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侯低垂着头定定地看着毯子上打湿了的一角, 稳了稳心神, 而后又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个难看的笑道:“我自然在找,只是现在还了无音讯, 世子又何必往我心上插刀子?”
苏鹤时闻言挑了挑长眉,知道淮安侯约莫是误会了他的意思, 也不慌不忙,此时勾着唇角带着些许解释的意味道:“大人误会,晚辈得了些消息,想要告诉大人罢了。”
淮安侯抬起头来,看着苏鹤时,眸中浑浊了一片。他不是没有理智, 也知道寻到这个小女儿的希望实在是太过于渺茫,但是只要一触碰到有关于女儿的事, 他都愿意相信愿意尝试,哪怕到最后所有的希望都会落空。
他带着几分希冀,又有些慌乱,似是没有准备好, 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自处, 只整了整并不脏乱的衣袍,轻咳了几声道:“那……那不知道你打探到了什么消息?可能同我说上一说?”
他希望苏鹤时的回答能够让他满意,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也不知是带着些害怕失望落空的恐惧, 还是十分的惊喜。
苏鹤时相较于他而言, 倒是淡定了许多,只脸上依旧挂着笑道:“那姑娘身上带着块上好的血玉,还有一个平安符,除此之外,她的颈后还有颗小小的红痣。”
“余外,最重要的是,家父曾经见过那姑娘一次,说是……与侯夫人的容貌像了九成。”
血玉、平安符、红痣、面容,苏鹤时亲眼看见淮安侯的神色微微的变化,他好似更急切了一些,又好像有些担心,更多的全部都是欣喜,他也不急着再往下说下去,只等着淮安侯开口。
淮安侯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微的失态,他定了定神低声呢喃着:“那血玉给了陆姜一块,等着姑娘出生了,又在她怀里留了一块,那小平安符,还是夫人那年亲自求来的,是开了光的。”
他自己沉浸在怀想之中,眯着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轿帘上的纹路,忽地又回过神来,声音中的喜悦被刻意的压制了下来,“你说……那姑娘像极了侯夫人?”
苏鹤时点了点头,而后他的双臂就被淮安侯紧紧地抓住,他的眸中带着些期盼,甚至说话都说的不大利索,“那……那这么说那姑娘你也见过了?我……我可不可以去见见她,让我见见她……”
苏鹤时还没来的及开口回答他,就看见淮安侯的神色渐渐黯淡,自言自语道:“她这十五年,能活到现在,怕是哪位好心人收养了,就算我见了她,她又怎么能叫我一声父亲?”
男人瞧见淮安侯这副紧张到不行,纠结到不行的样子,轻声笑着而后慢慢道:“大人多虑了,这就是要去晚辈府上,不过大人要答应晚辈一件事情。”
马车缓缓地行驶着,半晌终于到了苏府,淮安侯捏了捏手心,布满了冷汗,他的心脏跳的实在是快极了,怎么也安抚不好它,甚至怎么走进苏府的,他都不知道。
苏府内西边有个小小的亭子,里头正坐着个身形娇小眉目精致的小姑娘,此时正趴在桌子上,看着石桌上的各式各样的果子花茶,禁不住舔了舔唇。
亭子前头不远处是一座短且窄的石桥,两侧种植的是荷花,她鲜少在苏府里头闲转,有事没事都愿意在亭亭院里头窝着,实在是不愿意出门,再加上天气炎热,一动便是一身汗,更给她添了个不出门的好借口。
只是今日不同,听闻红香说,世子爷一大早上便吩咐了下去,说是过会儿下了朝,要邀她往小亭子一聚,看看光景吃吃点心。
陆玉拂却摸不到头脑,在亭亭院里头不也一样吃点心说会儿话,往常不都是如此?怎么今儿个倒是反常?她皱着细细的眉,有些无聊的踢了踢小腿儿,后背上的薄薄的衫子已经黏在了后背上,她真是不舒服极了。
只掀了掀眼皮子往远了看,终是看见了男人的身影。她正要起身去迎他,却看见了他身侧还有个中年的男子,她停住了脚步,不敢贸贸然上前去,免得给男人惹些什么麻烦。
她安安分分地端正地坐在石桌前,眼神不敢乱瞟,生怕给苏鹤时失了脸面,叫旁人说个不字。坐都没有坐象,怎么能做世子夫人?
