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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志成倒下后, 事情接踵而来。

    行贿事件经过新闻每天的连番报道之后, 许创股价持续一周跌停。在民众对该案十分关注的情况下,检察机关加快进度,调取资料和证人口供后, 明确许创集团内部有向他人行贿的可能, 要求传唤董事长许志成。

    然而, 许志成已病入膏肓。

    那天在家中晕倒发现肺癌, 也是因为行贿事件的作用。因此, 在许志成住院之后, 所有许创的消息都不再向他报送, 连行贿一事, 也骗他说平顺解决了。

    可检察机关的调查令却不等人。

    很快,他们找到了医院。

    许初薏原以为, 这场纷争会像许创从前遇到的无数坎坷一样, 顺利躲过去。可直到检察机关人员站定在父亲的病房门口,越过门上那块圆形玻璃, 把目光落在许初薏脸上的时候, 许初薏才知道, 这是和往常不一样的。

    这一刻, 她舒了好长一口气, 庆幸许志成睡着了, 没看到这一幕。

    她推开门, 跟领头的那人说:“你好。”

    “你好。”对方也很平静, 拿出文件:“许创集团涉及一家国家信息化专案的行贿案件, 许志成先生作为许创法人,必须接受调查。除此之外,报案人提供提供信息,当时许志成先生有参与本案,因此我们需要对他录入口供,还请配合。”

    “能稍等一会儿吗?”

    “需要多久?”

    “我爸他刚睡着一会儿。”许初薏两手不安地摩擦着,眼低低地压着:“他生病之后,晚上总疼得睡不着,他现在刚睡下,等一下,就等一下好吗?”

    “最多一个小时。”

    “好。”

    总算拖了一个小时。

    可这渺小的一个小时,对许初薏而言,基本也是没什么用途的。可她总想着,能让父亲多睡一会儿,就一会儿都好。自许志成被查出肺癌晚期之后,许初薏眼前总会浮现起父亲年轻那会儿的样子,可一睁眼,她又会发觉,病床上的许志成已经老得恍如隔世了。肺癌进入中晚期,已经没法用手术和药物来克制,许志成总不停地咳嗽,夜里还会喊疼,许初薏多希望能帮帮他,却一点都没有办法。

    亲人重病的时候,那些他曾经犯过的错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许初薏真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大梦。

    定下神来,许初薏知道这事不是她能解决的。

    她找了许志成的私人秘书,下意识地吩咐他:“打电话给为哥。”

    可转念,她又想起了何以晴的那句话。她是真的,不想成为他的包袱和负累。

    近来,周柯为为许创费尽了心思,既忙于危机之下的公关,又得跑医院帮衬许初薏。除非特殊,否则他只有晚上才会到医院,每每过来,坐下不到三分钟总会有电话不停打进来,他眼底下的两团明显的乌青,许初薏看得心疼。

    他为许创和她已经付出太多,许初薏也亏欠他太多,她宁愿他跟所有人一样,趁危难之时抛弃她,也比此刻不离不弃来得好。那样真会让她觉得,她就是何以晴口中的那种人,是配不上他的,是他的负累。

    秘书已拨出周柯为的电话,但却被许初薏一把抢了过去,立刻挂断。等那对话框暗下去,许初薏才放下了心,还给对方。

    “还是打电话给张叔吧。”

    张叔是董事会秘书,是许志成的亲信。

    也是事到如今,许初薏能求助的人。

    时间分秒过去。

    张叔因路上耽误,迟迟未能抵达。

    转眼,一小时已到,许初薏摸着手表,眼神紧紧盯着走廊口,期待能有人出现化解危难,却没见一人到场。

    富庶的生活,早让许初薏活得像温室里的花儿,面对这样的情况,她除了干着急,别无他法。

    检察官们站了起来:“抱歉,一小时已到,我们必须进行口供。”

    “能再通融一会儿吗?”许初薏哑着嗓子求他们。

    “两天内我们五次到访,许先生的妻子陈静兰女士均态度恶劣妨碍公务执行,这是第六次,也是最后一次,今天我们必须进行执法。”对方态度强硬。

    提及陈静兰名字的时候,对方似乎有不耐烦的情绪。

    先前几次检察官上门,许初薏都不在场。今天看对方的说话,大有被陈静兰激怒的意思。许初薏不清楚是否是陈静兰的态度影响了对方的情绪,可父亲生病,任谁心里都不会好过,陈静兰要是反抗,她也倒觉得情有可原。

    “等等。”

    见事情瞒不下去,许初薏只好和盘托出:“我父亲肺癌晚期,为了稳定他的情绪,所以我们骗他说这件事已经和平解决了,所以要是待会……”

    许初薏还没说完,对方就打断了她:“涉及案件问题,我们无法说谎。”

    前几天,因行贿事件持续发酵,许志成得知后病情一度危机。后来为了稳定病情才出此下策。许初薏真不知道,当许志成视若生命般的许创,已沦落到被公检法机关上门征询时,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她不能想,也不敢想。

    “你们能再等等吗?”

