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31+)
这日早上，一看出头的红彤彤的太阳，就知道一整天都会是好天气。
已经洗漱好的温钰，看见床上还是没有动静，便径自向床边走去，挑开帐幔，却见颜豪还是双目紧闭，睡意沉沉的样子，让人不忍打扰。
琼芳把早饭摆好，对从床边走回饭桌的温钰道：“颜公子还没有睡醒，小公子自己就先吃吧，颜公子的早饭，他什么时候醒来再要一份新的就是了。”
温钰点点头，而后又似想起什么，抬眼看向琼芳轻轻问：“你吃过早饭了吗？”
琼芳一怔，有点意外。她一直觉得这个模样清清冷冷的雪人儿，是不会和自己说话的，她三番几次看见温钰都是沉默寡言的。怔了片刻，她很快恢复恭谨的样子答道：“奴婢吃过了，奴婢每天都是自己先吃过以后才来伺候的。”
温钰轻轻哦了一声道：“这样啊。”然后开始把米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很认真的吃，不再理会。
一旁的琼芳，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开口道：“小公子，你长得可真漂亮啊，像神仙一样，让人一见就喜欢。”
温钰慢慢放下手里的活儿，认真地看着琼芳，一直看到她心里有些发虚。琼芳对上温钰乌黑幽深的眼眸，有些手足无措地问：“小公子，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琼芳在心里不停反思自己到底有没有说错话，温钰突然开口道：“你也很漂亮，比昨天更漂亮，清清爽爽的，像一朵百合花。”
琼芳由惊转喜，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她用手摸着，红得像苹果的脸，不胜娇羞地道：“原来小公子也很会哄人，奴婢，哪能和花比？”
这时，颜豪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只听他道：“我师弟他心眼实，看你天天给他端茶送饭，心里过意不去，所以说好话哄你开心。”说到这，人已经来到饭桌旁坐下。
琼芳收起笑容为颜豪盛饭，颜豪接过碗筷继续道：“我师弟小孩子一个，他的话你可不要当真啊，怎么把你比做百合花呢，太不恰当了。”
琼芳低垂着头，道：“奴婢知道，奴婢有自知之明。”
颜豪继续道：“我觉得，把你比做院子里的那个花才恰当。”说着他目光指向院子里一丛红白相间，开得正艳的月月红接着道：“涂脂抹粉的时候，你像红色的花朵一样娇艳，不施粉黛的时候，你像白色的花朵那样清新。”
琼芳没什么表示，只是突然侧过身去，不让颜豪和温钰看到她的脸。因为她此刻的表情有些不像样，红着脸，憋着嘴，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
颜豪看着琼芳的背影，见她的双肩微微抖动，以为她在哭，不禁好奇，走到她对面去瞧，一看明白，便道：“想笑就笑吗，憋着多难受，在我这儿，你不用守那么多规矩，自在点儿。”
琼芳放开红彤彤的笑脸，然后一撒腿就向门外飞去，很快便消失在大门的转角处。屋内，颜豪与温钰面面相觑，云里雾里。
在回廊里，琼芳快乐地跑着，跑着跑着，就突然冲到了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里。
猝不及防，意外来得太突然，张阔尴尬万分，因为旁边有人近距离的观看着。
琼芳眼冒金星，扶着撞得晕乎乎的脑袋，天旋地转，一副就要昏死过去的模样。
张阔怕琼芳会直接摔到地上，只好双手并用将她抱到一边的廊椅上，然后站在一旁，等她清醒过来。
好久，周遭的事物才慢慢清晰地映入琼芳的眼帘，她看见两位身材相仿容貌不同的男人，正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表情各异。一位很悠闲，嘴角微微勾起，另一位则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张阔有些责怪的语气道：“你在这里跑什么？”
琼芳被下了一跳，连忙起来行礼，道：“奴婢琼芳，参见四王爷，见过张将军，奴婢在……奴婢…去给颜公子和小公子准备水果…奴婢不是有心冲撞……。”
琼芳结结巴巴还没说完，话就被她口中的四王爷打断了。只听他对张阔道：“算了，一个鲁莽的小婢女罢了，还是咱们的事要紧，走吧。”
张阔点点头，然后对琼芳道：“以后小心点，别在这么莽撞了。”
