汉服爱好者都涌聚在此,入古镇,穿汉服者免票,古镇老街各种为游客服务的特色店,都大书其书“穿汉服妹子购物打折”,一条街的妹子都穿汉服,乍来了个穿旗袍的,反觉格格不入。

    旗袍妹子笑了笑。

    “你怎么找到我的?”云梦坐回琴桌前,抚琴。

    旗袍妹子的笑容略僵,唉声一叹:“云姑娘知道我不是来买琴的?”

    琴声骤起。

    “是。”

    买琴人的眼神,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都是来找她的,有故事的人。

    “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您是入梦师,只有云姑娘,能帮我。”

    云梦抬头,对上了她的眼:“我知道你是谁,我看得出你是谁。”

    那穿旗袍的女孩忽然躲闪开云梦的眼神,仿佛羞窘的样子:

    “我小时候很苦,很苦。”

    *******************

    “我小时候很苦……无父无母,孤零零地。就在我快要冻死的时候,被一个好人收养。好人有一个娘,我叫她奶奶。后来……好人走了……那段时间,是我和奶奶住在一起,奶奶照顾我,我也照顾奶奶。”

    “可是那个奶奶现在已经不在了,”云梦的琴声忽然喑哑,她抬头,目光变得凌厉,“你也应该离开,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知道,我会走,我一定会离开,”她的声音开始急促,生怕云梦把她赶出去,“云姑娘,我找你找的好辛苦,你帮帮我,你帮我找到奶奶的儿子,我就走,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出现。”

    “不用找了,他一定不在了,这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知道,可是——”这漂亮玲珑的女孩子垂下眉眼,睫毛一颤,眼泪便落了下来:“如果没有他的消息,奶奶死也不会瞑目。”

    “奶奶已经死了,这已经不是她的时代了。”

    这种时候,云梦总是显得冷静而冷酷。在那么多年幽冷漫长的岁月里,有多少人,像眼前这个姑娘一样,带着他们的故事,跋山涉水找到她,求她帮帮他们。

    因她会“入梦”,而她所入之梦,皆是真实。

    梦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即,梦非梦。

    她见得太多啦。次次心血熬成泪,带着斑驳古老的故事,走在浮沉万世。而那些寻她入梦的人,却走啦,心愿完成之后,此生再也无憾,放手轻松,却留她一人,收载了那么多的故事,茕茕独行。

    *******************

    “我已经很久没有入梦了。”她拒绝的委婉。

    “可是……您,您刚才还入了梦……”旗袍妹子微锁眉,泪水涟涟。

    “你知道?”云梦惊讶:“梦是你邀的?”

    客人摇摇头:“梦中想见你的女孩子,是她的执念邀云姑娘入梦。”

    “她是谁?”

    “她是奶奶的孙女,想找失踪的伯父,”旗袍妹子叹了一声,“我们要找的,是同一个人,但我知道,凭她自己,是不可能找到的。我要帮她,”她一顿,“也是在帮我自己。”

    云梦记得刚才那个梦。

    梦里,的确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子,绕转在小巷中,焦急地找寻什么。蒸氲的烟雾笼罩,遮过她的眼,她的脸。

    女孩子很着急。

    却原来是在找她,找她这个入梦师,完成心愿。

    “梦里那个女生的伯父,就是收养你的好人?”

    “对……”旗袍妹子点了点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凭她自己,是不可能找到异能入梦师的,我将她引入梦中,就是为了给她启发。云姑娘,你帮帮她,好不好?”

    “怎么帮?”云梦用手指轻轻挑了挑折断的线香,燃尽的烟灰被她贴在指腹间搓揉。

    直觉告诉她,麻烦又来了。

    “她会来找您,她手里有一封家书,是她伯父手书,云姑娘只要一看,就能找到线索,入她伯父的梦,您找到奶奶的儿子,就很简单了。”

    “那如果——人已经不在了呢?”云梦思忖一会儿,还是决定说出这最有可能也是最残忍的结果。

    “人已经不在了——”旗袍妹子兀自喃喃,一双乌深的眸子骤然蓄满眼泪:“如果人已经不在了,奶奶想知道,他死在了哪里,怎么死的……”

    云梦有些后悔自己做了这个假设。

    *******************

    弦端指尖,胶着了时间。

    这间琴室,仍关着一方寂静。

    外面却是越来越热闹,来参加汉服文化节的漂亮女生们,不知何时,已经塞满了街巷。

    从琴坊望出去,外面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

    “我尽力吧,如果入梦,能够找到你要找的人,我愿意尽力作为。但你——我提醒你一句,你从哪儿来,就得回到哪儿去。你不可以,堂而皇之走在人群中。”

    就帮一把吧。

    这么多年,入梦师为许多人操劳,收容过许多人的故事,不多这一个。

    “云姑娘……”旗袍妹子忽然跪了下来,对着琴坊冰冷的地砖,狠磕一个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那是一双垂泪的眸子。

    它对着山间的月光,虔诚过无数个深修的夜。

    如今它容着泪,那样看着她。

    云梦去扶她。

    她在云梦的耳边低声喃喃:“云姑娘,你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一定要找到……我的主人……”

    那是执念。生灵的通性,都有执念。

    “我陪奶奶度过最后的日子,奶奶缠绵病榻,临终前想起这个漂泊在外的儿子,郁郁难言。每偿想起,每偿恸哭,终于哭坏了眼睛……奶奶熬在油灯下,一遍遍地摩挲儿子寄回的家书,她不识字,却仍然不顾眼疾,熬着看。我陪在一边,听奶奶低喃:最后一封家书……怎么就不往家里寄信了呢?要是还在,总要惦念家里;要是……那也总该让我这个做娘的,知道尸骨去了哪里!怎么半点音讯也没有呢……”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