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由于以赛亚最后爆发出来的气势实在太过惊人, 就算是见识过太多的死亡,也看惯了临死之人的模样,尼古劳斯大魔法师仍然还是呆滞了一瞬。
随即而来的是死灵魔法师的勃然大怒。
尼古劳斯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咬牙切齿过了。
老魔法师几乎要将手中的虚幻的骷髅头捏碎, 他保留着这样的力道, 将手中的骷髅对着以赛亚拍了过去。
死灵魔法师的犹豫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在这样的瞬间, 尼古劳斯的耳边响起了一个温和好听的女声。
“你这样的话我这边会很困扰。”
这声音像是春日里一阵绵转的风,平淡而又温和,很容易让人心中不由地对其生出好感。
可是由于常年和生死打交道,尼古劳斯在这阵和熹的春风当中却听出了一丝致命的味道。
……不好。
死灵魔法师连咒语都没有念, 惨白的骨架就飞速地从半空的法阵里钻出。它们普通蜘蛛的腿一般舞动, 并重重叠叠的堆叠起来, 形成一大面骸骨构成的盾。
骨盾挡在了老魔法师的身后。
在下一个瞬间, 极大的冲击准确的命中了骨盾中央的位置, 那股狂暴的力量是如此凶猛, 以至于一个照面, 尼古劳斯仓促下凝出的骨盾就已经从中心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并在下一个片刻爆裂开来。
白骨碎片四散飞舞, 死灵魔法师飞快地转过身来, 神色凝重。
他手上已经预备好的攻击蓄势待发, 随时准备迎来对方的下一轮攻势。
就刚刚那一击的强度……纵使尼古劳斯仍然认为他有着绝对的胜算, 也不得不严阵以待。
毕竟, 如果不是他反应快的话, 恐怕他现在还能不能站在这里都是一个未知数。
然而, 高挑的女魔法使出现在了尼古劳斯的身后。
因为知道再次袭击已经是徒劳的了, 所以艾德琳并没有对那名死灵魔法师发起攻击。
她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在“灾难”的力量下,魔素飞快的在艾德琳的手上聚集,随后她覆盖着魔素的手抚过那些惨绿的锁链——随着一阵叮叮哐哐的声音响起,被束缚着的以赛亚被解放了出来。
艾德琳毫不念战,抓起以赛亚的手臂便向着结界的方向暴退。
可是她还是晚了一步。
在艾德琳解除以赛亚束缚的同时,判断失误的尼古劳斯就已经反应了过来。死灵大魔法师愤怒地转身,第一眼他就看到了艾德琳的手正轻拂过他的咒文锁链。
不,没有用的,死灵术的锁链可不是这么容易解除的东西。
然而紧接着他的脸就被打得啪啪作响。
锁链断了,那个女人正在带着以赛亚逃跑。
不可能!
尼古劳斯看得出来那个女人实力绝对不及他……她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战斗当中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眼看着艾德琳已经准备安然撤离,尼古劳斯目呲欲裂。
老魔法师浑身的魔力高速运转,以他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将手中那颗幽蓝的骷髅头拍了过去。
艾德琳脸色一变。
即使是魔素构成的防护在老魔法师的全力一击下也依旧脆得像纸,那颗怎么看怎么诡异的骷髅头准确无误地命中了以赛亚的胸口,一闪之下便隐没了进去。
以赛亚的表情顿时变得痛苦起来。
在死灵魔法师魔法带来的反冲力很大,倒是让艾德琳带着以赛亚撤退的速度更快了几分。只是一眨眼之间,两人就像是两颗小小的石头一样,投入结界鹅黄色的平静湖面中。
所有的一切都重回寂静,什么都仿佛都没有发生一般,唯一的痕迹在鹅黄色的结界表面,在那里,还残留着一圈圈扩大的波纹状涟漪。
尼古劳斯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就在他的面前,就在死灵魔法师引以为傲的战斗范围之内,一个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实力肯定要逊于他的女人,从他的手里把人给夺了过去。
这等于是在直接扇他的耳光。
那个小子……什么时候和那个女人勾结上的?
