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购新娘》
在爱与痛之间——读《邮购新娘》
文/王匡庭
《邮购新娘》是加拿大华文作家张翎继《望月》、《交错的彼岸》之后推出的第三部长篇小说。作为女性作家,张翎与生俱来带有女性所独有的由柔弱而产生的细腻。在这部小说中,她继续淋漓尽致的挥洒着这种细腻。作为浙江籍作家,张翎生于温州,然后自温州而上海,再由上海而北京,最后如一片翎毛一样偶然地飞落在加拿大。在这部小说里,作家所描写的现实生活背景是大多数小说中能够看得到的;但是透过这背景的,却有着与众不同的精神世界。
细心的读者也许会发现,在《邮购新娘》这一部小说里,留有姓名的人物都有各自的情爱遭遇。毫无疑问,作家在这部小说里,描述了各式各样的爱情。然而《邮购新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爱情小说。在爱情小说里,“爱”与“恨”始终是交织的,爱是缠绵,恨是决绝。而在《邮购新娘》里,有爱,但我们看不到“恨”。也许爱情属于人类永恒的主题,但也是寻常的主题,因其是现实生活的一部分。这部小说中,作家不过通过各式各样人物各式各样的爱情遭遇,表达了一种超乎爱情的寓意。
小说以几乎全部的二十世纪中国现实作历史背景,以一个家族的三代女人的故事为贯穿全书的主线。作为第三代女人的江涓涓因其母亲竹影昔日保姆方雪花的介绍,打算远涉重洋去加拿大准备做一个咖啡厅老板林颉明的邮购新娘。作家的笔墨围绕第二代女人竹影来展开,竹影的身世中带出第一代女人筱丹凤的命运,竹影的婚姻带出爱她的男人,和她的男人爱过的女人与爱她男人的女人。在江涓涓到达加拿大后,一个偶然的巧合,祖孙两代洋牧师又带着灵与肉的冲突走进读者的视野。
爱情在交织着,造化弄人,当中的男和女都走了漫长的路,但始终没有走到一起。即便如此,所有的人都似乎委屈着自己,“在选择了要走的路之后,并非义无反顾,而是犹犹豫豫地揣摩着那条没被选择的路”(《望月》自序)。因为这“犹犹豫豫地揣摩”,每一个人物都在默默地忍受着一切。
筱丹凤平静地选择自杀时,读者看不到她对崔氏长孙的恨,她不过是默默地承受着自己的命运。当这承受超过她在人世的极限时,她以死表明了她至高境界的忍受。方雪花小心翼翼地做着上海人家的儿媳妇,并努力让自己习惯这家人的冷眼。在余志茂死后,方雪花接受了余家的安排,让小叔子顶了余志茂的工职;更忍受了这家人在心理上的“心安理得”,一个人带着女儿余小凡艰难地生活着。许春月淡然选择自杀时,还考虑着江信初的身份,彻底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人们永远无法知道她死在哪里,又是怎么死的。老约翰&8226;威尔逊以肉身陪伴着萝丝琳娜离开中国,却将灵魂留在中国,留在路得身边。林颉明娶了塔米,但始终心怀未娶江涓涓的惴惴不安。
竹影的命运又如何呢?当方雪花离开江信初,一年后再次来到江家,她将一个包裹递给了女主人竹影,竹影先是“躲闪了一下”,然后“勉强接了过去”,最后面部表情固定在“一种无法叙述的柔情里”。竹影接受了包裹中的孩子——江涓涓,即使这是她的男人江初信与另一个女人爱情的见证。二十八年后,当年青的江涓涓来到上海敲响方雪花的门时,“站在记忆的废墟上,方雪花颤颤地伸出手来,毫无阻隔地摸着了那个女人的心”,方雪花所触摸到的是竹影的心。
在这部小说中,揭开爱情朦胧的面纱,每一个人物都如同竹影一样,面对命运的作弄,也许带着迟疑惶惑,但并没有怨恨:始终宽恕和忍受着一切。
当约翰&8226;威尔逊在九十一岁高龄无疾而终时,他的儿子们打开父亲中断在一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的日记本,那天是威尔逊夫妇离开中国的日子,是威尔逊离开路得的日子。这天,约翰&8226;威尔逊留给他儿子们的只有一句话:
