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节奏明快的爵士乐, 许初薏的太阳穴也在突突疯跳。
顺利回到换装通道的那一刻, 她只觉得浑身都被抽走了力气, 踉跄了一步, 险些栽倒下来。秀导正用英文,来回催促着模特换装, 可许初薏脑袋里,却仿佛噩梦重演似的,满脑子都是童年许志成撕碎了她精心制作的礼服那狰狞模样。
眼前有一秒的晕眩, 她扶着墙壁勉强直起身。
周柯为及时赶来扶住了她:“没事吧。”
“我爸,他就在台下。”
“我知道。”
“你知道?”
相比于许初薏的慌乱,周柯为显得沉着冷静许多。
“是我邀请的。”
“为什么?!”
猛地一拽,她被他拢进怀里,他低沉的嗓音贴在她耳畔, 像是恶魔的蛊惑。
他说:“当一件事情走向死路时,我们没有选择。与其坐以待毙, 不如以最惨烈的方式, 打破重来。”
“什么意思?”许初薏不明白。
“你相信我吗?”
“相信。”
周柯为嘴角抿出一丝笑意,从她颈窝里抬出脑袋,双手捧着她的脸, 与她对视:“还记得刚才你告诉我,无论如何, 你都会踏着那条通道走出去吗?”
“记得。”
他从助理手中接过第二套欧根纱礼服, 塞给她。
他说:“第二套服装已经准备就绪, 我要你换上, 就像刚才那样,若无其事地走下去。”
“可万一他……”
“不会有万一。”周柯为说:“到场的不仅有时尚圈人,还有许多it界人士,如果他有意搞砸这场秀,所有人面上都不会好看。他是个商人,懂得不随意树敌的道理。”
一片嘈杂中,周柯为的音色穿透所有声响纳进许初薏的耳朵。
“是时候,打破重来了。”
如周柯为所料,许初薏再次登台后,并没有意外发生。
而曾经当场撕碎许初薏所有梦想的父亲,也只是安静坐在台下,铁青着一张脸。或许是父亲忌惮于商场关系,没让她下不了台面,但能完整走完这场梦寐以求的大秀,对许初薏来说已然是恩赐。
大秀结束后,还有一场面向到场贵宾的庆功宴。
没给许初薏缓和的余地,穿着大秀服装,周柯为就拽着她的手,把她带进了庆功宴现场。
有人认出了许初薏,对于她刚才的表现,吹着口哨喊“bravo”。
在过往二十三年学习成绩为上的时光里,学习不顶尖的许初薏,是鲜少受到表扬的。更多时候,大家都爱夸赞她有一张好脸,可惜这夸奖偶尔也是带着嘲讽意味的,因为她的相貌和成绩似乎是不成正比的。
因此,面对此刻别人的欢呼,许初薏明显地不知所措。
周柯为是见过大场面地,许初薏害羞不回应,他就一一对致意者道了感谢。
走到大厅侧边的一角,周柯为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那个人。
——许志成。
彼时,许志成正跟陈静兰挽着手,微笑着在与一位外籍同行交流。
周柯为拨开人潮牵着许初薏,向许志成走来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跟变脸似的,一秒褪尽,剩下的是如冰霜般的冷然。
大约是怕家丑外扬,他故意装作不认识许初薏,若无其事地跟外籍同行交流了好一会儿,才借口说有事走开。
走远几步后,他从服务生盘里取过一杯红酒,拿在手里把玩,连目光都没落在许初薏和周柯为身上。
他说:“你今天邀请我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是。”周柯为答。
“那我告诉你。”许志成冷笑:“我不喜欢,甚至说是厌恶。”
周柯为走上前一步,许初薏顿时感觉气氛不妙,下意识地拉了他一下:“为哥,我没事的,不要起冲突。”
“别担心。”他拍拍她的手。
周柯为站定到许志成跟前:“您厌恶没关系,但我想要您看到的,是初薏的梦想。”
“梦想?”许志成摇晃着红酒杯,满眼的不屑:“梦想就是上辈人给她创造的安逸不要,而去作践自己,当一个给别人展示商品的衣架子?未免太可笑了。”
“老许,口气别这么冲。”陈静兰在一旁当和事老。
许志成没理会,甩开袖子,推开宴会厅的大门,往外头走去。
周柯为正要跟过去,但原本躲在他身后的许初薏却忽然快跑了几步,高跟鞋在地上的踢踏声清脆,转眼,她就追上了许志成。
空档的走廊里,她的声音不小,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爸,你给我的,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闻言,许志成的脚步停顿了下来,在许初薏面前的,只有一个背影。
她又朝他喊:“我是有思想、有梦想的,我不想当一个附属品!”
