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我红了脸,突然丢下笔,一把将我抱起,往西面厢房走去。我脸更红,头埋在怀里再不敢抬起……放下轻烟一般的荷花纱账,他开始轻轻吻我,那样的吻,又热,又密,我浑身轻颤着,轻颤着,缓缓向后倒去。我满头青丝散落绣花枕面,他随着我身体俯面倒下,开始轻轻吻起我发丝。我一时心神俱醉,正不知该迎该拒,他却突然停下。
他微微迟疑,看我的眼神掠过一丝迷茫。终于,他闭上眼,将头低低俯贴在我脸旁慢慢摩挲。
真好,他说。他闭着眼睛,轻轻地说:真好。
我略怔,肩上伤口在他的抚摸之下突然猛然疼痛,不由轻轻叫出声来。文泽再次停下。他看我表情颇为痛苦,慢慢拿下我手,很温柔很温柔地除下我左肩上的轻纱,然后将自己嘴唇滚烫地吻向我肩上浅红色的伤痕。
我浑身僵硬,而后轻轻颤抖。他微抬起头,低低问道:你,是不是很怕朕?
我心神恍惚,口里只说得:回皇上,奴婢……二字,便再言语不得。他用嘴压住我唇,轻声而霸道地说:朕喜欢你,以后在朕面前不许再自称奴婢。
朕喜欢你。他说。他仍闭着眼,轻轻吻我。
朕要你。他又说。他喃喃如同自语:朕要你,不许你离开朕身边。
窗外,雨声更密,耳边,龙文泽在喃喃轻语,我一时醉在他温暖怀中,不知今夕何夕……
骤雨不知何时停歇。隐隐约约,有月光透进。身畔文泽沉沉睡去,而清醒的我,若不是能亲眼见他脸、能亲手摸到他发,真疑心自己身处梦境。我轻着手脚下床,只作简单梳洗。披件芙蓉纺雪色薄纱长衣,借着月光再看昨夜那画。
误入藕花深处!果然是误入的,想我柳荷烟并无邀宠之心,捉刺客偏遇见天子——发过的誓,立过的志,一朝“误入”,将前言尽弃。
出一会神,轻悄悄走到外面临着水儿的平台上。“月来一地水”,那些石桌石椅子被月光笼罩,看起来很冷。可是,我的心,为什么又这样热?
抬头问明月,明月亦无语。
文泽突在从背后将我环抱。我刚自吃惊,他已轻轻将一个吻落到我我脸去,一面笑道: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唬住,想转身行礼,无奈他双手紧紧,也只得作罢。于是任凭他抱着,轻轻地笑:时辰尚早,皇上怎么起来了?
文泽只鼻中“嗯”了一声,便含笑道:朕习惯早起。
果然天子难当。
我想了想,也笑:可不是奴婢笨么,若平日这个时辰皇上只怕正早朝罢。
还未说完,耳垂突然被轻咬住,浑身又痒又麻。我受不住痒,咯咯笑着,在他怀里挣扎,他却冷笑:朕让你再说“奴婢”二字!
我忙笑着告饶:奴婢……啊!……不……呵呵……烟儿再不敢了。皇上您就饶了烟儿罢。
他听我求饶,方才作罢。想着想着,又“扑哧”一笑,抱着我腰的手紧了紧,笑道:可还称自己是个“奴婢”,敢当着朕的面叫朕“公公”,又拿朕当刺客,这象是个“奴婢”么,便是朕的皇后,又哪里有你这样的能耐?!
听他调笑,我心一甜,偎进他怀中不再作声。一时东方既亮,水天交接处现出鲤鱼肚的白色,文泽便牵了我手回至厢房。我帮他梳着头,他看着黄铜镜子,突道:本来朕想送你件礼物,偏走得充忙,身上没带什么好东西——日后回宫再送与你罢。
我抿嘴小声道:皇上不是给过礼物么,又还要什么?
文泽怔笑道:朕给过你什么?
我从怀中拿出一块淡青色丝帕包着的几根长发,红了脸道:才刚收拾帐子时捡来。短些的是皇上您的,长点的是烟儿的。若皇上恩准,烟儿将它们编在一起,放进荷包里带于身边,从此结发而居,一生一世不分离——这发丝便当是皇上送给烟儿的礼物可好?
