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地说:“好吧好吧。” 朱三里远远地就看见曲池红红宝石公司的大牌子,那闪烁的霓虹把他的醉眼紧紧地抓住。公司的楼上还亮着灯,曲池红一定还在上面,这个女人,这么晚还在上面干什么。朱三里把车子停下,想冲上楼去,让曲池红把那盘带子拿出来,这个女人不拿出来就跟她不客气。 但是,这时候,楼上的灯光灭了。曲池红一定下来了。那就等她下来吧。
41、他妈的疯了(2)
果然,一个女人下来了。是曲池红,但是后面又下来一个女人,打着伞,朱三里没有看清。两个人上了曲池红的车。 曲池红发动了车子。朱三里想,那就跟着她,等到她家再说。 曲池红的车子开动了。曲池红车开得很猛,急火火的。朱三里来劲了。朱三里自言自语,这个女人,还想比赛吗?那好吧。我们就比一比! 曲池红的车子在前面跑,朱三里的车在后面追。雨夜,路上的车子不多,曲池红的车子开得很快,朱三里的车子提到时速一百公里还追不上。 朱三里自言自语地说:“他妈的疯了!” 前面是个红灯。曲池红的车速下来了,朱三里追上了。朱三里很高兴,说,你他妈的跑呀! 绿灯亮了。曲池红的车过了十字路口,拐上了二环路。朱三里心里更高兴了,二环路好,车道多,车辆少,最适合飙车。看来这个女人真想跟我较量较量!朱三里想。 “他妈的,来吧!”朱三里在十秒内把车速提上来,白色的雅格像一道光一样,驶上二环路。 速度带来的快感是无法替代的。朱三里在酒意中又体会到久违的快感。 谁他妈的说我胆小?谁他妈的说我没本事?谁他妈的能把车开得这样快? 朱三里的热血,车子像玩具一样渺小。 曲池红这个女人还能开车吗?不敢提速了吧。 朱三里超过了曲池红,慢慢减速。从倒车镜里观察曲池红的动静。曲池红果然是个争强好胜的女人,韦少商说得一点都没错。她又提速了,冲上来了,超过去了。朱三里想,你是女人,我就让你五百米吧。 好,现在开始。朱三里把车速又提上来了,发动机的呜呜声像前进的号角一样,让朱三里兴奋起来,脚下的油门像棉花一样软得没有一点感觉。 雨好像大了,雨刮器的运动简直就是徒劳。车灯的光像被纱包住了一样有点模糊。 车在飞…… 前面是什么,看不清,是树吗,不像,是人吗,不像。再近一些,朱三里看见了,是一辆车,大货车,很像他过去开过的大货车。大货车在动吗?大货车不在动。大货车怎么了?曲池红的车很快,这女人胆子不小,我还是比你快…… 以下的事情,朱三里不可能知道了。在曲池红刺耳的刹车声响起的时候,朱三里已经什么都无法判断和认识了。如果用慢镜头表现,应该是曲池红的车子撞上大货车的两秒钟后,朱三里的车便撞上了大货车。曲池红撞的是中间,朱三里撞的是尾部。
42、墙壁上的图案(1)
陈合谷在公用电话亭给三个同学打电话邀他们一起来喝酒,均被拒绝了。同学说时间太迟了,明天还要上班。 陈合谷很不满。这个雨夜就应该喝点酒才对。为什么都不愿意喝酒呢?班有什么好上的?谁他妈的没上过班?! 从洗头房出来,陈合谷就想喝点酒,喝白酒。陈合谷想喝酒的原因是打发时间,打发时间的原因是等着宁阳溪手机开机。陈合谷认定,宁阳溪一定会开机的。 陈合谷喝酒喝得很无聊,就像雨下得一样无聊。在无聊的情况下,陈合谷把自己喝多了。陈合谷喝多了,并不是喝醉了。陈合谷还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要亲手把录像带给宁阳溪,他要证明自己说话是算数的。 录像带在包里装着,实实在在的。陈合谷摸着录像带就想起了录像带上的内容。想到了宁阳溪的身体,那大腿上的像日本太阳旗一样的胎记。 陈合谷又喝了一口酒,酒液像火一样地窜进喉咙。 现在是十一点。十一点宁阳溪应该开机。如果不开机就不会开机了。陈合谷又打了个电话,宁阳溪果然没有开机。陈合谷想,十一点钟,宁阳溪一定会在家的。 陈合谷打算把录像带送给宁阳溪。想一想,宁阳溪多着急,再想一想,宁阳溪见到录像带会多么欢喜。陈合谷做这样的事,很乐意。 宁阳溪的家陈合谷记得,陈合谷帮她搬过东西。她的那个家太有意思了。 宁阳溪对冯太渊说:“再来一杯吧。