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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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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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腿实在大好吃了。“可以,可以,去吧!”她双手忙着切下另一块肉。

    “我也要去。”埃拉尖声说道。

    “我也要去。”苏埃伦的女儿苏西同声附和。

    “没人要你们去,”韦德说。“耕田是男人的事,女孩子家应该待在屋里。”

    苏两放声哭了起来。

    “瞧你做的好事!”苏埃伦对斯佳丽说。

    “我?弄出那些吵声的又不是我的小孩。”回到塔拉之后,斯佳丽总是尽量避免与苏埃伦吵架,但是一辈子养成的习惯实在难改。她们从小就开始吵架,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

    天晓得我饿了多久,可不能让她破坏第一顿饭啊,斯佳丽边吃边想,一面专心地将奶油均匀地浇在白得发亮的玉米粥上。韦德随威尔出门后,埃拉跟着苏西嚎哭,她连眼都没抬一下。

    “你们两个给我住嘴!”苏埃伦大声喝道。

    斯佳丽将火腿肉汁倒在玉米粥上,将玉米粥倒在一片火腿上,然后用叉子搅拌。

    “如果瑞特叔叔在,他一定会让我去。”埃拉呜咽地说。

    我不要听,斯佳丽心想,我只要堵上耳朵,好好享受我的早餐。她舀起火腿、玉米粥、肉汁,放进嘴里。

    “妈妈……妈妈,瑞特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埃拉的声音尖厉刺耳。

    斯佳丽听到了这句话,嘴里的美食顿时变成嚼之无味的木屑。她有什么话好说呢?她怎么回答埃拉的问题才好呢?“他永远不回来了。”这是答案吗?她自己也不相信。她以嫌恶的眼光瞪着她哭红脸的女儿。

    一切都好好的,硬是给埃拉破坏了。她就不能少烦我一些,至少也让我好好吃顿早餐?

    埃拉长着她父亲弗兰克·肯尼迪那样的一头赤红色容发,像一卷杂乱的锈铁丝,竖立在泪水横溢的小脸蛋四周,不论普莉西沾多少水将它紧束成辫子,仍会挣脱而出。她的身材也像铁丝,一身瘦骨。她七岁,比六岁半的苏西大一丁点,但是苏西已高她半个头,也比她壮许多,所以有事没事老爱欺负她。

    怪不得埃拉要盼瑞特来,斯佳丽自忖。他倒是真的关心她,而我却不。她跟弗兰克一样,总是叫我心烦,不论我多尽心尽力,就是无法爱她。

    “瑞特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妈妈?”埃拉又问一次。斯佳丽将椅子往后推开,站起来。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我要去看黑妈妈了。”此刻斯佳丽不能想瑞特,等她心情好转了一些再想吧。哄黑妈妈喝汤才是当务之急。

    “亲爱的黑妈妈,再喝一小口,我就心满意足了。”

    老妈妈别开脸,拒绝再碰汤匙。“累了。”她叹口气道。

    “我知道,”斯佳丽说,“我知道。那么你睡吧!我不再来烦你就是。”她低头看着还有九分满的汤。黑妈妈的食量一天不如一天了。

    “埃伦小姐……”黑妈妈无力地轻唤。

    “我在这里,黑妈妈。”斯佳丽答道。每当黑妈妈认不得她时,她就很伤心。每当黑妈妈误将自己那一双把其照料得无微不至的手当成她母亲的手时,斯佳丽就告诫自己不该把这事放在心上。照顾病人的是母亲,不是我。母亲对待每个人都那么亲切,她是天使,是淑女。我应该因被误认为是她而感到莫大的光荣,假如黑妈妈最爱她,我要妒忌就该下地狱……问题是,我不再信这世上有地狱……也不信有天堂。

    “埃伦小姐……”

    “我在这里,黑妈妈。”

    老迈的眼睛张到一半。“你不是埃伦小姐。”

    “我是斯佳丽,黑妈妈,你最亲的斯佳丽。”

    “斯佳丽小姐……我要见瑞特先生,有话跟他说……”斯佳丽一愣,牙齿嵌入唇肉。我也要他呀!她在心中呐喊着。迫切渴望看到他。可是他走了,黑妈妈。你要的我实在没法给。

    她见到黑妈妈又昏睡过去,顿时舒了口气。至少黑妈妈可以暂时摆脱病痛的折磨。而自己的心却痛得犹如插满刀子。她多需要瑞特啊!尤其是现在,在黑妈妈渐渐步向死亡的时刻。要是他能在这里陪我,分担我的忧伤,该有多好。瑞特爱黑妈妈,而黑妈妈也爱他,他说,除了黑妈妈,他一生中不曾费如此大的功夫去赢取任何人的心,更不曾如此在乎任何人的意见。他若听到黑妈妈去世的消息,准会伤心,后悔没能向她说声再见……斯佳丽扬起头,睁大双眼。当然!她怎么傻到没想到这一点呢!