他听我说得精彩,不由得笑道:果然是个小人精儿,这样讨巧的事,偏让你想出来。
我笑道:皇上可是恩准了么?
文泽拉我至身边,轻声道:好是好的,只万不可让他人知道,否则朕止不住多少人暗地里与朕“结发而居”呢。
我想笑,又强忍住,朝他盈盈拜倒,正色道:谨遵陛下谕旨。
他笑着伸手将我扶起,我回他微笑,心中无限甜蜜。/er/b3201c566991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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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七章皇子龙文浩
七皇子龙文浩
梳洗完毕,我们跟随文泽乘坐的黄|色小轿,一行人静悄悄去向永泰宫中。
文泽一见太后,立时几步上前跪倒,带着略有嘶哑的声音说:皇儿不孝,几天前才知母后遇险,来得迟了。
我们跟在文泽身后扑通通跪倒一片。
太后眼中隐约有泪光闪动,下地亲扶文泽起身,叹道:是哀家不让他们说的,原是怕皇儿担心影响作战,不想皇儿到底还是来了。军中不可一日无帅,皇儿这来可不会影响前方战事么?
文泽笑道:请母后放心,我军胜局已定。目前退敌军八百余里,不日将直取目布尔宁首府蒙哥蒙。皇儿这几日不在军中,一切军务自有老将军陈胜之负责……
母子久别未见,何况太后又刚躲过场劫难,话儿便更多。二人说得入神,竟不记得让我们起来。我正双膝酸软,突然听见身后一人大声叫道:太后与皇上母子重逢可喜可贺,只先让咱们这些可怜的小奴才起身罢。
我大吃一惊,回头看去,身后正跪着昨日见那位礼亲王府的小太监。我又急又怕,忙对着那不知死活的小太监偷使眼色,他却装作见所未见。
文泽眉头一轻轻拧,正要发作,突然“咦”了一声,立时大笑起来,点头道:朕当是谁,原来是浩公公。果然与朕长得有几分相似,倒也不怪别人认错。既是咱们浩公公开口,朕也不得不准,都起罢。
天子是什么样的人,这浩公公怎么竟会有这样大的面子,他的请求,怎么连皇上也会“不得不准”?我诧异着,与大家一起谢恩。又是那“浩公公”声音最响:奴才谢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谢过太后千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说得那语气跟唱歌全无二致。
文泽招手,笑道:你过来。
待那“浩公公”走至身前,他一拳打在“浩公公”肩头,笑道:长黑了,也长高了。
“浩公公”顺势对着文泽单膝跪倒,正色道:皇上圣意拳拳,奴才谢主隆恩!
德仁太后微笑道:他几时混进来的,哀家竟不知道。皇儿还不快给你这五皇弟找个媳妇,省得没人管着,也不愿家去,成日四处乱跑,见不着个人影。
“五皇弟”?我不停偷眼看向“五皇弟”,心中又惊又羞。没想到这“浩公公”竟是皇五子龙文浩!那个让天下女子交口传颂“宁做浩王妾,不当后宫妃”的浩王爷!那个给我雪蛤救我性命之人!难怪……难怪!
想起昨日自己口口声声教授皇五子如何守着做下人的规矩,不禁大窘。
文泽笑道:听说不少女子喜欢皇弟,只不知你看中什么人家的女儿没有?若有的话只管说来,朕马上赐婚。
文浩眼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脸,笑道:臣弟要找的王妃,一定不能是个寻常女子。容貌倒在其次,人必定得聪明,懂臣弟心思,与臣弟趣味相投……臣弟此生只得这一位女子便足矣。
文泽也笑:皇弟有这心思,想必母后一定不会恩准。
太后一怔,微笑道:皇上何以见得哀家不会准他?
文泽笑道: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女子?又了解他的心思,又偏跟他趣味相投?母后可记得旧年您生辰那日,宫里演老本“贵妃醉酒”那段折子戏,当时旦角才一开口,您便是听出换了角儿,再看下去,却又不差。一时演完打赏,那“贵妃”却不退下。在戏台上说,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大家伙一听奇了,于是叫过“贵妃娘娘”近前细看,这才辨出来,不是他却是谁?不由得大家伙都笑,朕也笑得撑不住,刚吃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这五皇弟原爱玩爱闹,现不找个人好好管着,还依他心事,找个与他性趣相投的浩王妃来,随了他夫妇俩搭伙戏唱戏不成?就算他再演“贵妃”也罢,可又让那浩王妃扮唱皇帝么?