说完,许初薏大喘着气,眼眶红了。
周柯为是时候站出来,保护性地将她护在身后:“如果您所谓的安逸,就是让她整天蹲在办公室低头玩手机,又或是成为酒桌上觥筹交错的交际花,又或是身无所长的家庭妇女?抱歉,或许您能接受,但我不希望我的太太是这样的。”
许志成的背影动了动。
周柯为与许初薏十指紧扣:“您刚才亲眼见证过,她在舞台上的表现,获得了多少人的掌声?我想问您,所有人鼓掌的那一刻,骄傲是否战胜了嫌恶,让您的心里有那么丁点的荣誉感呢?”
“我是为她好。”许志成说。
“为她好?!”周柯为冷哼:“真是一个非常好的搪塞理由。”
“无论怎么样,我都无法接受。”许志成转身,面向两人:“我不会承认许初薏是我的女儿,接下来我会请许创公关部全面封锁我和她的关系。”
许志成下了狠话。
许初薏显然没料想到这个结果,眼底明显的失望。
可此时此刻,周柯为却并未气馁,反倒抿唇对她笑了笑,示意她安心。
他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眸底似有光芒闪现。
须臾之后,他做出定夺:“好,我们接受。但接受的前提是……”
许志成早知道,依周柯为的个性,今日将他请来,就势必不会那么简单。他饶有兴致地看向周柯为,却见他松开了许初薏的手,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走到他跟前。
“接受的前提,是让您看完这个。”
“什么?”
“我想让您看看,她舞台上的光鲜,背后是什么。”
没等许志成反应,周柯为已解开了锁屏,打开了一条视频。
这是周柯为陪伴许初薏east超模计划一整月内,拍下的视频。视频是他请人精心剪辑过的,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也就是许初薏在这一月内,崴了多少次脚,摔了多少个包而已。
他还特地留了点心思,故意把许初薏多次崴脚之后,死活站不起来,最后爬到墙根,扶着墙壁站起来的那一幕,放到了视频中间。
还有她练习台布次数过多,导致脚上长了好几个血泡。因为明天还要训练,她怕血泡临时破了影响练习,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用针一个个地挑去血泡,挤出脓血。
周柯为是个聪明人,忍着心疼拍下这些视频的原因,也不过是为了这一刻。
周柯为清楚许初薏在许志成的心里还是有三分位置的。他是她的父亲,见女儿这么拼了命地为一件事努力,没有可能不动容。即使平时再严厉,也绕不过父女亲情这一块。
“您一定没见过她这么努力吧。”周柯为问。
许志成的沉默,让周柯为确认,他已入了戏。
他继续说:“在您眼里,她只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可我知道,我认识的许初薏,是为了梦想能拼命的。”
最后几个字,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视频进度条读到最后,许志成仍旧不发一言。等到手机屏幕,待机黑屏了之后,他才缓慢地抬起头。
许志成没跟周柯为对话,只看向许初薏。
“初薏,这是你想要的吗?”
“是。”鼓起勇气,许初薏灼灼看向他:“我想。”
“可我许志成不想。”
或许是许初薏的目光太过炙热,一度让叱咤商坛多年的许志成,都不敢去看她荡漾着光芒的眼。
“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同意的。”
咬字是决绝的,但许志成的口气,分明软了许多。
周柯为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刚才视频结束的那秒,他明明看见许志成眼角尚且红热,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周柯为忍不住蹙眉,正想上前继续为许初薏争取。
却听许志成往前跨了一步,说了句:“但我会给你们一年时间。”
“一年时间?”
“是。”
许志成转身,那手指着并肩的两人,面上还冷着,口气也是重的,但说到最后却彻底软化了。
他下了通牒:“一年时间,做不出点成绩来,就不要说你是我许志成的女儿。”
许初薏用了半分钟消化了这句话。
随后,狂喜地抱住了周柯为的脖子,蹦进了他的怀里。
周柯为也很高兴,托住了她的腰,如获至宝似的把她抱紧。
许初薏大喊着:“谢谢爸。”
印象中,成年之后的许初薏,已经鲜少在自己面前展露小女儿的娇憨。看着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和周柯为如此亲密,许志成从前担心两人貌合神离的那颗心,也总算放了下来。
这次,答应许初薏继续做模特这事儿。
许志成知道,一半是心疼女儿,另一半则是自己迫于无奈,上了周柯为的当。
他早知道,周柯为这小子心思重,向来是不达目的是不罢休的。
商场上被周柯为设计了,又倒头向他来哭诉的人,真是数不胜数。许志成真不知道,过两年,自己还能不能斗得过这小子。
而他更害怕的,是有天周柯为要是站在许创的对立面。那许创的胜算,恐怕不会太大。
不过好在看得出,他是真心实意地疼爱许初薏,自己上他点当,倒也没什么关系。只要许初薏在,他就不怕他闹出什么幺蛾子。
两小夫妻还在亲昵,陈静兰识相地挽上许志成,飞快往走廊那头赶。
陈静兰故意压低声音说:“让阿为和初薏小夫妻俩待会儿,咱们就别看了。”
“好好好。”许志成赔笑。
“不过老许你也挺会装的。”陈静兰跟他对了个眼色。
“怎么说。”
“刚大秀那会儿,大家都鼓掌,你还跟我一个劲地夸女儿长大了,走上台都是亭亭玉立的,适合吃这碗饭。怎么一会儿小夫妻俩来了,你就变了路数。”
“这你就不懂了。”
“什么意思?”