“很好,很好。”尼古劳斯愤怒地低吼。
一件串说了两声很好,死灵魔法师干脆也不离开了,就这么落在结界的外侧。
看样子他是打算一直等到结界失效。
从尼古劳斯发现结界开始,他就采取了手段。锐利的骨爪就一直趴在结界的边缘,其中浓郁的黑气不断弥漫飘散,一点一点的侵蚀着结界的力量。
按尼古劳斯的估计,就算有那个女人的全力维持,最多只要二十天,这个结界也会灰飞烟灭。
到时候……
尼古劳斯冷笑。
那个吃里扒外的小子肯定是中了招的,受折磨的同时灵魂也跑不了。想到这里,大魔法师的心情好上了一些,骨爪上的黑气也随之浓郁了几分。
事实上,以赛亚也确实没有躲开尼古劳斯的那一招。
稳稳地落在雪地上后,艾德琳喝退一圈面带担忧之色的村民,并飞快地查探了一遍以赛亚身体里的情况。然后她的神色变得越发凝重起来。
那个骷髅头没入身体之后,在身体中化为了流水。
这种幽蓝色的魔力似乎没有任何温度,在呼吸和心跳的作用下四处扩散,所造成的都是大块大块肉眼看不到的破坏。
目前的艾德琳没有消灭它的能力……就算有能力消灭,以现在的情况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救下这个青年。
外面的老魔法师已经安静了下来,并露出了一种一切皆在掌握中的模样。
这种作态让灾难的魔法使感到非常的不快。
艾德琳抬起手,一道微光从她的手中投出,准确无误地没入了以赛亚的眉心。
“你就要死了。”艾德琳说。
面对才刚睁开眼睛的以赛亚,魔法使毫不留情地说了实话。
对于艾德琳的劈头盖脸的这么一句,以赛亚愣了愣,然后竟然笑了。
“嗯。”
“我知道。”
以赛亚费力地想撑起身体,却发现由于痛苦和脱力自己已经做不到了,于是只能安静地躺在垫了一层毯子的雪地上。
“是啊,我马上就要死了。”他平静的说。
然而艾德琳不打算嘴下留情,她面对着以赛亚,语气不善:“你给我添了一个大麻烦。”
对于魔女的责问,以赛亚微微地缩了缩,原本就虚弱的声音又变小了不少。
“对不起……”他说。
他是感谢这个魔法使的。
如果不是面前的这名自称“灾难”的魔法使,即使他想要冲破圈养的牢笼,都不会有尝试的希望。
他尝试过了,他失败过了,而且他一点儿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以赛亚吐出一口气,他死死地盯着那些被呼出的热气,看着它向上飘散,看着它逐渐变淡,并最终消失在冷冽的寒风当中。
“魔法使大人,很快,您可以向我收取‘报酬’了。”
对于以赛亚的说法,艾德琳并未回答什么,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她也没有办法。
如果就这么耗下去的话,凭借艾德琳现在的这一点力量,她压根就不是外边死灵大魔法师的对手。
耗下去也是不行的,结界终有一天会被被打破,先不说艾德琳这次的重生计划会不会失败的问题,至少到时,村子里所有的村民一定都会成为尼古劳斯法阵的祭品。
有一个念头几乎是自然而然的出现在了艾德琳的脑海里。
如果……“他”现在在的话就好了。
“可是‘他’是谁?”艾德琳问自己。
……
雪地下埋藏的青草种子破土而出,如同一方绿色的地毯,在洁白的雪地中显得格外显眼。
在艾德琳的控制下,草籽不断地萌发。原本看起来柔弱的草茎此时竟然柔韧异常,一块一块的草地伸出它们的茎干,接力一般地抬起以赛亚躺着的垫子,随着前方的魔女缓缓前行。
终于,在草茎和藤蔓的帮助下,以赛亚重新回到了他的松木小屋,躺在了他最为熟悉的柔软被褥上。
身着繁复华丽魔法袍的魔女坐在以赛亚的床边,硕大的魔法帽帽沿低低地压着,在艾德琳的脸上投下大块规则的阴影。
“没想到我还能够回家。”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以赛亚似乎是打算笑,可还没等他扯起嘴角,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紧接着就带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
殷红的颜色很快就在洁白的床单上晕染开来。艾德琳掏出一块手帕,把残留在在以赛亚嘴边的鲜血擦掉,以免他被自己的血所呛到。
然后艾德琳坐直身体,缓缓地开口道:“我刚刚给你施加的魔法能够暂时控制那股魔力,但是只能起效半个小时。”
而且第二次用肯定也没用了。
所以,“有什么还想要说的现在说吧。”
她会听完的。
“谢谢。”
以赛亚再次用微弱的声音道谢。他努力地转动眼球,可魔法使此时正坐在床沿,背着光,而且魔法帽又压得很低。
窗外刺眼的光线和魔法使身上大块的阴影重叠在一起,让他根本看不清艾德琳的的表情。
“感谢您为这样自私自利的我提供机会。”他说。
即使是背着光,以赛亚也清楚地看见魔女的眉毛动了动。
淡亚麻色的长发几乎垂到了他的脸庞,艾德琳突然俯下身子,将嘴凑近以赛亚的耳旁。
“请不要这么说。”
艾德琳冷淡地回答:“我一切的行动也是自私自利的,所有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只是一个交易。要知道,我并不值得你的感谢。”
不过,“你是一个出色的人类,作为灾难的魔法使,我认同你。”
在听完魔女悄声的低语后,以赛亚已经有点抬不起来的的眼睛睁得老大。
不过很快,他的眼帘又低垂了下来。
“不是的。”他很虚弱地说。
只有这一点,他是想要否定的,他的确最后想作为一个人而死去,但他绝对不可能是什么伟大的人。
他有过让人不齿的想法。
“其实有一段时间,在不知道我其实是魔法阵的祭品时,我是真的抱着‘也许我好好帮那个魔法师做事,就可以活下来’这样可耻的打算的啊。”
如果那个死灵魔法师真的没有骗他,如果他真的只要出卖村民就能够活下去,那么他是否还会做出今天这样的选择呢?他会不会愿意背负着罪恶感活下去呢?