‘冰美人’可以解酒的。” 冯太渊说:“不喝了,我要走了。” 宁阳溪说:“就在这吧。不要走了,我陪你。” 冯太渊说:“你可怜我这个老头子了?” 宁阳溪说:“你别这么说,我还觉得你在可怜我呢。这么多年,你帮了我很多。” 冯太渊说:“你要感谢我?” 宁阳溪说:“就算是吧。” 冯太渊说:“酒话,酒话,纯粹酒话。我还是走吧。” 冯太渊说着起身要走,宁阳溪从身后一把把他抱住,把脸贴在他的身上,轻轻地说:“你就陪陪我吧。” 冯太渊慢慢坐下来,说:“下不为例噢。” 宁阳溪浅浅一笑,走到大门前,把门铃的插头拔了下来。 陈合谷想,宁阳溪果真不在家吗? 陈合谷想,宁阳溪是不是睡着了? 陈合谷想,宁阳溪是不是生病了? 陈合谷想,我一定要进去看看! 陈合谷观察一番,决定采取的方案是,从后面的窗户进去。宁阳溪住在二楼,后面窗口正好对着一个坡,人造的坡,很好看,像女人撅起的屁股。坡上有两棵碗口粗的树。这两棵树和窗口有一米远,但是如果抓住一棵树,就只有半米远。陈合谷想,从这里进去,如果宁阳溪不在,就把录像带留下。如果在,正好了,可以等着看她怎么感谢他。 陈合谷并不是身轻如燕,尤其是喝了那么多酒,所以,爬两棵树却并不轻松。但是,顽强的意念支撑着他,在手划破两次之后,陈合谷终于爬上了宁阳溪的后窗。 窗子是塑钢的,一拉就开了。陈合跳进去,这是一间小房间,里面好像没放什么东西,陈合谷随便摸一下,好像只有一台跑步机。房间很静,陈合谷听不到其他声音,却听到自己的心跳,嘭嘭嘭,很有力。 宁阳溪的房子很大,构造也比较复杂。如果不喝酒,陈合谷也许会反应快一点,但是酒一多,想不起来什么构造了。卧室应该在对面。陈合谷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穿过客厅的第一间就是。陈合谷把鞋子脱下来,鞋子上有泥水,他知道宁阳溪爱干静,怕弄脏了她的地毯。陈合谷蹑手蹑脚地摸向宁阳溪的卧室,卧室的门关着,陈合谷附耳听了一下,里面好像有动静又好像没动静。 陈合谷想了想应不应该进去,这样陈合谷就有点犹豫。陈合谷想,如果不进去,那来这里干什么呢? 陈合谷轻轻地打开卧室的门,里面传来打呼的声音。打呼声很重,像一头老牛,陈合谷想宁阳溪那么漂亮的女人怎么能打这么重的呼呢? 循着呼声陈合谷朝着那张床摸去。宁阳溪家的地毯很厚很软,走上去,人像猫一样没有一点声音。 陈合谷摸到地上的衣服,大大小小的,反正,凭手感判断不出来是什么衣服。陈合谷摸到了一张床,摸到了床上的人,一条腿很粗,上面还有毛。宁阳溪的腿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这条腿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陈合谷收回手,听到一个男的声音。 男人说:“还没睡着?” 宁阳溪的床上怎么会有一个男人,宁阳溪不是独身吗? “还没睡着?”这话是问谁的。问宁阳溪的,还是问自己的? 陈合谷又摸了一下那条腿,“那条腿”又说话了,说:“快睡吧,听话。” 陈合谷来气了,在那条腿上狠狠地拧了一下,拧得很重。“那条腿”突然痛得“哎哟”大叫一声。这时候,宁阳溪说话了。宁阳溪迷迷糊糊地说:“怎么啦?” “那条腿”说:“你拧我干吗!” 宁阳溪说:“我没拧你。你做梦了吧你……” 说着,宁阳溪打开了床头灯。这时候,宁阳溪啊地大叫一声,马上用毯子蒙住了头。
42、墙壁上的图案(2)
陈合谷看见那个男人坐了起来,觉得这个男人有些熟悉,但是他光着身子,却总想不起来是谁了。 男人哆哆嗦嗦地说,你,干,干什么? 陈合谷说:“送录像带。” 宁阳溪从毯子里露出头来,看看陈合谷说:“你怎么进来的?” 陈合谷打了一个饱满的酒嗝,说:“从窗户进来的。” 那男人好像认出了陈合谷,哆嗦着说:“你,你,你是小陈的弟弟。” 这么一说,陈合谷想起来,这个躺在宁阳溪床上的男人竟是姐姐的主人冯太渊。 陈合谷想起这个男人是冯太渊时,更生气了。他知道,这个老东西早就把姐姐陈迎香睡了,陈合谷对睡过他姐姐陈迎香的男人,都很反感、很讨厌。