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请李新城到家里的目的,并不单单是为了帮着改掉他妈的坏脾气,坏习惯。想要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秦奶奶很害怕,害怕会有什么她想不到的灾难,会发生在这个差不多已经支离破碎的家。
“奶奶,你先看会电视,我把姜汤端去给妈。”李新城悄悄地把秦奶奶眼底闪逝的忧虑收入眼内,笑笑,转去厨房,盛了一碗姜汤,敲敲郭阿姨的房门,推进去,“妈,我进来了。”
“妈,趁热早点喝掉。”李新城嘱咐了句,转身出去。
郭阿姨好像没听到看到,一直冷着脸坐在床边,眼光落在放在床头柜上黑白色的全家福上。照片里的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快乐的笑容,秦奶奶笑眯眯地抱着孙子阿林坐在中间,她跟肖大刚一左一右陪在她身后。
也就是照片洗出来没几天,外面就开风言风语说她婆婆在旧上海当过妓/女的事。
她在外面听到风声,跑回家逼问肖大刚,问他没有没这回事?他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说。最后被逼急了,才肯说出来,说秦奶奶当年是给一个旧上海的名妓当丫鬟,不是妓/女。
郭阿姨气疯了,丫鬟也是从那种脏地方出来的,整日里耳闻目染,还能学好!
难怪她平日里总觉得她婆婆说话做事斯斯文文,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一点不像没知识的乡下人出身。原来,她还以为秦奶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因为家人不同意,就偷偷跟肖爷爷私奔了。
没想到,她竟是旧社会的妓/女。
是,她是名妓的丫鬟,还没正式挂牌营业。但谁能说,她不是名妓培养的接班人,未来的花魁娘娘。
就连郭阿姨自己也不相信,以她婆婆秦奶奶的容貌谈吐,那个精心培养她的名妓会放过她,不让她挂牌赚钱。
谣言一传开,她父母气急败坏地地找上门,逼着她跟肖大刚离婚,丢下出生刚几个月的阿林,另外找人改嫁。她当时,就是犟脾气,叛逆的性子。她父母越是逼她,她就越是不干,当众撂下话说,生是肖家的人,死是肖家的鬼。要她丢下儿子回家改嫁,除非她死。
她父母被她狠话一撂,也跟着气坏了,说要跟她一刀两断,再也不认她这个不要脸,自甘下贱的女儿。
娘家断了,婆家,郭阿姨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连连冷笑,她那个老好人的老公肖大刚,在外面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窝窝囊囊得让人看了就想发脾气。
嫁的男人不中用,女人只能自己上。
为了不让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家散掉,郭阿姨豁出脸皮,索性破罐子破摔,发挥每个女人骨子里都擅长的泼皮无赖,一哭二闹三上吊,把周围一带的人吓得再也不敢随便在外面乱说话,乱传谣言。
名声坏掉又怎样?只要这个家还是一个家,她吃点亏,受点罪,被人当成十里八方出名的泼妇,不给丈夫儿子理解,她也没什么不情愿。
伸手端起姜汤,郭阿姨打起精神,不顾烫,一口气喝掉。
想着,她不能白白大冬天到河里去一趟,医药费一定要管那个小城管要回来!他要不给,她就班也不上了,每天坐到他的办公室,当他的贴身秘书去。他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就是上厕所,她也跟。
605
“新城!”
一进居委会主任的办公室,就看见一个人模狗样的年轻男人双眼发光,满脸惊喜地朝她儿媳妇奔过来。
“你想干啥?”郭阿姨的面孔顿时一板,地将李新城一把拽到身后,用防贼一样的眼神怒视那年轻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想调戏良家妇女吗?”
“小城管,你就不管管?”
她怒容满面地拖着李新城冲到魏叔玉跟前,手指头直接戳到他脸上,吓得他连连后退,身体紧紧贴住靠墙站立的一排档案柜,“怎么又想狼狈为j?不要以为这是你的地盘,老娘就会怕你。惹恼了老娘,老娘就,就”
她眼珠子在办公室里转转,一个箭步,找到一最便宜塑料格子的垃圾桶,高高举起,狠狠摔下,“老娘就砸了它!”
