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三一章 夏侯兰(三)
酷暑已经已往,秋老虎依旧肆虐。
古都长安,更显雄浑之气。那灞桥上的古松,在秋色之中格外苍雄,渭水奔流,一往无前。
按原理来说,阔别长安近两年之久的董俷,此次回归应该是轰轰烈烈。
但董俷却没有这样做。
让典韦向导中军,麴义为副将,声势赫赫的行进。而他自己呢,则在李逵四人的陪同下,向导着二百名巨魔士,悄然的脱离了大队人马,快马扬鞭,早在典韦等人启程前两天,就先行出发。
在出发之前,梁习被正式任命为河东太守,兼司隶校尉。
可以说,这个任命出乎了许多人的预料。梁习,不外一小小县令,一跃成为享两千石俸禄的朝廷大员,不知摔碎了几多人的眼镜片。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恰恰切合了董俷的允许。
不拘一格降人才!
董俷用人不看资历,不看门第,只要你有本事,他就敢任用。
这一手,令关中无数学子为之心动。许多已耐不住寥寂的学子,在董俷还没有抵达长安时,就纷纷启程启航。谁不想求个好前程。虽说士人考究风骨,可风骨终究无法让人吃饱饭。
董俷没有想到,因他一个小小的举措,却牵动了几多人的心。
泰平二年,究竟差异于建安初年时的状况。五年前董俷杀入关中,基本尚未站稳,虽有求贤令发出来,可不少人都还处于张望中。关东诸侯正强横,如何收整惨败的关中,算是无数人为董俷出的第一道命题。尔后弹汗山之战,并州大战,雒阳大战……无一不是对董俷的磨练。
如今,董俷虽不能说雄霸北方,可是峥嵘已露,强横的实力,足以说明一切。
士人们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得不仔细考究。若再不出头配合的话,他日也许再不会有时机。
而董俷,之所以轻骑回长安,却是尚有谋算。
夕阳的余辉,照映杜邮堡。那灰色的城墙,在夕阳的照耀下,更显示出一种苍劲和雄浑。
当天将黑下来的时候,一行人悄然抵达杜邮堡外。
吊桥落下,法正王买二人将这一行人接入了城堡之中后,旋即城堡四周,无声的警备起来。
李逵等人自有人安置。
董俷则在法正王买的陪同下,走进了一间囚室。
这囚室,却装点的华美堂皇。一桌丰盛的酒宴摆在中间,贾诩正笑眯眯的坐在酒桌的边上。
“智囊!”
董俷上前行礼,神色格外的敬重。
贾诩看上去,丝毫没有泛起出老态。只是因为少见日光,肤色泛起出一种异样的苍白。
连忙站起身来,搀扶住了董俷。贾诩轻声道:“主公,此地只有囚犯贾诩,而无智囊贾文和。”
董俷老实的说:“俷之心中,唯先生尔!”
意思就是说,在我的心内里,只有你贾诩,才配得上做我的智囊。甚至于陈宫,都不够格。
如今的董俷,可不是当年用钢刀收服贾诩时的白身良家子。
作为统帅关中三军的戎马多数督,在此之前,刘辨更封董俷为丞相,总领关中巨细事务。可是贾诩却以为,董俷没有什么变化。照旧和当年在临洮城外的酒肆中一样,怀有赤子之心。
贾诩以为很舒心,只这一句话……他以为这几年的销声匿迹,值了!
众人客套一番,划分坐下。
贾诩笑道:“主公当日在大伾山与曹孟德青梅煮酒,如今已经成为美谈。诩虽足不出户,却也听说了许多流传。两曲短歌行,各有千秋,只怕未来在史书之上,当主公您的才名士传啊。”
董俷不禁羞愧!