如获大赦一般，琼芳立刻回道：“是，多谢四王爷多谢张将军宽宥，奴婢下次不再犯了。”一气把话讲完，听得无动静，才抬起头来。又左右看了看，才放松身体，瘫坐在地上，嘴里恨恨地咒骂道：“该死的扫把星，一碰上你都没好事，总有一天我……。”说到这，她心想：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前景暗淡，也不知道有没有那样的一天！
那四王爷与张阔，在离颜豪住处不远不近的地方，就看见颜豪双手正做着活体运动跨出门槛。也是时，颜豪的目光往他们二人走来的方向看，三人视线对个正着。
那四王爷还未走近便开始喊话：“颜豪兄，我是等不及了，特意赶早来见你，希望不要唐突。”
颜豪回道：“哪里的话，颜某也正无事呢，快，里边请。”
屋里，温钰坐在窗边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白色抹布，低垂着头，认真擦拭他的短笛。听见有人来，转过头来看一眼，招呼也不打，然后继续着自己手里的小事。
颜豪和那四王爷，径自在桌前坐下，开始他们之间的谈话。
张阔走到温钰身旁，微笑着道：“温钰，和我出去走走好吗？我有话和你说，这个房间暂时让你师哥和四王爷单独用一会儿。”
温钰看一眼颜豪和四王爷，然后抬眸望着张阔点点头。
颜豪看着跟在张阔身后走出去的温钰，脸上的表情突然有些不太自然，但终是没有开口，眼睛看着他走向门外。
温钰双脚跨出门槛时，回眸向颜豪看了一眼，却发现颜豪也在看他，还对他点了点头，他心里的不安一下就烟消雾散了。
颜豪与温钰的交流，四王爷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几句闲话过后，四王爷开始坦白，他对颜豪道：“我想，我的身份，你大概已经猜到一些。我想要强调一点，无论我是谁什么身份，它都不会成为我们之间友谊的障碍。我现在，再郑重的向我的好朋友，好兄弟，坦诚我唯一的隐瞒，我的身世。我不叫萧寻，我叫御风，是羲和国的四皇子。”说完，他顿了顿，才询问道：“那么，现在颜豪兄，你是什么感受？你还会像从前一样，把我当成是你的好朋友好兄弟毫无芥蒂吗？”
颜豪叹了口气道：“萧寻兄，不，我应该……。”话还没说完，就被御风斩钉截铁地打断，只听御风以一种很坚持，很坚定的语气道：“叫我御风，不要生分，不管是在谁面前，就算在我二哥太子面前，只要不是在皇宫里，你都叫我的名字。”
颜豪默然，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御风，说实在的，自从两年前匆匆一别，现在又突然重逢，而且你又是以另外一个名字和身份出现，一开始我真的有点反应不过来，不过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舒坦多了。”
御风也颇有感慨地道：“那时突然传来母妃病重的消息，我匆匆而别，而这分别的两年，我没有消息，一是因为有公务在身，最主要的是我母妃病重，我一直在到处寻访名医为她治疗，可是我的努力却没有让母妃渐渐康复，反而越来越严重。”他慢慢叙说着，眼里突然有些湿润。
颜豪为御风的赤孝感动，同时心里也隐隐有一丝不安。因为这一丝的不安，他沉默着没开口，但是他知道御风还会继续说下去。
御风看着颜豪继续道：“我此次，就是寻访名医，路过云州，听到密报说太子体察民情至云州遇刺，所以顺道过来探望，没成想会遇到你，还有你师弟温钰。”说到这，他突然有些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继续道：“我觉得这简直就是天意，颜豪兄你说是不是？如果我不来云州，太子也没有遇刺，我不来看望太子，就遇不到你，更遇不到温钰这样的名医。”说完，语重心长地加了一句：“我的母妃也许有救了。”
预料之中，颜豪心里的不安被彻底揭开，心慢慢往下沉：钰儿，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御风激动的说完，却见对面的颜豪心事重重，并不是很热心，他的心突地有些凉。不过很快恢复过来，他表情凝重，言辞恳切地道：“颜豪兄，我知道你为难，可也为有你能帮到我，请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我一次，让温钰去救救我的母妃，她已经病得很重了！我想你能理解我身为人子的心情，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不管温钰能不能医好我母妃，我都不怪他，只要试一试，试一试让我心甘。”
