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四章 千乘万骑走北邙(一)
眼看着都过了亥时,太后这时候让何进进宫,岂非是宫内发生了什么大事情吗?
何进很疑惑,其余众人一时间也没有醒悟过来。
小黄门走进大厅,何进看了一眼,却是一张生疏的面目。
“太后宣我入宫,可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小黄门很镇静,摇摇头说:“太后的心思,我等仆众怎么可能知道?还请上将军快快入宫。”
“这样啊,那你稍等片晌!”
看这意思,小黄门是准备与何进一起走。想必那宫内,真的是发生了大事情。
何进倒没有过多的去思量,换了一身衣服,随着小黄门走了。临出门的时候,他还笑呵呵的对议事大厅内的众人道:“诸公都散了,想必太后是有要事和我商量。”
主人家既然已经走了,做客人的,自然也三三两两的起身。
“本初,你说太后这么晚找上将军,会有什么事?”
丁原不禁犹疑,轻声的询问袁绍。
没等袁绍回覆,却听到已经走到了大厅门口的陈琳,啊的一声大叫:“欠好,上将军有难了!”
众人一惊,疑惑的向陈琳看去。
如今曹操请辞回陈留,荀攸也回了颍川。那荀爽因为身体欠好,所以没有前来。
大厅里的人,只就以陈琳的才学最高。
“孔璋,何事恐慌?”
陈琳道:“太后和上将军是兄妹,不外颇识得概略,又极为敬重名声。何时听闻过她在半夜找上将军入宫商议事情?只怕,这是那十常侍的伪诏,要杀上将军呢。”
丁原一惊,但照旧难免犹疑道:“不太可能吧。”
“有何不行能?”陈琳说:“建阳公率八千铁骑也已经抵达,随后尚有数万并州戎马将至。董凉州也已经屯兵蝇池,早先更在新安上书,批注晰来雒阳就是诛杀上将军。王匡、桥瑁等人,也都已经相应……若是你我,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做?”
袁绍机敏打了一个寒蝉。
“杀了上将军,挟持太后和皇上……只需太后一纸诏书,则整个京畿戎马,尽归阉寺。”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了主意。
袁绍高声道:“既然如此,还等什么?我们速去宫中……”
走出大门后,袁绍又抓住了丁原和袁术,“建阳公,你在雒阳城内有几多戎马?”
丁原回覆:“我此次先期入京,所带的都是并州最精锐的飞熊军。因担忧扰乱了京畿,故而多数留在了城外东北校场。雒阳城内,有奉先一手训练出的八百负囊士,皆是我军中勇士,都能以一敌百,骁勇善战。本初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建阳公,请连忙召集负囊士,在我叔父家门前荟萃。”
丁原,本是一武夫。厥后获得了袁隗的青睐,才一路青云直上,甚至做到了一州刺史。
算起来,他是属于袁隗的门生。
故而闻听袁绍这么说,也没有任何的意见,当下颔首:“本初放心,我这就行动。”
说完,带着吕布急急遽的就走了。
袁绍又拉住了袁术,“公路,烦请你带人前往南宫,若上将军真有危险,速来报之。”
出乎意料,袁术居然笑着允许了。
只是疑惑的询问:“既是阉寺矫诏,理应是带上将军往北宫,为何要去南宫?”
所谓矫诏,就是伪造天子的诏书。如今汉帝刘辨年幼,太后垂帘听政,故而伪造太后的旨意,同样也可以称之为矫诏。
袁绍说:“北宫卫乃董家明日系,只忠于皇上和太后,宫内又有一千鸾卫,皆是太后护卫。阉寺在北宫行动,太后怎能不知?到时候定然会出头阻止,阉寺必在南宫行动。”
“那好,我这就去!”
袁术上马,扬长而去。
看着袁术的背影,袁绍以为有点不太对劲儿。这兄弟今日的体现,未免有些反常吧。
要知道,若是在已往,定然会想出种种理由,不理袁绍的话语。
可今天怎么……
不外想来,公路也是个识概略的人,不会闹出什么乱子吧。
想到这里,袁绍急急遽的往袁府行去。他必须要告诉袁隗这件事,情况似乎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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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进随小黄门向皇宫行。
走到了半路,发现情况有些差池劲。
“太后找我,当往北宫……怎么如今是要往南宫走?”
小黄门却笑了起来,“仆众这却是要恭喜上将军,贺喜上将军了。”
“喜从何来?”
“实在,适才上将军在府内问仆众,太后有何事寻你?其时人多,仆众欠好说……既然上将军询问,那仆众就先恭喜上将军您了。太后和皇上商议妥当,拟将上将军那参录尚书事去了一字。您说,仆众是不是该恭喜您?”