我的眼珠掉在了海里,世界一片黑暗。
从约翰&8226;威尔逊夫妇离开中国的那一年算起,九十年后,他们的孙子保罗&8226;威尔逊又一次站在他爷爷于百年前创建的恩典红学堂前,他于草地深处看到了路得的大理石的半身塑像。
路得,这个约翰&8226;威尔逊牧师于“路上得来”的中国女子,这个名字取自《旧约全书&8226;路得记》的女性,当约翰&8226;威尔逊夫妇离开中国后,她便继任成为恩典红房学堂的校长。从十七岁开始,到六十七岁退休,漫长的五十年,路得毕生在这所当年由约翰&8226;威尔逊牧师一手创办的学校里默默地工作。
《旧约全书&8226;路得记》记载,拿俄米在摩押生活十年后,准备返回故乡伯利恒,而她的第二个儿媳妇路得是“摩押女子”,她力图劝自己这个已经成了寡妇的儿媳妇回到娘家。但路得对拿俄米说:“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的神。你在哪里死,我在那里死,也葬在那里。除非死能使你我相离,不然,愿耶和华重重地降罚与我。”路得认同婆婆拿俄米所属的一切,包括她的土地、人民,以及她所信仰的上帝。毫无疑问,这就是爱。这种爱已经让路得与婆婆两人的生命息息相关。
对约翰&8226;威尔逊牧师来说,温州城里这个路得是一个异族的女性,他看着她十年成长。十年后,当她由一个孩子出落一个少女时,他内心对她的爱已经永远无法替代。对路得来说,约翰&8226;威尔逊牧师不仅拯救了她的生命,更拯救了她的灵魂。即便是“许多年以后,岁月把她压榨成一个无悲也无喜的干瘪老太。遥望山那边海变成了洋的地方,她依然可以毫不费劲地回忆起独独属于约翰的那种气味”,心中的“思念与时间无关,与距离无关,甚至与婚姻也无关”。也许没有比这种爱更加刻骨铭心了。
生活了十年后,拿俄米离开摩押,回到自己的故乡伯利恒,带回了信仰她的上帝的异族女子路得。这个路得以她对上帝的坚定信仰,感动了上帝。上帝让她再结婚,并生子,她的第四代孙子就是大卫王。同样是生活了十年,约翰&8226;威尔逊牧师离开中国,回到自己的故乡美国。他的爱,他的信仰留在温州城内的异族女子路得心中。在这个民族里,在她此后生活的五十余年里,世事纷扰,“主义”横生,她仅以对他的爱继续着这个平凡而又伟大的事业,培养了无数的学生,做了“人民的园丁”。
保罗&8226;威尔逊牧师于恩典红房学堂草地深处,不仅看到了路得的大理石半身塑像,还有眉眼之间的那一丝“无欲无求无悲无喜的淡然微笑”。这“无欲无求无悲无喜的淡然微笑”源自于一种信仰。当他人在忙碌中寻觅时,路得已经找到。那淡然微笑是那样地让人心动,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怀虔诚。在心灵深处,仿佛有一股暗流在无声地向前涌动。
张翎在《望月》的自序中有这样一段描写:
在写书的过程里发生了一起黑色幽默事件,使我对人生的诸多看法都有了改变。我腿上的一个简简单单的黑色斑块,却被诊断为一个绝非简单的肿瘤。“如果治疗效果好,五年存活的例子不是没有的。”那个秋日里我走出医生的办公室,外边是极其明艳的夕阳。看着枫树喧嚣地红着,知道自己一如枫叶,已近人生的岁尾年终,泪便凉凉地流了一脸。
那种无望让人心为之痛!已知死期对一个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够获得一切的人来说,这是多么巨大的打击!“泪便凉凉地流了一脸”,无声的绝望。只有真的直面死亡的人才有这种感觉,也必将改变这个人的人生态度。这个时候,人才深刻认识到自己的无助,对其他生命的不幸从内心深处涌现怜惜。