浩王爷也会扮唱“贵妃醉酒”么,如果我叔父柳三公子在,与他二人,定会结为知音。
文浩笑道:那也不难,臣弟原是可教王妃唱生角儿,只是怕王妃没有那样的身段与嗓音。
文泽眼中突然闪出灼灼光芒,大笑道:那有何难,朕这就下海捕文书全国寻去。依你,文书上就写要寻魁梧身段,大粗嗓门的女子——还怕找不着么?
文浩忙连连摇手,对着文泽长身而揖,边笑边说:皇上费心,臣弟深感皇上隆恩。那样的海捕文书发出去,臣弟只怕捕着的不是本王王妃,倒是个巡海的夜叉罢了。
一语说完,满屋子人都笑。
一时母子三人用过早膳,文泽一面吃茶一面向太后笑道:不瞒母后,儿臣昨晚已幸过烟儿。
便将昨晚我如何认错他,如何将他作刺客,又如何留宿荷风苑大致说了一遍。最后向太后赔笑道:母后,皇儿看烟儿面目举止里竟有些母后影子——可见她是上天特地派来送给皇儿之人。
太后微微扬了一扬嘴角,也不看我,只笑道:如此说来,昨晚之事倒也算得上是皇儿的一段佳话。只是皇儿也太过小心,进了庄里说你是皇帝便了,也不至于让下人误会。
文泽赔笑道:儿臣的意思,并不想让这些人知道儿臣已从边关回来。一则怕军心不稳;二则儿臣此行只带赵风一人,恐路上有变故,因此只想给母后请个安,说会话,这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去。
太后轻轻点头。
我在不经意之,目光与文浩相遇,我他正微微皱眉吃茶,也不说笑,也不看我,便窘了一窘。只是那窘迫,却也不想深往心里去的。
母后,文泽问:那刺客……
德仁太后却挥手势打断他,轻轻扬了扬脸,屏退我们下人。
我刚回荷风苑,一早守在朱红木门门口的小萝便冲出来,她见四下无人,对着我左一个“主子”右一个“娘娘”的一通乱叫。我又羞又急,作势要打,她才咯咯笑着停嘴。
吃过那药,我闲来无事,便从怀里掏出文泽与我的发丝,独自坐于的芭蕉树幽凉树荫下的石凳子上,细细将它们结成一个小小辫儿。阳光碎影在地上跳跃,芭蕉绿得浓艳欲滴,仿佛那里凝着一汪深深的湖水,空气里满是荷花的香味儿,有蜻蜓与蝴蝶飞过,扑扇着翅膀,从一处花间飞去另一处花间。院子里是静静的,仿佛听得见花开蝶舞的声音,偶尔有三两声鸟语,美得直如音乐。辫儿结成后,我返身回屋寻来一只自己绣的香荷包,慢慢放进去收好细细观赏一回。
那荷包淡青色缎面底,上面用雪色丝线绣成作花瓣,淡黄|色丝线绣作花心,图案为一朵双生并蒂莲花。荷包的穗子便是大红丝线打成的同心结。我手里拿着荷包儿,反反复复地将那发丝辫儿取出来,又放进去,一会儿看荷包,一会儿又看发辫。又想起昨夜,不由低了头,脸上灼灼地热着,有火焰从脸上跑到脖间。
我正羞着,突闻头顶传来文泽年青而醇厚的声音:大日头底下又在想什么?
我忙起身行了一个半礼,顺势反手将荷包捏在身后。
文泽伸出手,笑道:朕早已看见,还不交出来么?
我低了头,慢慢递过荷包。他接在手中,先细细的看了荷包上的图案,又伸另一只手进去,取出荷包心里我俩结织在一处的发丝。
他叹口气,小心地将发辫放进荷包里,又牵起我手,一同走进厢房。他抱我坐上他腿,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些不舍与惆怅:烟儿,朕要回边关去了。
我心中依依不舍,嘴里却说:皇上原本就要回去的。
文泽将下颚轻轻放上我肩,悄声道:可朕心里,却舍不得与朕的烟儿分开。
我心潮澎湃,却又无言以对,只慢慢地将脸颊贴上他面。我们静静地坐着不说话,彼此感觉对方的呼吸与心跳。空气中有暗香飘浮,屋子里蝴蝶来了又去。屋外知了不停地叫,屋子里我们无言相依……又过了不知多久,文泽终于放我下了地面,他看着我双眼柔声道:烟儿,朕真要起程了。你在太后娘娘身边要乖乖的,等朕打了胜仗回来。
那时,我只知道要轻轻点头,耳语般说道:是,烟儿遵旨。
送文泽慢慢走至门口,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他看着我,回首抱住柔柔一吻,而后抬头笑道:朕已回明母后,以后见朕,记得要改口自称臣妾。
臣妾——我发愣。传说中,鲤鱼就是这样跃过龙门的么?