垃圾桶掉下,滚了几圈,纸片飞一地。
真是雷声大,雨点小。
想到上午挨的那巴掌,魏叔玉的脸颊突然火辣辣地发烫,禁不住打了寒颤,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阿姨,我们有话慢慢说,慢慢说。”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移动双腿,尽量把自己挪出郭阿姨的暴力范围内,一双眼睛不时偷偷打量根本不管她婆婆发挥打砸精神的李新城。
魏叔玉现在已经能想象未来凄惨的基层生涯了,他苦中作乐地想,有郭阿姨在,不愁没乐子,每天都有西洋镜看。
生平最瞧不起不硬气、软骨头的男人,第二个照面,魏叔玉就被郭阿姨归纳到这一类,她眼神格外鄙夷地啐了口唾沫,“孬种!”
说完,她拖着儿媳妇霸占办公室的三人沙发,完全无视两大男人,大咧咧地指挥,“小城管,有什么好吃的,快点拿上来。”
魏叔玉碍于郭阿姨的强大攻势,不敢反抗,忍痛割爱地从自己藏零食的抽屉里搜刮出一堆零食,殷勤地奉上,“阿姨,您吃。好吃的话,就全带回去。”
内心流泪,这些零食花了他三百大洋,打算吃一礼拜的法海你不懂爱。他活二十多年,就这点吃货的爱好,容易嘛。
郭阿姨满意地拆开一包牛肉干,递给优雅端坐的李新城,“新城,这牌子的牛肉干你说还能凑活,先将就着吃点。一会妈去肉类批发市场,买新鲜的牛肉给你做。”
李新城捏了一片放到口中,“五香味和香辣味各做五斤,钞票找阿林报销。”
一听要找儿子报销,郭阿姨一阵肉疼,她儿子的钱可是要用来讨媳妇买房子的。她要面子,说什么都不能让新婚的小夫妻连个新房都没,就住他们家二十年的老房子。
十斤生牛肉,她最少要从口袋里掏两张出来,郭阿姨下意识地摸摸裤袋,不想在外人面前被儿媳妇看扁,牵强地笑道:“哪用得着阿林给钱,妈来,妈有钱。”
“小城管,还不去泡两杯咖啡,不要速溶的,要手工煮的。我家新城不吃超市里放满防腐剂的垃圾便宜货。”她把怒气发泄魏叔玉身上,要不是他拿什么牛肉干出来,她也不会发神经地说买新鲜的牛肉做,口袋里的钞票也不会少。
“阿姨,我这是基层办公室,没咖啡豆,也没煮咖啡的工具。”魏叔玉抓抓头皮,弱弱地抗议。
“啥?”郭阿姨鸡蛋里挑刺,“你们不是服务基层,满足基层老百姓所需。现在基层老百姓受了委屈,来找领导诉苦,你们做领导的竟然连杯给老百姓润嗓子的水都拿不出来,要老百姓干着嗓子说话,到时坏了嗓子怎么办?”
“这就叫想老百姓所想,为老百姓服务。”
“依我看,是你们服务工作不到位,每天只想着怎么敷衍上级交代的任务,从不去考虑底层老百姓所思所想……”
魏叔玉理屈词穷,心里急得跟猫挠似的。真倒霉!刚一上任,就遇到一位只有她自己有道理,别人都没道理的泼妇。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男人突然开口了,“新城,我是孙铨,阿铨。”
他眼神期待而又紧张地凝视李新城,捕捉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宇间霎时流露出来的陌生不解,失望的情绪瞬间袭上心头,带来难言的惆怅。
她好像从来都没能记住过他,当年也是。
见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魏叔玉很自觉地偏过头,实在不大忍心从自家英明神武的表哥脸上,看到一副好像被主人丢弃的哈巴狗一样,可怜巴巴的表情。
他绝对不承认,这人是他表哥。
“你?”李新城明显不认识他,蹙眉想了好久,恍然道:“原来是你。”
他妈不就是在她高二那年跑到学校,横眉竖目地指着她一顿破口大骂,害她不得不结束在市一中的平静生活,转学去其他高中就读的罪魁祸首!
