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把她给我按下去。]
荷叶杨柳绿成妆,麻雀骚动不安一窝哄地飞走、只因受到了惊扰。
三个小太监听着头头儿的命令,便撸起袖子、抡开膀子就要将一位小宫女使劲地往水塘的里面按去。
虽说是暖阳的天,但经过春雨后的水塘里、温度还是未能缓过来劲儿,这一猛子扎进去、着实的让人从头顶到脚底都凉透了芯。
[你这丫的不好好干活、竟给杂家扯着闲篇儿,真当自个儿是位什么人物、娘娘了不成!?]
[呸—]
[呦、还敢呸我?给杂家继续地按!]
口水吐在公公的脸上、小宫女不屑一顾冷讽的笑,公公气得火冒三丈、跺着脚直让人不留情面的押着小宫女继续地向水里按去……
[捞上来、捞上来,可别脏了我这一塘的鱼!]
小宫女扑腾着身体、不停地挣扎着,搅和得水中发浑显见着泥污。
压了一会儿、公公尖细着嗓音又嚷,三人将她拽了上来、折腾着大家上下呵气。
不只受刑的人疲惫、就连行刑的三人也是累得酸疲,小宫女呛得咳嗽、鼻腔之中已经分不清楚是水还是清涕,只觉眼睛里被淹的一阵发红疼痛;嘴里也大口的跟着吐泥、吐水,可她却至始至终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而是仰着头凶狠地瞪着那边无耻的公公。
[啧啧—瞧这泥鳅的东西、长得倒是分外姿色,若不是出身在了汉家、想必也荣登哪儿宫的小主了。但就这阴痞的性子不好,我呢倒是欣赏你、你要是个明白的就跟着杂家,自不会让你受了屈。]
[哼呵,嘴上没毛的是鸭、那下面没根又脑子肮杂的东西是什么呢?]
[你!!!掌嘴、狠狠的掌嘴!]
[嗻—]
[哈、哈哈哈哈—]
公公走近前半蹲着身躯、以肘支撑咂吧着嘴角,手指挟过小宫女的下颚抬起、细细地瞧看后赞叹了一番、接而说着令人鄙夷的话语。
小宫女别眼相斥、看着他那一副谄媚之面就觉得发厌发恶,道句“肮杂”的意思、即在骂肮脏又是畜生的杂种东西,此话虽毒倒也应该、算是回了公公对自己的轻蔑之举。
三人架起了小宫女、只听她扬声长笑毫不在意,但笑声仿如泣鬼神于天地、令人寒颤颤栗不免引发了一身激灵。
这故是悲哀的嘲笑之声、可却又如此地震慑他人不敢妄动,三人传递着眼神、心理揣度着究竟是打还是不打?
[还愣着什么,你们给我打、往死里打!]
[哎、哎哎。]
[住手!—]
上层发号施令、下层自当按部就班的去执行,这是恒古不变的流程;不打不足以平息长官之愤慨、不足以邀功请赏得到宫内的庇护,不打与其不沾亲带故、反倒自己要跟着遭殃或替罪受刑、更犯不上一同跟着吃锅烙。
眼看打吧又下不去手、底层的人谁不是为皇家卖命哪个容易,都是做奴才的不袒护到罢、可也犯不上跟这小姑娘过不去。
在皇宫里人人自危的情形之下、最忌讳的就是与谁结仇结怨,则此“姑娘”也是颇有几分“非凡人鼠辈”之色能比得的了地;倘若他朝有飞黄腾达之时、咸鱼翻身之事,如记恨起今日之掌、岂不后悔也莫及。
唧唧歪歪、左思右想、三人踹步不安心里面泛着各种各样的嘀咕,打也难来不打也难、那边的公公又催促得紧。于是横横心咬着牙、又相互对瞅了几眼,宁愿得罪于当下、也不愿幻想明日东方升起时。
也罢,三人想清楚了头绪、便罗刹着大红的脸,两人摁住小宫女双跪在地、一人吹了吹手抓起她的颜,鼓足一口气扬胳膊就要掌锢之刻、好在苍天垂怜的让闯入来者喝止住了所有的人。
[主、主子吉祥,奴才给您请安了。]
[瞧…这般模样,不知她犯了何等的错、让公公如此作践?]
[哼,我无错、只因修缮自己的筝弦而已。]
[嘿!这哪里有你搭茬的份儿、我看是…]
[住口!—]
两位来者迈门而进、满载贵气之相,后者脚穿连云薄片金缕绣花鞋、身袭香色朝服朝裙,头戴景泰蓝灵鸟吉冠、衔接红宝石、垂珠子三行三就。
披领子处及俱釉青石色、片金加海龙缘绣文,前后正龙各一、两肩行龙各一、襟行龙四、披肩旁行龙二,袖端正龙各一、袖相接处行龙二;裾后开、领垂金黄绦、杂饰惟宜,如此下来引人入胜、好一副正主的架势。
再回看前者却装饰从简、且也不比之次等,亦不是一般等闲之辈的品级、更透着一股子灵巧聪敏,想来…也知是正主的首席侍婢。
侍婢代正主及时地、去阻拦住这正在掌刑的三人,所有人见此便惊恐的伏拜跪迎、包括冷眼怯弱的旁观者。
主事的公公前来问安、正主显然不予理会直奔主题,傲然一身的小宫女不屑地应时回答、倒是抢了公公的位置引起不满欲要训词,而侍婢未让他再有说法即打断了话语。
[朝前…册封了名号刚下来,巧合路径尚衣局外、听见有郎朗的笑声便进来寻看,不想却遇见这等事情。]
[主、主子,奴才这是…]
[你倒独特、这双眼神挺像一个人,不过…也仅于她后。]
[她是谁?]
