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一直守在太后身边。
此时离着冬天还远得很,甚至都没入秋,就见着太后浑身发冷,止不住的颤抖,或者是因病起的。
太后喝了药也没见好,于是她想着到后院拿些炭火来备着,晚上说不定会用上。
向来这种事情不需要她亲自去做,吩咐别的丫鬟便成。
可看着宫里人,一个个魂不守舍,她只得自己去了。
刚过来,她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一男一女,哪些个小辈一般不懂规矩,竟有闲情躲在这里私语!
她还以为是哪个宫女和太监躲在这里偷情不要命了,当她靠近时才发现,这两人穿着的并不是他们慈宁宫里的衣服。
慈宁宫的布料有别于别的宫,太后用的是最好的,其他下人虽用的不算多好,但也比别的地方下人穿的好。
张嬷嬷心细,一看便知道。
“你们是什么人?!”
她一声出去,对面的男人躲都没躲,直接转过了身子。
“嬷嬷。”莫长庚轻声道。
张嬷嬷两眼一润,这声音她最记得:“太……长,长庚?”
两人久别重逢,难免少不了一些动情的话。
莫长庚记得这些年来,嬷嬷待他的那些日子,帝王家的孩子规矩多,但嬷嬷私下见他使点小性子,多是由着他去了,还帮着藏掖。
他好生劝慰,才止住了张嬷嬷眼角的泪。
“嬷嬷,我额娘情况如何?”
“主子她,”张嬷嬷一言难尽,“殿下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莫长庚和方泠跟着张嬷嬷,去寝殿见太后。
张嬷嬷叹声道:“太后神志有些恍惚,吃了太医配的药,也不见好,怕是心病更重了……嘴里,一直念叨这天青。”
张嬷嬷顿了会儿,看向莫长庚:“这该如何是好?”
“待我见了额娘再说吧,天青的事,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张嬷嬷把寝殿里的人全部支了出去,只留下太后和他们三人。
莫长庚站在帘子后,太后此刻躺在床上,微微入睡了。
张嬷嬷轻声道:“主子难得睡踏实了些,之前不是一直咳嗽,就是眠了没多久,就被噩梦扰醒了。”
莫长庚默默点了头,一会儿才说道:“先让额娘睡着吧,待她醒了,我再跟她说话。”
方泠一进屋里,便看到了那鼎香炉。
她走近,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
“方姑娘,这香炉可有什么不妥?”张嬷嬷来到她身边问道,“老身让人里外检查了数遍,也未发现什么异样。”
方泠将香炉的顶盖取下,然后将里面烧尽的香料灰取出。
张嬷嬷又道:“这些香料是太后日常用惯的安眠香,不应该会有问题。”
“香料没问题,”方泠用手指捏了些凑近鼻子闻了下,她也是经常用香,一闻便知,这香里有安眠草的成分,她放下香料灰,说道,“有劳嬷嬷给我一杯安眠茶。”
“好的,方姑娘稍等。”
张嬷嬷端来一杯安眠茶,疑惑道:“姑娘,难不成这茶出了问题?太后这些年睡眠浅,习惯入睡前喝一杯,私下我们也让信得过的太医看过,这茶的配方没问题。”
方泠接过茶:“茶没有问题,出了问题的是香炉。”
莫长庚闻言走过来,看着她举起茶杯,将里面的茶倒进了香炉里,然后拿着一块雪白色的手帕,轻轻擦了香炉的内壁,手帕立刻染成了浑黄色。
张嬷嬷看着惊骇了,颤颤说道:“这,这香炉里有什么?”
方泠开始解释:“这香炉是西文王的原配皇后亚尔氏所用的一鼎致幻香炉,内壁涂上尸油,可存千年,遇香则生效,让人致幻。太后所用的安眠香和安眠茶,都包含了同样的成分,它本对人体无害,却会被这香炉所利用,使人神志恍惚。”
她又问:“昨晚太后可饮了这茶?”
