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子偏矮,大约一米六八的样子。 体育老师姓罗,可三天后同学们就在背后叫他“风太大”了。尤其是男同学,多半还谈“罗”色变,因为他上课基本不露一丝笑容,男生调皮或表现欠佳时,他还可能用篮球砸他们的屁股。 罗老师刚来时特别偏好上篮球课,但他在罚球线上示范时,却十投不中七八;每失败一次便摇头叹曰: 啧,风太大。 尽管风大,仍不屈不挠,直到连中两元才拍拍手,猛吹一声哨子:
或许真是“风太大”了(3)
看见没有?就得这样投! 于是,女生因为力气小,所以被放去自由活动,踢毽子、跳绳,男生则一律排队,依次投篮,一人一次。 其实对于小学六年级生而言,那罚球线仍然是太遥远了些,而且也缺乏训练,所以大多数人双手投篮,使出吃奶的劲还往往碰不到篮筐。可这时的风太大却不问三七二十一,投不中者不论风是否太大,一律不得重投。而几轮不中者,风太大操起篮球就往其屁股上砸,此时不论风大与否,百掷百中。 柯有些喜欢风太大。倒不是他没挨过他的篮球。其中自有特殊性在,但首要的原因是柯发现风太大对李老师十分谦恭、巴结。远远地看见李老师出现在小操场边,他便突然变了个人,迅速从同学们手中夺过篮球,如明星健将般将头发一甩,看好、看好地大声嚷着,潇洒地为大家示范运球和三步上篮,球出手后的目光不在篮筐而在李老师的方向。 柯觉着有趣,觉着英雄所见略同的欣慰。不过这主要还取决于李老师的态度。柯觉得李老师的反应是淡漠的,这使他又多了一种特殊的满足。他从风太大的悻悻中品尝到自己之失落的某种补偿。 风太大还可谓柯的恩师,这也是柯比较喜欢他的一大缘由。 六年级的时候,李老师接任了班主任。风太大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对柯这个班的体育异乎寻常地重视起来。除了特别教授篮球外,他又开始在同学中筛选、培养垒球尖子。 垒球作为一项体育内容,现在不知怎么销声匿迹了。在柯的那个时代和他所处的城市,一度却是中小学中十分兴盛的活动。大概因为它成本小,易开展,因而适合普遍缺乏经济条件的那个年代吧。它的大小介乎于网球和铅球之间,重量也介乎这两者之间。比赛的方法极简单,主要是如铅球般单纯地掷远,所以人人都会。但若真要比赛起来,却不是那么好得胜的,如同战士练习掷手榴弹,也自有其一定的技巧和规律在。 风太大于此却独有心得。示范时,无论风是否太大,他助跑、侧身、振臂等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十投总有九回令所有同学欷歔惊叹。这和他的经历有关,据说他在体校时曾先后夺得区初中组的头名和市高中组的第三名。所以在学生中物色苗子,重点培养以求传承,自然也就成了他的当务之急。 经过班级、年级、高年级的层层教练、层层筛选,从小就喜好在自家附近的运河里削水片并经常独领风马蚤的柯,最终成为风太大的独传门生。风太大给他制定的第一目标是辅导区高年级第一名,区里的前三名,市里的则走着再瞧。 风太大给柯制定的训练计划是:除了星期天,每天下课后,留校做一个小时作业,然后上操场训练到天黑看不见为止。这就带来一个问题,下课一般是三四点钟,做一个小时作业后已快五点,再训练到天黑大约是六点多。这时候别的倒好说,一般只在中午塞过些青菜萝卜饭的柯,肚子早就咕咕叫了。身体可能受损倒罢了,训练效果焉能保证? 风太大自有办法。这也是柯对他一直怀有好感的另一大原因:每当开始训练前,等待着柯的,总是一个校门口大饼油条店买来的香喷喷的热烧饼,或者一只刚出炉的烤红薯。如果这是公费倒也罢了,难得的是这都是风太大花自己的钱买给他的,而他自己从来不吃任何点心。柯起先怎么也无法抗拒这份喷香扑鼻的诱惑,却又怎么也不好意思独吞这份厚意,尤其当他看到那些被留校或别的原因迟走的同学那口水直流的目光时。 可是风太大把眼一瞪: 一切服从教练! 