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过了前面的晓芙桥就是玄都州地面了!”封三才气喘吁吁地在离耿耳边嚷嚷着。(.全文字更新最快)
“玄都州!玄都州快到了么……”,离耿顿时觉得精神一振,腰脊间似乎涌上一股凉气,连带着酸软无比的双腿似乎都有了那么一丝活力:“三才,咱们……咱们再快……快!”尽管此时离耿也是上气不接下气,仍然挣扎着叫道,声音却是嘶哑无比。
离耿两臂分别由封三才与杜卫疆一左一右架着,双腿说是在跑动,实则与在地面上拖行无异,若不是身边两人扶持早已扑跌在地了。右侧的杜卫疆虽说乃是府内前十的高手,怎奈背脊上中了一刀,上衣已被鲜血染红了半领,话也说不出来,嘴唇煞白,能捱到现在已是出人意料。左侧的封三才虽未受伤,但一个年过五十的寺人又能当得甚用?眼见脚下也是越来越慢,快坚持不下去了。
晓芙桥——晓鬓云髻流苏抄,芙蓉帐暖玉镜悬……离耿两年前曾来过一次,慕名瞧那百丈水梁、观桥下流滟河的湍流急瀑,当时是百人簇拥,鲜衣怒马,好不快意,此时故地重游,却是惊惶无定,犹如丧家之犬。
噗通!离耿身子一倾,向右倒去,封三才吃了一惊,忙加力回扯,怎奈自己也是手足酸软,不仅未扶住离耿,自己也随着摔倒。
离耿忙向右方看去,只见杜卫疆已俯卧在地一动不动了。“杜果毅!”离耿叫道。杜卫疆的官职是“果毅郎”,也是跟随离耿的老人了,平素主仆二人也算相得,此时见当初骁勇威武的一条壮汉就这么倒毙眼前,离耿除了悲痛更充满了恐惧——下一个会是我吗?
“世子!”封三才已挣扎着爬了起来,见离耿发愣,忙大叫一声“世子不是伤心的时候,快随老奴走!”一面说着,一面将离耿扶了起来。
二人此时离晓芙桥已不到二里远近,晓芙桥栏杆上精致的芙蓉纹刻似乎已历历在目,若是平日里只是一马鞭的事儿,此时却觉得咫尺天涯,远如天边一般。
“稀溜溜……”,离耿听见背后隐约有马喷鼻子的声音,下意识回头,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向自己这边疾驰过来,登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与封三才并排向晓芙桥奔去。
“呼……呼……”,离耿觉着自己的双肺似乎都已经烧着了,眼前金星乱舞,耳边似有一百只鹦鹉在叫,乱糟糟地。恍惚间听到封三才道:“世子,再加把劲儿,快到了,快了……”。眼前的晓芙桥左右摇晃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噗通!离耿再次跌倒,这次却来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世子!”封三才着急大喊,连忙来扶。
“三才,我实在跑不动了,你,你自去吧。”离耿已是不抱什么希望了。封三才尽力去馋,使出吃奶的力气来去拖离耿,竟又将离耿向前脱了四五十丈。
此时远处那队人马已经驶到二人眼前,足有百余骑,马都是上好的云阳马,筋骨坚实,膘肥腿细,马上的骑手却高、矮、胖、瘦,形貌各不相同。一骑越众而出,马上坐着一人,身长七尺,杏黄色的抹额下疏眉朗目,鼻直口方,身上罩玄青色外氅端的是相貌堂堂,雍容华贵,一望之下即令人心生好感。这人此时嘴角微斜,露出一抹微笑,于马上微微欠身道:“二哥,想煞小弟了”。
离耿露出一丝苦笑,“七弟,果真是你!”。忽地眼圈一红,又道“为何?你知道我一向待你最厚,比对离煗他们还好的……”。离耿认得马上所坐之人乃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排行第七的离煚,他一直最是亲厚,可说是出则同车,入则同榻了,离煗是他的六弟,一奶同胞,平日里反而不如离煚。
离煚仍是微笑,仪态端凝,若不说,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英俊挺拔的骑士竟只有十五岁。“二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平日里我们就不分彼此的。(百度搜索:随梦,最快更新)父王此次不幸薨殂,就让做弟弟的帮二哥你行那些祭天、祭祖的杂事吧。”
