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番外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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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番外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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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曼宁小心的提起玉簪花, 仔细插戴在曼春头上, 推着她来到桌前坐下, 一把掀开罩镜子的帕子, “看,好看不?”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

    曼春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怎么也不肯再看了。

    曼宁赶紧安抚她, “不怕不怕, 这是水银玻璃镜,外国来的, 就是照得清楚些,别的也没什么。”

    被曼宁拉扯劝说着,曼春才放下了袖子。

    水银玻璃镜,她见过, 前些日子父亲给了她一面, 让她收起来了。

    对了, 从前李幼娘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就有一对这样的镜子,一面台镜,一面靶镜,铜鎏金的镶边和镜托, 还镶了红蓝宝石, 不过碗口大小, 她曾经有几次听到李幼娘身边的丫鬟说起这个来向别家的丫鬟炫耀, 说值二三千银子, 只是她们这些养女没有资格进李幼娘的卧房,自然就无缘得见。

    后来李幼娘死了,李太太派人来把女儿的嫁妆当面点清了,贴上封条拉回了李家,说等外孙长大了再传给外孙。

    她本是李家送来的陪嫁,李幼娘死了,她却活得好好的,她真怕李太太把她讨回去折腾她,这个时候只要李家一句话,就能把她打到尘埃里去,好在她名义上是正经的良妾,李家和袁家那时在李幼娘丧事的规模上生出龌蹉,弄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李家的人便不好明目张胆的对付她,那样李幼娘便是死了也要担个跋扈好妒的名声,袁老太太又存心想用她来下李太太的面子,她才太太平平的留在了袁家,再后来,她被袁家姑爷托孤,把成哥儿交给了她,她在李家人面前就更尴尬了。

    直到成哥儿长成,李家再没提李幼娘嫁妆的事儿,她也就只当不知道。

    一面镜子,竟也让她想起了这么些往事。

    这面镜子却是用上好的黄杨木镶边,背面线刻了一副月下泛舟图,月亮是一片圆圆的青玉薄片嵌上去的,镜托也是黄杨木,合页是黄铜捶打成鱼形,漂亮极了。

    镜子里的这张脸因为这段日子的好吃好喝细心调养而变得丰润,鬓角发际有些细细软软的绒发,她平时不爱在头发上抹东西,只好让它们就这么毛茸茸的翘着,一张鹅蛋脸,细白的皮肤这样的年轻,不必涂粉也好看,浓密略有些不逊的眉,一双眼睛如古井幽深,鼻头耳垂都有肉,在上年纪的人看来,这是有福,并非樱桃小口,但形状恰到好处,只是肉嘟嘟的有些丰满,她抿了抿嘴,又松开了。

    以前李幼娘曾讥讽她“白白长了一张正室的脸,却做了贱妾”。

    过去了,那些都过去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吓了我一跳,怎么照得这样清楚?”

    曼宁笑道,“我这儿还有一面靶镜,给你了。”

    曼春摇头,“想必跟这个是一套,君子不夺人所好,姐姐留着用吧。”

    “反正我也有一面了……”

    曼春抿嘴笑笑,“姐姐饶了我吧,我还是用惯了铜镜的,这个看着太真了,有点儿害怕。”

    “好吧,”曼宁嘟起嘴,“反正我这儿给你留着。”

    ……

    孙承嗣夜里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得劲儿,他一手枕在,天上的星光透过窗纱显得有些朦胧,出来已经几年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京城,京城……

    他和沈凤还有程孟星三个师兄弟从小一起读书练武捣蛋,又因为他的事,两人也没了前程,后来又一起离了家。

    在外面奔波了,才知道这世道有多难。

    一开始他们只觉得有钱了就花,没钱了就挣,多简单的事儿?

    可即便愿望是这样简单,也不容易。

    没银子倒是小事,只是男子汉想做出些事来怎么就这么难?

    他还记得有一回程孟星因为被人污走了货款,生闷气去喝酒,在酒馆里与人口角,险些要打起来,他和沈凤好不容易才把人拦下来,回来后沈凤这个滴酒不沾的竟陪着程孟星喝了两坛子酒,他在租住的小院里站了一夜,想了很多,等那两人醒来后,他说,“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如今我们这个样子,若是不奔出个前程,哪里还有脸面回去?”