而柯清楚,风太大自己不吃点心并不是因为他不饿,不过是因为他的经济能力有限罢了。柯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同学中早有此传闻。风太大父亲在“三年自然灾害”中病饿而死,他母亲虽然在一家商店当会计,却要独自抚养四个子女。风太大刚工作不久,在家里是老大,所以他的经济状况可想而知。 那时同学们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并不太清楚生活负担究竟是何等的压力,但风太大的拮据却是写在明处的。他抽的香烟从来都“劳动”或者“阿尔巴尼亚”等最低档的货色,身上老远就散发出劣等烟草那熏人的臭味。 还有,上体育课时,无论汗出得多少,风太大从来不脱那件印着市体校字样的运动衣,原因不仅是因为那上面的字样,更是因为——有同学发现——他里面的背心是破的,或者有时候干脆就没穿背心。 这点柯也很有数,为他进行垒球训练时,风太大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下他那双柯的印象中从来就没见他换过的旧皮鞋。有时如果没穿运动衣的话,他还要把外衣内的一个假领子脱下来,再罩上外衣。这时,柯往往会发现,他里面果真是要么汗衫上洞痕累累,要么干脆就只有一只假领子! 脱假领子是为了怕汗湿污了,脱皮鞋呢?据风太大自己解释说,是为了跑起来利索。但依柯看来,无疑是为了怕费那鞋底。 另有个细节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天风太大到区里去开个什么会,会上大概发了瓶汽水而他没舍得喝。反正那天训练开始时,他手上竟空前绝后地有了一小瓶汽水。瓶子和现在的小瓶可乐差不多高,却细得多,在人们心目中的价值却要比现在的可乐雪碧金贵得多。风太大没有开汽水的扳子,就歪着头用牙咬盖子,没想到盖一开气泡咝咝地直喷出来,措手不及的风太大赶紧把嘴堵上去喝那喷出来的水,喝了几口没止住,忙喊柯“快、快”,没等柯把嘴张开就将瓶嘴往他嘴里捅,硌得柯的牙都差点掉了。可还没等他喝几口,风太大又大叫一声“停”,还急速地打了个篮球裁判的暂停手势,然后抢过还剩下来的小半瓶汽水,屁颠屁颠地向教师办公室跑去。
或许真是“风太大”了(4)
等他回来时,汽水瓶已经空了,柯知道一定是给李老师喝掉了。风太大擦了把脸上的汗,冲柯笑笑说: 好险啊,没想到气会那么足。这汽水真不错,是吧? 说完咂咂嘴,孩子似的舔了舔嘴唇,又仰起头,将空瓶对着嘴倒举起来,希望还能流下一滴两滴,可瓶里就是一滴也不肯流出来。等他失望而放下瓶子时,那已然凝滑到瓶口上的几滴残液却滚落在他胳膊上,他慌忙伸出舌头把它们都舔了。 这细节有些发噱,可柯在一旁看着心里反有点发酸。这一小瓶汽水,他喝得最少,如果不是一开始喷得厉害,他恐怕一点也不会喝吧?柯暗想。 风太大训练柯时,运动量不知比柯大多少。学校不知是穷还是不太重视体育的原因,一共只剩下了三个垒球。风太大训练时,先在柯身边对他的技术动作、误差等进行分析指导,然后让柯把三个球掷出去,他光着脚冲过去一个个把球拣回来。分析、指导后,柯再投出去。如此往复几个来回,风太大就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了。尽管如此,他从不允许柯去拣球,说要节省体力,多掷几回,并在每次训练结束时让柯做一组二十次共三组的就地俯卧撑,以锻炼他的臂力。 另一个细节给柯的印象也永难磨灭:有回风太大赤着脚为他拣球时,突然哎哟一声坐在了地上,原来不知哪个同学掉在操场上一把开着的削铅笔刀,把风太大的脚划开一条长长的大口子。柯跑过去,看着那汩汩而出的鲜血浑身发冷,以为今天该就此结束训练了。哪知风太大嘘哩嘘哩地歪着嘴巴对伤口吹了一会后,呸呸吐了几口口水在伤口上,用手抹抹,拿块手帕把脚包起来,对柯挥挥手: 看什么?掷球去! 柯想自己去拣球,风太大不允,还是他去拣。