“是不是还要替我即位呢?”离耿声音哑哑的。
“二哥难得动了火气呢。”离煚笑道。离耿直勾勾盯着庞埙,离煚也看着离耿,目光并无半分躲闪,良久,离耿收回目光颓然道:“还是不如你啊……,痴长三岁,仍不如七弟你”。
“呵呵,二哥目光如炬,离煚向来膺服。”
“世子快走!”封三才斜刺里冲过来挡在离耿前面,用背顶着离耿向后退去。后面不远就是晓芙桥。
“老杀才聒噪。”离煚背后一名面目阴沉的瘦削骑士道,一面说一面举起手掌,伸出食指遥指着封三才,道:“退!”只一声,封三才如遭雷亟,毛发俱张,猛地向后跌出数丈,肌肤瞬间变黑,竟冒出丝丝烟气来。这是九霄凭雷宗的雷咒之法,传闻中此法炼至极处瞬息间即可取百丈外敌人性命,乃是九霄凭雷宗的不传之秘。此人一击之下可将封三才逼退数丈,显然不是庸手。
“震阳手名不虚传!令人大开眼界。”离煚双手一拍,笑道。
封三才喉咙里咯咯作响,挣扎着竟又站了起来,“世子,快走……”。
“三伴,你这又是何苦?”,方才封三才被那震阳手一指驱退,连带着离耿也被一起撞退,虽未受伤,但也颇为狼狈。封三才是王府里副总管太监,自离耿降生就照顾他,可说是看着离耿长大的,离耿平日也是须臾不能离了他,自小离耿就叫他做“三伴”,笑谓“伴吃、伴读、伴玩”。“世子,老奴深受王爷大恩,今日定要护世子周全!”
“哦,不知三才公靠什么护我二哥呢?难不成三才公比我身后诸位奇士高人还要厉害?”离煚一脸的诚恳,“三才公可要注意身子骨啊~~~”言毕,环顾身后,与那一帮人等都哄笑起来。
震阳手身侧另一名骑士笑道:“就让某家替殿下打发了这人罢。”这名骑士身材胖大,脸上笑呵呵地,神情极是和蔼,离煚认得他名叫古素童,乃是震阳手阴孟凌的师弟,名号唤作“裂阳手”,两人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他看上去笑口常开,实则下手毒辣,道上的人背地里都叫他“绝户手”,向来不愿多招惹。
古素童右手虚张,对着封三才便要出手。
“慢着!你们看这是什么?!”封三才大吼,自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那边厢马上众人定睛一瞧,“飞火炎狱弹!”其中一人失声叫道。
“什么?!”,众骑士登时倒抽一口凉气,不约而同提缰控马后退数步。
“飞火炎狱弹”乃是晋王一系家传的火器,威力绝伦,号称“飞火一出,百里炎狱”,当年第一代晋王佳英麒正是凭借着“飞火炎狱弹”助太祖桐皇帝削平九州、夺得天下,时人提起“炎魔佳英麒“的名号,端的是闻之胆寒。建国之初,论功行赏,佳英麒称功勋第一,爵封晋王。此后二百年,晋王一系始终坐镇西北边陲,乃是榕王朝的第一大势力,西北郴州、青州、丰州三州百姓向来只知晋王,不知皇帝的,可知其势大。
“不错,宓先生博学,这正是我晋王府的飞火炎狱!”宓先生正是刚才叫出“飞火炎狱弹”名号的那人,名字叫做宓阙,字勿毁,三十余岁,丰准宽额,形状清雅,乃是离煚府的中舍人,向得离煚信赖。
马上众人本已惴惴,听得封三才亲口道出“飞火炎狱”的名号来更是惊惧。他们大都生长西北,自小听“飞火炎狱”的传说长大的,西北各处都有佳英麒、飞火炎狱的雕刻及书画,就算有少数几名外地来的骑士,对这天下第一犀利的火器之名也是如雷贯耳的了,怎能不惊?那封三才手中所托的东西呈正十二面体,乌沉沉的颜色,其上面却有数条血也似的暗红条纹,那条纹竟能自行流动,不断分离聚合,组成各种奇诡符号,正与传说中一般无二。毕竟煚公子的金子比不得自己的性命重要。本想离耿年不及冠、封三才老病体弱,能当得何用,此番行事一定是易如反掌,不想却看到了传说中的凶器。
离煚年纪虽轻,但自幼性子深沉,虽也心中狂跳,面色竟仍是平静。他见众人已萌退意,连忙轻咳一声。身侧宓阙会意,立即稳住心神,朗声道“三才公,你手中的事物虽形似飞火炎狱,但想当年炎王千岁能持之横扫万敌,如此重要之物便是七公子贵为王子亦不曾亲见,三才公又是从何得来?莫不成是吓唬我们来着?”