没有“如果”。
以赛亚的目光在窗外的堆满雪的松树上停留了很久很久,期间,艾德琳和他都没有继续说话。在快要到了半个小时的时候,他努力环视了自己屋内所有的东西一圈,目光每一样东西上滞留。
“说起来,入冬也有两个月了。”他说。
“桌子上的那个摆件还是我小时候,花两个月的时间做的呢。”然后,以赛亚无厘头地冒出这样一句话。
听起来仿佛像是他第一次见到艾德琳,想要向新认识的朋友介绍房间内的陈设一般。
“然后再过一个半月,树枝上的雪就要化了吧?”
到那时,新春化开的雪水将会成为新的一年里第一批滋润大地的甘露,黝黑的土地当中,去年被埋藏在土壤当中的种子将会破土而出,展露新芽。
春回大地。
叹着气说完这句话之后,以赛亚放开了所有对外界的防备。
“魔法使大人。”
“您可以开始了。”
在恢复力量之后,在变回那个强大的魔法使以后
请将这个狗屁不如的魔法阵和那个死灵魔法师一起,一并击个粉碎吧。
这是对于他现在而言最好的选择,已经没有人能够救他了。
继续等待对于以赛亚来说意味着痛苦的死亡,对艾德琳来说意味着又一次机会的失败,对所有的村民来说意味着将会被屠杀的血腥事实。
这是从被“肃清”以来,灾难魔女最好的一次复活机会。
艾德琳垂着眼睛看向以赛亚,第一次觉得这种复活的方法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玩笑。
……
过程中没有出现意外,也没有太大的波澜。
灾难的魔法使重新得到了她的身体。
洁白但沾上了斑斑血迹的床褥上空无一人,剩下的只有垂手站在房间里的魔法使。
艾德琳感到温热的鲜血在血管中流淌,感到自己的身体重新具有了实感,感到充斥身旁,好久不见的魔素们正在向她欢呼雀跃,顶礼膜拜。
可是她却觉得非常非常的难受,一点儿也感受不到“复活”的喜悦之感。
而且,她的一个不妙的猜想也得到了验证。
在之前提前支取了一些“报酬”以恢复实力的时候,艾德琳就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味道。
如今她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但是也不太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当艾德琳重新得到自己的身体时,魔法使立刻就感觉到自己和“某个东西”建立了联系——由于之前她的灵魂一直在动物体内,力量太过弱小,以至于这种联系几乎感觉不到。
这就是违和感的来源。
如果要打比方的话,就好像两个高低交错的巨大湖泊通过一条沟渠连接在了一起。这种情况可能有点类似于那些奴兽师们说的“同调”,但是又有微妙的不同。
现在的艾德琳是其中比较低的一个湖泊。
链接通道的阀门现在尚未打开,但是听其后巨大的水声,说不定什么时候它就会被冲破,然后……
那边蕴含着无穷无尽灾厄感的力量就会冲进来。
在以前还活着时,艾德琳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而且特别奇怪的是,对于那扇门后的“湖泊”,她居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感觉……
就像是两个“她”同时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一般。
那是艾德琳之前所不知道的力量,可是,这些新生力量这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双份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强大了。
要知道,现在的艾德琳是利用普通人类的身体复活的。这样的身体对于魔素的容纳度根本比不上曾经的她,承受一个“她”的力量不出事已属勉强。
即使艾德琳什么都不做专心恢复,要将躯体回复到她从前的水平可能得花上数年。
如果那边的力量在这之前就汹涌过来的话……结果将是毫无疑问的。
她的意识将被“灾难”吞噬,也许会成为比前代更加可怕的存在。
难道说,利用普通人的身体来进行复活本来就是不可能的选项吗?
