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尤恩冉来说, 羡慕同学有父母庇护, 注定只是青春期里的徒劳幻想。
浪费精力不说,还傻得可怜。
如果她终日沉溺于自怜自艾, 那日子真就没法过了。毕竟身边父慈母爱.的家庭数不胜数, 而她的成长经历不过是浑浊世态中的太仓稊米, 渺小轻微得完全可以忽略。
当世界终于慢慢开始掌控在自己手里,尤恩冉享受这样的感觉。再没有什么事, 能比内心踏实安定更让她感到愉悦。
她恋爱,她分手,她反复无常折腾,但她从不走回头路。
因为她坚信, 凡是昔日被她割舍的, 都如天上云, 水上萍, 抓不牢也留不住。好比肖现,她当初曾拼命地想抓住他, 可最后发现他就是个谜,家庭成谜,性格成谜, 一切都是谜。
那时候年纪小,想法幼稚,喜欢谁就以为变相有了家, 做着他的家人一定会喜欢自己的白日梦, 天天追在他身后说:你带我回家吧。
太想有个家了, 关于初恋的所有回忆都是年少天真时迫切的渴望。
那些被动的,无奈的,甚至可以说过于辛酸的小心思,就是她追逐肖现的那段记忆。
很不美好,她抗拒重温。
这天晚上,魏星从魏父的手机上打印出一张照片。
黑色水性笔在指缝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尤恩冉坐在茶几前,看着照片出神。
类似的画面周六早晨亲眼见过,心底很平静,未起一丝波澜。
“我老早就想跟你说,可是你又表现得那么讨厌他,当然,他也跟你差不多,我只能一个人脑补,想着你俩这就算是结仇了,说不说的吧,反正你也不想听。”
魏星躺倒在沙发,越说越想翻白眼。
“你们两个真的是太会演戏了,全校都被你们骗了,这要是哪天传出去,肖现其实早就被你拿下,六中天怕是要塌了吧。我寻摸着,老鹰和杨直刚都得跟着炸,这是什么最不可能组成的配对,校园偶像剧都不敢这么演。”
尤恩冉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有手中的笔还在不停旋转。
她转笔一向花哨,经常令魏星叹为观止,各种眼花缭乱的转法她前所未见,重点是还能保持得稳,像是笔杆自己有了生命,灵活地穿梭于指缝。
夜凉人静,风刮在树梢,明天又是一地枯枝败叶。
魏星长叹一声:“我那天不该听到的全都听到了。”
她一骨碌坐起身,胡乱抓了抓头,很烦躁:“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换做别人我真的没兴趣,可是这回是肖现,我还挺希望你俩凑一对的。你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我好趁早打消念头,不然我跟你说实话,我觉得你俩特别配,组个双霸王学习机不要太酷。”
热爱学习的好孩子激动地搓手手:“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优雅地装十三,装出观赏性,装出价值感!我跟你毫不夸张地说,你们两个都是有装十三实力的,强强联合想想都带劲。”
“神经。”笔扔了,转身面向沙发,尤恩冉手肘一折,搭在边沿,“我问你,人活着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魏星双脚并拢,屈膝一点点滑至胸口,手臂环绕。
“快乐?梦想?自由飞翔?”
尤恩冉摇头:“人各有志,每个人向往追求的都不尽相同。”
魏星摸摸鼻子:“你是想表达什么?”
尤恩冉温然一笑,那双狐狸眼光彩流动,有点勾人的味道:“你不是有个小本子专门用来记录对我的观察吗,依你看,我追求的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魏星一震,立刻正襟危坐,“我向你发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只是非常非常单纯地想了解你而已。”
尤恩冉歪靠在沙发,单手托腮,趣味盎然地看她慌手慌脚。
魏星整理好心情,头颅一低,望进她眼睛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不重要。”尤恩冉顺势刮了下她的鼻子,“验收成果的时间到了,说说看,你觉得我在意的是什么?”
魏星想,如果她是个男生,现在一定会爱上她。
她想拿下谁,只要恣意轻松地摆出眼前这副慵懒迷人的姿态,何止叫人心动,命都能给她。
“爱。”魏星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你在意有没有人真心实意地为你付出,对你好。”
尤恩冉在她的瞳孔里隐约看到自己的影子,微微一笑,鼓励她继续。
“尤妹儿,你很孤独。”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有时就像开闸泄洪,出现一道豁口后,后面的话语再直白也能顺理成章地流于唇齿。
“我知道你内心确实很强大,流言蜚语什么的你都不放在眼里。你为你自己活,你想要什么就要,不想要什么就扔,你也不管是不是还在读书,还在学校里受人管制,你已经把自己当成一个成年人了,你在用大人的心态过日子。”
“但是尤妹儿,你也有你不强大的地方,你孤独,所以你想要有人爱你。别人都当你是自甘堕落游戏人间,但其实你是认认真真地在寻找归宿,外形条件不重要,符合你的预期标准才重要。还有你把范围划在学校,也是想要有人随时都能陪你对吗?”