文泽走后不久,太后赏赐下来。礼单上书写:玉如意一枚、芙蓉纱两匹、杭绣内制团扇一把、红玛瑙手珠两串、鎏金鸳鸯摆件一对、雨露天星茶壶一只、红木贝花妆匣一个。
红色妆匣高一尺深近半尺,分上中下三层。面上满镶彩贝雕成的梅花,梅花上站着两只喜雀,取“喜上眉梢”之意。第一层里装着汉白玉镂花梳、白珍珠头花、黑珍珠发网并一银瓶蔷薇花油,一支小小六出梅花头镂丝簪子;往下第二层装了蓝田玉瓶装着的玫瑰露、景泰蓝盒儿装着的胭脂膏子、翡翠瓶里装的凤仙花汁;最后一层,放着几个做工精细、大小不等的香囊荷包。
小萝送来药进来,我拿起一串红玛瑙手珠给她,淡淡笑道:这手珠子我瞧着成色还好,送与妹妹玩罢。
小萝愕了那眼,连连摇头,却又拗不过我,方才道谢收下。又选两个荷包送给荷风苑里两个小太监,一把团扇赠与给荷风苑另一名小宫女香蕙。
我亲自拿着一盒胭脂、一朵珠花并一瓶凤仙花汁到永泰宫。先偷偷地找来小莺,给了她胭脂与凤仙花汁。又寻见春菱,拿出珠花给她。
春菱因那日之事,见我时,脸上讪讪的,连连摆手,定不肯收。我笑道:妹妹原是素来喜爱姐姐为人,瞧着这珠花也好,也与姐姐十分相配,这才特地老远的拿来送与姐姐。那日之事,姐姐一味帮着说妹妹说话,我心里很是感谢。
我轻轻笑,催促道:姐姐可要快些收下,否则过会子让不知情的旁人瞧见,该说妹妹轻狂炫耀了。
我将话儿说到这个份上,她便真不好拒绝,却又谦让一番,才道谢勉强收下。/er/b3201c566992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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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八章宫中奇遇
太后宫中,文浩正陪着她吃茶说笑,见我进来,一起停下看我。
太后含笑道:如今皇上登极已近三年,子嗣却不多,如今也只得了三个皇女,既然皇上喜欢你,你也要早日的为皇家开枝散叶,多为哀家添几个皇孙才是正理。
当着这么些个人,我羞得面红过耳,却又不能不应,只得低了头轻轻称是。
太后将荷风苑现有宫人全给我使唤,说人不够时再增派。谢过恩,我又陪着说笑了一会子,眼见到午睡时间,方才告辞出来。却远远候于一棵大槐树背面,眼看文浩经过之时,忙走至他面前,深深一福。
文浩鼻中“嗯”了一声,微拧了眉头,诧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立起身,说:奴婢特意在此等候王爷,只想当面道谢与请罪。奴婢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还有……,我脸一红,说:奴婢为昨日竟敢大胆教王爷做下人规矩而请罪。奴婢不识王爷贵人,言出无状,还请王爷见谅。
文浩鼻中笑一声,看他那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真的毫不在意。他笑道:你自是认不出我面目的,能认得出倒假了。我成日漂在江湖,从来不以真面示人,若不其然,似皇兄般日日听些假话,又有什么趣味?
他再看一眼我,眼中突有玩味的笑容,道:至于荷烟姑娘竟教导我做下人的道理——也确有新意。令祖柳太傅身为太子太傅,其孙女自是诲人不倦,又有什么奇怪?
我面红过耳,强笑道:王爷您尽已知荷烟身世?