现在,这个老东西又把宁阳溪给睡了。他妈的,真是太不要脸了! 陈合谷呼呼地吐着酒气,指指冯太渊,示意他出去。冯太渊却说:“你,你快给我出去!不然,我就喊人了!” 陈合谷就看不惯冯太渊这个样子,听不惯他这种口气。陈合谷又向他示意,让他出去,他却把毯子裹得更紧。 陈合谷胃里的酒又往上撞了,头又一阵发晕。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还敢反抗,斜着身子用脚踢陈合谷的肚子,陈合谷胃里的酒,被他踢得直想往外冒。陈合谷生气了,扑上去,一把卡住冯太渊的脖子,用力掐住、掐住。睡在他旁边的宁阳溪吓得哆哆嗦嗦地,滚下床去,光光的身子,在深色的地毯上,显得非常醒目。 陈合谷的本意是让冯太渊滚出去,并让他闭嘴的。但是没有想到冯太渊竟然如此不堪一击。陈合谷的手在他脖子上卡了一会儿,冯太渊就不动了。放开冯太渊,陈合谷发现宁阳溪光着身子站在客厅里哆里哆嗦地拨电话。陈合谷走上前去把她的电话夺下来。 陈合谷说:“你手机一直关着,我给你送录像带来了。” 陈合谷把录像带掏出来,递给宁阳溪。宁阳溪不敢接,陈合谷硬塞到她的手里,并把她拉到卧室。宁阳溪一进卧室,发现床上的冯太渊两眼外突,吓得大叫一声:“来人呀!” 这一声叫得很大,让陈合谷吓得一激灵。这时候,陈合谷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汗透了。 “来人呀!”宁阳溪想往外冲,陈合谷把她拉住并把她推倒在床上,宁阳溪用她的光身子反抗,陈合谷把她压在下面,宁阳溪又大叫救命,陈合谷让她不要再喊叫,宁阳溪还喊叫。 陈合谷说:“我求求你不要喊了!” 宁阳溪还喊。 陈合谷说:“求求你不要喊了,我是来给你送录像带的。我说话是算数的!” 宁阳溪一把把陈合谷推开,转身往窗口跑,大叫“来人啊!” 宁阳溪的声音太刺耳了,太难听了。宁阳溪怎么会有这种声音。宁阳溪说过要感谢他的,难道宁阳溪就用这难听的声音来感谢他吗?! 陈合谷一阵反胃,酒劲在脑门上一顶一顶的。他一把抓住宁阳溪头发,往后一拉,宁阳溪重重地摔到床上。陈合谷随手抓起一只大枕头压在她的脸上,用力地捂住,捂住! “不要喊了,不要喊了!我叫你不要喊了!!” 宁阳溪在他的身体下面没有再喊出声来,但动了几下,一会儿就不动了。陈合谷趴在她的身上,突然觉得很累,头痛,身上的关节和肌肉也痛。他觉得太累了,像经过很长很长的长途跋涉,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身体像瘫软了一样,胃里的酒菜等秽物再也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喷了出来。最远的一口秽物,正好喷在床头的墙壁上,并形成一个类似鸟类的写意图案。 这个图案,可以理解成鸡,也可以理解成鸭,或者其他什么。
43、秋天的传闻(1)
这一年的秋天,有两条传闻成为省城市民茶余饭后的谈资。传闻中夹杂着市民丰富的合理想象,使传闻差不多变成传奇了。 这两条传闻:其一,一个男人死在著名女主持人宁阳溪的床上;其二,在二环路发生的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中,一个女人在昏迷十七天之后,奇迹般地生还,而唤醒她的竟然是电话中她弟弟的一句话。 因为有着男女关系这种可资想象的条件,所以关于著名主持人宁阳溪的传闻,总是跟一些黄|色的情节联系在一起。传说虽多,总结起来,无外乎两种。 一种传说,说冯太渊是风流过度累死的。说那个副厅长死在这样一个宝贝儿的床上,做鬼也风流啊!听说,那女主持人那方面的功夫可了不得,一般年轻人都抵挡不住。老东西毕竟快六十的人了,跟一个单身女人做那事,哪能受得了,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他肯定吃不消的。 另一种传说,那个副厅长为什么被害在主持人的床上,显而易见,是情杀呀。