    她俯视着身形枯槁的老妈妈躺在棉被下,小得几乎没有重量。“哦!黑妈妈,亲爱的,谢谢你,”她吸口气。“我回来向你求助,期望你帮我把一切重新推入正轨,而你也将和以前一样,不会令我失望。”

    她在马厩里找到了正在替马擦抹的威尔。

    “哦,真高兴能找到你,威尔。”斯佳丽说。她的绿眼珠闪闪发亮,双颊呈现绯红的天然脸色,而不是昔日涂抹的胭脂红。“能借用你的马和马车吗?我要去一趟琼斯博罗。除非——难道你正巧也准备去琼斯博罗不成?”她憋住气,等待他的回答。

    威尔平静地看着她,他比斯佳丽心目中认为的还了解她。“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我正打算去那里。”

    “哦,威尔,你真好。我是很希望留在黑妈妈身边,可是黑妈妈嚷着要见瑞特,而他一向是那么喜欢她,我必须让他知道黑妈妈目前的情况,倘使他让她失望,他决不会原谅他自己的。”斯佳丽抚弄着马鬃。

    “他现在人在查尔斯顿处理家务,他母亲要没瑞特指点,连透口气都不成。”

    斯佳丽拾眼一看,看到威尔毫无表情的脸,立刻又把目光移开。她开始编鬃毛辫子,当它是艺术珍品般的细瞧着。

    “所以,如果你愿意替我发封电报,我就把地址给你。这件事最好由你出面,威尔。瑞特知道我一向敬爱黑妈妈,一定会当我在夸大黑妈妈的病情。”她昂着头,粲然一笑,“他总认为我没什么头脑。”

    威尔心里明白,那真是弥天大谎。“你说得对,”他徐徐说着,“瑞特准会尽快赶来。我这就立刻骑马过去,骑马比坐马车快多了。”

    斯佳丽的手这才放松。“谢谢!地址就在我口袋里。”

    “我会赶回来吃晚餐。”威尔说。

    斯佳丽帮威尔将马具移开。她感到浑身精力充沛。她确信瑞特一定会回来,如果他一收到电报就立刻离开查尔斯顿,两天内就可到达塔拉。

    两天过去了,瑞特并没回塔拉。到了第三、第四、第五天,他仍未出现。斯佳丽衣衫不整,仔细倾听着车道上是否有车轮或马蹄声。就在她绝望之时,有一种别的声音引起她的注意,那是黑妈妈挣扎着呼吸的恐怖喘息声。躺在床上的那副消耗殆尽的衰弱躯体,似乎连将空气吸入肺叶再吐出来的力量都使不出,黑妈妈却一次又一次的做到了,皱瘪的颈脉不时凸起、颤动。

    苏埃伦陪斯佳丽一起值夜。“她也是我的黑妈妈,斯佳丽。”长久以来,存在姐妹俩之间的妒意与怨恨,在合力照护老妈妈之际,全抛到九霄云外。她们将整栋屋子的枕头全拿来撑住黑妈妈的身躯,不断把水壶煮得嘟嘟开。在她龟裂的厚唇上 废墟之上星空之下小说5200涂奶油,一滴滴喂水。

    但是一切努力都无法减轻黑妈妈垂死的挣扎。她用怜爱的眼神看着她们。“别把自己累坏了!”她喘着气嗫嚅道。“你们帮不了忙的。”

    斯佳丽伸出手指搁在黑妈妈的唇上,恳求道:“嘘!不要说话,省点力气吧!”为什么?哦,为什么?斯佳丽心中对上帝发火了,在黑妈妈神志不清的弥留之际,你为什么不让她安乐地死去呢?你为什么要叫醒她,残酷地折磨她呢?她一辈子都在做好人,做好事,都在为别人做事,从不为自己设想。她理该得到善报,只要我活着一天,决不再向你低头祷告了。

    然而她却向黑妈妈大声诵读床头柜上那本破旧的《圣经》,她念《诗篇》,平静的声音听不出内心的痛苦和不虔敬的愤怒。入夜,苏埃论点亮灯,接过斯佳丽手中的《圣经》,翻着薄薄的书页,接下去念,念累了,再由斯佳丽接昏,两人如此轮流,直到威尔将苏埃伦赶回房休息。

    “你也回房休息,斯佳丽,”他说,“我留下来陪黑妈妈。虽然念得不是顶好,不过《圣经》里有不少故事我记得很牢。”

    “你念你的。我不走,我不能离开黑妈妈。”她坐到地上,疲惫地背靠墙,倾听可泊的死神声音。

    当第一道曙光射入窗口,黑妈妈的声息突然改变,呼吸声变得更沉浊,两次呼吸之间的沉寂拉得更长。斯佳丽一骨碌爬起。威尔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找去叫苏埃伦。”他说。