那天酒兴甚酣,故而引颈高歌。可唱完之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所唱的《短歌行》,究竟为谁所做。
法正颔首,轻吟起来:“白昼何短短,百年苦易满。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此等豪爽雄瑰,非主公何人可以出口。末将时常推测,却觉歌中之蕴意悠长,实乃少有的佳作……我欲揽六龙,回车挂扶桑。北斗斟琼浆,劝龙各一觞……通常吟唱时,末将总觉这血都在沸腾。”
没有人会怀疑董俷不外是盗版剽窃。
不说他早年所‘做’诗歌,普通人没有到达一种境界的时候,也难以创作出如此雄瑰的诗词。
在众人眼中,曾独创《凉州词》的董俷,显然已经到达了这样的境界。
董俷只能愧而受之……
王买笑呵呵的说:“主公或许还不知道,数月前北海国举行经筵,评定出当今文坛七位雄才,主公非但名列其中,更为榜首。即即是曹孟德,亦认为他的文才与主公相比,相差甚远。”
董俷一口酒喷出来,愕然的看着王买。
他还真的是不知道这件事,这些时日来,一直躲在河东清闲,除了荆州之战让他上心之外,其余的事情,一概是不闻不问。至于东海郡举行经筵的事情,董俷也只是听说过而已。
这一场发生在泰平二年,亦建安六年(即公元201年)的经筵,于士林而言,是一场很是盛大的事情。其提倡人,就是有六经博士之称,被誉为三君之首的郑玄郑康成,规模很隆重。
郑玄出生于顺帝永建二年(公元127年),少有学名,与李膺等人交好,被称之为经学各人。
此人的声誉之隆,在中平元年时,黄巾之乱发作。黄巾贼过郑玄所居处,全部偃旗息鼓,不敢有丝毫的不敬。黄巾之乱后,郑玄颠簸流离,最后定居在北海国,逐日讲学论经,也算清闲。
不外,也许真的是应了那句古话,天有不测风云。
郑玄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名叫郑益恩,在建安元年时,被孔融举荐为孝廉,出任乐安令。
原来,这郑益恩是可以赴许昌为郎。
但因为不忍远离老迈的父亲,所以上疏请居于青州。乐安(今山东东营广饶)是乐安国的治所。曾经是春秋战国时期一代兵法各人孙武的家乡,位于大河以东,时水之畔,颇为富足。
这里距离北海国不算太远,郑益恩也可以经常回家探望老父,求教学问。
原来是一件大好的事情,青州自曹操占领后,也一直是很是的牢靠,未曾有过什么战事。
可就在去年,袁绍兴兵攻打青州。
平原郡失陷之后,高览率军渡河而战,袭击乐安国。凭证青州牧程昱的主张,行坚壁清野的战术。所选择的决战之地,却是在乐安国以东的巨定泽。所以乐安国的黎民,必须撤离。
高览来的很快,使得黎民无法全部撤离。
如果这时候郑益恩脱离,也不会有问题。但郑益恩自幼得父亲教育,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竟然领着乐安国郡兵,于时水之畔阻击高览所部。一场血战,黎民得以脱离,郑益恩却战死。
郑玄老来丧子,悲痛莫名。
时已七十四岁高龄,闻噩耗之后,就一病不起。
至开春后,郑玄身体徐徐康复,究竟郑益恩虽走,却给他留下了一个小孙子郑同作伴。
没想到,有一天郑玄做梦,梦到了孔仲尼对他说:“起,起……去年岁在辰,今年岁在巴。”
凭证历法,这一年是辛巳年,去年是庚辰年。庚辰为龙,辛巳为蛇。凭证旧说,龙蛇之年,对圣贤皆有倒霉。所以醒来之后,郑玄就对孙子郑同说:“我当不久于人世,欲开经筵。”
郑玄讲经,那是一件大事。
就连曹操都放下正在举行的青州战事,带着身边文臣,前来北海国加入。
于经筵之间隙,士人们就开始评论当今的文坛巨子。许多人拿出自己的作品,请求郑玄评点,曹操也不破例,将他在大伾山所做的短歌行,奉与郑玄,请求郑玄为他点评一二。
这郑玄的点评,就如同当年许劭的月旦评一样,可遇而不行求。
老头的兴致也很是高涨,于是就一个一个的评点,对曹操的《短歌行》,评价也是很是的高。
可曹操,却兴起了比试的心思。
把董俷那天在大伾山所做的《短歌行》,也拿将出来。
郑玄读罢之后,呆呆的看着曹操,言:“济苍生,安黎元者,非孟德公,何人可当之?此诗雄瑰,孟德当因此,而开创出文坛的新名堂。今日诸诗词,尤以孟德之《短歌行》莫属!”