文浩点头,叹道:不错,太傅博古通今、既有治国的满腹经纶,又知天文地理,通晓医术……才情无人能及。
又问:你既是太傅孙女,想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我脸上又是一热,回道:奴婢不大会抚琴歌舞。先是因为年幼,罪父怕奴婢不能理解,抚不好琴,便只让熟记宫商,并不大弹奏。后来家中获罪,更无闲情操练。王爷此问,奴婢惭愧。
文浩见我难堪,立时另寻名目,他眼中如有星星在无边苍穹中升起,笑道:令祖的三位公子倒个个都是人物。你大伯父定远侯英勇无双;令尊柳侍郎山水画至今仍无人能出其右;最难得的是令叔柳三公子!想他乐界何等人才——当年即使京城最有名的乐师,也得尊他为大,见面时称一声“柳先生”,只不想他竟没有传人。
说至此处,他眼中星月仿佛一下子全部落入海底,但叹道:我真再想听令叔亲手弹奏一曲《风雪雁门关》——却是奢望罢了。
我心里也是酸,忙笑道:罪叔素不同常人,他既醉心音律,亦师从罪祖学得医,多艺于一身,难免特立独行些。及至后来流配远去漠北苦寒之地,技艺多年不用,想必也难记得。
文浩长叹,道:柳荷烟,今后只我二人时,你便不要在我面前自称“奴婢”,也不必称你家人为“罪”。依我说,昨日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全变了?你只须在他人面前守着这些破规矩,于我面前也就不必拘什么罢。
我听他说“昨日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全变了”一语,心里不禁有些狐疑。他那话儿,也是不合礼制宫规的,我却也不敢多想,也不敢就此答应,只好望着他那张令无数少女沉沦的脸,轻轻微笑。
两人闲聊片刻,也就各自散开。
后几日里,我或陪太后闲话,或做些女红,或制些小茶果子,十分自在。那些宫人们自知我已被文泽宠幸,只待青云直上,一时人人见我十分曲意奉承。加之这山庄里因除了太后外,又别无其它嫔妃,我在他们嘴里,俨然被捧成至高无上的正经主子。一时眼里看到的都是笑脸,耳里听见全是好话。
荷风苑一众小宫人们,也被人捧上天去,个个得意起来。我暗叫不好,忙训劝一番。又找太后讨来曾给秀女们做过管教姑姑的春菱,帮我教导宫人。因我知春菱弟妹众多,全家只靠老父种田为生,弟妹大部分被卖出为奴,十分困苦。有心帮她,屡次厚赠金银。及至有心与其交心,却又怕受伤害,不肯轻易交心。
我想,自己总该与她多接触几日,才能知道她是否真能为我所用。
春菱来后十分尽责,每日悉心教给宫人规矩。又让所有宫人称我“小姐”。她的意思:一则无论以往的交情,现在毕竟是主仆有别,便只在我这里私下称呼,若叫顺口,被外人听见难免招祸;二来我并无陪嫁过来的仆从,这样称呼听着亲切,也算是娘家人之意。
我觉得主意很好,因而当春菱就此一事对我回说时,也就一笑而允。只是心里对这些宫人的感情,跟原来并无二致。
我思念文泽。学会相思,是我入宫以后惟一变化。我成日相思——特别有雨之时。我觉得这年夏季,雨水竟充沛到无以复加。绵绵雨水,惹我对文泽相思绵绵。写首诗,诗里有他;画幅画,画里有他;绣朵小花,花心里还是有他……
我常于雨天斜倚木栏,手握荷包,呆望着烟水迷离的荷塘出神,间者又自己微笑。春菱与小萝两个见我如此,不知劝了多少回,也不见效。再后来也自知劝说无济于事,相对苦笑。
她们都说:小姐如此痴情,皇上回来后,可还不知如何心疼,如何宠爱小姐才好。
我微笑,心中憧憬满怀,又甜蜜无限。
转眼至七月下旬,盛夏渐去。那一日,德仁太后说对我们说,因要临近中秋,要大家回宫过节。
及至回去宫中,他们将我暂时安排住进一处临水的院落——听雨轩。
不知文泽会给我什么名号,太后授意贤淑的懿孝皇后按贵人位份,给我再添两名小太监并一名宫女,共八人服侍。听雨轩的宫人们按入宫先后时间,太监依次是:杨长安、郑栓儿、林柱子、胡大刚;宫女们为:春菱、小萝、香蕙、莲蓬。