    斯佳丽立刻移到床边的椅子上。“要我握住你的手吗,黑妈妈?让我握你的手。”

    黑妈妈的前额吃力地皱起。“好……累。”

    “我知道,我知道。累就不要多说话。”

    “要……等……瑞特先生……”

    斯佳丽咽下口水。她现在千万不能哭。“不必再等了,黑妈妈。你安息吧!他不会来了。”厨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埃伦就要来了!还有威尔先生,我们全部在这里陪你,亲爱的,我们都爱你。”

    一道阴影往病床罩来,黑妈妈露出微笑。

    “她要我。”瑞特说。斯佳丽不敢置信地抬眼看他。“挪开一点,让我靠近黑妈妈。”他轻声道。

    斯佳丽站直身,感觉到他的接近,他的魁伟、力量,感觉到逼人的阳刚之气,她双膝便发软。瑞特掠过她身边,在黑妈妈床前跪下。

    他来了!一切就会好转。斯佳丽跪倒在他身侧,肩膀触到他的手臂,在为黑妈妈伤心的同时,也感到快乐。他来了!瑞特就在这里,就在身边,我怎会傻到放弃再见到他的希望。

    “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情。”黑妈妈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坚强有力,似乎她保留了最后一口气就为了这一刻。她的气息浅短快速,几乎是喘吁吁的。

    “任何事都行,黑妈妈,”瑞特答道,“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照办。”

    “替我穿上你送给我的那件漂亮的红绸衬裙,再把我埋了。你要亲自料理这件事。我知道露蒂早就看中它了。”

    瑞特仰头大笑。斯佳丽大惊。在临终病人面前他居然笑得出来?

    稍后她才发现黑妈妈也在默默微笑。

    瑞特把手放在心日上。“我发誓,露蒂连看它一眼的机会都不会有,黑妈妈。我保证它会随你一起上天堂。”

    黑妈妈的手伸向他,示意他把耳朵贴近她的唇。“你好好照顾斯佳丽小姐,我不行了,她需要关怀。”她说。

    斯佳丽屏住气。

    “我会的,黑妈妈。”瑞特说。

    “我要你发誓。”黑妈妈的命令虽微弱,但很坚定。

    “我发誓。”瑞特这一说,黑妈妈才静静地叹口气。

    斯佳丽泪汪汪地说:“哦,亲爱的黑妈妈,谢谢你。”她哭着说,“黑妈妈……”“她听不到你的话了,斯佳丽,她走了。”瑞特的大手轻轻掠过黑妈妈的脸,合上她的眼睛。“这是一个完整世界的陨落,一个世纪的结束。”他温柔地说“愿她安息吧。”

    “阿门。”威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瑞特站直,转过身。“喂!威尔,苏埃伦。”

    “她最后想到的人还是你,斯佳丽,”苏埃伦哭叫着。“你一向是她的心肝宝贝。”她开始嚎陶大哭,威尔将她搂入怀里,拍拍她的背,让他的妻子偎靠着他的胸膛掉泪。

    斯佳丽跑向瑞特,高举双臂想拥抱他。“我好想你。”她说。

    瑞特却一把扼住她的手腕,拉下她的双手。“不要这样,斯佳丽。

    一切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改变。”他的语气相当平静。

    斯佳丽不敢相信他竟会如此狠心回绝她。“你是什么意思?”她大声哭问。

    瑞特退缩了。“别逼我再说一次,斯佳丽。你当然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我不相信。在我爱你,迫切需要你的时候,你不会真心要离开我的。哦!瑞特,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为什么不伸出你的手臂,抱住我,安慰我?你答应过黑妈妈的。”

    瑞特摇摇头,唇角泛出淡淡一丝微笑。“你真是个孩子,斯佳丽。

    你也认识我好几年了,怎么把那些教训都忘得一干二净。这只是一个谎言。为了使一位善良可爱的老太婆得到临终前最后一刻的快乐,于是我撒了谎。记住!小乖乖,我是个无赖,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说完,瑞特扭头就朝门口走去。

    “不要走!瑞特,求求你!”斯佳丽啜泣道。她突然两手捂住嘴,若再求他,她永远都没有自尊了。由于不忍目送他离去,她猛地转头,瞥见苏埃伦眼中幸灾乐祸的表情及威尔眼中的怜悯。

    “他会回来的!”她把头抬得老高说,“他总是会回来的。”假如我常常这么说,也许我就会相信,她想着,也许日后会成真。

    “总有一天。”她深深吸口气,“苏埃伦,黑妈妈的红衬裙呢?我要亲眼看她穿着它下葬。”

    一直到为黑妈妈净身、穿衣后,斯佳丽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是当威尔抬着棺木进屋,她不由颤抖了,就此不告而逃。