虽然说她转学的事不能全怪那位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口骂人的阿姨,她自己家里发生的事对她影响更大,但那位阿姨如果没到学校闹,骂她是狐狸精的女儿,一丁点大就学会勾引她儿子的小狐狸精,搞得她在学校里待不下去,她也不会好端端地中途转学去另一间学校读书。
“是我。”
见她认出自己来了,孙铨满心的沮丧失望立即一扫而空,俊朗的面容堆满笑意,“好久不见,我待会能请你喝茶吗?我记得你喜欢听评弹,公花园的茶馆每天早上和下午都有评弹表演,我们可以去那里。”
“我知道你,就是你妈害得我在高二那年不得不转去离家半小时路的六中。”李新城笑得可爱又可亲,“我爸因为我不能回家吃饭,所以从单位辞职,专门到六中旁边开了一家小饭馆,给我做饭。”
啥?这是清算前帐吗?
魏叔玉惊得嘴巴都合不拢,眼神怜悯地看向呼吸骤然急促,明显打击被心上人打击过度,有点接受不了现实的自家表哥诡域档案。
这世上,还能有比这话更能摧残人的了吗?
魏叔玉确定,李新城小姐就是生来折磨他表哥的,瞧她简单直白的一句话,就令他表哥从人生的天堂一下跌进暗无天日的地狱。
“对,对不起。”被当众赤果果地揭开他妈曾经做过的丑事,孙铨狼狈地垂下头,结结巴巴地道歉。
心知,这份道歉来得太晚。也很想辩解说,当年得知他妈去学校找她的事,他马上就跟她大吵一架,等吵完去找李新城,却发现她突然转学了,搬家了。
李新城好像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笑眯眯地摆摆手,“都过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对我也没太大的影响。”
人家妈说的也是事实,她妈确实做了抛夫弃女的丑事。既然做了,总不能堵着别人的嘴巴,不让人说。只不过,把当妈做的事,延伸到当女儿的身上,那位阿姨的年纪都活到猪身上去了。
她活了两辈子,还头一次被人指责鼻子骂狐狸精这称呼。
换做以前,李新城眼睛眯眯,一丝凉薄的狠意从眸底稍纵即逝,要人人头掉地,也就是她一句话的事。如今是法制社会,她也没了以前的权势地位,成了普通人,那自然也只好当个遵纪守法的良民了。
不过——她从来都不是好脾气的女人,一向喜欢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前的事就算了,下次那女人再敢跑来找她胡说八道,就别怪她一巴掌扇过去。
自己不要脸,就甭想别人给脸。
郭阿姨左右看看,心细,擅于察言观色的她,很快觉察出儿媳妇心情转瞬间发生的细微变化,盯着孙铨的眼睛里立刻变得恶狠狠,果然跟想要害死她的小城管是一丘之貉。
“医药费。”她从口袋里掏出医院的账单,凶神恶煞地往茶几上一拍。
魏叔玉吓了一跳,凑过去,低眼看看单子上的具体数额,连忙掏出皮夹子,数了五张推过去,“阿姨,多的是给你补身子的。”
大概是他给钱给得太爽快了,与上午为菜地那点小事跟她公事公办的样子,实在不大像。郭阿姨心里不禁犯了嘀咕,瞪大眼,凶巴巴地抓起钞票挥挥,“这钞票是你给我的,不是我强要的。”
魏叔玉干巴巴地笑道:“当然是我孝敬您老人家,不是您强要的。”
“哼!算是你识相。”郭阿姨转身,把五张钞票塞进儿媳妇的外套口袋,“新城,你一会去超市给奶奶买点好吃的。奶奶最喜欢吃采芝斋的酥糖和粽子糖,还有烧得酥烂的烂蹄髈。”
“好的,妈。”李新城有点意外婆婆对秦奶奶态度的转变,高兴地点头。
“妈?”孙铨眼睛发亮,这个脸蛋身材都圆滚滚,说话嗓门比男人还要高出几分的大妈,难道是李新城她爸后来讨的老婆?瞧情形,母女俩关系不错,他显然表错情了。
“阿姨,你好。”一心想巴结未来的丈母娘,他笑容满面地拍马屁,“我是新城的中学同学。好久没见到她了,今天突然在这里见到她,所以有些失态。”
