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宫里, 淑妃躺在楠木制的美人榻上,一双眸子望着窗外, 看到天上往南飞的鸿雁。
“雁声远过潇湘去, 十二楼中月自明。”
“娘娘还在这儿自怨自艾呢,只怕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还不自知。”方小仪摇着身段不请自来, 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被她握在手里, 摇得正欢。
淑妃转眼看去, 见是方小仪, 不由皱眉:“你怎么来了,你以为本宫如今失了势, 就能容你在本宫头上撒野?”
方小仪挑了挑眉, 满不在乎地坐下来,笑的和外面高挂的暖阳一样柔和:“孟嫔, 你忘了, 你现在可不能自称‘本宫’, 不然便是逾矩, 可又要受罚呢。”
“你……”虎落平阳被犬欺, 淑妃算是体会到了, 她素手撑着脸颊轻嗤道:“你应该庆幸自己毫无用处, 我才没有将你这个知情人给供出来,你当初也不过是在我手底下伏低做小的玩意儿, 如今看到我被贬, 就来这儿奚落我?方小仪, 知道为什么你进宫一年多了还是个从五品小仪吗?”
“因为, 你愚蠢至极!”
方小仪本是恼火,瞪圆了眼看她,随即却又抽回目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吃吃地笑了出来:“哈哈哈,你当真以为我是真心投靠你?我早知你自私傲慢,又怎会把我放在眼里?”
“你什么意思!”淑妃虽不是极聪明的,然方小仪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若是还没有察觉出不对劲那也着实说不过去,“难道……”
日头渐渐高了,屋内也有些热,方小仪执起宫扇,巧笑倩兮:“孟嫔可认识这柄扇子?”
扇面织金耀眼,象牙柄纯白温润,质地坚韧,纹理细密,一看便知是件珍品。
孟嫔抬眼看去,一时回想不起,方小仪看这境况,也明了,两面翻转显摆着:“孟嫔贵人多忘事,齐妃娘娘同我说,这是当年大皇子周岁时陛下赐给她的扇子,陛下没有赐给你,还被你记了好一阵子呢,不过,现在是我的了。”
恍若一道天雷从孟嫔的头顶劈下,她张了张嘴,不敢置信地开口:“是齐妃……你们……原来你是齐妃的人,所以你才会明里暗里引我去找傅瑶,你们,是你们合起伙来害本宫!来人啊,我要去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我劝你还是不要枉费力气了,你出不去这慧明宫的,就算你知道了又怎么样,齐妃娘娘向来连秋阑宫的宫门都不踏出半步,谁会相信你的话?”方小仪见话也说到了,瞥了孟嫔一眼,起身便要离开,却又突然笑出来:“你说我蠢,可你们哪知道齐妃娘娘才是藏拙的好手,我们怕是拍马都赶不上啊,哈哈哈……”
彤棋站在一边,见主子被气得不轻,心想也是,谁能想到一向老实本分的齐妃竟一道将这么多人都算进去了。
她给孟嫔倒了杯茶,皱着眉说:“小主,喝口茶润润喉吧,别气着自己的身子,倒让小人畅快。”
淑妃恨恨接过茶,刚喝半口,就“咣”摔在地上:“呸!这什么破茶!”她姣美的面目变得狰狞,“好啊,都瞧不起我了是吧?贱人,都是贱人!齐薇,你想让自己儿子当太子,想得美!”
“小主,咱们将齐妃娘娘说出来,若是孟嫔以后翻了身,咱们不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走出慧明宫,方小仪身边的大宫女担心道。
方小仪白她一眼,捻了帕子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你懂什么,这孟嫔可是把主意打在了皇嗣头上,还将锅甩给了陛下的心尖尖,还能有翻身的那天?况且…….”她看向秋阑宫的方向,“说不定到那时候齐妃已经不同于今日了,我跟在她后面,还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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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鼎沸的京城大街上,街道两边是茶楼,酒馆,当铺,作坊,空地上还有不少张着大伞的小商贩,薄暮的夕阳余晖淡淡地普洒在红砖绿瓦或者那眼色鲜艳的楼阁飞檐之上,给眼前这一片繁盛的京城晚景增添了几分朦胧和诗意。
一顶小轿趁着没人,从相府角门悄悄溜了进去。
“诶呦,房指挥使,可把你等来了。”傅柄丰见人进来,忙上前同他躬身见礼。
只见来人八尺高,一身雄壮肌肉,满脸的大胡子,小麦色的肌肤,纵使晚间正是秋寒时分也只着了一件薄衫,与瘦弱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跑的傅柄丰相比,那简直就是蚂蚁比大象。
被称作房指挥使的男人笑呵呵地坐下,一连饮了三杯茶才歇,见傅柄丰小怯怯的样儿,眼中闪过轻蔑的神色,然仍是笑着调侃:“来傅府一趟可不容易啊,可不要绕开一些眼目吗,不然,咱们这生意还怎么做啊,你说是不是傅太保?”