    她在饭厅倒了半杯威士忌,两三口便把热辣辣的酒灌下肚,一股暖流贯透疲惫的身子,这才止住颤抖。

    我需要呼吸新鲜的空气,她心想,我必须离开这栋房子,离开所有的人。厨房里传来孩子们惊恐的叫声,她听了紧张得浑身都如针刺,于是提起裙摆便跑。

    室外早晨的空气新鲜沁凉。斯佳丽深深吸了一口,领略这股清新。

    一阵和风吹起粘在她汗水淋漓的颈子上的发丝。她最后一次梳一百下头发是什么时候?她怎么一点儿都不记得?如果被黑妈妈知道,不气昏才怪。哦——她将右手指关节塞人嘴巴,忍住哀伤,然后蹒跚地跑下山丘,穿越茂密的草原,直冲入河边的参天树林。耸入天际的松树闻起来芳香扑鼻,树下的一层软软厚厚的针叶,仿佛已经静躺了数百年。在那大自然的掩体下,斯佳丽独自躲在宅外。颓然无力地踏上铺满落叶的地面,背靠着树干席地而坐。她得理出头绪,一定有个办法可以力挽狂澜,她不愿相信一切都变了!

    但是她无法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她觉得好迷惑,好累。

    她以前也累过,情况甚至比这次更恶劣。当初在北军四面包抄下从亚特兰大回塔拉,她就没因累而退缩。当她迫不得已翻遍整座庄园,搜寻食粮,就没因四肢被死沉的重负所拖垮。当她采摘棉花,采得双手长茧时,当她像骡子一样将犁具套在身上时,当她克服万难,找寻活下去的动力时,就没因为一句累了,而放弃一切努力。现在她也不准备放弃,她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她直瞪着前方,面对所有跟她作对的魔鬼。玫荔的死……黑妈妈的死……瑞特的离弃说明他们的婚姻已经没有指望。

    最糟糕的就是这项。瑞特走了,这是她必须硬着头皮面对的。她仿佛还听到他的声音:“一切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的改变。”

    那不可能是真的!

    斯佳丽得想个法子挽回他的心。她总是有办法得到地要的男人。

    瑞特跟其他男人没两样,不是吗?

    不,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样,这才是她要他的原因,她颤抖了,突然害怕起来。万一这一次不能赢得他,怎么办?以前她总有办法赢得。

    想得到的东西,没有弄不到手的。而现在却没那种把握了。

    头顶上端一只松鸦发出刺耳的叫声。斯哇而抬头一望,听到第二声冷嘲的啼叫。“滚开!少来烦我!”她放声大吼。松鸦振翅飞走,一朵俗丽的青蓝掠过眼前。

    她得好好想想,回想瑞特说过的后。不是早上,不是昨晚,也不是黑妈妈撒手的那一刻,而是在他离开亚特兰大的家那一夜。瑞特说过什么?他滔滔不绝他说话、解释。神情是那么冷静,那么惊人耐性,就像对待那种不屑对之发脾气的人一样。

    她一闪念想起一句差点遗忘了的话,顿时忘了自己精疲力竭。斯佳丽找到了她需要的。对了,对了,她记得一清二楚。瑞特要求离婚,她悍然拒绝后,他曾说过:“以后我会常常回来就是了,这样别人也就不会说什么闲话了。”斯佳丽微微一笑,虽然还没能赢,不过仍然还有机会。这个机会够让她继续奋斗下去了。站直身,挑开衣服、头发上的松针。现在她看起来必定糟透了。

    浑浊的弗林特河沿着松木林下的岩壁缓缓流淌。斯佳丽俯首撒下一把松针在河面上,目送它们打着转逐渐流远。“继续向前,”她喃喃说着,“就像我。不往回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继续向前吧!”仰视着晴朗的蓝天,一朵朵灿烂的白云匆匆飘掠而过。看上去快起风了!天气就要转凉,她机械似地推想。下午的葬礼,我得找件保暖的衣服穿才行!她转身往回家的路上走去,草坡比记忆中还陡峭。不管了!反正她无论如何都要回去打扮整齐。每次搞得一身脏时总会惹来黑妈妈的大呼小叫,她得为黑妈妈将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的才是。

    第三章

    第一部迷失在黑暗中第三章斯佳丽站在那里摇晃。往日她一定曾像现在这样疲惫,只是不记得罢了。她实在累得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我厌倦葬礼,厌倦死亡,厌倦我的命根子一一离我而去,留下我孑然一身。

    塔拉的墓园不算大,黑妈妈的坟却十分可观,看起来比玫荔的大许多,斯佳丽心绪纷乱地思忖,可是黑妈妈临终时已被病魔消磨得只剩一身瘦骨,根本不需要这么大的墓丨穴。

    今天天空湛蓝,阳光灿烂,风却冷得刺骨。黄叶随风飘掠过墓地。

    她想,如果秋天还没来,也不远了。我过去就喜欢田野秋天。策马奔过铺洒着金黄落叶的林地,空气有股苹果酒香味儿!唉!那是陈年往事了。爸去世后,她就没能再安安妥妥地在塔拉骑过一次马。