魏叔玉一见,赶紧冲他挤眉弄眼,暗示他认错人了,这个是李新城未来的婆婆,不是她娘家的妈。
我的表哥呀,你真的不用讨好她,这是你情敌的妈,是你需要在战略上藐视的敌人。
706
面对孙铨的无故讨好,郭阿姨心生警觉,瞅瞅他直勾勾盯着自家儿媳妇的眼神,再瞄瞄自家长得跟挂历画上古装美人一样的儿媳妇,立马决定,抽身走人。
医药费讨到了,再不走,没过门的儿媳妇也要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李新城可不能跑,她家目前住的位于落霞苑十七栋三零一室一百二十平方的房子,一早就被儿子肖长林过户到她的名下。她要跟别的男人跑了,郭阿姨面色骤变,她家的房子不就泡汤了。
那房产证上,目前可就她一个人的名字,连她儿子肖长林的名字都不在。说实在的,那套房子当初还是秦奶奶当了她藏了几十年的首饰,买给孙子的。所以房本上,原本就只上了肖长林一个人的名字。
这么一想,郭阿姨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只白色的超市塑料袋,把茶几上的零食扫进去,然后一把拉起李新城,连个招呼都不打,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看到郭阿姨把茶几上零食一扫而光的动作,魏叔玉心口揪疼,转头看到孙铨发呆愣神的画面,不禁有些恨铁不成钢,不就是一个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女人,至于让他神魂颠倒十来年。
简直就是入魔了!
何况李新城的长相一点都不妖艳妩媚,反而带着几分现代女孩子少见的古典贵气殷少,别太无耻!全文阅读。
简简单单的衣着,清清爽爽的气质,从头到脚一打量,不管哪儿都不像他小舅妈柳阿姨口中,勾得她儿子日不思蜀、夜不能寐的小狐狸精。
“表哥,”魏叔玉唤了声,“人已经走远了,你可以回神了。”
“还有啊,刚才那位凶神恶煞的阿姨,不是李新城的后妈,是她未来的婆婆,现任男友的母亲。”他故意打击人。
孙铨闻言,回头冷冷瞥看自家小姑妈的独子,被他老子丢到基层来锻炼的魏叔玉,半撩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清冷,“叔玉,你说我把你今天伪装成城管,把所在街道的某位居民逼得跳河的事,告诉小姑夫,他会怎么样?”
一见到李新城,他自然明白为啥他打电话说要过来,表弟一再推拒的原因了。
魏叔玉愁眉苦脸地连连哀求,“我说表哥,你就念我初犯,饶我这回吧。”
“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的,还不是小舅妈每次跟我妈一碰面,就会咬牙切齿把小狐狸精这个称呼挂在嘴边。我这不也是为你家着想,不想你跟小舅妈在家里吵个天翻地覆,闹得全家都不安生。”
“再说,我上午在小区里看到她,也吓了一跳。听见周围的人都说她是那家的儿媳妇,也就不希望你跟她碰头。”
“接到电话听你说要过来,我当时急得团团转。后来突然想到她有没有结婚?只要去妇女主任那里一查就晓得了。去查了才知道,那家的儿子还没去开过准生证,所以估计她还没跟她男友正式登记结婚。”
“表哥,你看,消息我都帮你查好了,我老子那里,是不是可以?”魏叔玉笑容巴结地凑到孙铨面前,拍着胸口信誓旦旦地保证,“今后她那边有啥事,我会头一个通知你。”
“你就不怕被你妈知道了,告诉你爸。”
孙铨对表弟的承诺不是很相信,这棵墙头草一遇到涉及他自身利益的重大事情,就立马会没立场的倒戈到对他有利的一方。他敢肯定,一旦他妈得知消息寻到小姑夫家门上,他表弟不用说,笃定是当着两家大人的面,舌如灿花地编出另一番的说词。
顺带把他自己从事情中摘得干干净净。
