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拿来啤酒分给我们，可乐分给女生，我们举杯庆贺，欢呼胜利。
我左手串了条鱼，右手串了个硕大丰满的玉米，把它们伸到火苗上，不时的翻面，怕烤焦了。董然坐在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耐心的等待。不一会儿，香味弥漫，我们的唾液腺最先做出反应，每个人都不自觉的吞口水。徐真拿出佐料，女生们就各自取了，给自己的食物放上。加了佐料后，香味更加浓郁，让人恨不得一口吞下，方芳叮嘱到：“别急！一定要烤熟，免得拉肚子！”
可以想象，这些语言在面对几个如狼似虎的饿鬼时，是多么的苍白无力！我们顾不了那么多了，一点一点的撕起吃，如果看到还有血丝，就拿到火上再烤。饭菜就是这样，人越多吃起来越香，人也越吃的，往往会比平时的饭量大很多，我们那晚居然吃完了所有的鱼，玉米棒子也消灭了许多，剩下的被我们当成手榴弹，扔到山上去了。
正当我们准备乘兴而归的时候，发现几束手电向我们射来，我们全都哈起，呆在当地，手脚无措。等来人走近了，我才发现原来是学校的保安，就是我认识的那个队长带头，他们说接到学生举报，说这边有很大的烟，担心会有火灾，所以叫他们过来看下。我说，不可能反应如此强烈哦！他让我们跟他去看，我们一行人走到学校侧门时，就看见巨大的烟雾竟然把整个宿舍笼罩，那画面之壮观，无法形容！寝室里还不时传来咳嗽声，“看，这就是你几个干的好事！”
“不好意思，哪晓得这门大的动静哦！”我赶紧给每个人发烟。
“也就是你哦，换二别个，老子今晚上恩是要把他弄痛！”
“不好意思哈！添麻烦了！下盘注意！”
“还想下盘啊！那你还是跟我走一趟算了……”
“不不不，莫得下盘了，你放心哈！”
从那以后，我每次看见农民烧桔梗，就会想起那一晚的烟雾，然后哑然失笑。
后来四川流行吃烧烤，也有烤鲫鱼这道菜，虽然现在的制作工艺比我们那时复杂的多，还要在鱼肚子里放些香料之类的，佐料也更齐全，但我依然觉得不如那晚的味道好，当然多半是心理因素，毕竟那是自己的劳动成果，再说，已经是o的事情了，人们在回忆美好过去的时候，总是不自觉的有些夸大。
事后我们用四句话概括了那晚的感觉：
舒服的喊，
安逸的板，
幸福的哼哼，
快乐的惨！
（九）
按照学校的安排，我们在校读两年，实习一年。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就到了94年，这将是我们在学校的最后一个学期，我们都分外期盼，恨不得马上离开学校，直奔工作岗位。这种急切绝对不是急于为四化建设做贡献，仅仅是对再也没有点名、考试之类问题困扰的美好生活的强烈期盼。但是现在，如果让我再选，我情愿在学校呆一辈子！因为在学校里，你只会被这两个问题困扰，而出了学校才知道，除了这两样，其余的都会成为你的困扰！可悲的是，这一点你只能在离开学校后才会明白。现在想想，从读书到现在，我真的觉得那两年是我人生到目前为止最快乐的两年。所以我现在经常幻想有一天中了500万，我一定给高价重新进学校，只为那种单纯、快乐、无忧无虑的生活。虽然我知道这太不现实，但我还是无比向往，就像对共产主义社会的向往一样。
我们当时觉得我们几对会天长地久，白头到老，谁也想象不到，就在最后一个学期，波娃子和春先后迎来了初恋的结束，我和董然也发生了一次争吵。
先是波娃子和苗丽分手，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波娃子只是说：“莫得意思，不想在一起了。”就这么一句，从此闭口不答，我们甚至不清楚是谁先提出的分手。而董然她们也没能从苗丽口中了解到原因，至今他们分手的原因和经过依然是个谜。