多少年以后,当陀斯妥耶夫斯基从西伯利亚回来,人们发现他已经彻底地改变了人生态度。与曾经向往革命,信奉傅立叶的空想社会主义不同的是,经过痛苦而又漫长的苦役和流放,陀斯妥耶夫斯基转向了上帝。也许在死刑书下达的那一刻,陀斯妥耶夫斯基突然明白了生命的意义。当沙皇下诏将他的死刑改为苦役和流放时,陀斯妥耶夫斯基对人生的诸多看法一定都有了改变。在流放西伯利亚期间,面对西伯利亚广袤的原野,陀斯妥耶夫斯基无数次被上帝的力量所感动。当《罪与罚》中拉斯柯尼科夫面对西伯利亚广袤的原野时,“那是自由的地方,住在那儿的人们跟这儿的人们完全不一样,在那里,时间仿佛停止了,好象亚伯拉罕及其部族的时代完全还没有过去”,不由自主地跪倒在索尼娅脚下。他想起了她送给他的福音书,在脑海里回想着一个念头:“难道她的信仰,现在不应当成为我的信仰吗?”陀斯妥耶夫斯基“他所有的中篇和长篇小说,都是一道倾泄他的亲身感受的火热的河流。这是他的灵魂奥秘的连续的独白。”(卢那察尔斯基《论文学》)自然他的上帝也就是小说主人公的上帝!
上天眷顾!张翎这一次不幸的遭遇后来证明是一场虚惊。但是毫无疑问,经历过这一次生命的体验过后,张翎必然会以另外一种眼光来看待生命。在张翎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望月》中,我们还可以看到相信凭着自己的努力而获得一切的人在拼命而无奈地努力着,可以看到人物与人物之间,存在着彼此之间颇难饶恕的过结,可以看到人物行动与心灵深处的卑劣来。但在《邮购新娘》中,我们看到,这里的人物在生活中的努力都怀着一丝谦卑。人物与人物之间,多了宽恕,怜惜,还有拯救。作家笔下的死亡镇静,简洁。
应该说,这样的变化源自作家思想的变化。而这种变化,提供给读者,无疑是更广阔、更深远的意义;提供给中国文学史的,也将是另一种思想空间与写作方式。
《邮购新娘》:女人一生总得做回新娘?
文/胡仄佳(新西兰)
写下这题目我先自嘲开来,都什么年月,说这话的女人可是傻到家了?但读完张翎的《邮购新娘》,我却不由自主地写下了这几个字,想来是女作家与女读者的心理认同吧?尽管世上流行女性“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的观点,杰出女性多的是,未必都是嫁得好的功劳。但女性希望被人爱也爱人的心理,却是天生的渴求。至于能否能成功地爱人与被爱,却是小说家笔下写之不尽的题材了。
几个月前我与张翎还互不相识,要不是国务院侨办邀请十一位海外华文作家回国观光采风,居住在地球南北两个极端的我们,很难有认识的可能。一路同行成了朋友,分享彼此的玩笑幽默。
然后才有机会读张翎的作品,对她的了解又多了些。发现此人了得,复旦大学外文系的高材生漂到海外,在加拿大读了英国文学硕士,又拿下美国的听力康复学硕士学位。三个学历成就了一位加拿大华裔听力康复专家的同时,她的几部颇有力度的中长篇小说创作,已经早为华文世界所注目了。
以在国外生活十来年的阅历去审视同辈中有成就的人,她们的艰难拼搏经历可以想像。我好奇的却是,移民初期的躁动不安已经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谋生中安顿下来,腾翅幻游在自己架构的空间里,用母语文字,用小说的形式传达出全然不同的世界,想必不易?听说张翎整天跟年龄背景各异的耳聋病人打交道,一旦坐到自己的电脑前,不出二十分钟就能进入文学创作状态,着实令我吃了一惊。
就这部《邮购新娘》而言,张翎写了新移民的故事,却不带有《北京人在纽约》《曼哈顿的中国女人》等早期移民小说的强烈自尊与自卑混杂的怨气。这部小说娓娓道来的,是从留加博士余小凡的不幸意外死亡,导致出一个“约会隔着一条马路的女人都有些力不从心”的干洗店老板的故事。在想得到爱又怕被爱伤害的矛盾心理中,《邮购新娘》在张翎的故事线索中,牵引出三代男女跨国横越时代的悲欢。小说八章,故事既独立又彼此关联,主人公们存活在各自的时代地质断层中,精神血缘彼此无法取代却又深深交汇渗透,生活的轨迹叠置交错出一幅色彩丰富,细节精彩隐秘耐看,巨幅油画般的故事来。