那个杀人的小伙子,一定是女主持人宁阳溪的情人或者前情人,不然不会下那么毒的手,可以想象,一个老头子躺在人家女朋友的被窝里,是谁也咽不下这口气的。当然,听说,他们其实早就搞到一起了,快十年了,经常在外面开房间呢。男女之间,就那么一点事,偷偷摸摸,小打小闹,什么事都没有,把握不好,日久天长,准出大事。 关于弟弟通过电话唤醒昏迷的姐姐这一传闻,民间的传说更多地传达的是一种温情。说这是姐弟亲情应用于医疗方面的一个典型案例,一个本省医学史上的奇迹。同样,所有传说可以归纳为一种,这种传说接近于媒体的报道,报道中说一个叫陈迎香的女子,因一起车祸致其昏迷十七天,医务人员多方施救,均未奏效,后其弟弟通过电话,对她说了几句话,她便慢慢苏醒,醒来后,不停地说两个字:“he——gu——”,因发音不清,不能判断具体是什么字。医务人员分析,很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据医院方面透露,目前,她的身体各方面功能正在逐渐恢复中,如果一切正常的话,预计两个月内可望痊愈,当然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 传闻毕竟是传闻。传闻还会继续。传闻源自猜想,猜想往往表达出对事实真相的了解的渴望。 事实上,传闻是有源头的,这应了一句老话,无风不起浪,无日月不亮。 那个雨夜,陈迎香坐在曲池红车的副驾位置上,目的是盯紧曲池红,找到弟弟陈合谷。但是,她没想到曲池红会像疯了一样把车开得飞快。陈迎香平时大大咧咧的,但这时候却有些害怕,扭头看看曲池红,没有想慢下来的意思。陈迎香脑子活络,马上认定这是曲池红在玩她、吓唬她,所以,陈迎香也不阻拦,系好安全带,身体后仰,双腿紧紧地蹬直,眼睛直直地盯着黑暗的前方,但是绝不发出一丝的紧张的声响。她知道,她要和这个叫曲池红的女人暗中较量! 在车子上了二环路的时候,陈迎香从倒车镜里发现现有一辆车紧紧地跟在后面,距离很近,因为雨夜天黑,看不清什么车子。曲池红快,它就快,曲池红慢,它就慢。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曲池红好像也发现了后面紧咬着的车,于是车子开得更快了…… 在两车交会的一瞬间,陈迎香发现一辆白色的车子,马上想到会不会是朱三里,但是又一想,一样的车子多得很,况且这时候朱三里怎么会在二环路上开着车瞎跑呢?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陈迎香很想看清楚那辆车尾的车牌,但是,就在这一瞬间,曲池红把车子又超过去了。 两辆车比赛一样地在二环路上狂奔,一下子把气氛搞得很紧张。陈迎香本来不打算说话的,但是她发现远远的前方,好像有一堵墙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在移动。正当她要提醒曲池红的时候,后面的那辆车又追上来了。曲池红肯定把注意力转移到后面的车上了,根本就没有在意前面有一辆大货车。但陈迎香发现了,陈迎香大叫一声,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令人颇为不解的是,同一辆车上,两个安全气囊,副驾位置上的打开了,而正驾位置上的没打开,所以,陈迎香才有可能在昏迷十七天后被弟弟唤醒,而曲池红于第二天早上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在这两个传闻中,醒过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宁阳溪,一个是陈合谷。 确切地说,那天夜里,宁阳溪是被一股酒菜的酸臭熏醒的。那股刺鼻的酸臭来自她的脸上、脖子上、头发上,所以,当她醒来的时候,便觉自己仿佛掉到泔水桶里了。 宁阳溪在睁开眼之前,在刺鼻的酸臭中,马上回想起发生过什么事情。她动了动身体,上面很沉,慢慢睁开眼,发现一个人斜躺在她的身上,她知道,这个人是陈合谷。 应该说,这时候的宁阳溪是镇定的。但是,她还是觉得像天塌了一般,脑际里发出尖锐的鸣响。她知道,事情已经闹大了。 她慢慢地动动身子,发现旁边躺着冯太渊,嘴巴张得大大的,像在呐喊,但是却永远喊不出什么来了。她被一种恐惧裹挟着,从陈合谷的身体下面,从冯太渊的身体旁边,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本能地抓起一件东西裹住身体,也顾不上一头一脸的酸臭,跑到客厅,拨打了110。