我们陪着波娃子连喝了几天的酒，每次波娃子都是被我们抬回寝室的，而每次喝完酒结账的时候，我们都会多赔上一笔钱，那是因为波娃子一喝的差不多了，就开始砸酒瓶，砸盘子，砸碗，根本招呼不到，基本上喝完酒后，桌子上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了。几天后，波娃子终于顿悟，一切都是过去式了，于是不再拉我们喝酒，获得重生，那个餐馆老板也获得重生，全套餐具几乎都变成新的了。而几个女娃子也天天陪着苗丽，董然后来告诉我，苗丽断断续续哭了几天，几天下来瘦了好几斤！这让我对她的泪腺无比钦佩，并且对减肥这一世界难题有了崭新的想法，最好的减肥方法就是找个人失恋，保管每两天就减一斤肉。
春和徐真的分手原因就清楚明了，过程也十分简洁，只是后果比较严重。分手是徐真提出的，理由是她觉得大家都不成熟，在学校疯狂下，还无伤大雅，无所谓，但是要面对未来，她觉得不合适。我个人认为，徐真是觉得春不是个可以依赖终生的男人，她觉得春不成熟，无法从春的身上看到未来的幸福。其实内心中我赞成徐真的看法，找男人一定要找成熟的，春在这方面显得懂事较晚。
我们三个陪着春，在宿舍楼外的洗衣台上坐了整整一个通宵，从头天吃完晚饭开始，直到第二天早上，同学们出门吃早餐为止。其结果是我们抽完了整整一条烟，连洗衣台的下水管都被烟头堵了。波娃子刚灵魂升华，爬出苦海，实在没有太多语言劝春，主要是我和刘胖子轮番谆谆教导，引经据典，摆事实，讲道理，一直讲到口干舌燥，日月无光，而春也最终因为我的一句话豁然开朗，刘胖子后来开玩笑说：“早晓得，你先就这门说嘛，害得老子坐了一晚上，腰杆青痛！”
我对春说的是毛大爷的名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你想，妈都可以改嫁，你那个亲都没亲到的女人，有啥想头嘛？这门你就有机会换个人继续亲了三！”
虽然春外伤好了，但是内伤依然。几天后对我说：“每次想到她，我还是伤心的莫法哒！”我又对他说了一句后来被刘胖子写在笔记本上，并广为流传的话：“伤心时，唯一的解决办法是让自己莫得时间伤心；幸福时，最好的方式是放下一切去静静享受幸福！”
春真的让自己莫得时间伤心了，他发奋学习，努力的令我们汗颜。随时手上都拿的是教科书，就连上厕所都在百~万\小!说，每节课都坐在第一排认真听讲，一节不拉，就连普通话这种极度无聊的课程都听的津津有味，还做笔记，连老师都被他感动：“这些东西不用记，听我讲就行了。”最厉害是有一次我们都睡着了，被他吵醒。春只穿了条内裤，站在课桌边狂翻参考资料，口中还念念有词：“糟了，狗日的凯撒大帝是哪一年啊？”我们三个当场狂喷鲜血！
又过了几天，春再次让我们震惊！
有一天早上，我们一觉醒来，发现寝室里充满了熟油海椒的香味。仔细一看，发现头两天已经见底的装熟油海椒的盅盅里，竟然是满的！我们还以为田螺姑娘真的现身了，直到春读完英语回来，我们才晓得原委。
话说头天晚上半夜，春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得有点饿，就想煮碗面条吃，起来发现没有熟油海椒了，就把锅碗瓢盆全部搬到洗衣台那边，先把海椒炒熟，然后用勺子把海椒压成面面，再把油烧熟，加入海椒面，做好熟油海椒。历时近两个半小时后，他终于吃上了香喷喷的面条。
我们三个听完后几乎疯掉！要知道，因为我们经常熬夜，寝室里随时准备着方便面、饼干、火腿肠、牛奶之类食物，也有电热杯之类的东西可以煮食物，开水也有，春完全可以吃这些，10分钟就可以搞定，他居然、竟然、恩是非要去煮碗面条！就算是煮面条，莫得熟油海椒就算了嘛，他居然在深更半夜，一个人穿条短裤，就着月光，孤独的站在洗衣台旁边，花两个多小时去熟海椒！！！而他的说法是：“我就是黑门子想吃碗油醋面，没想那些！”
刘胖子坚持要拉春去医院做检查，春把声音都要说嘶了，我们才相信他没有精神错乱。
徐真听说后，在众女生的陪同下，专程光临寝室，亲切会见了春，双方就“身体才是本钱”、“分手后依然可以做朋友”等一类问题交换了意见，并达成一致共识，会谈自始至终都在友好热烈的氛围下进行，半个小时后，徐真同志起身告辞，会见圆满结束。