魏星牢牢看紧她,她脸上无任何波动,只是平常地偶尔眨一下眼。
“你问我你追求的是什么,以前我不敢说能摸清你的想法,现在倒是可以跟你交流一下我的最新体会。”
“是么。”尤恩冉笑靥如花,她调整姿势,手肘拄得离她更近了些,“你说。”
眼底流露的期待呼之欲出,最真诚的凝望,最安静的聆听。魏星心跳怦然。
“你追求的是安全感,假大空的东西打动不了你,你在意实际的,因为你有眼睛,有耳朵,你还有心。”
魏星看的是她的眼睛,感受的是她的心。反之亦然。她们能成为朋友,旁人不能理解,觉得她们压根不是一路人,可谁又能盖棺定论理想朋友的标准之一必须是同类。
能把生活过得惊世骇俗却又淡然处之,纵使离经叛道,荒诞不经,也青春繁华,金粉淋漓。
尤恩冉没说话,轻轻给她一个拥抱。
“我说的对吗?”魏星问。
“或许吧。”她眼尾弯弯地笑。
魏星眉眼耷拉而下:“……本来还有那么一点点成就感的。”
“敢情我是小白鼠,是你观察的实验对象。”尤恩冉捏她脸。
“反正你不许生气,我从小到大的观察对象太多了,不止有你。但是最后成为朋友的,只有你。”魏星一本正经地说。
“哦,那还是我的荣幸咯。”尤恩冉转回身,玻璃碗里洗了青提,她伸手扯一粒放嘴里。
“坦白跟你讲,我也有偷偷观察肖现。”魏星跪坐在沙发,躬身越过肩膀,凑到她耳边。
尤恩冉脸上水波不兴,接着吃青提。
魏星:“我看他是真想跟你和好如初,你是怎么想的?还有贾田博,贾田博看着是个老实人,思想怎么那么激进,他今天绝对是故意的,故意在人群面前找你说话,好把传言坐实。什么求你假装和他交往几天,你都没答应,他已经在蹬鼻子上脸了。你千万别帮他,他觉得和你交往是荣耀,能在人前长脸,那他就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看你吗?太自私了这人。”
尤恩冉喂颗青提堵住她义愤填膺的小嘴:“贾田博是踩着最低线考进六中的,你也知道十三中那种环境,他在六中都不好过,在十三中更是受尽欺负。费了那么大力气上六中图什么,不就是为了摆脱掉那些渣滓,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魏星囫囵咽下:“那你也不能因为同病相怜再帮他了。”
尤恩冉笑了:“什么同病相怜,我只是不甘心。”
她目光落在一个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魏星爬下沙发,目不转睛望住她:“不甘心什么?”
尤恩冉静静看着前方出神。
简陋的电视柜,小小的液晶彩电,她还记得当年被尤家派车送到这里,彻夜失眠,分不清是解脱了还是又被动地陷入另一个困局。
“你说,”她声音带着叹息,“为了一个目标,泥沼中都能爬起身,最后为什么反倒跪在岸上。”
魏星无言。
“我不甘心。”尤恩冉眼神坚决,“生活逼我们脱胎换骨,不是逼我们下跪。”
客厅陷入短暂的沉默,魏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胸腔里翻滚的情绪太浓太烈,冲向喉咙口时把嗓子堵得严严实实,连气声都发不出。
她踽踽独行,百味皆尝,棱角非但未被磨平,反而愈发尖锐,一腔孤勇献祭于世,谁也无法轻易斩断她的傲骨。
谁说她是特立独行的异类,她清醒,明透,处变不惊,她明明活得那么闪闪发光。
过了很久,魏星转头轻咳一声,终于找回思绪和声音:“随便你,你的事我拿不了你的主意,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帮也好,不帮也罢,你自己做主。”
“我就问一下关于肖现的问题,你就和我说一说吧好不好?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摇晃尤恩冉的手臂,似嗔似怨撒娇絮叨。
尤恩冉被晃得身体轻摇,神思周转中,平淡地说:“我跟他没可能。”
“为什么?”魏星手不摇了,满脸都是疑惑不解。
“不合适。”目光落向那张照片,清隽单薄的剪影,重重心事同他一起浸泡在深幽宁静的夜里。
魏星止不住挠头:“因为不吃回头草?”
“那是借口。”尤恩冉看着照片,笑了笑。
魏星抓挠的手一顿。
照片翻过来倒扣,她语气恹恹:“是真觉得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