    斯佳丽凝神看着墓碑。杰拉尔德·奥哈拉,出生于爱尔兰米斯郡;埃伦·罗比亚尔·奥哈拉,出生于佐治亚州萨凡纳;另外三个小坟,则属于她从未谋面的弟弟的。至少黑妈妈还葬在她最爱的“埃伦小姐”旁边,而不是在奴仆的墓园。尽管苏埃伦叫得震天价响,但是我的坚持终究赢得胜利,因为威尔也站在我这边。当他一站稳立场后,事情就成了。遗憾的是他生就那副倔脾气,就是不肯接受我的钱。这房子看起来委实糟糕透顶。

    墓园也好不到哪里去,杂草横生,已到了破旧寒伧的地步。整个葬礼也是寒酸得很,黑妈妈若地下有知,准会不高兴。那位黑人牧师嘴里不停念念有词,我敢打赌他连认也认不得她。黑妈妈才没这份闲工夫和这种人交往呢。除外祖父外,她和罗比亚尔家的每位成员都是罗马天主教徒,据黑妈妈说,他也从不过问。我们是该找个神父来,不过距离最近的一个神父在亚特兰大,要化几天工夫才有空赶来。可怜的黑妈妈,可怜的母亲,她们下葬时都没请神父到场。爸也没有,不过这对他可能没多大意义。他在母亲每晚主持的祈祷仪式中,通常都一直在打瞌睡。

    斯佳丽打量着杂乱的墓园,再将视线转向大宅前邋遢的景象。霎时,愤怒和痛苦排山倒海地涌上心头,她忿忿自忖:幸好母亲不在这里,若让她看到这般破败残象,必然连心都碎了。斯佳丽在一瞬间,仿佛看到母亲修长、优雅的倩影仁立在送丧人行列中。总是打扮得干干净净,一双白哲的手不是忙着做针线活儿,就是戴上手套,准备出门从事她的慈善工作;她的声音总是那么轻柔,总是没完没了地忙着,把她指导下的塔拉庄园生活,弄得尽善尽美,有条不紊。她是如何办到的呢?斯佳丽默默想着,她是如何在有生之年营造出那么美好和谐的世界?那时候的我们是多么快乐啊!不论发生什么事,总有母亲顶着,把事情弄得妥妥帖帖。我多希望她仍然健在埃有她紧紧抱住我,所有的麻烦自然会迎刃而解。

    不,不,我不要她在这里。她若看到塔拉今天的这副模样,一定会伤心透顶,她若知道我今天的遭遇,必将对我失望至极,这是我万万不能忍受的,不要再想了,我千万不能再想了。想些其他的吧!不知迪利拉有没有头脑想到为参加葬礼的人准备食物。苏埃伦是连想都不会想到的,她这么穷酸的人不会把钱花在供应茶点上面。

    其实这里也没什么人,吃一顿也不会花她多少钱。话虽如此,那位黑人牧师看起来像是可以吞下二十个人的食量,他如果再不停止絮叨个什么横过约旦河,在天国中长眠之类的话,我马上就要尖叫了。他所谓的唱诗班,是三个枯瘦如柴的女人,是这里唯一没有因难过而抽噎的人。铃鼓加上灵歌!好个了不起的唱诗班!悼念黑妈妈应该用庄严一点的拉丁祈祷文,而不仅是《爬上雅各的天梯》。哦!真是够寒酸的。

    亏得这里没几个人,只有苏埃伦、威尔、我、孩子们和几个下人。至少我们全都是真心爱黑妈妈,真心为她的死感到难过的。大个子山姆的眼睛都哭红了。瞧可怜的老波克,眼泡儿也哭肿了。唉,他的头发几乎全变白了;想不到他已经这么老。迪尔西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事实上自她第一回来到塔拉后,她的模样便一丝儿都没改变过……斯佳丽疲惫、纷乱的心一下子敏锐了起来。波克和迪尔西怎么会在这里?自波克升格为瑞特的贴身仆人,他的妻子迫尔西去玫荔家作小博的保姆后,有好几年他们都不在塔拉干活,这会儿怎会跑回塔拉来?除非瑞特告诉他们,否则他们决不可能知道黑妈妈去世的消息。

    佳斯丽回头看看。瑞特也回来了吗?没看到他的人啊!葬礼一结束,她就直接去找波克。把罗里罗嗦的牧师留给威尔和苏埃伦去应付。

    “真是悲哀的一天,斯佳丽小姐。”波克还是眼泪汪汪。

    “的确是,波克。”她说。她知道急不得,否则她休想打听出自己想知道的事。

    斯佳丽慢条斯理地走到这位老黑仆人身边,聆听他对杰拉尔德老爷、黑妈妈和塔拉庄园初期生活的点滴回忆。她忘了波克已跟了父亲那么久。他跟杰拉尔德到塔拉来开垦时,此地只有一栋烧成废墟的老房子和光秃秃的田地。哎呀,波克一定有七十好几了吧!