她抿了抿唇,小身板儿挺地愈发笔直。
淮安侯老远儿便能看见小姑娘的身影,他的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只是忽然想起他同苏鹤时约定好了的话,又只能默默地把脚步慢了下来。
他觉得苏鹤时说的对,他不能突然出现在姑娘的生活里,要慢慢让姑娘适应他的存在,多见上几回,若是吓到姑娘,那就不美了。
姑娘见两个人已经走进了石亭子,当即赶忙站起了身,神色有些慌乱,她先看了看苏鹤时,苏鹤时轻笑着对有些慌乱的小姑娘道:“这位是朝中淮安侯。”
小姑娘看见这位穿着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朝她笑了笑,目光不移的总是在盯着她看,甚至神色中有些许的宠溺和抑制,这倒使得陆玉拂摸不到头脑,但是她也紧张地朝淮安侯行了礼道:“见过侯爷。”
淮安侯赶忙伸手去扶,心里却不是滋味,又怕吓到姑娘,只能虚虚地碰到了姑娘轻巧的衣袖。
三人在小石桌子旁坐定,两个男人似乎已经将注意力从她的身上转移,净谈些朝堂之事,左右她也听不明白,也就低着脑袋小口地吃着各式各样的甜腻糕点。
只等着她伸着莹白的小手拿着第三块桂花糕的时候,淮安侯终于忍不住,脸上带着满满的笑意和宠溺,问她道:“姑娘几岁?”
陆玉拂听见淮安侯的问话,赶忙将手中的糕点放了下来,而后清了清嗓子道:“回侯爷话,民女今岁十五。”
她快速地移开了视线,觉得这位淮安侯看她的眼神是在不大对劲,倒不像是那些个登徒子的色迷迷模样,只是过于亲切,叫她受不了。
自淮安侯初一见这姑娘,便知道就是她了,瞧瞧这双清凌凌的杏眸,饱满光洁的额头,眉眼间同自家的夫人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分毫不差。
淮安侯眯了眯眼睛,而后轻声问道:“听说姑娘进京是来找寻父母的?”
小姑娘一听见这话,皱起了细细的眉,翕动着嘴唇也不知道是该说还是不该说,毕竟她同淮安侯并不熟识,生怕惹了什么不必要的事端。但又碍于眼前的男人的身份,只能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安抚着自己,左右没说出个什么,只当是寻常的聊天而已。
淮安侯又同姑娘说了几句话,终是在临走之前没能克制的住,带着些讨好和不舍的笑意,将声音尽力柔和下来,怕吓到姑娘,“姑娘同我真是极有缘分的,我们可都姓陆。”
姑娘应了下来,轻轻浅浅地笑了,比旁边池中的莲还要美上几分。可到底心里总是慌慌的,觉得这位大人在刻意同她亲近,甚至好像在同她不停地套近乎。
苏鹤时将淮安侯送到了苏府的门口,却冷不丁听见淮安侯沉着声音道:“多谢世子,请务必照拂小女,日后若有淮安侯府能帮上的忙,只管开口来提。”
苏鹤时笑了笑,只带着些意味不明的问道:“真的?”
淮安侯一点儿也没设防备,满口应下。
他看着淮安侯上了马车,马车渐渐消失在他的眼前,他勾了勾唇角。
我要的不过是你放在心尖上的女儿罢了,你到时是给也不给?
晚间的时候,小姑娘被男人带去了书房,圈在怀里头,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男人手中随意拿了本棋谱翻着,只等着小姑娘开口问他。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时候,他听见姑娘支支吾吾道:“今天这位淮安侯有些奇怪。”
男人将她抱的更紧了,将手中的书随意扔到书案上,在姑娘细嫩的小脸蛋上啄了几口,低声道:“怎么奇怪?”
姑娘推了推他,想要拉开些距离,但是男人却一点儿也不松劲,便也作罢,她闷声道:“他好像特别喜欢我的样子,但是又不敢太亲近。”
男人神色淡淡,眉都不皱一下道:“那你觉得淮安侯怎么样?”
姑娘皱起了细细的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带着几分犹豫道:“我觉得他有些亲切,而且看见他时有些心慌,跳的厉害。”
苏鹤时闻言低头看了看姑娘沉思的可爱模样,凑上前去吻了吻她的眉心处,而后脸不红心不跳道:“乖阿拂,别想太多,侯爷向来温和亲切。”
姑娘也不过多的纠结,皱起的眉渐渐舒展,挣着苏鹤时的手臂踢着细细的腿想要从男人的身上下来,男人也不为难,松了手臂,只见姑娘坐在了他身侧的椅子上,似是怕男人不悦,赶忙解释道:“太热了,我在这儿还能凉快些。”
苏鹤时当然知道姑娘的那些个小心思,只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看破不说破。
之后的日子里,真是清闲极了,陆姜听说了自己的妹妹被找到了,且就住在苏府上,整日里恨不能同淮安侯往苏府上跑个百八十遍,什么珠玉钗环,什么锦衣华裳,全都一股脑儿地往亭亭院中送。
而对于这些,他总是让小姑娘收下收下再收下,好似没了旁的选择。
终于有一日,小姑娘再怎么愚钝也看出了些猫腻,晚间的时候目光灼灼地盯着苏鹤时看,半晌道:“你还想要瞒着我?”
男人亲了亲她的小嘴巴,环着她细细的腰肢,而后在她耳边轻笑道:“这是猜到了?想不想要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