张翎曾打趣她小说里的人物都是“好人”,我想这好人一词应该是广义的,但也更贴近人性的一种说法。
张翎的故事颇像条宽柔的河,小说中的三代人被裹卷着,在河的暗流和潮面中不由自主的翻滚。男女的情感纠葛,时代的阴差阳错,造化加深的遗憾伤感,波及到温州小城和大上海,又从多伦多复回到浙江乡下藻溪。地域时空变幻,人在其间,情在之中忽明忽暗的隐现。年轻一代漂流到遥远的加拿大,行程变了,人生便有了新的目标与组合。小说中的父母,夫妻,艺术家,未来服装设计师等人都有梦,而梦灭梦再起。张翎的故事曲折总是悬念不已。写性写欲写男女间感情上的纠缠不清,写中国女人过去今天不由自主的婚嫁,写国内人们仍不那么熟悉理解的国外生活,以及西方男女的面貌情感,小说因此多彩而耐看。
我读过张翎小说不多,但我注意她的作品里总有传教士的身影出现。这些人在张翎小说里占据的篇幅通常不大,自身的故事也不那么复杂。依稀里,我却把这个人物当作小说里别有深意的词汇。张翎的两代牧师在不同的时间国度里都与中国人相遇,深处却有几百年来西方传教士进入中国的曲折,后来今天必须移民到异国他乡的中国男女的失落。游离了僵硬死板的政治概念,张翎笔下的传教士人性十足。这部小说里的人物就是这样一些私心私欲俱有,做了错误决定糟遇各种不幸事,却很难称得上“坏人”的人们。类似的人物在你我的真实生活里惯见。
当陌生的大洋分隔开中国潮热的温州和加拿大冬季严寒的多伦多时,《邮购新娘》的故事沉甸甸地在这三维空间里立体起来,如梦如画的背景下,全然不同的文化国度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活法。生活就是这样被搅动被颠覆着,缓流依然平静朝前的意像令人着迷。
也觉得张翎颇像一个眼光独特的画家,这是位善于从一片小小的叶子着手起画的大家,树和森林却由此在读者的视线中悄然蔓延开来。她的文学语言也是我所欣赏的,一位英文功底极好的小说家,使用的是传统地道,极有回味余地的中国文字去描写她的故事,其文字传达出的阅读上的妥贴自然和愉悦,是生活中的走马观花者,作文语言思维“夹生”者所无法企及的。
以女人身份,盼望做一回新娘是自然的事。但《邮购新娘》读后,却不能把它简单划归到女性小说中去,尽管张翎确实在她的作品里描绘了不少女性。这些表面柔弱,骨子里颇有反叛色彩的女性在故事的发展中亮出的个性,以及小说中众多不同身世个性的男人们所组成的世界,值得热爱生活喜欢阅读的人去分享。
就在那次回国采风时,我们还到了青海高原。特别喜欢高原上的淡紫色的野花,花瓣舒展,细长的花茎柔软却坚韧。那花之雅之美,在记忆中久久不散。也可以说,张翎和她的小说给予了我同样的印象。
2003,11,26
《邮购新娘》:历史,性别与海派美学
刚开始读《邮购新娘》的时候,很为张翎那一副绵密优美的语调所打动。王德威在谈到台、港、内地作家朱天心、钟晓阳、王安忆的时候,曾惊叹“海派文学,又见传人”,未料到在遥远的冰天雪地的加拿大竟也有张爱玲的知音。
北美留学生——移民文学在国内首先引人注目的,是上世纪90年代初流行的《北京人在纽约》、《曼哈顿的中国女人》等作品。张翎小说的不同之处在于,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仅仅书写生活在他国异乡中国人的价值冲突和内心苦难,而作了更进一步的追溯延伸,这就有了由人物引发的家国想象以至中西冲突的历史。
小说的主角邮购新娘江涓涓,身世相当复杂,可以说简直是一部中国现代史的演绎。江涓涓的养母竹影原是温州历史上一度家喻户晓的越剧名角筱丹凤的女儿,竹影是筱丹凤同温州首富崔府的长孙一夜缱绻的结果,而竹影后来却阴错阳差地成了地委专员江信初的第二任妻子。而江涓涓一直并不知道,她真正的生母是曾在江家当保姆的方雪花。民间与正统,革命与爱情,宗教与欲望等交织成了种种恩怨情仇,让个体在其中身不由己,有意或无意地承受着历史。江涓涓在加拿大与牧师保罗的相遇,又引出了小说的另外一种重要背景,即两代美国传教士与中国、与两代温州女子相遇的历史。这些历史不仅仅是人物活动的背景,也是小说叙述的自身,它使人们通常津津乐道的“文化冲突”有了更为纵深的根系,令小说有了通常留学生——移民文学所缺乏的空间感和厚重感。