    那时候沈凤搓搓熬红了的眼睛,“哪怕只有千把两银子,不,三四百两也成,咱们去南洋上博一把,也比现在这样强得多。”

    三个人都沉默了,千八百两银子,在从前算什么?不过是玩两三把骰子罢了,可如今别说这些,三人身上的银子加在一块儿都没有百两。

    程孟星跑到院子里,一拳一拳的往树干上砸,砸得树皮乱飞,他却不觉得疼似的。

    孙承嗣想了一天,悄悄摸回京城把自己名下的一座田庄给当了一千五百两银子,然而还未出京师他就让人给盯上了。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他不知道死的是谁,或者是谁派来的,因为太紧张,他一刀砍掉了那人的脑袋,溅了满地的血,那黑红的血色好像渗进了他眼睛里一般,让他很长时间都没能忘掉。

    幸亏遇到了唐辎,助他平安南下,帮他疏通官府,开了官凭路引,又资助了他五百两银子。

    因为在京郊遇到的那一场刺杀,也因为身上的银子是他最后的筹码,他终于下定决心和两个发小一同出海。

    想他孙承嗣自小读书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读书不辍,十二岁中秀才,十四岁离家,在外奔波了一年,却越混越穷困潦倒,不得已才下了海,却在海上觅得机缘,在海上的那些磨难不必细说,在这些历练中他们师兄弟三人靠着多年养成的默契,下南洋走西洋足足三载,挣回了万贯家财。

    靠岸之前,他们三人就商量好了,暂时先不分账,先打听恩人的消息,只是没想到唐辎竟还在泉州做官,没有得到升迁,这对他们来说确确实实是个好消息,尤其唐辎的姐夫还是泉州市舶司的副提举,是个手握实权的。

    在外经历了不少事,他们也不再是早年那懵懵懂懂的愣头青了,三人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夜,便拍板定下,把船队的股利让出四成来送去唐府,唐家要是有本事收,他们也能在泉州立下根基,便是唐家不能为他们做什么,好歹也算能对当年唐辎的恩情报答一二。

    他觉得,每次遇上唐辎,就是他时来运转的时候,在京郊杀了贼人后无处躲藏的时候是,现如今欲寻门路而不得的时候也是。

    唐家表舅只收下了五百两银子和几样补品,这让他心里没底,送礼这种事,就是不怕对方嫌少,只怕对方不肯收,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另寻门路的时候,唐家表舅却把他们兄弟引荐给了李龄李副提举。

    他能看出来,李龄其实待他只是寻常,毕竟他当初的名声实在太糟,可唐家表舅还是想法子走通了门路帮他捐了官,那时候他就想着,再搏这一回,要是实在不行,也只有回海上了。

    幸而上天眷顾,王将军也不是个会夺下属功劳的。

    因为立了功,他被调到了漕运辖下夏镇卫所任千户,师弟们自然也要跟着他走,好在还有几个海船上一起上岸的心腹之人,他有本事,别人又顾忌他有后台,银子也不缺,很快就坐稳了位置。

    借着漕运发财,虽不如下洋的利润大,风险却也小得多。

    他料到自己定会遇到些阻力,只是没想到那白千户竟那样大胆。

    说来也是他轻敌了,夏镇卫所商行云集,贸易来往频繁,临近卫所的另一位白千户算是这里的地头蛇,这白千户养了一支私盐商队,借漕运走私私盐及布匹,并打击本地商家,他刚一上任的时候,本地商会就有来探口风的,他没理会,险些被白千户做掉。

    收拾了白千户,他才算是将将坐稳了交椅。

    孙承嗣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个长条盒子。

    这礼……还送得出去吗?

    浑圆的珍珠在月光下越发莹润,孙承嗣坐起身,捏起一颗攥在手心。

    那丫头可真有趣。

    罢了,回头给武焱送封信去,叫他家那口子帮忙照看照看吧。

    既然睡不着,索性也不睡了,他起身开了柜子,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嗯,这个可以给那丫头捎去,这个……这个……

    第二天一早,程孟星还在睡梦里,就听见屋门被敲得咚咚响。

    “醒了没,快替我去趟京城。”

    “唉?”

    ……

    曼春头天睡得有点儿晚,早晨就不太有精神,懒懒的不愿意起,好不容易睁开眼,伸个懒腰翻个身,肩膀就被硌了一下,手一摸,却是个用红蓝二色宝瓶缎子裹的包袱,包袱角上还缀了络子,显是讲究得很。

    只是这东西看着眼生。

    解开包袱,里面是个没见过的银镶水晶圆盒。

    缎子上和盒子上都没有标记。

    打开来,里面却是两只细颈子玻璃瓶装的外洋来的玫瑰花露。

    把盒子和包袱皮里里外外查了一遍,丁点儿字句也没有。

    “茉莉香不适合你,还是玫瑰香好。”

    脑海中突然就响起了那人的话。

    她捂着胸口,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一想到昨儿晚上有人摸进自己房里,把这东西放在她枕边,尤其那个人还可能是他……她又慌又怕,还隐隐有些她不敢分辨的东西。

    瓶子上、盒子上、甚至空气中都仿佛留存着他的味道,虽然知道这多半只是自己的错觉,可她还是不争气的红了脸。

    伸手把窗子开了一条缝,嗅着冰凉的早晨的空气,她强压住纷乱的心绪,把盒子放进箱子里,才叫了人打水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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