    一点一滴的,她套取到所要的消息。瑞特已经回到查尔斯顿住。是波克将瑞特所有衣物打好包,送到车站托运的。那是他身为瑞特贴身仆人的最后一件工作,他现在退休了,临走领到了一笔退休金,多得足以让他在任何中意的地方买下自己的窝。“也养得起我的家人。”波克得意地说。迪尔西不需要替人工作,普莉西只需服侍愿意娶她的人。

    “斯佳丽小姐,普莉西虽不是什么美人胚子,年纪还不到二十五,但也老大不小了,不过如果附带份财产,就能像穷人家的漂亮女孩一样容易找到丈夫。”

    斯佳丽强装出微笑,表面上同意波克“瑞特先生是个正人君子”的说法,心里却早已冒着火。那位正人君子的慷慨为她带来了真正的大麻烦:普莉西嫁人后,谁来照顾韦德和埃拉?叫她究竟上哪里去替小博找一位尽责的保姆?他刚刚失去母亲,父亲又因伤心过度而陷入半痴半癫状态,而家里唯一头脑正常的男人现在也离开了。她也想丢下一切,收拾包袱一走了之。圣母啊!我回塔拉来是要寻求慰藉,消除生活中烦恼的,却反倒为自己招揽厂更多麻烦。到哪一天我才能得到完全的平静?

    威尔沉着而坚定地让斯佳丽安顿了下来,他送斯佳丽回房上床,吩咐任何人不准打扰她。她倒头一睡便是八个钟头,醒来时已对从何着手胸有成竹。

    “但愿你昨晚一夜睡得安稳。”斯佳丽下楼用餐时,苏埃伦说。她的嗓音甜得令人作呕。“你熬过了种种打击,一定是累惨了!”现在黑妈妈已死,免战牌也该摘下来了。

    斯佳丽的绿眼珠闪烁着刺人光芒,知道苏埃伦心里正在想着她苦苦哀求瑞特别离开她的那一幕丢脸事。她也甜腻腻地回说:“我的头还没碰到枕头,就已睡得不省人事,乡村的空气真新鲜!真舒爽!”你这讨厌鬼!她在心里啐了一句。斯佳丽原来的那间卧房现已换了主人,变成苏埃伦大女儿苏西的卧室,使斯佳丽感觉自己像个陌生人。她确信苏埃伦心里也有数。不过无所谓,若想要实现计划,就得勉为其难地与苏埃伦友好相处。她冲着妹妹一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难道我的鼻子上有脏啊什么的?”

    苏埃伦的声调真叫斯佳丽恨得牙痒痒的,但她还是赔着笑脸。“对不起,苏埃伦,我刚想起昨晚做的一个愚蠢的梦。我梦到我们全回到童年时期,黑妈妈用桃枝鞭打我的腿。你记不记得那种枝条抽人有多痛?”

    苏埃伦格格笑出声。“当然记得。露蒂也用它来鞭打我女儿,每次她打她们就像打在我腿上一样疼。”

    斯佳丽留神看她妹妹的脸色。“想不到今天我身上竟没疤痕累累。

    那时候的我是那样一个令人憎恶的小姑娘,真不明白你和卡丽恩怎能容忍得了我。”她在硬面包上抹奶油,宛如只有这件事值得她关心。

    苏埃沦面露怀疑神色。“你确实把我们折磨得好苦,斯佳丽。而且你总是有办法把吵架的责任栽到我们头上。”

    “我知道。我实在真讨人厌。甚至到我们长大了仍然本性难改。

    北佬来这里抢掠一空后,我把你和卡丽恩当成骡子一般使唤,逼你们去田里采棉花。”

    “你差点没把我们整死。我们两个得了伤寒,病得奄奄一息,你却硬拖我们下床,逼我们下田到毒太阳里……”苏埃伦愈说愈带劲,发泄出内心积压多年的牢骚。

    斯佳丽小声仟侮,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苏埃伦多爱发牢骚啊!