所不同的是他把皮鞋穿上了,并且一瘸一拐不停地龇牙咧嘴。 这样的训练从六年级上学期开始,直到发生一件意外事故后突然中止,前后大约断续进行了有三四个月。这几个月对柯的意义不小,不仅因为他得以比一般同学深得多地认识了风太大勤恳敬业的一面,而且在内心十分自卑的他,获得了一个宽慰甚至满足自己某种心理的机遇。 之后,虽然训练因故中止了,但风太大的苦心仍然结出了理想的果实。虽然这离他给柯制定的目标还有一些距离,但柯在六年级暑期辅导区小学高年级比赛中,一举获得了第二名。如果不出意外,训练能够长期坚持的话,谁敢说柯就进不了区里的前三名甚至市里的什么名次呢? 更主要的是,短暂的训练生活里,柯获得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仅仅因为他有幸被风太大相中而单独受训,就使他在同学中有了某种昂起头来的资本。另一份意外满足是,因为受训,因为他和李老师家住得不远,所以他几乎每天都可以和李老师一起回家。这在以前他是不敢想象,也是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一情节的。 起先柯一点没意识到这里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后来才渐渐感到了一些疑问,但毕竟缺乏人生经验,他也没有想得多远。 他们开始训练时,学校里通常已空寂无人,除了负责摇铃看门的胖老太徐阿婆偶尔到教室里巡视一遍,操场上黑糊糊空荡荡,只有柯和风太大的声音。而老师办公室里通常也总是亮着一盏灯。偶尔会有一两个别的老师逗留到天黑才回家,而李老师则几乎总是最后一个关灯出门的人。 为什么李老师下班后不回家去备课或批改作业?柯不知所以然,也没有多考虑这个问题。他感到有兴趣的是,李老师因此而总是和他们差不多时间离校。这样,往往就形成了风太大、李老师和柯三个人同路回家的局面。而一路上风太大总是笑眯眯地推着自行车一言不发地昂首走着,李老师则总会像个大姐姐似的和柯说这说那,令已累得浑身瘫软的柯迅速恢复了体力。 有一个现象是很久以后柯才警觉到的,就是风太大是骑自行车的,而柯和李老师都是步行的。起先风太大经常陪他们步行,一言不发地到大路口时就分手骑车先走了,后来情况却发生了变化。首先是内容上,原先说说笑笑的主要是柯和李老师,风太大多半是默默地叼着根香烟在一边听着,后来说说笑笑的主要对象就成了李老师和风太大,柯成了难得插上嘴的旁听者。再后来,风太大把这种格局也打破了,有一天刚出校门,他就拍拍自己的永久牌自行车: 来,我来带你们一段。 李老师先是推托不肯,后来就坐上了他的车后架。柯自然也不肯坐风太大的车,因为他是学生,觉得不好意思。但他们俩都十分热情地硬要他上车(如果他不上车李老师大概也不好上车了吧,柯后来猛省到这一层),于是他也就顾不得太多了。 坐自行车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个愉快的体验。不仅因为风太大把他和李老师隔绝了开来,而且还因为坐在车杠子上屁股很疼,还要忍受风太大身上浓重的汗味和有几分类似狐臭的淡淡的体膻。 再后来,柯就是再傻也开始悟出些什么来了。那就是,经常会发生这样一些情况:训练前,风太大买回来的烧饼呀烤红薯呀常常会多一块,递给柯一份后,手绢里还包着一份进了办公室,却对柯说: 你吃完先到操场上活动活动,我马上来。
或许真是“风太大”了(5)