张嬷嬷点头:“是的,太后醒后,饮了一杯……不过那孩童的尸体,却也是真的……”
方泠又说:“那尸体必然是真的,想毒害太后的人知道她日日牵挂天青,于是特意用一孩童尸体来恐吓太后,让她恍惚中以为是见到天青已死,才被吓了病得不轻。”
张嬷嬷深吸了口气,闭眼回忆昨晚所见:“当时太后见到孩童尸体,惊声尖叫那是天青被人害死了,我等担忧让人听了去,好生劝慰许久,太后才安静下来,宣的太医也是信得过的心腹,让他给太后配了药,才不至于魂不守舍,可太后仍会时不时把天青挂嘴边,老身听着既心寒,又害怕。”
莫长庚劝了一句:“嬷嬷不必太操劳,额娘这里一般人来不得,天青的事,连城早就知道了,也不怕传进他耳朵里。”
张嬷嬷点头道:“你说的是,可,太后一直这么病着……该如何是好啊?”
莫长庚再次沉默了,许久才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额娘自己种下的孽果,我等并无它法。”
张嬷嬷只得连连摇头叹气,很是伤心。
她陪着太后多年,两人感情颇深,见着太后跟云欢的那些事,她情绪很复杂,不知如何才好。
“这香炉是谁送来的?”莫长庚问。
张嬷嬷眉间冒了汗:“是陛下。”
他只是轻笑一声,意料之中:“想必那安眠茶的配方,也是他给配出来的。”
张嬷嬷低头道:“老身疏忽,并未深究配方的来源,只是知道对主子无害,便安心饮用了。”
莫长庚有点儿心疼张嬷嬷,毕竟如同他的半个娘亲了,从小对他照顾无微不至,于是安慰道:“嬷嬷不必自责,这事不能怪您,连城若是认定了一件事,必将会不择手段。”
方泠觉得皇家的事情,她看不下去,或许是自己从小蜜罐里长大,尔虞我诈的事情,跟她总是绝缘的。
她说:“当今皇帝到底是何居心,非要如此毒害自己亲生母亲?”
莫长庚回她:“说来话长……”
她立刻打断了:“以后我会知道的,是不是?”
莫长庚看她心急的样子,却笑了:“你怎么这么说?”
“问你自己啊,每次你不都这么回我的吗?”
帘子后,传来太后的叹息。
“天青?是天青吗?”
张嬷嬷回头看了眼:“太后醒了,这会儿又念叨着天青了。”
莫长庚走过去,轻轻掀起了帘子,见着太后消瘦无神的样子,竟比三年前他俩最后相见时,老上了十岁。
那散开的长发,也多了不少白发,像是窗外的白月光不请自来,染了她的发丝。
莫长庚坐在床边,将被子轻轻往上拉,替太后盖好。
太后微微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见着一个身影,这身影让她安心,于是抓住了他的手。
他觉得太后的手很是冰凉,于是又将自己的另只手抚上,微微道了一声:“额娘。”
“长庚?”
太后有了些许反应,这个让她挂念和愧疚了三年的声音,穿过她的双耳,直击内心。
不由得,她两行泪便淌了下来。
太后此时不方便起身,张嬷嬷只是把她扶坐起来,莫长庚亲自喂她喝药。
太后精神状态要比之前都好些,她喝了几口药,用手帕捂着嘴轻咳了几声。
方泠现在一旁,说道:“太后,小的知道一些香料,对您的身子有好处,可推荐您试试。”
太后抬起眼看了一下她,长得多好看的一个女孩儿啊,于是微笑道:“方姑娘有心了。哀家还未来得及谢过你们方家,照顾着长庚。”
方泠福了身子:“太后言重了。”
莫长庚一边喂着药,一边不忘偷偷看向方泠,这些小动作,太后和张嬷嬷都看在眼里。
两人脸上的笑容稍稍收了去,太后又说:“长庚,今儿你进来,是方侯帮的忙?”
他点头答应。
“记得答谢方家的恩德。”
他又回了句:“孩儿知道。”
太后将药轻轻推开:“也别忘了李家,他们为了你的事,没少操劳。”
莫长庚将碗递给张嬷嬷,耐心地回道:“是,孩儿都会记得。”
太后叹气着说:“你也回到我的身边了,就缺着……”
莫长庚抬头看着她,脸色冰冷:“额娘莫再提起天青了,若是连城听了去,他心里不会好受的。”
张嬷嬷才挪了几步,就站住不走了。
身后太后的声音稍有些激动:“为何不提他?他也是我的骨肉,我怎能不惦记着他?”