离煚哈哈一笑,“三才公,封三才!看不出你伺候我二哥有一套,做戏的本事也是不小,你以为我们都是那些无知蒙童,手里托个泥球也来唬人么?可笑!”
“殿下言之有理。”宓阙接口道。“你手中所脱物事虽与书中所载的‘飞火炎狱’类似,不过,飞火炎狱弹可是能顷刻屠城的大凶器,威力之大,至今遥想仍是不可思议,三才公手中的物事只不过鹅卵大小,勿毁虽鄙陋,亦认为此物不可能是‘飞火炎狱’啊。”宓阙方才失口叫出“飞火炎狱弹”的名号,不禁大为懊悔,此时欲极力辨倒封三才。
震阳手阴孟凌在一旁道:“无论‘飞火炎狱”是真是假,总要有人操纵机括,若是没有了手,自然也就无妨了。”旁边裂阳手古素童笑道:“师兄说得极是,我的‘雷斩咒’可是许久不用了,今儿个正好练练手,嘿嘿~”。
离煚看到诸人已无惧意,心中大定,脸上又浮现出笑意,“三才公,退开一边罢。二哥,只要你交出世子信物,发誓从此后隐姓埋名,再不人前露面,便放你二人离去又如何?”一面说,一面将手一挥,身后数人会意登时围了过来,呈半圆形将离耿二人围住。二人背后数丈即是流滟河,出了名的水急浪速,也不怕他们跳河水遁。
“三伴,不如,不如我就把这劳什子给了他们吧……”离耿眼见周围数人杀气腾腾靠近身来,耳中又听他们说什么杀人断臂的狠话,他从出生就被册封世子,一向锦衣玉食,向少外出,又自小喜文,最爱的是看书绘画、吟诗弄词,何曾见过如此场面?兼且杜卫疆倒毙在前、封三才重伤在后,早已吓破了胆,听德庞埙口风放软,便欲听他的话交出那信物,好与封三才平安离开。
“世子糊涂!”封三才大喝,离耿是从小就是他伺候的,可说是看着离耿长大,深知这个世子自小受宠,心思单纯,少知人心险恶。“世子若是交出信物,七殿下立即就会下杀手,万万不可!”
“哼!封三才,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自与二哥说话,有你这奴才插嘴的份吗?”离煚眼见离耿欲要就范,正自欣喜,却被封三才喝止,不由大怒。“古大师,不如就让我们见识一下你的‘雷斩咒’罢。”古素童是九霄凭雷宗门人,他们这一宗修的都是雷法咒术,属咒术师一系,本来以古素童、阴孟凌的修为也就只能排得上第五品的“咒术师”,还算不得第七品的“大咒术师”,不过此二人乃他目前延请诸人中的佼佼者,故此客气三分,叫他“大师”。
“如殿下所愿!”古素童见离煚不叫他人,偏叫自己,不禁得意,决意要在离煚及诸人面前露上一手。也不见他作势念咒,面前突然雷光一闪,瞬间自封三才举着“飞火炎狱弹”的右臂腋下闪过!