柯起先以为风太大也舍得给自己加点营养了,到办公室吃大概是要喝点水什么的吧。可没几天他就发现情况完全不是这样。那天他也觉得口渴,就到办公室外的水龙头喝自来水,一抬头却从窗子里看见李老师在吃着烧饼,而风太大在一边举着他的大搪瓷茶杯大口灌水。更异常的变化是,训练完毕,风太大经常会对他说: 我要去揩揩身,你先回去吧。或者:我还有些记录要做,你先回家吧,天不早了。 起先柯还有些磨蹭,甚至故意在校门外等候李老师,可每当这种时候,李老师也奇怪地久久不见出来。 有一回,悟出些什么却又不肯相信的柯下决心看看到底会有什么结果,便躲在校门外的一座土坟旁,观察李老师是不是和风太大一起回家。 结果,不仅两人一起出的校门,而且,两人是向相反的方向——即顾永林家的方向慢慢地踱去。柯知道,那边尽是郊区的农田,往后很远才有菜农们住的村子。现在这时候,路上暮色沉沉地几乎不再看得见任何人。 他们上那儿去干什么? 起先柯还希望他们是上顾永林家家访去了。第二天探问了顾永林后,这希望才彻底破灭。 他感到莫名的失落,对风太大也一度有了点讨厌的感觉。 * 其实柯的失落从新学期开始不久就产生了。 突出的标志是李老师不再叫他星期天去陪她值班了。这对柯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日历上星期天那令人神往的红色一下子变成漆黑一片。兴奋和神秘变成了百无聊赖的烦躁。唯一的安慰是,不久后就连岑蓉也不在李老师的邀请之列了。事实上是,李老师从此不再叫任何人陪她值班了。 这一事实反倒又使柯感到更大的困惑:她不再值班了吗? 柯不好问李老师,却从教师办公室的值班表上发现一切如常。实际上李老师不可能不值班,因为她是唯一未成家的年轻教师。经常叫她值班主要也是这个原因。柯莫名地冲动着,想在星期天去学校看看,终于又不敢。 但一个意外的发现,又促使他不顾一切地在一个星期天闯到学校去看个究竟:星期六上午,风太大叫柯和另外几个男生到他办公室去,说要组织一个乒乓球校队了。一阵风掀动风太大办公桌的日历本,柯的心怦然一跳。他注意到星期天的那一页上折了一个小角。可能是因为柯对星期天这个日子太敏感,又对风太大和李老师之间的关系有着较多的了解,所以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断定这与李老师有关。 现在看来颇有些戏剧性甚至可说是神秘性的是,那个星期六下午柯破天荒地有了一次上李老师家里去,居然还在她家吃晚饭的机会。 那天,李老师不知为何是单独回家的,而柯因为放学后在外面和外班同学斗蟋蟀,斗胜了又得不到对方应付的一只蟋蟀罩打了起来。对方有三个同学,柯却是孤身一人,所以三拳两脚立即就流起鼻血来。幸好这时李老师从这儿经过,大喝一声,对手一看柯的班主任来了,四散而逃。 呀,你怎么出了这么多血? 李老师大约是个见血要晕的人,她慌里慌张地抽出手绢扔给柯,自己却捂着脸蹲了下去。直到柯擦去了脸上的血,并用手绢捂住了鼻孔,她才脸色煞白地站起来,责问柯为什么不在学校训练,却还在外面跟人打架? 柯说今天罗老师(风太大)下午到辅导区开会没来。 李老师想起是这么回事便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察看了一下他的伤情,拉上他走了。 天很快黑透了,但两人边走边说着话,一点儿没觉得似的。 李老师似乎对柯的训练很感兴趣,一直在问他感觉怎样,成绩有没有进步。尤其是,罗老师是不是有水平,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等等。平时并不怎么爱说话的柯,这天也不知怎么兴致勃勃,把他所知道的罗老师的点点滴滴,甚至像喝汽水那回事,都一五一十地搬给了李老师,听得李老师一路上也完全忘了自己老师的身份,活像柯的姐姐一样前仰后合地笑个不停,还直嚷嚷: 好玩死了,真是好玩死了……还有呢? 还有就是罗老师现在不太教篮球,而是教乒乓球了。可是他经常打不过我们班上的陶胖子。有一回他又输了,就跟陶胖子说比赛撑俯卧撑,结果陶胖子一个也撑不起来,罗老师竟然一口气撑了六十下,还很轻松的样子。 真的?怎么我以前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呢?还有呢? 还有就是……李老师你知道同学们背后叫罗老师什么吗? 你是说绰号?你们还给老师起绰号? 没有,我们从来没有给你起过绰号。只有几个老师,尤其是罗老师……李老师你不会把我讲的告诉罗老师吧? 不会不会,你快说好了。 我们都叫他……叫他风太大…… 柯接着把风太大绰号的来历和盘托给了李老师,还惟妙惟肖地模仿着风太大的投篮动作,把个李老师笑得扶着柯的肩膀直叫: 喔哟,我要断气啦,喔哟,我要断气啦…… 可是笑够了,她还是意犹未尽地盯着柯: 还有呢?…… 还有就是经过李老师家门口时,她把柯拖进去,要他洗掉脸上的血迹再回家。结果柯不仅第一次进了一个老师的家里,最终还在她家吃了晚饭。