换小我私家,肯定是心安理得。
可曹操是何等人物,虽然不情愿,却照旧说:“郑师差矣,这首诗词非操所做,而是出自他人之口。”
士人们闻听,马上感应好奇。
这可是郑大师钦点的第一名,究竟是那位大贤,竟有此文采?
曹操回覆说:“做此诗词者,却是那凉州鄙夫……董俷董西平。”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难免有些酸溜溜的味道。但曹操何等人物,很快就平息了心中的杂念。
“数月前,我与董俷于大伾山青梅煮酒,我做短歌行四言句,董西平以短歌行五言句和之。我甚爱西平之才学,加之文辞华美,构想奇异,而其势……更雄瑰豪壮,不觉记在心中。”
郑玄闻听,竟忍不住连声道:“鄙夫焉能如此……鄙夫焉能如此?”
这不是一句骂人的话,而是一种赞誉。意思是说:谁人卤莽的家伙,居然有如此才气吗?
董俷听王买说完,亦不禁有啼笑皆非的感受。
王买笑道:“厥后加入经筵的士子,评定出七位才气横溢的才子,主公因郑公一语,而排名第一。又因北海国为曹操治下,所以把主公七人,称作建安七子。末将还要在此恭喜主公。”
董俷已经麻木了!
建安七子?
哈,我居然成了建安七子之一,羞煞我也,羞煞我也……
四人说了一些闲杂事情后,将话题转向了正题。法正把这两年长安所发生的大巨细小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尔后难免有些担忧的说:“圣上如今崇佛,却在长安城内,兴建了许多佛寺。而那图澄,更是广收信徒,兴建庙宇,宣称圣上是佛陀转世,他乃空门护法天尊,大有重蹈当年太平道之乱的苗头啊。”
董俷闻听,禁不住眉头一皱。
“那圣上如何说?”
“皇上如今埋首佛经,很少加入政事。自从夏侯兰之败后,他将政务尽数交还给了承明殿处置惩罚,整日呆在未央宫佛堂之中,偶然会去清凉寺参悟佛法……听说连那月尤物,也甚少见到他。”
董俷轻声道:“也就是说,皇上可能不知道图澄所为?”
法正轻轻颔首。
这不禁让董俷长出一口吻,至少无需和刘辨正面冲突。
只是,这佛事兴起,却是一件欠好的苗头。听法正所言的图澄,倒是颇有几分张角的影子。
董俷禁不住,向贾诩看去。
贾诩一笑,“主公不是说过,堵不如疏。这宗教之事,既然堵不住,主公何不立一教,与这佛事抗衡。我听说,那汉中王张鲁,也颇有玄妙……当年他在汉中立五斗米教,也是效果斐然。主公如今不想和皇上正面冲突,那么不妨把张鲁拉出来,想必他对此一定会有兴趣。”
董俷一蹙眉,沉思片晌后,点了颔首!
“智囊所言极是,堵不如疏,正该如此……对了,我突然想起了几小我私家,若能与张鲁联手,想必释教当不足为虑。王买,你为我查一下……左慈,于吉这两小我私家。不管用什么手段,务须要把这两人给我请过来。左慈常在那里我不知道,但那于吉,似乎是在江东,不妨注意。只要能找到于吉,左慈也就不远了……你别看我,我只是听说过他们的名,不知道字。”
王买挠挠头,“末将当起劲而为。”
这时候,法正却轻声道:“尚有一件事情,不知道主公是否听说了?”
“什么事?”
法正犹豫了一下之后,“那夏侯兰……在三个月之前,于府中悬梁自尽……他,自杀了!”
董俷一下子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