这些人除杨长安、郑栓儿两个外,均为以前服侍太后的宫人。
太监杨长安长得眉目清秀,入宫已有两年时间。我听说,他来听雨轩前一直在御书房打杂,因而心下对他十分中意。于是命杨长安出任听雨轩首领太监,宫女们的管理自是仍交给春菱。
又拿了些个财物给他们当见面礼儿,杨长安与春菱尤厚。
次日,我按制到皇后宫中请安并谢恩,迎面看见满屋子妃嫔,衣香鬓影,言笑晏晏。嫔妃们见我是文泽新宠,目光之中十分好奇。但我知道,我不能太出风头。于是每日例行请安,也不化妆打扮,也不轻易开口——随她们认为我是名颇有姿色,幸运的平凡宫女。
那日,我歇过午觉,发现窗外正飘雨。我想念文泽,只感浑身酸懒,百无聊奈,便唤过小萝,让她帮我梳一个新流行的发式。小萝笑咪咪地拿起白玉梳儿,先将我的头发拢结于头顶,然后用丝绳系结分股、弯曲成鬟,并托以支柱,耸立在两侧,不多时便做好了一个双垂结鬟的发式。
挑选一支小小的“孔雀开屏”金步摇,亲手斜插入满头乌云之中。对着镜子,穿上件雪色双丝雪纺绣粉红梅花长裙,再向长裙外套上一件同色芙蓉长纱。
小萝也不说话,只看了我不停的笑。我被笑得心里发怵,不由也望了她诧笑道:好好的笑什么?莫不是我脸上有花?
小萝歪了小小的脑袋,笑道:也没什么,只不知道眼里的小姐是真人呢,还是那画上走下来仙人。
我一笑,也觉得有了些精神。转头看见窗外风驻雨歇,一时兴起想起去御花园里走走。因小萝要煎药,便让春菱陪了去。
屋外的空气特别新鲜。有微风吹来,迎面带着些甜丝丝的水味。花草树木经过才刚那番微雨,正是红的更红,绿的更绿。浑象是一幅原本淡彩的水墨画,经雨水改成浓墨重彩。脚下五彩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也好似上了层薄釉般,发出温润的光芒。偶有树叶上的雨水滴落下来,或有一两点掉进地下低处的水畦里,只轻轻一声,便融入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气并不十分炎热,我一路慢慢走,一路欣赏。突然一对玉色蝴蝶飞过,在半空中飞舞盘旋,双双栖身于一朵雪色芙蓉花上,微微轻抖动翅膀。我定睛一看,好美的一对蝶儿!竟有拳头般大小,白玉色的身子,翅膀上还带着红、黄、蓝三色的斑花儿。我看得欢喜,起了捕它们的念头,于是悄悄对身后的春菱作个手势,拿了宫扇猫着腰儿,轻轻走过去。眼瞅着距离那对蝶儿越来越近,只差一点就要捕着了,突然其中一只腾身而起,另一只随后也跟着飞起来,两只蝴蝶高高低低,双离我能捕到的范围,一路西去。
我也起了小孩心性,暂时丢开去御花园之念,尾随追去。春菱紧随我身后过来。我跟着那对小东西,有时小跑,有时驻足,一路上几次眼看要捕着了,偏又没捕到。最终追至一处湖边,还是眼见得它俩远远地飞过水面,去了对岸。
我停下来。这才觉得有些热了,举起手中团扇,轻轻扇风。
有风吹过湖面,碧绿色湖水微起波澜。微风将一阵香味送入我鼻中,那香来自对岸,或浓或淡,且非单纯花香。
春菱姐姐,我笑道:你可曾闻见什么香味么?
春菱用鼻子深吸口气。片刻,她摇头道:奴婢什么也没闻见。
我细辨一会儿,再说:这种香味很特别,是花香里混合着||乳|香,||乳|香里又浑合着檀香,檀香里再混着些沉香……并不只是一种味道。也难怪那对蝶儿会飞过对岸,原是冲着这香味而去。
春菱一言不发。她好似想起来什么,脸色大变。
风起得更大。
风愈大,香气愈浓。远远近近,那奇异的香味缠缠绕绕,绵绵不绝。我迎风站立不动,深深呼吸,不知。一时风驻香停。我回过神来,四处张望。远远看见对岸有处红色小楼,最西面有一座通往对岸小楼石桥。
水那边是何去处?我问。我一面张望一面问道:现隔得远也看不大清楚,是栋三层楼的房子罢,怎么宫中会有这样的房子,倒跟个戏台似的。现有哪个妃嫔住在楼里么?