或许真是“风太大”了(6)
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爱慕的李老师居然住在那样一个地方,过着那样一种生活。 李老师的家是一个带天井的大杂院,院子中间,有一口井圈石被勒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绳痕的水井。水井周围乱七八糟搭着些小油毛毡披子,披子里正在不断地冒着煤烟和油气。小披子周围东一搭西一搭地堆着煤球和自制的煤饼,还停着辆黄包车。四面空地里还南一只北一只地挤满了木头疙瘩、绕线圈用后的木轴(可当凳)、帆布小矮凳、在外吃饭的小桌子,等等,挤得进出的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李老师领着柯弯弯绕绕地穿过天井,上了个窄窄的顶多能容一个人肩膀的小楼梯,嘎吱作响地到了二楼。二楼围着天井形成一个环形,李老师的家在这个环形的最东头,因此要穿过好几户人家,家家门前都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家家都是嘎吱作响的老地板,四壁也全是木板隔的。几乎家家屋里都黑糊糊的,依稀辨得出几个人影。都这时候了谁也不舍得开灯,大开着门借残存的天光照亮。 李老师跟有些人家点头道一声:你回来了,跟有的人家则低着头一闪而过。 刚进李老师家时,柯的眼前一片昏暗。同样也没有灯。柯以为这是因为李老师没有回家的缘故,哪知当李老师顺着墙壁摸索着把电灯绳拉开时,眼前猛地蠕动起一个活动的东西来,吓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好婆。李老师冲那黑糊糊矮兮兮的身影打了个招呼。 回来啦。好婆应了一声,并揉着被灯光耀花的眼睛盯着柯直看,似乎弄不清那是个人还是物。 这是我班上的同学。李老师向好婆解释,今天有事太晚了,我让他在我们家吃夜饭。 哦。好婆应了一声,便撑着桌子,缓慢地站起来,轻轻地捶了几下腰后,低下头默默地下楼去了。 柯这才注意到,这好婆刚才并没有在黑暗中睡觉,而是在摸索着糊火柴盒子。这间屋子不大,放了一张张着黑糊糊蚊帐的大床和一张堆满杂物的八仙桌后,就没有多少空地方了。而在好婆站起来的小方桌前上下和大床上,堆满了许多刚糊好和待糊的火柴盒子,空气中弥漫着柯熟悉的糨糊气味。那时候有很多人家都做这种外发加工的活计,柯家有个邻居也是满屋子堆着这种东西。 李老师脸有些红,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火柴盒子,给柯腾出个坐下的地方。一边直向他解释,说好婆就是这么个人,怎么劝她都不听,其实家里并不缺她这几个钱。 柯喏喏地坐着,手脚拘束得不知怎么放好。他从答应李老师在她家吃饭就后悔起来,总觉自己太不懂事了,人家李老师不过是客气一声,怎么就鬼迷心窍地跟她上楼来了呢?再看看现在这样子,他真想马上离开,又不知怎么开不了口。 李老师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就把话头引到墙上的镜框上去,给柯一一解释上面的人是谁。镜框里放满了照片,大部分是黑白的,有一两张是人工着了色的彩色照片,显然是李老师刚照的。嘴巴特别红,眉毛也描得特别浓,怪失真的。柯盯着它看得有些发愣,却没把自己的真实印象说出来。 