说着说着,竟又哭了起来。
张嬷嬷想折回来,却被方泠扶了出去。
张嬷嬷急切道:“太后她……”
方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长庚会有分寸的。”
莫长庚吁了口气,站起身子,背着手,说道:“额娘你一直嘴里挂着的,都是天青。你可有想过我?我在那地下棺材里躺了三年,冰冷如冬,你可有想过连城?即便他当了皇帝,耳边也少不了别人议论他的生母……”
他把话打住,咽了下去。
太后失笑:“你是在责怪额娘?”
莫长庚跟她对视着,默不作声。
太后抹了抹眼边泪:“我又未尝不难过?我只是一个母亲,只是想着我的孩儿,能常伴在我身边罢了……”
“可我本该是位帝王。”
莫长庚此话郑地有声,屋内听去的三个人,均怔了片刻。
这天下本该是我的。
我却为了保全你一时犯下的错误,背负起了这一切。
莫长庚对于三年前他的选择,并无后悔。
莫连城以此要挟,他为了保全母亲声誉和天青性命,被迫让出了皇位,同时丧了性命。
要不是还魂珠,他尸身早就腐烂在地下。
可如果再让他选择一次,他仍会那般,能救下他的生母,对于他来说,意义不同。
天下和母亲,本不能划等号。
可他不能忍受的是,他做出了如此巨大的牺牲,眼前的这个女人,却一直念着另外一个人,天青,那个本不应该诞生的错误。
太后缓和过后,问道:“额娘能为你做什么?”
“孩儿请额娘不要再过于劳心,”他回道,“能见额娘百年,是孩儿毕生最大心愿。”
太后嘴角微颤:“若是连城能有你一点仁厚,便不会有今日了。”
莫长庚又说:“连城既然与我已断了兄弟情义,那我必将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太后点头:“三年前,额娘就知道你会如此,这家天下,终归是你父皇传给你的。”
莫长庚跪在地上:“孩儿的身体受之父母,必将永世不忘。”
太后弯下身子,扶着他起来,两行泪又流了下来,哽咽了许久,才有勇气说道:“额娘知道你这次来,不仅为了探望额娘,还有一事。”
她再抹了把眼泪,看向窗外:“云欢的尸首就在指云寺里,你去吧,让他也了了尘世间的痛苦。”
莫长庚行礼道:“谢额娘成全。”
此地不宜久留。
莫长庚让太后歇下,张嬷嬷亲自出去来了方湘,传话其他人,她放心不下。
方湘借了两件士兵穿的布袍,给他们换上。
方泠问他:“爹给你带了啥?”
方湘咧嘴傻笑道:“好多好吃的,不过我猜,应该是你让带的吧?”
方泠笑笑:“那当然啊,不然还会有谁替你记着这些?”
方湘嘻嘻笑,像个孩子:“还是我亲妹子最疼我!”
方湘也不总是傻,他也有机灵的时候,见着王三弄来打卡上班时,他便做好谋划。
两个富家纨绔公子组合里应外合,把方泠俩人送出了宫。
王三弄见着莫长庚,心里比较紧张和忐忑,说话都不利索了:“见……见过太子殿下……”
方泠一搭他肩膀:“你怎么说话呢,哪有这么对太子说话的?”
她转头看着莫长庚笑道:“嘿,太子爷,你可别跟这小子一般见识啊,他没怎么见过世面,有点儿丢脸,赖我,没教好。”
王三弄挠挠头,你这话说的,比自己还不靠谱,而且怎么听着都别扭,辈分有点乱。
莫长庚只是默默把她的手从狗三肩上拿下,哼了一声:“不必那么客气,我早就习惯你们了。”
他让王三弄带路去指云寺。
狗三有点儿闹不明白:“这大晚上的去指云寺上香吗?”
他回道:“有要事要办,不宜迟。”
方泠也说:“以免白天生出变数来,我们还是去吧。”
狗三嘀咕:“哎,泠儿,你真的总是在夜间行动,对皮肤不好。”
莫长庚停下脚步:“你刚才叫唤她什么?”
“泠,泠儿啊,”狗三挠脸,“从小叫习惯了。”
“从今晚改口吧,叫她方姑娘。”
狗三一脸困惑,这是为的哪般?好端端的改什么口啊,多费脑细胞。
他又看着方泠没啥反应,只好回道:“哦……好吧……”
谁让你是太子爷啊,我一游手好闲的纨绔,还能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