一听到“太保”两字,傅柄丰脸上浮肉一抖,泛上愠色。
那房指挥使见情绪起了,又颇为愤慨地说道:“据我这么多年对你的了解,你的能力可是不一般啊,大渊这么多年的盛世与你大有关系,这顺安皇帝怎么就降了你的官职呢?他这样,将你的脸面置于何地啊!”
傅柄丰被恭维地满面红光,听罢轻哼一声:“他就是想着我们这些老臣碍了他的道,想给他提拔的人让道,还以为我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这你都能忍下去!若是我这个暴脾气早就攻入他的寝宫,拿下他的首级了,难不成还就这么束手就擒?傅兄,你这太保不过是虚职,能施展什么抱负?你甘愿到死都待在这位置上?”房指挥使与他同仇敌忾,将桌案敲得“砰砰”作响,颇有番为他鸣不平的气势。
傅柄丰深深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那也没办法啊,陛下手段了得,尤其是据说他有一批暗卫,个个身手了得,还神出鬼没的,这朝堂才被他把持地这么紧。”
房指挥使心里冷笑一声,到现在这傅柄丰还在这跟他演戏呢,果然是老狐狸。
“所以你不就找上我了吗,既然你都被顺安帝逼成这样了,那咱们就是有共同的敌人,合作更是为了自保,便也算不上卖国。”房指挥使一边循循善诱,一边观察着屋内的景况,他放眼看去,屋里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了,燃的香也是难闻的很,如此,他心里便有了计较。
傅瑾瞧着那身材魁梧的大个子又从角门偷偷摸摸地离开,皱着眉走到傅柄丰跟前:“父亲,他到底是谁啊,之前就看到他来过咱府里一次了,瞧着不像是咱们大渊人啊。”
傅柄丰略心虚地支吾着不说话,看到这个儿子一副地痞流氓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哼哧着粗气:“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你还好意思问老子的事?”他指指家里,气得直哆嗦,“你看看,你看看,家里的东西都典卖了给你填赌债去了,你父亲我现在什么境况你不知道?咱们傅府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妹没了,你母亲病倒了,你倒好,出去花天酒地到现在才回来!我……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天杀的东西!”
傅瑾缩着身子挨骂,被骂得狠了,忍不住朝他犟嘴:“那咱们家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妹妹没用,连个男人都抓不住,我看风月阁的青雾姑娘就做的很好嘛,这不把我吃的死死的……”
“你……你……”傅柄丰真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气得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当初你打死人的时候,我就不应该把你从牢里赎出来!任你自生自灭倒好过你在这气我!”
饶是说了狠话,可终究还是自己生的,傅柄丰想着那人临走时说的话,暗暗下了决心。
***
前些日子晏沉命人将内务府培养的绿菊大都搬来了长乐宫,恰好苏妧无聊的紧,就不时到后院晃晃解解闷。
长乐宫后院有一大片枫叶林,现下又正好是秋日,一大片枫叶林灿若云霞,若是正巧来了一股秋风,些许枫叶扬起,衬着白云飞到远处,苏妧便能盯着瞧上半天,还总因着这事被和玉她们拿出来说笑。
“娘娘,庄妃娘娘来了。”云斐见苏妧在赏花,便上前禀道。
苏妧不由惊讶了一下,昨晚中秋夜宴她是同庄妃挨着坐的,也就说上了两句话,倒是没想到她会来自己宫里,便忙朝前殿走去,走到半路却瞧见庄妃朝这边过来了。
“庄妃娘娘万安。”苏妧停下步子,朝她行礼道。庄妃忙将她扶起来:“你说你这么大个肚子还这么在乎礼节做什么?快快起来。”
苏妧见她眼神往后院看去,便晓得了七八分,于是顺着她往后院走去:“多谢庄妃关怀,但终究礼不可失,瞧着姐姐喜欢这些绿菊,不若待会带几盆回去吧?”总归这些绿菊她也看过了,要她说还不如这红枫林得她的心意,借此讨个交情倒也划算。
庄妃忙摆手道:“妹妹着实客气了,我腆着脸来你这看花已是颇为不好意思,怎好再带回去?”庄妃喜欢菊花不假,尤其是绿菊,不过还不至于让她移步到长乐宫。
苏妧见她似是有话要说,便道:“娘娘放心,这都是嫔妾的人,不必担心。”
庄妃这才缓缓开口,却是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肚子:“你这一胎一定要小心些,千万别着了人的道。”
“娘娘这话何意?”庄妃这话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苏妧却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别的东西来,可这时候庄妃却不说话了,只笑道:“你这绿菊与红枫凑一块,倒是别有一番韵味,真是不错。”
庄妃这样来提醒她,定是知道了些什么,但她既不愿多说,苏妧也不好逼她,往后她就再注意些就是了,思及此,苏妧便笑着唤来小荣子:“你待会记得喊几个人搬几盆样子好的送去流华宫,记得仔细着些啊,别碎了。”
庄妃笑着接下,又聊了几句便离开了,和玉欠身不解地问:“娘娘,奴婢愚笨,不知庄妃此举到底是什么意思?”
“管她什么意思,只要记得小心就好了。”苏妧敛下神色,“这时候吴院判该来请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