[嗯,公公、将筝…拿来给我一观。]
[嗻— ]
阐述明晰是因何而来、也打消了公公将要绵延不绝的煽情,正主径步来到小宫女的面前、隔有半尺之遥,对视她的双眼细细打量、莫名的道出一句不解之言而进入了自我的沉思。
小宫女无法理解、看着这位正主也不比自己大了多少,居然堂而皇之的不避质问。
正主嗯了一声并不作答、含笑着去吩咐公公将筝取出给她观赏,逢礼之处并未失了仪态庄重。
公公吓得冷汗直流、不似方才的吆五喝六,促着势态的步调转身进屋去取来筝;暗想这小主子可不简单,寥寥几句旁看两道、便已能洞察秋毫。
自己定要当心着伺候,千万别一不留神栽了跟头不说、还要连带着脑袋搬家魂去无踪。
抬头看着小主子的笑容、慎人地觉得脊背发凉,揣摩着这哪里是对我笑啊、分明是笑里藏刀,随后…便自然而然地摸摸自己的脖子、实在毛骨悚然。
[嗯,不错、的确是把好筝!]
漆釉均匀、色泽细致,筝体采用的是极为珍贵的紫檀花梨木、筝板附带刻有地藏梵经、两边筝头纹有“摩诃曼陀罗珠”彼岸之花;选七月份的夏蚕、九月份的秋蚕、一根一根的捻搓成弦,做的无比精致且也有些陈旧之处、看来是有些年头了。
身临其境、体会于衷,足以见得当时制此筝琴地匠师、是何等的呕心沥血,甚至将自己的生命、恐怕也是因它而付之一炬了吧。
筝琴静静地摆在小太监们抬来的桌案之上、放好了椅凳,小正主栖身而坐随便抚弄了一曲、宛如大家风范。
弹指震感、音色清脆悦耳亦无杂,连连拨动即似海浪滔滔、潮起潮落令人魂牵梦绕。
筝弦柔韧、故有断残之处,但却因一双妙手之人的去修缮、恰好不易发现出这么个缺点,可以说是严丝合缝、非常地完美。
曲停等待着筝音的抚平、小正主爱不释手仿佛如摸孩童一般,反倒没察觉这边的筝主、早已将她细数落在了眼里铭记于心。
[此筝—出于“西汉年间”实是古旧,它的原主是位得道高僧、法名“渡海休”。后奉汉高祖之命、昼夜修建了一座庙宇便毫无踪影,谁也不知道他去向了哪里、他素来的阴癖所以也无人问津。一直兜兜转转曾在吐蕃出现,不想到了明朝、这把古筝也是颠沛流离不晓得落入何人之手,且更无法去考究、只有少许的记载。知我大清入关之际、是在一位明朝将军的府邸,于满门抄斩后、府地传出闹鬼之言引起了一番躁动,则筝…也就跟着消失不见了。]
[呵,若是消遣够了、望您把筝归还于我。]
[大胆!主子看好你的东西、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谢恩还来不及竟敢如此地放肆。我看你是活腻味了、欠……]
听着此等东西的原委,固然不管是筝的质地、还是筝的出身,无疑它都是一把难得的乐具、也可堪称为无价之宝。
小正主一边道着筝的由来、甚是全然了解,一边起身走了过来俯视着小宫女、怎想得回的却是并不在乎她所言明的这些事情。
本就憋着难受憋着气、不巧正好来了机遇,公公上前越俎代庖、是想凸显出他对主子到底有着多么的敬意。盼望能够得到小主子的赞赏、好点点火苗加把力,那升官发财的事情岂不说来容易、自我感觉良好…又妄想着美梦成真。
眼睛里泛着痴痴的光芒、口水怕是流了满地,怎料让一旁的小侍婢给怒瞪了回去、便哽咽住了嗓子不敢再多言多语。
[你是…如何得到的?]
[无可奉告。]
[嘿!你这个—]
[来啊,将公公掌嘴二十!]
[嗻— ]
[不不不、主子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小宫女素来不喜欢别人触碰她的筝琴、不料今日到让那该死的公公给抢夺了过去,更目无王法地将自己一顿屈辱和欺负、心中即是升燃出了入骨的杀意。
对于小正主的好奇并未回应、对于弹奏自己的筝琴可谓入迷,因她由衷地佩服刚才那首“沧海霓裳”曲;亦震惊于小正主的技艺之高、道行之深,想必就连宫中的礼乐司仪和自己、都要为之羞愧而去。
如此地傲慢态度、自当不能视而不见,公公又当仁不让的跑来呛话、可他属实是揣摩不透这位小主子的脾气,也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将马屁之心、硬硬地拍在马蹄之上还被无情的踹了一脚。
小太监们应着侍婢的吩咐、三下五除二的把公公摁倒在地上,一顿啪啪啪的掌锢之后、公公顿觉发红发麻,脸上是被扇得火辣辣地疼、心中叫骂着小崽子们可真发狠,眼冒金星头晕目眩、亦然不敢再去张开这个不懂得识趣的嘴。
小正主凡事都不必亲力亲为,只需一个余光的眼神、就能让贴身的侍婢洞明其意,所以那小侍婢也是代为惩责了公公而已。
依旧少言寡语的小正主、闻言只是先怔住一会儿接着泰然微笑,背过身去流连忘返地抚摸着筝琴、看样子是真心对它极为的着迷,而小侍婢当然明白她的尤甚之喜、想来今日是碰到了知音。
蹲下身子后、便伸手去别过小宫女散开来的发丝,反复地摸着她头顶的动作何其治愈、好似是在安抚住一只“鬼魅罗刹”周身散发出来的煞气和那危险的杀意。
[虽凌傲无礼、且倒是懂得惜物的才人,我主处自留你一席之所…不知可愿随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