    她心想。这对她来说是个无上乐趣。好不容易抓住空档插嘴道:“我觉得自己好卑鄙,没能给你任何补偿。威尔也真是,不接受我一毛钱,毕竟钱是给塔拉的,塔拉也算是我的家呀。”

    “这件事我对他说过不下一百次了。”苏埃伦说。

    我相信你准对他说过了,斯佳丽自忖。“男人都是这副牛脾性。”她顿了顿,“哦!我刚想到一个主意,苏埃伦。无论如何你一定要答应我,你答应了就是对我做了件大好事。而且不会给威尔添麻烦。我想把埃拉和韦德留在这里寄养,定期寄钱给你好不好?他们住在城区,全养得瘦皮猴儿似的,多吸一点乡村空气对他们大有好处。”

    “这我不敢随便答应!斯佳丽。等我肚里的孩子出世,这里会更拥挤。”苏埃伦虽面露贪婪之色,不过仍很小心。

    “那我来说好了,”斯佳丽同情地低声说,“韦德的食量也十分惊人。

    不过这里对这些城里的小可怜虫,有极大的帮助。我估计光是填饱他们的肚子,替他们买鞋的花费,每个月就要一百块钱左右。”

    斯佳丽不知威尔在塔拉做牛做马,一年所得有没有一百块现金。

    苏埃伦未作声,只是满意地牢记斯佳丽的话。斯佳丽拿准她妹妹到时候总会答应。吃完早餐后,就给她一张大面额的汇票。“我从没吃过这么可口的面包,”斯佳丽说,“我可以再吃一块吗?”

    睡足了,喝饱了,孩子们有人照料,她的心情 黑暗破坏神之变异野蛮人sodu也大为好转。知道该回亚特兰大了,她还得为小博和阿希礼作一些安排,这是她答应玫兰妮的。不过这问题留待以后再想。她回塔拉就是要好好享受一番家乡的安详和恬静生活,她决定临走前再好好享受享受。

    餐毕,苏埃伦到厨房去了,大概是去发发什么牢骚吧!斯佳丽刻薄地自忖。无所谓。她倒乐得有一个耳根清静的独处机会……屋子里好静。孩子们一定全待在厨房吃早餐,威尔也早已带着韦德下田去了。自他第一次到塔拉来,韦德就老跟在他屁股后面转。韦德在这里比在亚特兰大快乐多了,尤其是在瑞特走了——不!此时此地我不要想起他,再想下去,就会发疯。我是为了享受安详与恬静的生活才回来的呢。

    斯佳丽又倒了一杯咖啡,也不顾咖啡只是半温不热的。阳光从身后的窗口洒进,照着对面墙上的肖像,下方是斑痕累累的餐具架。威尔花了不少功夫去修复被北佬士兵摔坏的家具,但连他也无法完全除去刀剑留下的凿痕或外祖母肖像上被刺刀乱捅的伤痕。

    那个捅坏肖像的士兵一定是喝醉了,斯佳丽猜想着,因为外祖母那张高傲近乎讥诮、鼻子瘦削的脸蛋,以及挤出低胸礼眼外的浑圆胸脯全逃过一劫。只有左耳环被削掉了。现在少了那枚耳环,看起来更具趣味。

    外祖母是唯一使斯佳丽感兴趣的祖先,但是没人对她讲过外祖母的传奇轶事,真是扫兴。她只从母亲口中得知外祖母结过三次婚,但细节不知道。每次她们一提起萨凡纳的故事,刚听得来了劲儿,黑妈妈总是出来打断话头。她们谈的有不少男人为了外祖母而决斗的故事,有她那个年代丢人现眼的时尚,例如年轻小姐喜欢故意把薄棉长外衣打湿,让双腿曲线毕露,以及从肖像景物中瞧出端倪的其他种种话题……我竟想起那种事来真该害臊!斯佳丽告诫自己。然而当她走出饭厅时,仍忍不住回头看看。不知外祖母的真实面目到底是何模样?

    起居室内处处可见年轻人家滥用和贫困的迹象,斯佳丽曾坐在上面搔首弄姿,听取公子哥儿求婚的那张天鹅绒长椅,几乎已无法辨认。

    一切都重新整理过了,虽然不能否认苏埃伦有权利将房子装修得合自己品味,斯佳丽还是感到痛心不已。它已完全失去了塔拉原有的风貌。

    她一间接着一间地巡视,越看越感到丧气。没有一样东西是和原来相同的。每次回家,就会发现又改变了许多,更加破败。唉!威尔为什么硬要如此固执!每一件家具都需要修补,帘子简直已变成一块块碎布,地毯也磨穿了。假使威尔不反对,她就可以为塔拉添置新行头。

    那就不会因看见记忆中事物落得这副破败相而痛心了。

    塔拉本该是我的!我要妥善照顾它才行。爸常把要将塔拉留给我的话挂在嘴边,却不曾立下遗嘱。这就是爸,从不计划未来。斯佳丽皱起眉头,她实在无法生父亲的气,谁也不会生杰拉尔德·奥哈拉的气,虽然是六十好几的老头儿了,他仍像个淘气小孩一样惹人怜爱。

    我气的就是卡丽恩,就算是小妹妹,也不能如此我行我素,我决不会原谅她的。决不!当初她决定进修道院,固执得活像只骡子,最后我同意也就罢了。她却从来没向我提起要把她在塔拉庄园那份三分之一的遗产作她的奉献金。