没想到李老师踮脚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照片,说了声丑死了是吧,就指着正中的一张合家欢给柯看: 看见我爸爸妈妈了吗? 柯看了看,点点头: 边上那些都是你家里人吗? 李老师又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这是我哥哥——我们家就他一个男孩,其余全是女孩,一共有七个子女呢,我是老七,从小就跟好婆过。 那他们在哪里呢? 他们过去都在兵工厂,现在……李老师犹豫了一下:我爸爸出了点事,就都迁回江西老家去了。 李老师爸爸出了些什么事,柯觉得好奇,但看看李老师阴沉下来的脸色,就把话咽回去了。李老师也不再说这个,而是把指头指向右上角一张两寸大小,片子已发黄脱色的老照片,让柯猜那是谁。 柯站在小竹凳上仔细看了半晌,见那妇人约莫二十多岁,身着紧身旗袍,手拿一把纸团扇,似扇非扇地掩在脸前,笑得十分艳丽好看。他很有把握地说: 这是你妈年轻时候吧? 李老师开心地笑了: 她就是你刚才看到的人呀! 柯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法把李老师的好婆那几乎成了九十度伛偻的背,满头纷乱的银丝,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样子与照片上的人联系起来。 李老师,好婆的背怎么那么弯呀,她多大年纪啦? 你猜猜看? 七十五岁? 太低了。 太低了?那是八十岁? 还太低! 还太低,那就是…… 八十七岁啦。李老师十分自豪地说:除了背弯点,好婆现在买菜、烧饭,洗点平常衣服,样样来事!你看,她还糊这么多火柴盒子。其实我不知跟居委会说过多少次了,好婆总是又把活要回来,说是不让她糊火柴盒就等于让她早死。 柯啧啧连声: 我看她走路都…… 那没事,李老师说:那是小脚的关系。小脚,像粽子一样大小,用布裹成的那样,你看见过吧? 柯说看见过,自己老家的奶奶就是小脚,洗脚时要剥粽叶一样扯开一块又臭又长的布条,里面的脚趾都窝在一起,十分怪异怕人。李老师却说:
或许真是“风太大”了(7)
那是现在。过去时候的人,谁的脚越小,越讨人喜欢呢。裹惯了小脚的人,你让她松开她都不舍得呢。像我好婆,解放后我爸爸多少次把她的裹脚布都扔掉了,她就是不肯放。后来是爸妈领着全家下放到兵工厂,只有她留在这儿带我,没办法才自己把脚解放了。 解放了?柯觉得这种说法有些好笑。 嗯。李老师认真地说:就跟人解放一模一样。要不然,我好婆哪能上街买菜烧饭什么的呀?所以,后来她自己也跟我说,就跟重活一世似的,解放的感觉真好。可惜,到底还是不如从来不裹小脚的好。 说到这里,李老师忽然若有所思地望着黑糊糊的窗外并叹了口气: 其实,小脚算什么啦?现在需要解放的东西还多得是呢,你说是吗? 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其实他并不明白那话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李老师为什么突然想起说那么句话。而李老师也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说什么,因为这时候好婆在天井里招呼他们下去吃饭了。 像大多数人家一样,李老师家在天井里也有一个小小的披子,里面有锅灶和一只煤气味很重的泥煤炉。不同的是,人家大多在楼上或天井里吃饭,而李老师家平时可能只有两个人,所以她们在小披子里吃饭。现在加了个柯,三个人坐在一张尺把高的小木桌旁,就有点转不开身子了。 晚饭很简单,泡饭、青菜和一小碟自己做的泡菜。好婆并没有为了柯的到来而特意张罗什么,只是临时煎了两个荷包蛋,让他和李老师一人一个。柯不好意思吃煎蛋,要把它搛给好婆,好婆端着碗躲开去,说自己牙不好,不能吃荷包蛋。可是她明明把泡菜嚼得咯吱脆响。 