……
那扇“门”暂时还没有打开,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魔法术式一般。
不行,就算是这样,在此之前她也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其实从刚才开始,魔法使已经明白了外面的尼古劳斯如此淡定的理由。
本来,她是想尽量试试保全以赛亚的灵魂的。然而在她施展复活的咒文时,还没有完全恢复实力的她没有来得及拦下青年的灵魂。它几乎像是被磁铁所吸引的针一般,直接穿过了她的结界,向着老魔法师的那边飞了出去。
果然,从一开始那个家伙就在以赛亚的身上做过手脚。
至少要把那个孩子的灵魂夺过来。
虽然让他恢复原样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但若是能救下他的灵魂,说不定还能……
鉴于魔法使现在身体的异常情况,也许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因此,艾德琳快速地行动了起来。
窗外的雪地看起来还是如此的平静祥和,只是偶尔会有厚厚的积雪从树顶或者屋檐落下,在地上溅起大朵大朵的花。
在结界外侧,苍老的死灵老魔法师依旧在等待,他枯瘦的躯体利爪一般抓在洁白的雪地上,像是漆黑的石碑。
尼古劳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灵魂,这很好。
至少就他看来,他觉得那个小子非常果断。在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活下去之后,马上选择了最舒服的死法。
有点便宜他了,不过问题不大。
接下来,尼古劳斯只要心平气和地等待,当那个结界再也抵挡不住黑雾的时候,他就能够利用魔法阵,抽取掉村子里所有人的性命和灵魂。依靠那样庞大迷人力量,说不定……
尼古劳斯很清楚他的这具身体已经撑不多久了,就算他拼尽所有的手段,最多也只能再维持十年。
如果能够依靠那样庞大的生命力量,说不定他真的能够被死亡所宠爱,免于在十年内衰老死去的命运。
当然,在这个过程当中,结界里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婊/子也得死。看之前的话她似乎也是一名魔法师,那这更好。
职业者的灵魂更加的动人,更能为他的计划打下牢固的台阶。
尼古劳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雪地是如此平静,以至于任何一点最细微的响动都会立刻引起人的注意。
村落的附近都是高耸的山脉,在山脉巨大的积雪层里,原本微不可见的裂缝正在不断的扩大。
保持着一动不动的死灵魔法师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快速地转过头,在姗姗来迟的轰然声响下,雪崩带来的白色瀑布在他的眼前越放越大。
灾厄降临了。
白骨的指爪像是柱子一般冲破厚厚的积雪,由于事发突然,当准备不足的尼古劳斯狼狈地从雪中爬出来时,他还没有来得及骂出一句脏话,就有些惊喜地发现——
在雪崩巨大力量的冲击下,那鹅黄的结界开始变得有些摇摇欲坠起来,就连其中遨游的符文颜色都变得暗淡了不少。
看起来只要全力的一击就能够将其彻底破坏。
然而,还没有等到尼古劳斯欣喜的劲头过去,伴随着积雪被踩实的声响,一双纯黑色的长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老魔法师的眼前。
尼古劳斯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此时背着光站立在死灵魔法师面前的,是他方才才见过的,那个拥有淡淡亚麻长发,瞳孔深邃的女人。
身着一套标准魔法职业装束的女人站在背着光的位置。她沉默着,微微躬身,向尼古劳斯行了一个最为优雅的贵族礼。
然后女人开口了。
就和之前那次偷袭之前一样,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和熹温柔。
“初次见面,死灵大魔法师的尼古劳斯先生,请允许我向您做自我介绍。”
艾德琳也不管对方的反应,自顾自的说着,并结束了她的礼仪,站直身体。
“我的名字是艾德琳·弗克斯。”
“你可以叫我‘灾难’的魔法使。”
…………
洁白的雪地上,站立的灾难魔法使,还有被她俯视,一时间有些愣神的死灵魔法师。
就像是一张随时可能破碎的定格画一般。
当红发的骑士站在雪山的山巅时,他远远的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