春菱不语,面色更加苍白。/er/b3201c566993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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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九章鬼楼媚妃
姐姐,我催问春菱:那边究竟是何去处?
那是鬼楼。春菱颤声回道,她左右张望,脸色苍白……终于明白自己身处白日,这才小声补充道:前几年宫里有位主子娘娘在楼里自缢过。以后……每逢中秋月圆之夜,常常会有萧声从楼里传出。吹奏的都是那位死了的主子生前最爱的曲子。后来,也曾有胆大的太监进去打探,一夜没有出来。第二日个太监约着进去寻他,才发现他胆已吓破,七窍流血死在地上。
这世上真有鬼么,我不语,也不信。
春菱低声道:小姐您不怕么,咱们还是快些回罢。
我听她说得可怕,便笑道:人都说是“富贵有命,生死在天”,又说“头上三尺有神灵”,就算有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我从不害人,他们自然也害不得我。有何好怕?那处原来住的,倒底是个什么主子?
春菱眼中惊骇再起,她看着我的神情,就象看见狐妖厉鬼一般,她脸色越来越白,轻轻道:小姐请别问她身份,太后娘娘严旨,宫中任何人等,均不得谈论此人。
我心中一动,笑道:知道了,那日在浣月山庄,秋茵姐姐口里所说的那位夏吃冰酒冬盖狐腋,宠极一时之人,就是对面小楼里的女主。
春菱目光一愕,望着我迟疑半响,方才轻轻点头。
我满心疑惑,问道:她因何自尽?
春菱脸色又变,仿佛拼尽了全身气力,才缓缓吐出八个字:狐媚惑主,滛乱后宫。
我倒怔住。
春菱瑟瑟迎在风中,仿佛一朵无助的小花,她脸上血色全无,白如缟素,颤声道:小姐,咱们还是早些回罢。对面既闹鬼又背阳,莫说各位主子,便是奴才们,也少来此处,只怕是沾了晦气,影响自身运势。现奴婢站于这地,只觉着一股阴气冷嗖嗖从脚底直往脑门上串。
我好奇心却更甚,小孩子心性,又一向是个胆大的,心念转动间,便让她在原地等待,自己分花拂柳,遥遥穿过石桥,迤逦着,步向小楼而去。
小楼朱红色大门一侧已从连轴处腐烂。门上油漆班驳脱落,黄铜门环与门钉锈迹横生,布满灰尘。我轻轻推去,门“吱呀”一声应手而开。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处荒芜、杂草丛生的小小前院。院中原来种着许多花草,现在绝大部分已同小楼女主一样枯萎死去,瑟瑟沉寂于四季风雨。
唯有十几棵青绿色桂树依然枝叶茂盛,高耸入云。
院中野草已长得及近半人高,挂满晶莹雨珠。草中有条五彩鹅卵石小路,笔直通向小楼。我抬起头,看见一块积满灰尘、结满蛛网的门匾晃悠悠斜挂楼顶。
邀月楼——我费了好大气力,才认清匾上金漆写着的三个字。
喵——,一只黑色野猫喵地一声,从深草丛窜起跑开。猫叫声惊起停在桂子树上的一群老鸦,老鸦们扑扇着翅膀,盘旋怪叫着飞上天空。
几根黑色羽毛从半空中缓缓飘落。
我长长嘘了一口气。小院浓浓香味里,混杂着灰土与动物腐烂的气息令我胃中一阵翻呕,快步走向小楼,轻轻推开楼门,却不禁被眼前所见惊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看见的,不是华丽或者凄清的厅房,竟是一间空旷诡异的灵堂!屋中没有屏风案几桌椅花薰,只在四周梁栋上遍围白色灵缦。没有棺木、也没有灵位。面对我的白色墙壁的正中间放着一张祭奠用的沉木香案,案上放着数十支白烛、一个黄铜香炉与几叠纸钱。墙上挂着一块与香案同宽的黑色灵布,灵布上写着四个苍劲饱满的白色大字——媚行深宫。
媚行深宫,莫非是狐女媚妃横行深宫之中么?