“啊!~~~”封三才长声惨呼,右臂连着手中的“飞火炎狱弹”一起跌落尘埃!“三伴!”离耿吓得脸色苍白,双腿发木,连步都不会迈了,几欲瘫坐下去。
古素童大是得意,他方才行的乃是“雷斩咒”中的瞬发之法,动念之下咒力即发,乃是极难的法门,他也是近一年来刚刚修成。“殿下,不如就让某家直接将这老杀才一斩两段,也省得他再用什么‘飞火炎狱’得惹人心烦。”
“不可!”宓阙连忙道,“虽说他手中的‘飞火炎狱’是赝品,但其身上难保没有什么火器,万一古大师施法之时触动了反而不美。”
“不错,宓师傅所言不错。”离煚向来看重宓阙,对其言听计从。他们晋王一脉以火器显达,王府中人多有贴身火器,尤其是王子、公主的近侍之流,外出之时身上每每携有“爆炎弹”、“火蜂针”一类器械,威力不可小觑,离煚一向深知。想着,又对离耿道:“二哥觉着如何?交出信物,立下誓言,你便自去,否则……就只好请二哥也试试这雷斩咒的滋味了。”
“哈哈哈!……”那边厢的封三才突然嘶声惨笑起来,他是个宦官,声音本就尖锐,此时重伤之下更显惨厉,倒把离煚吓得一哆嗦,转过头来。
“‘飞火炎狱’是这么就能破解的吗?七殿下,你也太小瞧了你们晋王一脉了!”封三才面色惨白,右肩处血迹斑斑,因“雷切咒”是雷法,右臂断去之时高温已将血脉封闭,因此出血倒是不多,但饶是如此,他一个五十余岁的宦者也快支持不住了。“‘飞火炎狱’乃是以血为引,与主持者一体,动念激发!炎王传下来的绝世火器是尔等几个不入流的蟊贼小丑也能对付得了的吗?!”封三才厉声喝道。他此时面色苍白,禁受雷斩咒的半边脸上又多出焦黑,形容煞是狰狞。
“世子,跳河!”封三才并不回头,咬着牙从嘴缝里飘出一句。离耿一呆,下意识便要回头去看那奔流不息的流滟河。“别回头!”封三才虽未面对离耿,但离耿是他从小照顾长大的,对这位世子的秉性了若指掌,怕他忍不住回头漏了底细,连忙悄声提醒。
离耿此时也知自己命在顷刻,稍有行差踏错就是灰飞烟灭的下场,心里面拼命鼓劲,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封三才的话。
“今日七殿下非要来个鱼死网破吗?封三才贱命一条,能有殿下及诸位大英雄、大豪杰陪着共赴黄泉,也算不亏,呵呵,呵呵~~”。言毕,封三才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一句,突见跌落地上的“飞火炎狱弹”蓦地红光大盛,竟发出“嗡嗡”的声音来!
“殿下小心!”宓阙大喝一声,已是策马挡在庞埙马前。离煚也被那突现异状的“飞火炎狱弹”吓了一跳,见宓阙护住自己,方才略感安定,心道“还是宓师傅对我忠心!”。三面包围的众骑士也是忙不迭退开数丈,“飞火炎狱”的名头响了二百多年,大家嘴上虽不说,其实都是心中惴惴。
“世子,就是此时,快跳!”封三才大叫。
离耿此时也豁出去了,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拔腿就向数丈外的河边奔去!
“糟糕,上当了!”离煚反应最快,大吼“诸位快快与我拿下离耿!”
“晚了!”封三才猛地往前迈了一步,自身与地上的“飞火炎狱弹”的红光竟连成一片赤霞,旁边听得离煚命令冲上来的几个骑士冲到那红光前犹如撞上了千层缯纱,再也冲不过去。
“王爷,三才当年说过,粉身碎骨也会护世子周全……呵呵”封三才立于那红光之中,犹如浴血厉鬼,神情缺甚是安详,口中喃喃道:“世子,容老奴偷个懒,不再伺候您了,保重……”
“轰隆!”一声厉响划破了晓芙桥的上空,霎时间血红的光笼盖四野,紧接着发出巨响处一股龙卷升起,几乎连接了天地,血红的龙卷只一瞬就将方才数十人所处之地席卷一空,威力所及近有百丈,连那流滟河中的河水竟然都卷起了千丈,犹如水龙一般逆冲穹宵!血色龙卷足肆虐了一盏茶时分,倏忽散去,再无踪影,那千丈水龙复又化作倾盆暴雨溅落尘埃,雨珠落地,那地面竟是一个方圆二十丈的巨坑!将那近旁流滟河的堤岸已是冲毁十余丈!河水倒灌,倒仿佛是河边凭空多了一个小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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