43、秋天的传闻(2)
当她再一次哆嗦着回卧室取自己的衣服时,听到陈合谷趴在自己的床上,发出不太均匀的鼾声。 陈合谷是被警察叫醒的,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面前除了几个警察,还有宁阳溪。那时候,宁阳溪缩在一个警察的身边,头上脸上好像粘着糨糊一样的东西,样子很狼狈。 陈合谷有些吃惊,下意识地想揉揉自己的脸,手却动不了了,一看自己被戴上了手铐。他害怕了,睁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警察。 一个警察瞪了他一眼,说,小伙子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不走正道! 陈合谷想搞明白怎么回事,正要开口,那警察又喝道,你干了些什么自己不知道!带走!
44、姐姐,回家吧
陈合谷对自己酒后犯罪的事实,是在看守所的铁窗下一点一滴地回忆起来的。在对整个过程的回忆中,陈合谷像在观看一部结构复杂的电影,而在这个过程中出现最多的是姐姐陈迎香。当然,此时,他还不知道姐姐陈迎香于那天夜里出了车祸,现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 陈合谷对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有关细节,陈合谷表达得很准确也很充分,甚至过于写实,以至于警方不得不中止他讲下去,而提问另一个问题。 陈合谷还强调说,自己说话是算数的!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守信用的人,讲诚信的人。如果他是个不讲诚信的人,他就不会费那么大力气帮宁阳溪偷来录像带,就不会送到宁阳溪家里去,就不会看见冯太渊躺在宁阳溪的床上,就不会…… 警方没有从道德的角度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但是,陈合谷好像对此非常在意。 因为牵涉到一位副厅级干部,陈合谷的案件很快进入起诉审判程序。在认罪服法之后,陈合谷提出两个要求:一,不要让他的父母来,因为怕父母受不了打击。二,要跟姐姐陈迎香见一面,想跟姐姐说说话。 警方考虑后告诉他,第一个要求可以满足,但第二个要求无法满足,因为他的姐姐陈迎香因车祸躺在医院里,并且是深度昏迷已经十多天了。 陈合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冥冥之中他觉得姐姐可能是为自己而受伤的。这些天里,姐姐一直没看他,他就觉得一定出什么事了。看来,姐弟之间,果然有心灵感应什么的。 关于姐姐陈迎香,陈合谷现在的想法可能最真实,她是个苦命的姐姐,是个劳碌的姐姐,是个要强但总是强不起来的姐姐,还是一个天真的姐姐,一个让人心酸的姐姐! 姐姐为他所做的一切未必都让他满意,但是,到目前为止,他却没做一件让姐姐满意的事情,从考大学,到上大学,到毕业,等等。看来,也许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从心底里说,他是喜欢姐姐的。小时候,都是姐姐带他玩,帮他剪指甲,一起陪他上学;长大了,姐姐事事都想着他,姐姐做的辣椒炸酱是他最喜欢吃的。尤其是这几年,如果没有姐姐,他是上不了大学的。 但是,他又恨姐姐。恨姐姐什么?他自己也理不清楚。