李老师看出柯的心思,就劝他别在意,说好婆平时就这样,基本上只为她才烧点荤菜,自己除非过年才喝上几口鸡汤什么的。 好婆做的泡菜才好吃哪,你多吃点。李老师直往柯的碗里搛泡菜。 吃了,吃了,是很好吃。 听见没有好婆?同学也说你泡的泡菜好吃呢。李老师眼光闪闪地贴着好婆耳朵,把柯的话大声学给好婆听,同时撒娇似的倚在她肩旁,手在她那弯弯的背上抚摸个不停,仿佛现今哪个人在抚摸他心爱的宠物一样,那亲热的样子真令柯感到羡慕。 柯还发现李老师在好婆面前完全没了一点老师的样子,话也特别多。吃饭过程中她除了招呼几声柯,几乎一直在跟好婆说长道短,而且什么都跟她说: 学校门前修路挖了一条沟,那么烂的泥差点把她的塑料底松紧鞋黏掉; 她们班的卫生名次上升到全校第四名了; 门卫室打铃的胖老太跟好婆比起来其实还是个小姑娘,却已经有了很严重的心脏病,跟人说话前要深深吸一口气,说话中间又要停下来喘好几次气,可她的脸色倒始终红堂堂的,一点不像好婆这样白溜溜的难看…… 她甚至还说了许多柯和罗老师的事情,他们怎样训练,怎样能吃苦,估计一定会拿到怎样的名次…… 听着李老师说话的时候,好婆一句嘴也不插,只是不停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而脸上却一点特别的表情也没有。只是在听清柯喜欢吃她的泡菜后,她马上站到她坐着的小矮凳上,竭力挺起那弯弯的背,伸长双手,抖呵抖呵地从柯头顶上的搁板上端下一只沙锅大的泡菜坛子,往小碟子里添泡菜。 柯想客气,连说够了够了,可好婆照样拿筷子在泡菜坛子里翻着。光线那么昏暗,也不知她凭什么弄得清,一会搛一块白菜帮上来,一会是一片胡萝卜,一会又是青菜心,还有嫩洋姜、生辣椒,基本不重样地堆得小碟子满满的,又直接往柯饭碗里送,直到李老师也直说好了好了她才罢手。 而她那手,是怎样的一双手呀,十个手指全是鸡爪子样弯着的,上面皱皮拉搭全是骨节粗突的筋骨,使起筷子却一点不比柯笨拙。但看着好婆重又抖抖地往搁板上放泡菜坛子那副颤巍巍的样子,柯仍本能地想去帮她,被李老师拉住了: 没事的,那么大的煤炉都是好婆拎进拎出的。 柯也真喜欢吃好婆做的泡菜,若不是在李老师面前不好意思,他恨不得就着那泡菜再吃它两大碗泡饭。那些泡菜简直是他生来吃过的最好的美味。这和那天他已经很饿有些关系,更重要的是那泡菜腌得确实是恰到好处,吃上去酸溜溜、脆生生的,还有点儿辣,特别开胃。花样也特别多,金红的胡萝卜,青青的尖辣椒,白嫩的白菜帮子,没一样见了不馋人。不像柯自己家,从来看不到这些东西。长年累月的,下稀饭的总是长长大大的青萝卜条子或黑糊糊的大头菜疙瘩,咸极了还苦兮兮的。其实柯家里虽然因为有四个小孩而经济也比较紧张,但总的条件可能要比李老师好一些,毕竟父母都是设计研究院的中层干部。可他对那时家里伙食的印象,基本上就是单调加乏味。 但是柯终究不喜欢看见好婆在身边。他家没有老人,他从小怕见老人。尤其是老太婆那种皱巴巴、吃起东西来瘪嘴不停努动的脸,总让他联想起安徒生童话中骑扫帚的老妖婆来。小披子里没有电,只有一盏用个药瓶灌点煤油点起的小油灯。油灯火忽闪忽闪,好婆的脸半明半暗,干瘪瘪的,却又布满纵横交错的皱纹,柯见了心里凛凛的,若不是那嘴咀嚼时一努一努的,柯真要把它当成鬼脸。
或许真是“风太大”了(8)
再看墙上,门缝里透进来的微风把油灯头吹得一跳一跳,三个人的脸便也在斑斑驳驳的土墙上晃啊晃的,令柯觉得自己是在梦里。而想到梦,他忽然又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关于李老师的梦来,顿时浑身燥热,简直想扔下碗逃出去,逃得远远的,逃到没有人烟的荒野里去。 * 就是在李老师家吃晚饭的那个周末,整个晚上和星期天一大早,柯几乎都在激烈地思考着星期天是否去学校看看、去了又会如何这个问题。 学校在近郊一片此时已近于金色的稻田边上。这一片田野是柯少年时期的温床。他的绝大部分课外时间在此耗去。玩官兵捉强盗,捉迷藏,采桑叶,抓蟋蟀,掏蟛蜞;还有就是与顾永林或其他同学趁夜结伙去偷农民的黄瓜和番茄。