就好像他当年在学校送校花玫瑰花事件,到最后,他就是一热血冲动,在兄弟们教唆下,犯了一回傻的二货!实际的情况是,他对校花的美色垂涎许久,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送花表白,不想却被老师抓了个典型。
“表哥,你要相信我的人品,即便它曾经受过琴琴他们无数次的质疑吐槽,但也不能否认它的存在。”魏叔玉半点不脸红地提及自家表妹表兄弟们对他一致的鄙夷蔑视。
“原来你还有人品。”孙铨讶然,“我以为它早就被你家的宝贝儿吃了。”
魏叔玉连忙喊屈,“表哥,你不能因为我妈把一条狗当儿子,整天‘宝贝儿宝贝儿’地喊着,就直接把我降到跟它同等待遇的份上。我怎么说也是你嫡嫡亲亲的亲表弟,你小姑妈的亲生儿子那。虽然说,我在家的地位还不如她的狗儿子宝贝儿,可你也不能跟琴琴他们几个有样学样,直接把我往泥地里踩。”
“我不跟你浪费口水,我只说一句,”孙铨柔和的表情一下变得森寒无比,直接威胁恐吓,“我妈要是从你那知道一丁点消息。后果会如何?你知道的。我就不在这多做表述了。”
“电话。”他掏出手机。
魏叔玉一怔,随即恍然,低头从手机通讯录上翻出李新城的电话号码,献上去,“表哥,我听说她还有个私人的号码,改天我拿到了,就给你发过去。”
孙铨记下,满意地看了眼越来越会办事的表弟,“下次我妈跟你妈碰头,你要在场,”
“我会在我爸妈面前把她往死里夸,保证把她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前无来者、后无古人,上天下海第一人……”魏叔玉上赶着拍马屁,好话一筐一筐不要钱地从他张张合合地嘴巴里冒出来逆战成妃。
“蠢!”孙铨嘴边噙着清冷的笑意,“说话动动脑子,不要让人感觉像个脑袋里塞满稻草的草包。”
“今天先到这吧,我先回去了。你等会好好想想,该怎么在你爸妈面前说话。尤其是我妈跟前,怎么不露马脚。”
他半是恐吓半是叮嘱完,急匆匆地离开魏叔玉的办公室,一边走一边拨通刚得来的号码,听着嘟嘟几声,电话那头传来李新城听着并不算温柔,反而有点冷的嗓音,“喂,您好。”
“新城,我是阿铨。就是你初中高中的同班同学,孙铨。”孙铨抑制住激动的心情,尽量声音平和地邀请,“我想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去公花园里听评弹。”
他一直记得,李新城有个十分特别的爱好,就是听评弹表演。以前在学校就看到她每个周末必到公花园的茶馆里,跟一群老爷子悠哉哉地喝茶听评弹。
听到他的邀请,李新城莫名其妙地看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电话号码,这人有毛病吧?发神经呢。她跟他算起来,好像还是仇人关系。
用她爸李文龙的话说,下次见到那女人,他会狠狠扇她几巴掌,让她明白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敢骂他家小公主狐狸精,害得他家小公主每天从踩着铃声上课,到需要一大清早六点爬起来,坐半小时的公交去六中上课,就得做好被对方家长打上门去的心理准备。
哼!这世界,不光她家儿子是宝,他家小公主更是他捧在掌中的珍宝。
从人人看好的事业单位辞职,把房子卖掉,跑去六中旁边买店面房开小饭馆算啥?只要他家小公主每天都能睡到自然醒,吃到新鲜可口的饭菜,他这当爸再辛苦都值。
他们老李家的家规,女儿,就是要娇养!
啥?抛夫弃女跟男人跑了的老婆匡萍,李文龙掏掏耳朵,一脸的无所谓,他跟他老婆本来就是协议结婚,结婚的时候就讲好了,谁有喜欢的人了,就可以要求对方离婚。女儿的出生是个意外,也给他枯燥乏味的日子,带来无穷的乐趣,使他有了好好经营这段婚姻,给女儿一个健全家庭的心思。
大概是他认真了,匡萍心里害怕他不肯离婚,她肚子里又有了那个男人的孩子,於是铤而走险,卷光家里存折上的钱,跟那男人跑了。
其实,何必呢?