会谈后，春变得正常些了，但依然认真读书，一副准备考研的样子，甚至连他平时最喜欢的黄|色武打小说都不看了，真的是做到了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在考试之前，我和董然吵了一架。原因是有天她和她姐姐出去吃饭，晚上回来到教室找我，发现我正和另外一个女娃儿下五子棋，她后来说当时我们下的很亲密。为此她醋瓶打翻，大发脾气，强烈谴责我的不忠行为，我觉得她小题大做，屎不臭挑起来臭。于是发生了第一次争吵，后来在几个兄弟姐妹的分别劝说下和好如初，但她依然不许我再跟那个女娃子说话，直到后来有天，我们亲眼看见那个女娃子和校篮球队的一个男娃子亲热的手挽手在学校散步，她才彻底释然。
我现在都还记得当时刘胖子劝我们的一句话：“我们几个就只剩你们这一对了，你们就像硕果仅存的历史文物一样珍贵，你们也是全校师生羡慕的神雕侠侣，千万莫让广大人民群众对美好爱情失去信心哈！”我当时就觉得他真有口才，我和董然的爱情，居然主要是为了让广大人民群众有盼头，有希望！
7月底的时候，我们考试完毕，春竟然考了个全系第六名！我和刘胖子、波娃子荣幸的名列倒数10名之内。但是无所谓了，拿的到毕业证就可以了，要求不高。
我们到那个时候才知道，所谓的实习就是让我们自己找工作，学校不包分配。我们虽然悲愤，但也没有其他办法，只有自谋出路。
94年的夏天，我们这一群手无寸铁，完全对社会毫无感觉的热血青年被学校随意的推向了社会，而我们则瓜西西的站在十字路口左看右看，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我后来一直跟身边的人讲，73年到77出生的人是最惨的一代，惨就惨在以前的经验告诉我们，不需要担心工作问题，只要大学毕业了，学校自然会分配工作，然而当邓大爷在海边画了那个著名的圈圈后，一切就随之改变了。而我们最造孽的是，等到拿到毕业证时，才晓得工作得自己找！我们毫无思想准备的就被推向了社会，就像一个人一觉睡醒，睁开眼睛，突然发现自己正身处战场，到处烽烟弥漫，子弹横飞，而自己连个头盔都没有，手上最多只能算有一把弹弓，你甚至不知道哪边是你的后方，哪边才是你应该拼杀的战场！这让人觉得迷茫和害怕，发自内心的害怕。
（十）
刘胖子的家里是很有背景的，很快就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大型商贸公司上班，学习做生意。波娃子也通过父母的关系，混进警察队伍，所以后来我们一直认为“警匪一家”这个说法是正确的，因为象波娃子这样的土匪就是其中一员。春在耍了半年后，进了城里唯一的一家烟厂，工作是把那些烟丝不饱满的成品烟剔出来，丢在一个纸箱里，一个连文盲都可以熟练操作的事情。他说，之所以去那里上班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永远都不会缺烟抽！我后来去他厂里找过他，果然，他直接在那个纸箱里捧了一捧烟到我面前，对我一努嘴，“走，吸烟室里切整，不够我再拿！”苗丽回到安县，好像在环保局上班，但很快就音信全无，也联系不上她。方芳留在绵阳，在一个装饰公司打工。徐真回了江油，顶替她老爸，在单位的财务科上班。除了刘胖子的工作和专业沾点边，其他的都觉得大学白读了！其实现在一想，的确也是，我们学的是“企业管理”，试想，哪个又敢把一个企业交给我们这伙嘴上莫毛的人喃？
董然的老妈是江油一个单位的领导，通过她妈妈的关系，在市区工行的一个储蓄所当临时代办员，住在她的一个亲戚家。我的父母都在军工厂工作，基本上没什么社会关系，于是我暂时住在舅舅家里，四处面试，每天都来往于各个人才市场，连“保安”这样的职位都去应试，居然还是莫搞，人家说“退伍军人优先”！整整耗了一个月，我才找了个物资供应公司上班，350元每月，主要的工作是到各个乡镇的粮站收购油秙（油菜籽经过第一次压榨后剩下的残留物，主要用做再次榨油和制作饲料）。每天晚上，我都会在下班后到她亲戚家，等她回来，一起吃饭。日子虽然平淡清闲，但因为有董然在身边，倒也开开心心，悠然自得。