姐姐挣的钱是不干净的,他还是照样花了,每次他花过那些钱之后,发誓再不要姐姐的钱了,但是没钱的时候,他还是想到姐姐。对此,姐姐好像不在乎,而他却很在乎。因此,一想到这事,他的心里就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他不喜欢姐姐身上的那种风尘感,不喜欢姐姐说话时的粗俗相,不喜欢姐姐为了在城里住着,跟一个像自己父亲一样年龄的男人“混”在一起……总之,姐姐在他的心里,是喜欢并恨着的。 如果姐姐是一个像曲池红那样有钱、像宁阳溪那样有名的姐姐该多好啊!如果是那样,他相信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的。 但是,他没有那样的姐姐,所以,这一切都发生了! 征得医院同意,警方安排陈合谷跟姐姐通电话。严格地说,是陈合谷跟姐姐陈迎香说话,因为此时的陈迎香还在昏迷中。 本来,陈合谷觉得有很多话要说的,但是拿起电话,却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了,代之而出的是一行行清泪。 在沉默了许久之后,陈合谷冲着电话,拖着哭腔,嘶声喊道:姐姐,你回家吧!姐姐,你回家吧!姐姐,你回家吧!
45、醒来
很多时候,人们都以为奇迹离生活很远。陈迎香的突然醒来让省城的人重新修正了自己的观念。事实上,在昏迷十七天之后,在弟弟电话中一句呼唤,陈迎香居然醒来了。 陈迎香醒来的当天晚上,就基本上恢复了记忆。她醒来以后,第一次睁开眼睛,便叫弟弟的名字合谷。医生和护士都很兴奋,让她不要激动,说合谷很快就会来的。 医护人员和警方沟通,说如果能让患者的弟弟来跟患者见面,会有利于患者的治疗和康复,但是,警方的回答非常果断:陈合谷是入室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因此这一要求根本不可能!医院知道再做其他努力也是徒劳,只好作罢了。 几天后,陈迎香虽然还很虚弱,但是意识已经很清醒了,非要医护人员替她打电话,把弟弟找来。出于治疗上的需要和人道,医护人员只好跟她撒谎,说她弟弟陈合谷不在本市,到外地出差去了。 陈迎香便骂弟弟没良心,还胡乱猜测说弟弟一定是跟那个老女人曲池红在一起。 病中的人,心态往往是很娇气的。陈迎香对弟弟不来陪她,极愤怨。然后,她又想到冯太渊,如果说弟弟不懂事,那么冯太渊也应该来看她的。她也知道冯太渊很忙,可再忙抽空来看看也是应该的。于是,她又让医护人员打电话给冯太渊。在她报电话的时候,说得很清脆,把冯太渊说成很亲切的“他”。 医护人员不知道“他”是她什么人,便问。 陈迎香说:“就是冯厅长呀,广电厅的。” 医护人员马上不敢问了,答应陈迎香去替她打电话,但是转一圈回来以后,还是对她撒谎说,冯厅长也出差了。 陈迎香便很不高兴,但是,很快便转怒为笑,对医护人员说:“可能又去中央了,他老是到中央开会!” 陈迎香故意把冯太渊“到北京开会”说成“到中央开会”。 陈迎香是在弟弟陈合谷一审宣判的那天从医院突然失踪的。 那天,陈迎香从特护病房搬到普通病房。有了很多病友说话聊天,陈迎香不再打扰护士,因为伤势日益好转,陈迎香有时自己下地走一走,心情也好了许多。 上午,陈迎香跟同病房的几个病友聊得很热火,主要是拉家常。你说一句她说一段,都很开心。陈迎香自然不会闲着只当听众。陈迎香说她家住在广电厅大院,房子是三室两厅,说她弟弟也是大学毕业,说她跟著名主持人阳溪熟得很,常来常往的。陈迎香说得很兴奋,说得听者很羡慕。 中午,吃过护士送来的饭,便与同病房的病友一起看电视。电视机挂在病房的墙上,正好对着陈迎香的病床,陈迎香躺在床上,看着电视很惬意。 一般来说,陈迎香看电视,要么看晚会,要么看电视剧,最好是言情的、古装的、港台的或者是韩国的。但是,那天,陈迎香为了显示自己是住在广电厅大院的,执意要看省电视台的午间新闻。大家都赞成,便一起看午间新闻。 一条洗发水的广告过了之后,就是午间新闻。男播音员出来了,先播报内容提要,然后是详细内容。