她要离婚,他不会不同意的,只要把他家小公主留给他就好。钱财房子都是身外物,只要他四肢健全,脑子清楚,就不怕赚不回来。
这不,小饭馆开了七八年,他就给他家小公主赚了两套在市里繁华地段的门面房,和一套位于湖畔山脚的公寓。
李文龙是典型的二十四孝老爸,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放到女儿李新城的名下。他的朋友知道了,都劝他留点防身,说不能全部都给他女儿。
他毫不在意地说,他就小公主一个女儿,现在给她跟将来留给她有什么区别?假使有天小公主只认钞票不认爹了,那也只能说明,是他这个做老子的没教育好,不能怪孩子没学好。而且他对小公主有信心,深信她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说这话的时候,李文龙得意地弹弹袖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他的朋友们炫耀女儿亲手给他缝制的中式唐装。
他还没见过比小公主更孝顺的孩子呢!
807
“郭阿姨,来洗拖把啊。”
一名蹲在码头石阶上洗床单被套的阿姨抬头,看到郭阿姨手里拎着两拖把走下来,连忙拎起她的洗衣粉罐子,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高阿姨,你家阿婆昨天夜里又尿在床上了?”
郭阿姨瞥了眼高阿姨用木棒追使劲捶打的老印花床单,将手里的拖把,放下一把,另一把丢到人工河里,用力来回荡,“这大冬天的,一天到晚尿在床上,让你这做儿媳妇的洗,也不是事情那。”
“没法子,老年痴呆就这样,夜里喊已经来不及了。”高阿姨无奈地一笑,“她也不想的。我婆婆以前好的时候,比我们年轻人还要干净,现在搞成这样,她也是没法子。”
“我们都会有老得做不动活的时候,只希望我们到时候的日子,会比我婆婆好过点。”
当儿媳妇的总不能因为嫌婆婆脏,不洗吧。丢家里洗衣机,家里的女儿又不高兴,说脏死了,要她丢掉。高阿姨没法子,只能拿到河边来洗,等洗干净了,再拿回家里用消毒液泡。何况丢掉了,拿钱买,家里哪有那么多闲钱。一条棉床单,好点的少说百来块。她婆婆虽然每个月也有一千多块的劳保,但也经不起随便乱花。
“你婆婆痴了好几年了,幸亏有你这个好媳妇,不然早就见阎罗王去了。”郭阿姨真心诚意地赞道,在水里来回荡的拖把好像突然间勾到什么东西,一下重了好多,“我看,你还是到超市里给她买点成|人用的尿不湿,省得每天给她换床单。”
“咦?什么东西勾住我的拖把了。”
郭阿姨皱皱眉,双手抓住拖把柄,往上用力一拉,一团黑呼呼好像人头发丝的东西浮出水面,一双毫无光泽的乌黑眼珠子好巧不巧地对上郭阿姨惊恐的双眼,只听到“啊——”的一声尖叫,她双脚连忙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在潮湿的石阶上,手里抓着的拖把顺势滑落下沉……
“死人啊——”
高阿姨惊慌失措地丢掉手中的木棒槌,逃上岸,一路狂奔大叫,“死人了,死人了,快打110,快打110,河边发现死人了……”
没过两分钟,派出所的民警赶到,拉起警戒线,驱散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附近居民,高阿姨和郭阿姨作为当事人,被请到派出所去喝茶了解情况殷少,别太无耻!。
一见郭阿姨进派出所了,马上有好心人拨通李新城的电话,通知她婆婆进派出所的事。
“新城,不好了,你婆婆被公安局的刑警带走了。”
“你快点回来,去公安局里看看。”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一会马上过去。”
李新城蹙眉按掉通话键,她婆婆是喜欢占人便宜,但这都是归街道派出所和居委管的鸡毛蒜皮小事,哪需要出动公安局的刑警大驾?她婆婆不会成了某桩案件的现场目击证人了吧。依着她婆婆的脾气,这种事倒挺有可能的。
她抬头,看了眼前方的舞台,宝玉的一腔痴情,黛玉的满心悔恨,在叮叮咚咚的三弦琵琶伴奏下,被一男一女两位演员,用甜美委婉的吴侬软语,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有事,先走了。”李新城拿包起身,微笑感谢,“谢谢你的邀请,下回有空,我请你吃饭。”
“新城,你这是要走吗?”孙铨连忙跟在后面,“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想起上次离开居委主任办公室后,郭阿姨对她的耳提面命,要她离别的男人远点的事,李新城顿了顿,婉言谢绝他的一番好意。
“我去溪西区的公安分局看我婆婆,刚才有人打电话给我说,我婆婆被里面的刑警带去问话了。”她补充。
“是这样啊?”孙铨不甘心就这么离开,猛然想起中学里一个老同学好像就在那边的刑警支队当队长,“新城,我记得我们有个高中同学,叫沈俭安的从警校毕业后,就分配到那里的刑警支队当队长了。”
“你等等,我找找他的电话,先打电话问问具体的情况。”他速度极快地翻开手机的通讯录,找到上次高中同学聚会记下的沈俭安电话,朝耐心等待结果的李新城笑了笑,拨通号码。
“沈俭安,我是孙铨,老同学,好久不见。”
“哦,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打电话过来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想请你帮忙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还记得李新城吗?她一个阿姨刚才好像涉及到一桩案子,被你们那里的刑警带去问话了。”
“我就想问问,那阿姨应该没事吧?”