有一天，我下班后照常走到她亲戚家，很远就看见董然站在门口，见我来了，她就马上跑到我身边，对我说：“我妈来了！”我顿时觉得头大，在这之前除了她姐以外，我从没见过她的家人，今天居然是她们家的皇上驾到！本来想溜，董然不许，说她已经跟她妈说了我们两的关系，并告诉她我会来吃饭，还说她妈也想见见我。不得已，我只有硬着头皮进了门。
董然的老妈看起来还是很慈祥的，也不像啥子女强人的样子，她大概问了一下我的情况，我一一作答，摆了一会儿就吃饭了，吃完饭后，我为了挣表现，连忙跑去洗碗，她陪着她老妈聊天。
我一直在厨房磨蹭，因为不想坐在她妈面前怕尴尬。过了一会儿，董然跑来叫我：“还没洗完啊？”见我在那里没事找事做，就说：“陪我出去走走。”我连忙点头。
出了房门，我点了支烟，她侧头看着我笑，说：“憋惨了哇？”我点点头，“其实无所谓，我妈不得说啥子，我爸也抽烟。”
“早说嘛，我憋的牙巴都咬紧了！”
她笑了笑，看着路边的事物若有所思，默默的往前走，我觉得有点不对劲，问她：“你妈对我印象不好啊？”她摇摇头。
“那是哪门了安？你有啥子事说出来嘛，我帮你三！”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我说：“我妈说在江油给我安排了一个工作，是事业单位，福利很好，一个月后转成正式编制。她要我回去上班。”
我当然明白这意味着她要离开绵阳，而我是无法跟她到江油工作和生活的，那我们就不能天天见面，时间一长，很多问题就不好说了。
我想了想问她：“准备好久走嘛？”
“我没想好，你觉得我该不该去嘛？”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我知道她是不愿意离开我的，从感情上说，我当然希望她留在我身边，但是理性分析，我又觉得这对她而言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我心里很矛盾，不知该如何取舍。她见我没有回答，又补充了一句：“你希望我留下不嘛？”
我抬起头，看着她：“废话！我当然想你一直在我身边三！”她露出了笑容，那无数次让我心醉的笑容。也正是这个笑容让我拿定主意。
“但是……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回去，这个机会很好，这种机会也不多。”她的笑容瞬间凝固。
我明显感觉到我的心撕裂般疼痛，这当然不是我所希望的，但我清醒的知道，这对她而言是正确的选择，我不能那么自私，因为我爱她，即使有一天，我们因为分隔两地而分手，我也毫无怨言，毕竟我不能因为自己而害了她，再说，当时的我是无法给她任何承诺的。
她看着我，就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我看到她眼里的失望，她肯定没有想到我会让她回去上班。
她想了想问我：“你真的希望我回去？”
“恩，我觉得这样对你好。”
“那我们哪门办？”
“又莫得好远，我周末可以来看你嘛，还可以写信三！”我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她看着我，觉得这不是真的。
“你真的这么想？”
“恩，我真的希望你回去上班。”我无比肯定。
她点点头，转过身，不再跟我说话，慢慢的往回走。我跟在她后面，默默无语。
走到楼下，她转过身，看着我说：“高钒，抱抱我。”
我伸开双臂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抚摸她的长发。“我舍不得你。”她在我怀里轻轻的说。