作家莫言曾对留学生文学及张翎的小说有过下列议论:留学生——移民作家“写出来的小说内容还是他们在国内时所经历过的或是听说的那点事。像张翎这样能够把中国的故事和外国的故事天衣无缝地缀连在一起的作家并不是很多。我想这也是张翎作为一个作家的价值和她的小说的价值。”莫言前面的概括不尽准确,但他将张翎小说的独特之处通俗地说成“能够把中国的故事和外国的故事天衣无缝地缀连在一起”,却显示了莫言作为作家的眼光的敏锐。这里指涉的其实不但是地域的扩展,其实更是历史的深入及其交汇。
更值得一提的是她的小说观照历史的角度。重叙历史及其与个人的关系,这在当代文坛已经不乏其人,张翎的贡献不但在于增添了中西冲突的维度,而且更在于历史叙述的性别立场。张翎有着充分的女性自觉,在《邮购新娘》中揭开了这未曾引起注意的一角,咀嚼着其中的辛酸悲凉。一代名角筱丹凤被崔家少爷遗弃,最后吞鸦片而死,这似乎是剥削阶级的无情和残忍所致;但许春月眼光卓越,以地方女儿的身份爱了革命者江信初,终于在革命后成了专员夫人,最终却也没有得到善终,而以“失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革命的成功,时代的巨变,竟然没有给女人的命运带来些许变化。
书写的范围和角度虽然重要,但构成小说的最基本要素还是写人写物的功夫,而这正是《邮购新娘》最为迷人的地方。不知道张翎是否自觉地承受了张爱玲的影响,她的文学能力恰恰构成了海派美学的正宗。她的笔触抵达的是普通的芸芸众生,这些生活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的华人各自一份艰辛和沉重,有窘状也有欢愉,他们相互嫉恨又相互扶助,而当男女之间的同情和爱情混在一起时,情到深处亦会分外感人。
不过,应该提到《邮购新娘》的结尾。在小说结束的地方,江涓涓背着众人怆然而归,但和她有各种牵涉的各方面人物包括给她造成苦难的林颉明、塔米居然都毫无来由地汇集于机场,演了一出将相和,而江涓涓居然喊出了“希望,就叫希望。”张爱玲式的虚无与绝决,在此被肤浅的理想主义所取代,不免让人感到遗憾。也许正如张翎所说,“多伦多的冬天太长太冷了,温馨一下,不算为过吧?”张翎毕竟不是张爱玲,她还有着一个中国小女子的温情。
个人阅读《邮购新娘》所感到困难,是小说头绪的复杂。前面已经说到,这部小说突破了通常的留学生——移民文学题材的局限,而广涉了海内外历史的多种故事,举其大者有:林颉明与江涓涓的故事,筱丹凤—竹影—许春月—江信初—李猛子—方雪花的复杂历史纠葛,江涓涓在国内时与青年画家沈远的故事,还有约翰夫妇及其孙子保罗·威尔逊两代传教士与中国及其温州女子的故事,最后又出现了薛东—百合—江涓涓的故事。视野宽则宽矣,但故事之多,其间又常互不相干,却让人有点怀疑小说是否并非一气呵成,而是由平日所写的不同的故事构成。这决定了小说无法进行直线的叙述,作者采用了时时转换的分而述之的结构方法,繁复新巧,但却很容易将读者绕在其中不能自拔。当然,我并不太担心读者会丧失耐心,因为其中每一片叶子都十分耐人寻味。每走一程,你都会发现别有洞天。(赵稀方)
多伦多:伤心都市(1)