我突然觉得有阵寒风徐徐吹向后颈。待猛回头看时,却又哪里有人?正狐疑惊悚间,突闻门外传来人语脚步声。我一时来不及思索,慌不迭地藏身香案底下。刚刚藏好,就听见有人进来。
你们就在外面盯着。我听见一女子声音吩咐道:不要让任何事情打扰本宫。
那女子向我藏身之处走来,脚步声停在案几前。我悄悄掀开案几上的白色布幔一角,偷眼望去,见她正朝着“媚行深宫”几个字缓缓跪倒,双手合什,口中念念有词。
这不是良妃么?
良妃是文泽最宠爱的嫔妃。她娘家姓李,闺名良绣,父亲为大理寺寺监李伯远。良妃生得很美,是宫中出了名的“冷美人”。十七八岁年纪,身材修长,蜂腰削肩,鹅蛋脸,柳叶眉,凤目里常有粼粼波光。只是,她凤目中的波光常常冰冷,其凛凛然不可侵的神情,仿佛要拒人千里之外。
然而,现在她的眼神,却又炽热无比。她对着“媚行深宫”的黑色布幔喃喃道:娘娘,信女李良绣承蒙娘娘传授衣钵,受益匪浅。目前后宫其他嫔妃,无人能出信女其右。信女信守承诺,已将娘娘香冢修葺一新。现皇上就要得胜回宫,恳请娘娘大发慈悲,再赐信女几条妙计,信女感激涕零,终生不望娘娘教诲大恩。
她说完,诚惶诚恐地对着布幔拜了四拜。许久,方才站起身来。
我听见墙壁上的黑布被人掀起,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打开。最后,头顶传来良妃又惊又喜的声音:多谢娘娘。
她复又跪下,再拜几拜,然后步履轻快地转身离去。
确认她已走远,我方才拍拍头顶灰尘,从案几下钻出。掀开布幔,墙面出现一个白色小小暗门。门中放有一只紫檀木小方盒,盒内空空如也,想是良妃适才从中取走什么物什。
檀木暗香浮动。我心念转动间,突然明白小楼有混合香味的秘密。再四处走动查看,知道果然如此。原来这小楼以沉香木为主体,以檀香木作围栏杆,兼混花香、||乳|香进涂墙泥土中,故此经年香气不断。
我怔怔出神,幻想当年小楼女主于四季花开之时坐在楼上,飘风细雨之中斜倚栏杆。我想,恐怕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清,四处弥漫的香味究竟是花香?楼香?还是人香……
终迷茫着,从邀月小楼中出来,隐隐约约的,对岸香味如影随形追踪着我们。似花非花,似檀非檀……不招便来,挥之不去。
水上有股氤氤气息弥漫开来,仿佛有种触手可及的娇羞与缠绵。
我一路走,一路发怔,却冷不丁再次遇见面无表情的良妃。她浩浩荡荡地正带着安嫔、荣贵人迎面走过来。我心猛跳,倒象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般,不敢直视她眼。
我微微低头与她们见礼,随着走进一处临水小亭中。
有宫人拿张苏丝织玫红色绣花椅垫铺好。良妃坐下,自顾看湖里穿梭锦鲤。
许久。
她这是在摆宠妃架式。那时,我们谁也不曾料想,三年以后,在同一个地方,还是她,还是我,还是萼儿……各人浮沉,便是物事人非……许久之后,良妃好似方才想起还有我们几个陪在身侧,方才回过头,说:这些日子皇上不在宫中,想必大家都闷得慌。明日本宫做东,取些逻宗国进贡的白葡萄酒,寻个地方大家一起吃酒斗诗玩上半日,又解闷,也有趣味。只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安嫔抢先大声笑道:倒有偏娘娘,这逻宗国进贡的酒,妹妹最爱吃。偏皇上宝贝得什么似的,只给娘娘一人!
这安嫔长得身材适中,略显丰满,丰||乳|肥臀,柳叶弯眉,杏仁圆眼,大嗓门。浑身堆珠彻玉,花枝招展。她本是因为是皇长女玉芙公主生母,现在又有三月身孕,常将肚子挺高,只怕别人不知其身怀龙种。据说,她原是汉阴县令妾室所生,入宫一直无宠,后因尽力奉承迎合良妃,才时常得侍寝机会,又是肚子争气,于各嫔妃中最早生下皇女,这才混至嫔位。嫔妃宫人们暗中多有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