“我也舍不得啊！没关系嘛，又不是不能见面了。”我安慰她。
“你要来看我哈……”
“肯定三！”
她抬起头，无限温柔的看着我，眼里有泪花闪动，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看起来就像瓷器一样细腻、温婉，让人无限爱怜！她慢慢向我靠来，闭上双眼，我完全迷失，吻了下去……
当晚，她就和她妈妈坐车走了，送走董然后，她的亲戚告诉我，董然的老妈是中午过来的，她和她老妈谈了整整一个下午，董然打死不同意回去，把她妈急得莫法，她亲戚还说，从来没见过董然这样顶撞她妈。我的心顿时被温柔的握碎。
几天后，我收到董然的一封信，只有一首词：
“我住涪江头，君住涪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我差点就控制不住，哭出声来。
我也会在有空的时候去看她。我们相拥着看电影，一起去吃烧烤、冷淡杯，一起在河边散步，一起唱卡拉ok。虽然我们珍惜相处的每一分一秒，但我深深的知道，距离和时间会慢慢改变这份情感，这就象能源矿产，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少，最后灭绝。
刚开始我们每周一封信，后来大概几个月两三封……直到我再也收不到她的来信。
我觉得不甘，又专程去了趟江油，那次她告诉我，她想过幸福的生活，言下之意，跟我在一起未来是不能保证幸福的。的确，当时的我月薪350元，这个数字谈不上未来，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后来我才知道，她妈几乎是以死相逼，想要她嫁给另一个她妈认为门当户对、很不错的男娃子，她实在无法拒绝她妈，在我和她妈之间，选择了后者。
我的初恋就这样和平的结束了，没有争吵，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十分钟。坐在回家的长途车上，我看着窗外的风景，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回家后，我把当时劝春的话全部对自己说了一遍，依然无法解脱，我也试着让自己充实，但我发现我可以让自己没时间上厕所，但我竟然不能让自己忘记董然！！！我疯狂的出差，只要有离开绵阳的工作，我都抢着去，无论条件多么艰苦。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到过很多地方，现在想想其实也对，就当是免费旅游。但是那些令全世界趋之若鹜的著名风景，在我的记忆中始终都是灰色的。
不出差的日子里，春、刘胖子几乎天天陪着我，波娃子因为工作原因，很少陪我，但是也非常关心我，只要有空就会来找我喝茶聊天。在朋友的帮助下，我渐渐相通了，就像刘胖子说的那样，男人在女人面前最重要的标签还是钱包。于是我当时的唯一目标就是挣钱，我盼望着有一天，能腰缠万贯的站在董然和她妈面前，让她老妈知道，我是不容小视的！为了这个实现这个宏伟目标，贪污受贿我都可以接受，当然，我没有这样的机会。
正是基于这样的想法，刘胖子对做生意情有独钟，在那二年，物资贸易正是火爆的时候，再加上他娃极具生意头脑，所以生意做的风车斗转，很快在我们几个里率先爬上了有钱阶级的高度，他经常请我们吃饭喝酒，谁有个资金紧张，他总是慷慨解囊，“钱嘛，纸嘛！酒嘛，水嘛！兄弟，那是一辈子的，哪存在喃？”这成了他著名的口头禅。当时的他是让我们羡慕的，当我们都还在考虑是买2元的“5牌”还是3元的“翡翠”的时候，他娃随时都揣的是“”，穿的是“梦特娇”，蹬的是“迪多纳”，成功步入资产阶级。
（十一）