“哦,哦,原来是这样,好的,好的,我一会就跟新城过来。晚上我们聚聚,吃顿饭。应该的,应该的,到时见啊。”
听到孙铨跟电话那头的老同学寒暄完,李新城眨巴眼睛瞅过去,等他详细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们先去停车场,我慢慢跟你说。”孙铨拿手机晃晃,迈步走向位于公花园后门的停车场。
李新城见状,只能跟上去。谁叫她中途转学,谁叫她对班里的同学一个都不熟。那个叫沈俭安的刑警队长,此刻就算站在她跟前,李新城嘴角一撇,她也认不出他到底是哪个?
与其说孙铨给她印象深刻,还不如说是他妈柳阿姨。
被人莫名其妙喊出教室,当众甩一巴掌,紧跟着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非说她是小狐狸精,小小年纪不学好,尽学会勾引男人,谁都会牢牢记住!
她爸李文龙比她记得还牢,只要一提到这事,就会大发雷霆,说他死都不会忘记那死女人的棺材脸逆战成妃全文阅读。下回见到,一定狠狠还她两巴掌,其中一巴掌算利息。遗憾的是,她爸的运气不太好,七八年过去了,都没能遇到让他贴了照片,练刀工的女人。
没见到,当然也就没机会,还两巴掌了!
“我都问过了,那位郭阿姨没事。这次也不是她一个人被喊去问话,还有一个跟她一起的阿姨,也被叫去了。”
孙铨发动车子,透过后视镜悄悄观察直接拉开后车门,坐进后座的李新城,“沈俭安说,是那个郭阿姨跟另一个高阿姨在河边码头洗东西的时候,发现了女尸的头颅。”
“头颅?”李新城双眼微怔,“是在旁边通向运河的人工河里发现的?”
“嗯。”孙铨点点头,“昨天晚上不是下了暴雨,大概就是那时候顺水流飘过来的。事情不大,不过两位阿姨好像被吓得不轻,尤其是高阿姨,听说心脏病险险发了。”
“我婆婆胆子比较大,半夜里一个人都敢从坟地里走。”李新城十分敬业地一口一个“婆婆”喊着。
听到她亲密的叫唤,孙铨眼底浮出暗色,最怕的是,假婆婆喊着喊着变成真婆婆。从心底里来说,孙铨瞧不起李新城的现任“男友”肖长林,一个大男人,连家里的这点小事都搞不定,还要花钱请李新城出面扮演“儿媳妇”来搞定。真不配当男人!
“嗯,听沈俭安说也是这样。”
他不动声色地附议,“听他说,郭阿姨洗拖把的时候,无意从河底里捞出来一个女人的头颅,当时她是吓得双腿发软,只会坐在码头上。后来人多了点,她胆子一大,就抓起拖把,把头发丝缠在拖把上的女人头颅捞了上来。”
“我一会要跟她说,她今天拿出去洗的两把拖把不要了。”李新城貌似神经大条地抱怨,“碰过死人的东西,太晦气了。说什么也不能让她拿回家继续用。”
孙铨噎住,看看后视镜里李新城的脸孔,暗自感叹,他跟她的脑波频率这会肯定不在同一条线上,他跟她关心的也不是同一个问题。
原本想挑起李新城对郭阿姨的嫌恶,没想,她只关注拿去洗的两廉价拖把。
“那一会我陪你去超市吧。”他自动请缨,“我同事今天正好给了我一张购物卡。”
“我爸也给了我几张,说是去吃饭的客人送的。”李新城微笑。
钱,她从不缺。
有个二十四孝老爸的好处就是,每天催着她花钱,花得越多,他越开心。她要是不花,她爸就会眼泪汪汪地控诉,说女儿不疼爸爸了,不爱爸爸了,所以不愿意花爸爸赚的钞票了。
天知道,她是真没花钱的地方!