第一条是省委省政府召开企业改革成果总结表彰大会,几个领导在台上讲话,没完没了的,这些陈迎香不感兴趣;第二条是省城开展娱乐场所大整顿,画面上出现警方抓住一群卖滛女和嫖客,卖滛女头都低着,还被一片一片的马赛克遮着。虽然看不清有没有自己过去的姐妹,陈迎香还是暗暗窃喜,为自己离开娱乐行当从良的决策欣慰不已。 接着,是一个案件新闻,播音员说是什么什么案,电视声音不是太大,陈迎香没听清,但是,接着她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被剃光头的小伙子站在法庭上受审。陈迎香觉得那个小伙子有点眼熟,很像弟弟合谷,可能是剃了光头的原因,陈迎香不能确定,正在这时候,有人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陈迎香于是听到了弟弟的名字…… 陈迎香一下子全明白了。
46、一头大汗(1)
冬天到来的时候,广电厅办公自动化改造工程开标了。韦少商的公司中标了,是大标里的小标。新上任的广电厅“一把手”顾博士把办公自动化改造工程项目的这一大标,分门别类地分成若干个小标,并分别招标,照顾到方方面面。过去被冯太渊认为最难的问题,被人家博士轻轻松松就解决了。看来,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而且,有消息说,顾博士在省广电厅也只是过渡一下,多则一年,少则几个月,就会回到北京去另有高就,所以很多人为冯太渊感到惋惜。但是,这些只是在广电系统内传说,并没有远播。 经过一劫之后,宁阳溪再没有出镜,全省观众对这位著名女主持人的隐去并没有强烈反应,因为一位更年轻、活泼、时尚的女孩子出现在了荧屏上。据说,宁阳溪正在准备出国,到哪个国家去不好说,因为很多事情都在变动中。不过有一点可以相信,宁阳溪不会在电视台再呆下去了。有人说,她请假去韩国整容了,一般场合,即便不戴墨镜,也不会被人认出来。 现在,韦少商一下子像换了一个人,要忙的事突然少了下来,让他感觉到从没有过的轻松。过去那些让他忙起来的人和事突然消失了,人也马上变得单纯了。 这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韦少商从家里出来,抬头见冬日暖阳高高在上,便生出抒情的感觉来。他驾车到花市买了一把花,刚想上车,想了想,又买了一把,然后向西山公墓驶去。他是去看曲池红的,这一天是他与曲池红认识的纪念日。他在曲池红的墓前摆上花,站了一会儿,想了很多,却理不出一点头绪来。 然后,他又来到朱三里的墓前,摆上花,又想了一会儿,没想到现在想的和刚才想的全是一个事,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于是便走开了。 车子快要出公墓大门时,韦少商发现从前面走过来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的,像个流浪的精神病人,摇摇晃晃地往里走。韦少商觉得那女人的样子很熟悉,一下子没想起来。等到车子上了公路,他突然想起来,是不是陈迎香? 于是停下车来,仔细地看,又似乎觉得不太像。 世上长得一样的人多得很。 回到市内,韦少商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东湖公园,他想到那里静静地坐一坐,想一想。 很长时间不进公园,这一进来,发现这个城市里原来还有如此美好的去处。这里曾是他经常来的地方,那是他和曲池红谈恋爱的时候。一个人一生中有三个阶段喜欢到公园,一是小的时候,二是恋爱的时候,三是年老退休的时候。韦少商不在这三个阶段内,但是触景生情,却是免不了的。 悠悠地走上公园小径,韦少商发现前面有一堆人在围观。走近了一看,人群中间露出一个人光光的头顶,韦少商觉得很熟悉,踮着脚尖仔细一看,是白鱼际。白鱼际坐在一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他的偏方秘制,大大小小的药丸,一团一团的药膏,摊了一片。 