    趁对方不备,许初薏拿身体挡在门前,语气里充满哀求:“过会儿会有人来处理这件事的,求求你们,等等好吗?”

    “抱歉。”

    对方拧开了病房大门,中间有人挤进门内时,轻轻搡到了许初薏的肩膀。

    许志成入院几天,许初薏就有几天没好好吃过饭了。光这轻轻的一搡,她脚下就没了力气,踉跄了好几步,重重跌在了病房外的走廊上。

    也不知是疼,还是难受,那一刻,熬了几天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对方见状,一队人马的脚步,终是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从不远处走来一个男人的身影。

    许初薏认得他,那是周柯为的助手。

    他蹲下身,把许初薏扶起,安置她在走廊的长凳上。之后,又压在领头那位检察官的耳朵边,轻声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几秒之后,对方全员撤退了。

    与此同时,董事会秘书张叔也姗姗来迟。

    助手给许初薏递来纸巾,她随手接过,问:“我爸他怎么样了?”

    “您放心。早在检察机关上门前,我就请护士给董事长注射了安定,现在还睡着,之前的那些都没听见。”

    “那就好。”她抬头看他,一双眼充斥着血丝:“为哥让你来的吗?”

    “不是,我是依照公司安排,在医院保障董事长住院期间的安全的。”助手回。

    “那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您不用这么客气。”

    “今天,你看到的,拜托都不要告诉他。”她口气里有哀求的味道。

    “他?”

    “嗯,周柯为。”

    她拿刚才助手递来的那张纸巾,擦干净了脸,毫不犹豫地扔进垃圾桶里。

    之后,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连着呼吸完几口新鲜空气后。她骨溜溜地转了圈眼,朝助手笑笑。

    她说:“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当没发生过,也不用告诉他。”

    助手想问为什么,她却已经埋头走进了病房里。

    待许初薏走后,助手悄无声息地,走向走廊深处。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才拉开了病房的门。

    里头,周柯为摘下了半框眼睛,正揉着太阳穴。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略显疲惫。

    “人已经走了。”

    “那就好。”

    助手好奇问:“您为什么不过去?”

    周柯为不答,反问:“你在那儿看到了谁?”

    “张董秘。”

    他苍白笑笑:“她要是想让我过去,站在那儿的就不会是张董秘。”

    “我不懂。”助手不解:“许小姐正伤心,您这时候过去,难道不是事半功倍?不过许小姐也奇怪,明明遇到了事儿,却死活不让我告诉你。”

    “她不想让我看见,那我就当看不见吧。”

    周柯为哪里不知道,许初薏虽然柔弱无助,但却是骨子里要强,绝不愿意拖累他人的。她知道,他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担心,所以才选择不告诉他,把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头咽。

    可她不知道的是,早在检察机关进来的那一刻,周柯为就目睹了一切。

    他看见了她的彷徨无助,看见了她拨通却又挂断的电话。

    他那么多次想走出去抱住她,却怕伤了她的自尊,又退了回来。

    周柯为转头,望向窗外。

    往年,三月的南城应已是春花遍地了。可不知怎么地,近几日来温度剧降,三月里竟又飘了雪。

    雪花映在他眼里,白皑皑的一片。

    可周柯为心里,却并不是那么空白的,他眼里心里,全都是许初薏的模样,她蹲在墙角留着泪的模样,心疼到几乎窒息。或许是从小冷清惯了,以致于当年调皮的许初薏,刚一走进他的心里,就开始在他心头的每一角乱窜,过了这么多年,她的笑,她的闹,都是他的快乐。而她的眼泪,他不喜欢,也不能接受。

    他是该被她捧在手心的人,怎么舍得让她流眼泪呢。

    检察机关的人,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百次。

    因此,当助理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

    他只定下心神,说——

    “我心里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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