    她好歹也该告诉我一声!多少我也能筹出那笔钱给她。那么我就能拥有三分之二的产权。虽然不是想当然耳的全部,至少有较多的控制权。说话也较有份量。相反的,现在我却得闭紧嘴,眼巴巴地看着苏埃伦坐大,把一切事情搞砸。这不公平!从北佬和提包客手中抢回塔拉,拯救塔拉的人是我。不管法律如何规定,塔拉是我的,不论花多少代价,终有一天我要让它完完全全属于韦德。

    在昔日埃伦·奥哈拉坐镇指挥整座庄园的小房间里,斯佳丽将头靠在旧沙发破裂的皮套上。经过这么多年,依稀闻得出她母亲擦抹的柠檬马鞭草化妆水的香味。这就是她前来寻找的平静。别管面目改变,一片破败。塔拉终究是塔拉,还是她的家。埃伦的房间正是塔拉的心脏。

    “砰!”的一下关门声打破宁静的气氛。

    斯佳丽听到埃拉和苏西走过穿堂,叽叽喳喳地争吵着。她不想再面对争吵和冲突的场面,必须逃离这里。斯佳丽快步走出屋子,想要看看外面那片田,那片田仍如以往一样肥沃而红润。

    斯佳丽匆匆走过野草丛生的草地,经过牛棚。她依旧对奶牛相当厌恶,纵使活到一百岁也一样对那些长尖角的东西没好感。在第一畦田旁,她靠在栅栏上,呼吸着新翻红土与粪肥浓烈的氨臭味。真是好笑!在城里,人人视粪水为污秽、恶臭之物,避之犹恐不及,在乡间却是庄稼人的香料。

    无可讳言,威尔是个好庄稼汉,塔拉庄园从来没碰到这么一把好手过。要不是他当初决定留下来,放弃回佛罗里达老家的念头,那么,无论我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有今天的局面。他爱这块土地就像男人爱慕一个女人那样专情。他甚至不是爱尔兰人!威尔未出现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有像爸这种土腔土调的爱尔兰人才会对这块土地这般热爱呢。

    斯佳丽看到田地远端韦德正在帮威尔和大个子山姆修补一片倒塌的栅栏。让他多学学也好,她心想,这里是他得的遗产。斯佳丽观察他们好一会儿才想到:忘了要给苏埃沦开张支票,我得马上赶回屋里。

    支票上的签字,恰如斯佳丽其人,清晰而不拖泥带水,毫无瑕疵,线条平稳不抖,仿如正在练书法的人,字迹笔直而一丝不苟。她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吹干墨迹,然后又细观一遍。

    斯佳丽·奥哈拉·巴特勒。

    当她签署私人票据或请柬时,也学着时髦在每个大写字母上加些复杂的环状曲线,末了画上涡状形抛物线。这才在一张棕色封套上再次签下姓名,然后再回头看方才签的那张支票。上面的日期是她向苏埃伦问来的—873年0月日。顿时想起玫荔去世已三个多星期。她来塔拉照顾黑妈妈,也已有二十二天了。

    这个日期还有另一个意思。美蓝过世已六个多月了。斯佳丽终于可以脱下黑色丧服的束缚,接受社交圈的邀约,也可邀请人们到她家。

    她可以重新进入社交界了!

    我要回亚特兰大,她想。我要快活一下。过去六个月来太悲伤了,死神频夺我的至亲。我需要生活。

    她折起那张要给苏埃伦的支票。我也想念那间店铺,帐目一定弄得乱七八糟。

    而且瑞特偶尔会回亚特兰大,“不让别人说闲话”,我非回那儿不可。

    此时所能听到的是紧闭的房门外穿堂上时钟的滴答声。刹那间,这股她最渴望的宁静气氛却令她发狂。斯佳丽倏地站起来。

    等威尔从田里回来,吃过晚餐后,我就马上把支票交给苏埃伦。然后乘马车去费尔希尔和含羞草庄园作短暂的拜访。如果不专程去打声招呼,那里的人是不会原谅我的。回来后就整理行装,明天搭早班火车回亚特兰大。

    回亚特兰大的家。不论我多爱塔拉,塔拉都不再是我的家,该是道别的时候了。

    往费尔希尔的路上,遍地杂草,车辙累累。斯佳丽还记得这条路往常每周都要平整一次,洒上水防止尘土漫天飞扬。岁月真是不饶人啊!

    她凄然自忖,昔日这段路上至少有十座庄园,人马熙来攘往,现在却仅剩塔拉、塔尔顿家和方丹家,其余的不是烧得连根烟囱都不剩,就是四壁倾圮。我真的得回城里去了。目睹县里一切景物,样样都令人心酸。

    唉!老马拖慢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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