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星收起了手上带着夏日清凉雨水,二十四伞骨的油纸伞。
少年人放下了手里握着的荷叶,躬身行礼同宋朝唯道谢。
宋朝唯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他掌心的荷叶,又想着毕竟是宋宴华的弟弟,明目张胆笑出来让少年人失了颜面,实在不好,且也并不是一件事十分好笑的事情,左右不过事态所迫而已。她紧抿着唇才忍下了心底的笑,只挂着温和的笑,关切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宋常灯微垂着头,看着她平易近人的模样,又想着自己如今的狼狈,心下有些难堪,总归是言说不出口,只解释,“我本在绣湖采荷,只听说匀山之上有一头新有了一头七彩神鹿,便特意去寻,只是不想到迷了路,瞧见了殿下才晓得是到了淮山。”
匀山便是淮山隔壁的山头,也就是那一个有着和尚庙的山头。两座有着竞争关系的山,好死不死还连在了一块儿,宋朝唯总觉得这是上天的旨意,让佛与道和平相处。
她不记得宋宴华有没有说过这个弟弟是个路痴的事。但也不再细想,总归这样的事不可能拿来蒙骗人,也没什么值得骗的。
滴滴答答的声音再度响起,却并不是自头顶传来。宋朝唯半垂着眼看向了声音的由来,是少年人的衣袖,那月白的袖子已湿透了,此刻垂下来,正往地上滴水呢。
宋朝唯便又抬眼看了看他。虽说有那傻气的碧荷作为伞,但这雨来得又急又大,荷叶孑然,也只能给个安慰,并不抵什么用。少年人此刻全身皆被雨打湿,袖口发尖皆垂着冰凉的水,湿漉漉地黏在耳后额前,再搭上他一张易碎琉璃般的面容,可以说是十二分楚楚可怜。
“去问问道长那儿可有合适的衣裳。”宋朝唯便将本想问的话放在了心里,叮嘱了一句从月,再又侧身同随星道,“收拾东边那间房,好让宋小弟安歇。”
说完了,又看向宋常灯,道,“这雨一时半会儿的也不停,放你一个人回家去我也不安心,这竹屋房间还多,你若是不急,明日待雨停了,且歇一日,明日我再令侍卫送你下去,你看可好?”
窗外雨声震耳,天色渐晚,日垂月升夜已近,他在白日都寻不得出路,此刻在了夜间,寻着北斗星的方向也走不出去,且夏日夜里蛇鼠兽狼,宋常灯想着便双肩一瑟,只得说,“多谢殿下。”
宋朝唯觉得举手之劳,总归这儿院子房子多得很,不缺他一间,“不必客气,我与你姐姐情谊非常,你也算我半个弟弟。”
说话之间,从月已撑着油纸伞从雨中走了回来,却见她两手空空,并没有如宋朝唯所预想的拿上一件干净衣裳。从月解释道,“午后长明道人便下山去了,此刻并不在道馆里,只有他那痴痴傻傻的小徒弟在,我同他说了好些话也说不清,只一个劲讲待他师傅回来这一句,瞧着时间过了,怕殿下着急,便不再耽搁,先回来了。”
长明的小徒弟是个和他一样绿眼睛的小孩,瞧着像是他儿子。这小道士生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只是有些天残,能说能听,却天性单纯异常。日日只缠着他师傅,同旁人说不上几句话,也说不清几句话。宋朝唯本想着去长明那儿拿上一件干爽衣裳,不料想长明不在,只留了个不懂人事的小徒弟。
她又看向宋常灯。即便如今炎夏,但此刻已近夜间,山里凉爽,宋常灯的衣裳上还低着水,并没有那样容易干爽。湿着的衣衫穿在身上,难受不说,且易受凉。只是外头的侍卫穿着的都是轻铠,更不必说她这儿也并没有合适的男子衣衫,是以有些为难了。
宋常灯并不愚笨,也不算耳聋,自然能听得清从月的话,心下怕为她添烦增忧,于是忙说,“殿下不必麻烦了,过会儿自然就干了。”
“不妥,受了凉怎么是好?”宋朝唯自然摇首,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忆起一事,又对着从月说,“前些日子不是做了一件新衣吗,拿来给他试试。”
从月问:“是为着去看灯会新制的吗?”
宋朝唯点头,从月心领,忙去了隔居拿衣裳。宋朝唯再看向少年,他面上是说不出的神情,眉头微微颦着,欲言又止的模样,宋朝唯明悟,只笑说:“不会迫你穿广袖裙,你可放下心罢。是我为了去看灯会,特意制的男装。只是会有些小,但也比没有好。”
不必穿裙摆翩翩的女儿裙儒,宋常灯先是舒下浊气,又觉得自己适才的拒绝之意表露于面了,让她看了去实在不妥,于是忙说,“多谢殿下,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殿下给什么,都是恩赐,欣喜非常。”
他微低了头,躬身拱着手,气宇轩昂地立在这儿,却又局促不安。宋朝唯想着,大抵是生得太好看,便也不觉得适才是无礼了,而如今难为情拱手的模样,只觉得他像是个佯装大人,稚气未脱的孩童。这样紧张认真的模样,让宋朝唯起了玩心,于是故意道, “当真?若我给你一群五彩广袖裙,你也是乐意穿的?”
旁人必然是应允下来,总归是知道她并不会给人一件裙子,先断然应允了免得热闹人。然而料想不到,宋常灯竟认认真真思索了一会儿,才十分正经端正说,“会的。”
宋朝唯星眸藏着笑,似秋日水光一般漪漪,白齿于内微咬红唇,紧紧抿着,将险些溢出唇齿的笑怯藏。瞧着从月进来了,便吩咐,“去将放着的那件绯色广袖百蝶裙拿来。”
从月颔首说是,又瞧着自己家公主干干净净的衣裳,只是想着难不成这夜间了,还要自我欣赏一番。但也不曾问,脚步轻快地又走了一个来回。
男装是月白色的衣衫,同宋常灯身上这件有些相似,还绘了些墨色翠竹,是今年元宵灯节时,宋朝唯特意制了想要下山去玩的,最后因为有事而不了了之,这衣衫便全新的不曾动过。
女衣也是新的,是皇帝特意命宫里绣娘制来及笄后穿的,说要颜色鲜亮些才好。是以绯色裙儒,金丝银线勾勒百蝶,纷纷繁美至极。宋朝唯不耐这样的华艳,便搁在了柜子里没有动过,但却因着一众素色里的艳色,总归有些殊异,便记在了心里,是以才能直接让从月拿来。
两件以上都装好了,宋朝唯便亲手递了给他,让随星带着人去了他的房间,平声随口道,“宋小弟随意挑个自己喜欢的,换好衣裳再来用膳吧。”
宋常灯伸手接过,应答说是。临行之前微抬头偷偷瞧了一眼宋朝唯,见她脸上神情不定,像是无悲无喜,又像是隐了许多的恼意,他没有看得明白,只能在心里乱想。于是握着衣裳的指微紧,却没有开口说什么,只跟着随星去了打扫好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