如果把一个城市和它的街道比喻成一个家庭和它的子女的话,亚德莱街一定是多伦多这个子女众多的大家庭里最不安分守己的那一个孩子。白天它潜伏在大都市固有的节拍里,既不矜持,也不招摇。它发出的声响只是硕大的尘世交响曲里的一个小音部,让人听了虽不至于立时忘却,也决不会刻骨铭心。 亚德莱街的生命是在夜幕降临,城市逐渐进入睡眠前的安静状态时才真正开始的。 亚德莱街对那个包围它的都市一直心存一种爱恨交织的感情,既信赖又防备。它依赖都市而生,却又害怕都市会将它沦为平庸。它像任何一个处在青春反叛期的少年人,在渴望自由支使父母钱包的同时,又无时无刻地向往着摆脱父母的控制。 夜意想不到地给它提供了这样的机会。 夜像一枝硕大的饱蘸墨汁的画笔,三下两下便将作为背景的那些部分抹去,于是亚德莱街就被孤孤零零地推到了前台。亚德莱街是很喜欢这些孤独的时刻的。在这些时刻里,来往过客投向它的目光会突然变得专注而多情起来。它是从这样的目光里猜出了自己区别于多伦多其他街道的独特韵味的。 亚德莱街是不夜的。亚德莱街车水马龙灯火通明地折腾到天亮。给亚德莱街提供了无穷能量的是那些遍街散布的五花八门的酒吧和咖啡馆。亚德莱街的酒吧和咖啡馆不仅仅是酒吧和咖啡馆,正如亚德莱街的酒和咖啡不仅仅是饮料一样。亚德莱街的酒吧和咖啡馆是一种氛围,一丝情调,也是一个陷阱,让拥有着的人想在这里痛痛快快地丢失,失落的人想在这里出乎意料地得到。 亚德莱街的酒吧和咖啡馆虽然五花八门,却从不混乱,什么样的人进什么样的门是一种熟稔的约定俗成的默契——除非你是不谙市面的外乡人。你千万不能被“蝴蝶夫人”“兰花谷”这样的阴柔名字所诱惑,因为那里是男同性恋者的天地。你也不要以为走进“天曲”就可以听到好音乐,那是兜里没有几个钱却又火气十足的青年人的聚首之地。你更不能为了叙旧而进入“过去的好时光”,因为那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摩托飞车手黑窟。 十数年前,曾经有一个叫林颉明的外乡客由于无知在亚德莱街上闹了一些笑话,吃了一些苦头。他是从遥远的中国来与他的妻子相聚的。他的妻子在多伦多大学攻读化学博士学位,而他则在一家中国餐馆里烟熏火燎地炸春卷,替她挣房租和伙食费。她在大学实验室里通宵达旦地做实验,他不愿意一个人回到冷冷清清的家。只要天不是很冷,他下班了就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转,一直转到她快要回家的时候。 他总能比她早半小时到家。她进屋时,他已经把被窝捂得十分温热。她闻着他身上的油烟气味,迷迷糊糊地问一声“怎么不洗澡”?没等他的回答便已经蒙入睡。当然那时他完全没有想到她竟会很快离他而去,否则他一定会把花在街上的时间花在她的实验室里。他宁愿远远地坐在一个角落里看着她静静地工作,哪怕时不时地打上小小一会儿盹——只要她能游移在他的视野之内。 为此他后悔了很久。 他们结婚还不到两年,在那之前他们仅仅只是熟人而已。她是上海人,大学毕业后分配在上海的一家师范学院教化学,为挣点外快有时在外边兼点课。他在北京一家化工厂当技术员,单位派他到上海进修一年,她是他进修班的老师。她才教了他一个学期,就办好了自费留学手续。她妈妈让她赶紧找个对象,别把一生的事情耽误了——在国外找一个知根知底的男人不太容易。她妈妈就是这样一个精明而又实际的女人。 她想想也是,就找到了他——他是她那个人生阶段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正派单身男子之一。 她给他看她的入学通知书,又向他传达了她与她母亲之间的谈话纪要。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没有看他。她低垂着头,头发纷纷乱乱地散在肩上,眼帘微微颤动着,像两只试图在叶子上站稳脚跟的蝴蝶。他并没有在认真听她的话,因为他期待着不是那样的话。但是当他看见那样微微颤动的眼帘时,他就决定了要和她结婚。 他们刚刚来得及办完结婚登记手续,她就动身去了加拿大。之后他们分离了将近一年。当他经过多番周折终于拿到探亲签证时,他对她已经很生疏了。他怕自己在机场上会认不出她来,就把她的照片放在皮夹子里,反反复复地温习着,后来就忘了拿出来。