东汉,有录尚书事一职。
就是在太傅、太尉、上将军的头衔上加上这个官衔,行宰相的职权。
说穿了,录尚书事就是宰相。早先,汉灵帝驾崩,刘辨登位后,何太后封何进为参录尚书事。意思就是你可以加入国政,但只是残月,却没有宰相的那种权利。
何进闻听,眼睛马上大亮。
这简直是一件好事。看起来妹妹终于想明确了……到底照旧一家人,怎能不向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仆众叫王窠,以后还请上将军多多看护。”
何进笑道:“王窠,做的好,等回过头了,本公自然有赏。”
“那就谢上将军的犒赏了……上将军,还请快点走。太后和皇上都在嘉德殿中期待呢,去的若是晚了,只怕太后会不兴奋。”
“正是如此,快行,快行!”
何进当下命人加速速度,很快的就进了南宫,过青琐门,直奔嘉德殿而去。
青琐门在何进已往之后,连忙紧闭。陈琳等人赶过来的时候,却已经不见了人影。
何进昂然走进了嘉德殿,却没有望见何太后与汉帝刘辨。
诺大宫殿之中,只有张让、段珪、毕岚三人,面色阴冷的看着他,不时发出冷笑。
“你等怎么在这里?”
段珪笑道:“我们为何不能在这里?你一个屠家子都能位列三公,尚有什么人不能进来。何进,你如今飞黄腾达了,却忘记了当初是谁帮你妹妹获得了先皇痛爱。”
何进意识到不妙,扭头去找那王窠,却发现人已经不在。
张让突然厉声喝道:“何进,董太后有何罪,你竟然将其流放,更在中途劫杀?太后国葬,你却称有病不加入,躲在家中饮酒作乐。你不外是个屠家子,若无我等,你何来今日荣华富贵?非但不念我们的利益,却步步相逼……何遂高,非是我们想要杀你,却是你逼着我们杀你。今日,这嘉德殿上,我等就要杀了你这不仁不义的无耻之徒。”
话音未落,嘉德殿四门大开。
只见十常侍涌入殿中,身后追随着无数甲兵。
试想,那十常侍得汉灵帝宠信多年,如何能没有亲信?宫外,何进手握天下戎马,可这宫内,十成人中,至少有七成是听命于十常侍等人。
何进下意识的喊道:“我没有杀董太后!”
可又一想,我解释个什么?就算不是我杀的,他张让岂非会饶了我吗?
身为上将军,手掌天下戎马,何进自然也不是一个文弱书生。早年也曾练过武,虽则这些年来享尽富贵,当年的武艺早已搁下,可并不代表,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锵的抽出了佩剑,转身向大殿外冲去。
赵忠一笑,“还不将这不仁不义的鼠辈杀了……”
甲士高呼,挥舞着武器就冲了过来。何进厉声吼叫:“我乃国舅,我乃上将军,何遂高在此,谁敢杀我?”
人在面临危险的时候,就会发作出无与伦比的气力。
何进也是急了眼,手中宝剑左劈右砍。他身为上将军,手中的宝剑自然是差异凡俗。有个名目,叫做太阿。相传是楚王请其时的铸剑大师欧冶子、干将、莫邪三人协力铸造,采五金之精,取西平棠溪水,泯灭十五年才铸造乐成。剑纹巍巍,犹如流水之波。堪称切玉如泥,尖锐无比。
甲士的武器,虽然都是良好器械。
可比之太阿却显着不如。只要靠近了何进的身体,就被太阿剑斩断。那剑光霍霍,所到之处血肉横飞。庄严肃穆的嘉德殿,一时间竟然是喊杀声不停……
何进杀出了一条血路,奔着北宫就走。
他知道,只要能到了北宫,张让休想再取他性命。故而是拼了命的冲杀起来。
张让等人走出嘉德殿,看着何进四处奔走,却冷笑起来。
“屠家子,倒也有些勇力!”
毕岚抬起手来,只见从暗处站出了近百名弓箭手。
“孩子们,且退下来!”
甲士闻听,连忙如潮水般的退后。何进犹在原地挥舞宝剑,待四周不见人影,这才喘着粗气,拄剑而立。
只见远处,尽是弓箭手。
何进知道这一次,他完了……
心中突然有一丝明悟,过往的一切,在眼前浮现。
想当年,他满腔热血的进入了雒阳,想求一个前程。但没想到,遭尽了白眼,连妹妹在宫中,也是饱受欺压。那时候,如今围聚在他身边的党人士子,又在那里?
是十常侍!
虽然收了他的钱,但简直是为他办了事情。
妹妹获得汉帝的痛爱,自己也一步步的成为了三公之一。而这之后,和十常侍的关系越发的恶劣起来。但仔细想想,又似乎没和十常侍发生太大的冲突。可为什么会对十常侍如此敌视呢?
全都是身边的人,不停的说一些,实在并没有发生的事情。
董太后……
何进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何遂高,你笑什么?”赵忠问道。
“我只是笑我傻,自以为很智慧,却是上了别人的当,给别人当了一辈子的出头鸟。”
何进挺胸,“不外今日,你我鹬蚌相争,却不知道,谁才气成为得利的渔翁。”
“渔翁?”张让冷笑,“以我之见,却没有渔翁。今日之后,我等才是雒阳的主宰。”
说着,抬起手,厉喝道:“放箭!”