衣,她只穿自家饭馆隔壁弄堂里老裁缝师傅做的温暖牌。为了花钱,她特地去拜师学艺,买最好最贵的料子给她爸做衣衫;食,她只吃最新鲜的,不吃最精贵的,山珍海味再美味,也比不上她爸在乡下承包的菜场里种的新鲜蔬菜,养的土鸡土鸭;珠宝首饰,上辈子环佩叮当,非金玉不戴,这辈子几根廉价的黑色发针,她就能好几年不换;住,是她最挑剔的,但有个好老爸,他会帮着把房子弄得舒舒服服,不需要她花半点心思;行,只要她需要,她老爸就会全天候当她的私人司机。
李爸爸最常放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公主就得名副其实,不然我干嘛给取名叫公主!
据说,当年孩子刚被护士抱到外面,李爸爸就欣喜若狂地给女儿取大名为公主。
所以,李新城到上初中前,一直用着一个很霸气的名字,李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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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老太婆,有本事你找人封了我的店,否则不要在这里叫嚣。”
“我打了你一巴掌怎么了?谁让你嘴巴太臭,满嘴喷粪!下次再让我听到,我打的可就不止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李爸爸脸上顶着几条女人指甲抓出来的红痕,隔着几个劝架的民警,态度十分嚣张地一抬下巴,“再说一遍,我的菜是给人吃的,不是给狗吃的。”
“像你这种嘴巴比狗嘴巴还臭的女人,就是用八抬大轿请我,我也不做。”
“以为自个儿是谁?居然敢在我面前说我家公主的坏话。老子不扇你几巴掌,老子今儿就不姓李了。”
“王八蛋,你一就会打女人的小瘪三,竟然还敢在公安局里叫嚣!警察同志,你们也不管管,就看着他在那里耍威风,耀武扬威吗?”
柳阿姨气得浑身发抖,双目通红,一只手努力想要挣脱小姑子孙婉绣的纠缠,一只手指着完全不知悔改的李爸爸,声嘶力竭地大吼,“我一定要封了你的饭店,让你从w市滚出去。”
“好了,好了,月娟,不要气了,不要气了,警察都在旁边,有事情让警察来处理。”死命拉住想要冲上去跟李爸爸拼命的小嫂子柳阿姨,孙婉绣头痛欲裂,这算什么事?吃个私家菜,也能吃出一场祸事来。
她这小嫂子一提到那小姑娘就火冒三丈的坏脾气也得改改了,今天被人扇巴掌,也是她说话说得太大声,讲得太难听。说点实际的,人家小姑娘从头至尾都没来撩拨过你儿子,是你儿子一厢情愿地暗恋白莲花,滚粗!全文阅读。
你们母子俩关系变坏,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关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什么事?又不是她在背后教唆你儿子跟你作对。
孙婉绣双手死死抓紧柳阿姨胡乱挥动的胳膊,不让她冲过去自取其辱,“月娟,不要气了,不要气了!”
“王八蛋,有本事,你再打我一巴掌!你今天要不打我,你就不是男人,是孬种,是窝囊废!”柳阿姨气昏了头,指着挨了一巴掌变得红肿的脸颊,口不择言地反击。
“你个孬种!你个小瘪三!”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柳阿姨当场懵住,停止挣扎的动作,保持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孙婉绣怔愣了会,目光惊滞地盯着李爸爸李文龙,只见他神情轻松地举起胳膊,冲墙角的监视器,笑眯眯地挥挥,砸吧砸吧嘴巴,颇为惋惜地感叹,“这年头,我居然还能碰到嚷着要我打她巴掌的女人!”
“你们遇见过没?”他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