有一次她洗衣服时掏他的钱包,无意中发现了这张照片,竟泪眼蒙起来,说这年头能把老婆的照片带在身边的男人真是太少了。他很惭愧,却没有说话。 现在回想起来,她是带着这样一个美丽的误会离开他的,他心里便略觉安慰。 就是在无数次下班之后的游荡徘徊中,他找见了一条叫亚德莱的街道,也找到了亚德莱街上最便宜的一家咖啡馆。午夜以后,那里一杯咖啡只卖五毛钱。即使是这样,他也舍不得。一个月里,他至多只进去一两回,不为咖啡,只为在里边坐上一坐,听一听人声。 有一天在那家咖啡店门口,有一个人走过来向他兜售毒品。他的英文不够好,把可卡因听成了可口可乐——他不知道这两者在俚语里是一样的发音。他看见那个人衣裳褴褛,头发脏得起了结子,就突然触发了异乡异客的一点恻隐之心。他说把你的可乐给我,我给你钱。他把口袋里所有的零钱都给了他。当然他口袋里所有的钱也不够买那种货物的一个零头。 结果他挨了打,打得很凶。 当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附近的一个厕所里洗脸时,才发现镜子里的脸很像一副京戏脸谱。那天他回家时,她已经到了。他立刻就把她吓哭了。他说他踩到香蕉皮上摔了一跤——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是因为寂寞才流连于街头的。她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正像她对他别的一切都深信不疑一样。只是从那以后,他行走在多伦多五花八门的街道上时,目光再也不会朝两旁游移。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觉得自己不再是外乡人了。 过了一阵子,他发觉她很是消瘦起来——她的肠胃一直不好,又苦夏。就叫她去看医生。她被他逼不过,只好请了半天假去诊所看病。那天他要去驾驶学校学开车,没法送她。临出门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片西瓜,让她吃——那本是头天晚上吃剩的。那年的西瓜年成不好,半个西瓜竟要四块钱。她不肯吃,他也不肯吃,最后他只好把瓜切成两半,他一半,她一半。她吃完了,就吩咐他以后买西瓜,买他一个人的份就好,她用不着。当时他只以为她是节省的意思,后来回想起来他才醒悟到那原来是冥冥之中的一个预兆——她竟是一语成谶。
多伦多:伤心都市(2)
两人就在宿舍楼底下分了手,他往东,她往西。他走了几步,就听见她在叫他。他转过头来,看见她遥遥地对他扬手,说:“别忘了问老师哪家保险公司便宜。”那天她穿了一件浅绿色带白点子的裙子,很宽也很长,被早晨的风吹得鼓鼓扬扬的,像一片大大的沾着水滴的叶子——这就是她留给他的最后印象。 她是在离家不远的一条马路上被车撞上的。错不在她。她规规矩矩地照着指示灯过马路,侧面开来一辆装满了建筑材料的大卡车,拦腰将她撞倒,又从她的身上碾压过去。她仰面朝天地倒在马路上,书包飞到了对过的人行道上,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书。笔记本。眼镜盒。饭盒。饭盒里装着他们前几天去郊外农场采来的樱桃西红柿,细细巧巧,红艳欲滴,如斑斑血迹触目惊心地点缀在本来灰暗无奇的水泥地上。 他赶到时她已经被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拉走了。 关于那天的许多细节他是从警察局的现场记录和验尸报告里得知的。她被卡车压成了一张薄纸。她的上半身是用铲车一点一点地从路面上铲起来的。 她怀着孕。八个星期左右。 后来他每次从那条马路经过,都恍惚觉得她依旧躺在那里,蜷手蜷脚,担惊受怕的样子。行人和车辆无视着她的存在,东来西往,南下北上。有一天他看见一个妇人牵着一只狗上街,走过她被撞倒的地方时,狗突然驻足不前。