“太容易得到的,容易不珍惜。”
“也就你主意多。”
话音刚落,两人就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可或许是笑岔了气,许志成像是被呛住了,连连咳嗽起来。那咳嗽很吓人,还带着大喘气,声嘶力竭地,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
陈静兰眼疾手快地递了张手帕过去,替许志成拿手帕掩着唇。
许志成连咳了好几声之后,陈静兰看见指缝间有红色的液体留下来。
可她却好像司空见惯似的,若无其事地把那手帕收了回去,塞进了手包里。
等咳嗽平复了些,许志成哑着嗓子说:“最近一年好像咳嗽越来越严重了。”
“正常的。”陈静兰拍拍他肩膀,无所谓地笑笑:“南城的春天本来就干燥,医生不都说过你有慢性咽炎嘛,应该是老毛病又犯了。”
“真的吗?”
“当然。”
“要不还是改天去医院检查一下吧。”许志成说。
一听要去医院,陈静兰的神色忽地变得狰狞。
她回扯了一记许志成的手臂,变回温柔的脸:“这点小毛病,哪用得着。你可别忘了,我是学医出身,从前我可是开医院的。”
“也对,家里有个医生。”
“待会我回去给你做个艾灸,会好的。”
“好。”
走廊深得很,长到已产生了回音。
许志成的每一声咳嗽,都清楚无虞地传进了许初薏的耳朵里。
她有点担心:“这一年,好像爸的咳嗽越来越厉害了。”
“放心,他每年的定期检查我都看过,结果没问题。”
“那就好。”
彼时,许初薏还跟个袋鼠似的,抱着周柯为的脑袋,堆在周柯为怀里。父亲咳嗽的声音开始远去,突然静默的周遭,让两人顿时有些不适应。
动作太过亲昵,甚至已超乎了从前的范畴。
许初薏不知道,该怎么从周柯为怀里若无其事地跳下去。
跳吗?
可她实在不想跳。
因为周柯为的脖颈里有许初薏喜欢的气味,光是闻闻,就让她心跳加速。她有点贪心,想保有这样的温暖与欢喜。
周柯为见她停下动作,似乎是想从自己身上下去。
他正想松手,却见她忽然捧住了他的脸颊,神秘兮兮地说:“别动!”
“怎么了?”
“我爸在看呢。”
许志成和陈静兰早就走远了,许初薏指着的,那是空气。
可好在此刻,周柯为背对着,什么都看不见。
听了许初薏的话,他下意识地回头,许初薏生怕事情败露,急忙按住了他的脑袋,不准他动作。
“不准回头!”
“嗯?”
周柯为含着笑,眼梢微扬,从鼻子里吐了声气。
许初薏不擅长撒谎这回事,紧张得说话结巴:“他盯着在看呢。”
“是吗?”
“嗯!”她自我麻醉似的,重重点头:“一定是觉得我们俩不够亲密。”
周柯为饶有兴致地问:“所以呢?”
他故意将脸扬起,她恰好低头,两张脸一上一下地对在一块,一不小心,目光就黏着在了一块儿。
恋爱这回事上,许初薏还是个新手。
不过好在,她看过的言情剧不算少。
学着言情剧里的模样,她抽出一绺发,魅惑的擦了擦周柯为的面颊。
别说周柯为还是个热血青年,就是个冷血动物,面对心上人这么撩拨,也是受不住的。
“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周柯为等不及了。
许初薏粲然一笑,又拿那绺头发,扫了扫自己嘴角卷起的那颗涡。
“上回你亲我,这次我亲你吧。”
“好。”
说完,许初薏粉嫩地唇,就对上了周柯为的。
她虽然贪心,却不是个大贪的,她也就想跟上次一样,就是……蜻蜓点水的那么碰一下。
然而,周柯为从来不是个心慈手软的。
到手的鸭子,哪能舍得让她飞了。
许初薏的唇,刚碰上周柯为的那一秒。他就反客为主,一手抱着她,另一手压着她的脑袋,迫使她深吻下去。
他用舌尖打开了许初薏的齿关,描摹着她的唇线,不放过一丝侵占她的机会。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全然被她侵占,久到许初薏的唇妆彻底花了,沾满了两人的嘴唇和口腔。
酣畅淋漓之后,面对残局,占了便宜的周柯为,只淡淡撂下一句——
“我怕不够逼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