颜豪不说话，也不看御风的脸，他侧着身眉头深锁，目光静静地看着屋外。屋外，阳光金灿灿的洒了一院，院落里美丽的花朵沐浴在阳光里，随着微风轻轻摇摆好像惬意非常。
御风看颜豪久久不语，心里忧愁着急，不明所以，他开口试着询问：“颜豪兄是有什么想法和顾虑吗？你但说无妨，有什么要求也尽管提，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颜豪终于转身对上御风的脸，他斟字酌句，慢慢道：“天下的名医有很多，我可以帮你一起寻找，至于，钰儿，他的医术也不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况且我不能让他随你进皇宫，我不能让他在为我冒险，纠缠到这些是是非非中来，过几日我就要送他回山去了。”
御风一怔，很不解地问：“冒险？你说让温钰进宫给我母妃治病救命是去冒险，冒什么险？又有什么是是非非？”
颜豪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的样子道：“太子，他，对我师弟……”话未说完，就见御风像屁股坐到了钉子一样从凳子上窜起来。他快速走到门边，左右看了看，然后才把门关上，颜豪看得不禁疑惑。
御风关好门折步回来，拉起颜豪就往里屋走。二人站在里屋中央，御风压低声音道：“你的担心，我现在已然知晓，那你就必须跟我合作不可了。太子他是我二哥，我比你了解他，他想要的东西是不会罢手的，你们现在就如他的囊中之物一般，想脱身恐怕是困难了。”
颜豪点点头道：“我知道，所以我现在找脱身的法子，而且还想到了你，可是现在，好像这也不是办法。”
御风不无意外地道：“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帮你在太子面前说好话？让他们放了你们？你高看我了，他是太子，如果温钰是他势在必得的人，我说什么也不管用。”
颜豪突然觉得很无力，愤怒在胸中燃烧却又要努力隐忍克制。
御风看着颜豪隐忍的表情，似乎明白他的想法一样，他开口劝解着道：“不要想什么逃啊跑啊的办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果温钰是他可重可轻的人那跑了找不到就算了，不然你们就准备过亡命天涯的生活，直到太子把你们忘记为止。”
一阵挣扎过后，颜豪反而平静了，他的眼睛盯着窗棂上的阳光轻轻说，仿佛是在问自己：“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御风很肯定地回答道：“有，有办法，只要你足够强大，让他知道，你也是他惹不起的人，或者拥有可以和他相抗衡的筹码，让他忌惮你，这样你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颜豪回眸看着御风的脸，眼神里有探究和疑惑，他道：“太子和你不是兄弟吗，他不是你二哥吗？”
御风直视着颜豪，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情绪，他不以为然地道：“是，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我叫他二哥，仅此而已。”
颜豪一怔，道：“那我要怎么跟你合作？”
御风回答道：“这些，你要和我回京都，见了我三哥才好说。”
颜豪突然明白了什么，开口道：“算了，你们这些皇子皇孙的争斗，我不想参与，也不敢参与，我自己另想办法。”
御风审视了颜豪好半晌，仿佛是在等待他突然又会改变主意，可是颜豪没有。
空气静默了好一会，御风突然单膝下跪在颜豪面前道：“颜豪兄，看在我曾经救过你一命的份上，帮我一次。”
颜豪着实被惊住了，他连忙伸出双手把御风用力强行拉起来，口中连连喊道：“御风，你起来，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御风有些不可置信，又重复确定一遍，道：“你真的答应了。”
颜豪没有出声，只是用力点头。世上什么东西最难还？那便是恩情，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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