狗固执地反抗着项圈的牵扯,不断地用鼻子碰着地面,发出低低的犹如堵塞了的泉眼似的呜咽。刹那间,他感觉到动物和人之间的那条分界线其实是很模糊的。他不知道她那么娇小的身体如何承受得了那样永无休止的街市重量。他们一下一下地踩在她的身上,也一下一下地踩在他的心上。他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就搬离了大学宿舍区。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在她还来不及向他展现女人们共有的某些瑕疵弱点时,死神就已经将她凝固在一个永恒的韵味无穷的视角里。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可以和这样的视角媲美。这一点,他后来生活里出现的诸多女人完全可以证明。 几个月以后,他收到了保险公司寄来的一张支票。支票上的面额换算成|人民币像是一个天文数字。他把那张支票破开,一半寄给了她在上海的母亲,一半存进了自己的账号。 那笔钱他很久都没有动用。 在这期间他多次离开他和她短暂地生活过的那个叫多伦多的繁忙都市。他尝试过许多种活法。他读过书,卖过保险,当过流水线装配工,甚至跟人去阿拉斯加捕过鱼。可是没有一样事情不是半途而废。他仿佛是一个热情有余功力不足的歌唱家,还没来得及唱出一个差强人意的开头,就已经把自己精疲力尽地消耗在运气的过程里。所以他总也不能唱出一支完完整整的歌来。 一次又一次,他疲惫不堪地回到了他离开的那个都市。直到有一天,他再次来到亚德莱街上那家曾经挨过打的咖啡馆前。他没有进去,却在马路对面坐了很久,看着客人渐渐地聚集,又渐渐地消散。就是在那天里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想,他觉得他应该用她留给他的那笔钱,在亚德莱街上开一家咖啡店,那种有英文名字也有中文名字的,卖点饮料也卖点小吃的店,让来往的过客,当然也包括从他故土来的那些过客,有一个歇脚的地方。 后来的事情就比较顺理成章了。咖啡馆的名字他早想好了,就叫“desire”。这个名字的中文直译是“欲望”,那样的名字能引起人无限遐想——美的和丑的,善的和恶的。但是他选用的中文名字却不是直译的那一个,而是叫“思凡”。 他的中国朋友不禁拍案叫绝,都说这样的翻译简直是“信达雅”原则的最高体现。他但笑不语。岁月从他的指缝里水一般地流过,十年里新友故知聚散无常,他的熟人圈子里已经不太有人知道他和她的那段烟尘往事。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故去的妻子叫余小凡。 在咖啡馆开业的第一天,当他终于送走深夜里的最后一个客人回到自己的住所时,他打开床头柜里的一只抽屉,找出一叠颜色泛黄的照片和信件。他把这叠东西用一层塑料纸紧紧包住,锁进一只小箱子。他提着箱子走到楼下的储藏室,放下箱子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好了,都过去了。”他对自己说。   
多伦多,上海,藻溪:隔洋的约会(1)
星期五这天正好是十三号,一年里这样组合的日子屈指可数。对林颉明来说这天果真是个倒霉的日子。 首先是国税局的事。 也不知得罪了哪路人马,居然有人暗地里给国税局打电话,说林颉明偷税漏税。国税局倒是很有礼貌的,温温文文地提前来电话预约了时间,让准备查账。 林颉明的咖啡馆才开张一年多,账目也没来得及复杂起来,不过是薄薄的一本。然而林颉明早就听说了国税局的厉害,不敢掉以轻心,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账本和花销的账单都一一地捋了一遭。将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