高小后的支农,如帮生产队割草沤肥和割稻、理秧、收黄豆等,更是成天围着这片土地转。 但这个星期天柯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包括这摇滚的稻浪和沁人心脾的草泥气息。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两扇紧闭的校门。他的心为之一松又为之一阵紧缩。门关着又能证明什么呢?根据以前到校的经验,摇铃看门的胖老太星期天经常是不在学校的。那么,总会有人在值班吧? 今天会不会又是李老师在值班? 柯决心要进去看个究竟。校门和围墙拦不住他的越来越强烈的好奇心。他要克服的是自己的紧张、畏惧与深深的负罪感。但这一切其实在柯离开家门时,就已注定了不可能束缚他了,虽然他离家时的理由本是要上顾永林家玩去。 这一天倒的确是风太大。尤其是当柯钻进校园厕所墙边那个刚好够一个少年进出的破洞时,裹着恶臭的劲风鼓起了他的上衣,推着他穿过操场。 一旦进了校园,柯的心反而平静了。他已作好了回答李老师的准备。他可以说是来捉蟋蟀的,也可以说是来取什么忘记的东西的。对,索性就说是来练习垒球的,李老师还能不让我练? 他想象不出李老师有什么理由可以怀疑他有什么别的动机。 然而当柯潜至教师办公室后窗下时,他的心又如浪尖上的小船般颠簸起来。室内无人,门却是开着的。桌上有杯尚在冒着热气的开水和两小堆瓜子壳。此时的柯几乎已百分之百地肯定,李老师是在里间休息室的床上。因为他见过那个专供值班人员休息的小夹间,里面除了一张小床,连张凳子都没有。 但他无法断定或者说不愿确定,李老师是一个人在里面休息还是另有什么人,虽然他实际上已经从桌上的两堆瓜子壳上推断出,很可能是两个人一同进入了里间。 那他们为什么还不出来? 已经预感到什么的柯,心怦怦作响地跳得越来越凶了。 他猫在办公室窗下足有五分钟,仍难以决定自己是否绕到屋后面去看看。看无疑是不道德的,不看则又实在是不甘心的。柯如病人般倚着墙,缩着头,咬着自己的手指,还要时刻四面张望一下,以防会有什么人突然从校门外进来。那一会他真是优柔寡断,可说是自卑至极也渴欲至极。心中又一次涌起对自己下流成性的痛恨。 值班休息处和前面的办公室原先是同一间堆杂物的大间,后来隔出一个仅三四平米的小天地。室内极暗,亮着一盏十五支光的电灯。后窗上刷着白漆,斑驳的亮点把柯渴望的一切袒露无遗:一团灰黄|色的蠕动物首先进入柯的视野。渐渐地他辨清那是一个硕大的屁股在莫名其妙地颠荡。 好一阵他才弄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刹那间,失望与狂热如两把锥子同时扎进柯的心脏,同时也无情地穿透了柯的少年蒙昧: 风太大和李老师两位教师,同时向他示范了一堂任何时代的课堂上也不可能讲授的课程。这对柯实在是太难得了,却也是那时的他怎么也无法接受的。尤其是那个风太大。如果此时柯有一只篮球,他必定会不顾一切地狠狠砸向他! 柯对风太大的痛恨首先自然是源于他对李老师的喜欢。其次则完全出自他那时的无知。他从李老师那压抑着的低吟中感受到的是凄惨、屈辱、绝望和不情愿;这令柯有一阵感到极其恐怖。不过他很快就又陷入了更强的困惑。他看到风太大像一团稀泥般瘫倒,脸朝着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而李老师那光溜溜的、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幻想中、此时才真切地呈现的捰体,空前绝后地进入了他的视野。 李老师翻转身来,伏在风太大的身上,抱着他那大脑袋,轻笑着用自己绯红而发丝蓬乱的脸,摩挲着他那铁青色的胡楂密布的脸,两人叽叽咯咯地好一阵笑。 后来,当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