何进披头散发,仰天一声咆哮:“袁隗,你终将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箭啸响起。百余支利箭穿透了何进的身体,鲜血迸流,倒在了地上。
当何进倒地的一刹那,张让却不禁心中一阵空虚。
屠家子,你我实在都是一样的人,都是被人看不起。只惋惜,你没有看清楚自己。
“来人,砍了何遂高的人头!”
赵忠阴狠的说道:“何遂高一死,则其部曲群龙无首。正是我等得势的时机,让公莫要犹豫……你与段公可往永安宫中,找到皇上后将其挟持。毕岚你带人往长乐宫去,若能挟持太后,则我等大事可成。其余众人,随我前往青琐门,告诉那些人何进已死的消息。嘿嘿,那些人岂能不乱……则我们正好混水摸鱼,开始干吧。”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十常侍无路可退。
当下张让和段珪前往永安宫找汉帝刘辨,毕岚则带着另一波人,向长乐宫逼去。
赵忠登上城头,看着宫门外的众人。
此时,袁术已经纠集了人马,于青琐门外列阵。
宫中隐约有喊杀声传来,众人心急如焚,袁术更频频想要攻击青琐门。
这时候,赵忠拎着何进的人头,泛起在宫墙之上。
把何进那血淋淋的人头扔出了宫墙,厉声喝道:“何进谋反,奉太后旨意,业已伏诛。其余胁从,皆可赦免。尔等还不连忙散去,否则太后一怒,尔等皆难活命。”
虽然已经有了准备,可是当看到何进的人头一刹那,陈琳等人照旧懵了。
何进,照旧死了?
陈琳面颊抽搐,看着众人道:“上将军死了,我们该怎么办?”
是啊,我们该怎么办?
显而易见,何进的死,使得依附何进的党人,马上如无根飘萍。虽然在何进在世的时候,他们看不起何进,甚至私下里时常拿何进的一些举止看成谈笑的工具。
但有何进的时候,他们才活的清静。
当何进死了,陈琳等人,马上感应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只怕接下来,将会又是一次残酷的党锢之禁……
就在这时,就听一人厉声喊道:“阉寺擅杀大臣,罪不容赦。诸君何不奋起,除去恶党,还我大汉一个朗朗乾坤?诛恶党者,何不随我一同血战!”
一名文士,拈弓搭箭,瞄准了宫墙上还自得洋洋的赵忠,一箭射出。
紧随着,就见一人顶盔贯甲,向宫门冲去,“袁公路在此,诛恶党者前来助我!”
那文士,正是王允。
只惋惜他的箭术并不高明,把赵忠射伤,却没有害到赵忠的性命。
可即便如此,却提醒了陈琳等人。如今之计,唯有血战可得一生路,索性就拼了。
何进的部将吴匡,冲到了青琐门外,挥刀劈砍。
袁术更阻止人马,在宫门外聚集柴薪。随之一声令下,烈焰熊熊,照亮的泰半个夜空。
刹那间,喊杀声四起,整个皇宫都乱了起来。
从远处有一波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何进的弟弟,车骑将军何苗。
他向导着麾下的新军,约一两千人。到了青琐门外,厉声喝道:“袁公路,你要造反吗?”
“二老爷,上将军死了!”
吴匡厉声喝道:“上将军,被阉寺杀死了!”
“啊?”
何苗闻听,禁不住大惊失色。也就在这时,但见从袁公路身后飞出一骑,厉声喝道:“若非你这家伙和阉寺走的近,频频和上将军作对,上将军又如何会丧命?”
马上的上将,身穿铁甲,手持大刀。
没等何苗反映过来,他就已经冲到了何苗的跟前,手起刀落,将何苗一刀砍翻。
“公路,你这是干什么?”陈琳禁不住惊叫。
却见袁术也不理睬,催马上前,厉声喝道:“我乃袁术袁公路,尔等新军,当为皇上效力。何苗勾连阉寺,罪不容赦。随我一起杀入皇城,铲除奸党,则尔等尽为元勋。”
新军原来在何苗死后,骚乱不已。
可听了袁术的这番话后,却马上精神振作,随着袁术振臂高呼,“诛除奸党,诛除奸党!”
士卒蜂拥而上,撞开了青琐门。
吴匡一马当先,突入皇城中后见人就砍,逢人就杀,只杀得南宫各正法尸。
事已至此,也只好拼了!
陈琳等人带上人,也冲进了青琐门内。整个南宫,一下子沸腾起来。宫娥彩女,四处奔走,又有无数黄门,倒在血泊中。杀红了眼的新军士卒,那里还分什么首恶。只要望见人,已往就是一阵砍杀。见到金银财宝,亦是好一番疯狂的掳掠。
袁术和王允相视一笑,“子师,我等积郁心中多年的恶气,看起来今日可以宣泄。”
王允拉住了袁术,“公路不行,时机还没有成熟。且再等等……”
说着话,他扭头对适才斩杀了何苗的那员上将道:“元俭,回去通知他们,等我信号,连忙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