韦少商没有跟白鱼际打招呼,静静地站在人群的外围,饶有兴致地观看。 白鱼际戴着墨镜,想必也怕熟人认出来。白鱼际低着头不停地摆弄那些药,时不时地回答围观者搞出的一些可笑的问题,但是问的多,买的却很少。韦少商看了一会儿,觉得白鱼际再玩不出什么新鲜的,便想走开,但是转念一想,说不定白鱼际到现在还没有开张呢,于是便想支持他一下。 韦少商躲在人群后面,捏着嗓子问:“有没有治脚气的?” 白鱼际说:“没有。天冷了脚气少。” 韦少商说:“有没有治痔疮的?” 白鱼际说:“没有。天冷了痔疮也少。” 韦少商说:“有没有治阳痿的?” 白鱼际说:“有。这病什么季节都少不了!” 韦少商问:“多少钱?” 白鱼际说:“五十。” 韦少商从人缝里递过去一百元钱,白鱼际给了他两服药,头也不抬。 韦少商拿着白鱼际的偏方配药,一直往前走,走到动物园旁,隔着栏杆看见两只猴子正在亲热。韦少商觉得很有意思,发现这猴儿的行为跟人是那么的相似,看着想着,有些入神。这时候,那只男猴从女猴的身上跳下来,露出一副无能为力的表情。那只女猴走过来,在那男猴的身上拍了拍,好像在安慰男猴。男猴马上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不知为什么,韦少商被这一幕打动了。 韦少商想为它们做点什么,想起手里白鱼际的药,反正只是支持白鱼际的生意,自己拿着也没什么用,于是就把那两包药拆开,把药丸撒进猴笼,那只男猴看见了,走过去捡起一粒,闻了闻,放进嘴里,又捡一粒放进嘴里,一连吃了四粒。 韦少商笑笑。这猴儿果真是通人性的。 白鱼际走出公园,摘下墨镜,左左右右扭了几下脖子。这时已是中午,白鱼际一个上午就卖了一百五十元。他不知道,这其中的一百元钱是韦少商的。 在小面馆吃了一碗热乎乎的牛肉面,浑身出了一层薄汗。白鱼际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常去的那家沐浴休闲中心。 一进门,领班看到他,把他拉到一旁,说:“老板,又来几个新人,都是南方的,手艺不错。” 白鱼际摇摇头说:“今天就是洗澡!”
46、一头大汗(2)
说着,买了票,走进更衣室,脱了衣服,走向水池。池子里一大堆男人,和大小不一的男人的玩意儿。男人脱了衣服,分不出丑俊。 白鱼际哼着黄梅小调趟进水池,水温正合适,他慢慢地把身体浸泡在水里,只把头露在水面上,然后脸上露出快慰的神情。 水池的蒸汽像雾。远远地从后面看,白鱼际光光的头,像一只木鱼儿,一只会唱黄梅小调的木鱼儿。 这样想的一个人,是躲在一个角落里的韦少商。他先白鱼际一步来到这里泡着,不知不觉,已经一头大汗了。 2003年3月5日一稿
后记
在小说中实现 很多时候,我们努力想去实现的东西,大都是不可能实现的。这种猴子捞月式的诱惑,充满宗教的魅力。因此,我们很努力。我们很努力地去实现不可能实现的东西。 好在,有小说这种可以用语言来实现的文体。 小说写作其实也是一种“猴子捞月”,看似触手可及,探手而出,却得到一手湿漉。不过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会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的涟漪,看上去,很美。当然,很美的涟漪,猴子不会欣赏的,猴子在意的是永远捞不到的水中的月亮。 小说写作的诱惑,在于捞不到月亮,也在于捞的过程。月亮永远在水底,所以捞就有了借口,有了目标和参考。 写小说的人,都在捞“水中的月亮”,这是注定捞不到的,只为了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的涟漪,至于涟漪美的程度如何,便留给读小说的人去评说了。 小说越来越不好写,小说越来越不好读。 这是两种不同的声音,一个是小说的写作者发出来的,一个是小说的阅读者发出来的。如果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