在刚毕业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四个相聚的时间并不多，毕竟大家刚到工作岗位，都想挣下表现，工作都十分努力，只有在周末的时候，我们有时会聚在一起喝喝茶。虽然我们都知道方芳也在绵阳，但碍于刘胖子的面子，我们从来没叫过她，只是偶尔会通上两个电话。
96年，大概是国庆刚过没多久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正在办公室看报纸，波娃子打来电话，约我一起吃午饭，说有事情要跟我说。中午的时候，他开了辆警车来接我，当他穿着制服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喊我的时候，所有的同事都以为我犯罪了，警察上门逮人来了。我们找了个小茶馆坐下，叫了饭菜，趁着等菜的间隙，波娃子表情严肃的告诉我一件事，他所在派出所的所长快退休了，而把他安进派出所的副所长很有可能成为一把手，这意味着有个副职的位置空了出来，他说副所长已经跟他谈了话了，说整个派出所里，就只有他又有文凭，又年轻，又是入党积极分子，再加上他们的关系，所以对他寄予很大的希望，希望他能好好表现，到时候群众认可，领导只要稍微提携，他就有很大机会坐上副所长的位置。当时我一听，就很高兴。开玩笑，不要说在当时，就是现在，一个派出所的副所长也是很洋盘的，那不仅仅意味着权利，还意味着金钱和未来更大的发展空间，毕竟他当时也才20多岁。那天中午，我们兴致很高，很喝了点酒，我告诉波娃子，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握这个机会，必要的时候请副所长单独出来吃顿饭，玩一玩，至于花费完全可以找刘胖子帮忙。波娃子情绪很高，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波娃子就像个疯子，满大街的抓犯人。就是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其实他们警察早就晓得一些小混混的下落和犯罪事实，但是他们一般情况下不会很刻意的去抓，因为好钢要用在刀口上，平时抓那么多犯人没有太大意义，关键的时候，这些人才是他们的工作成绩。有的时候，他们甚至和黑道都有点关系，在需要的时候，对方还可以故意给他们提供些小人物来抓，权当成绩。波娃子当然知道这些猫腻，很快就抓了几个小混混，当时我一些朋友都以为又一波“严打”风潮来了。波娃子运气也好，居然在舞厅临检的时候，抓了个贼娃子，那个人为了立功，居然供出了一个盗窃团伙，据说半年前的几件大案都是这个团伙干的，波娃子兴奋的不得了，顺藤摸瓜很快就把几个主要团伙成员抓了，就差一个主犯了。那几天波娃子是春风得意，打电话告诉我说，全所上下都对他刮目相看，所长和副所长都十分赞赏他的工作成绩，他觉得那顶副所长的帽子已经都悬在他的头上了，只等哪天任命文件一下，那顶帽子就会稳稳当当的扣在他的脑袋上了。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件意外事件的发生，改变了一切。
自从亲眼目睹波娃子和苗丽分手后喝酒的表现后，当时我就做出了成功的预言：“如果你娃哪天出事了，憋憋是因为喝了酒的！”
为了争取最后的胜利，波娃子决定抓住那个主犯，于是他每天都在审犯人，希望撬开他们的嘴巴，得到那个主犯的消息。但正是因为他太急功好利，他干了一件令他遗憾半生的事情：在一天吃完晚饭后，他夜审犯人，由于犯人很不配合，被酒精刺激的完全丧失理智的他，施展了一套标准的醉拳，而且出手很重，那个犯人被他打的住进了重症监护室。也不知是怎么走漏的消息，犯人的家属知道了这件事，不依不饶，天天到公安局的大门口喊冤，上面被逼的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让波娃子暂时停职，等候处理。波娃子一下子从风光无限的顶峰，跌倒了万丈深渊，连工作是否能保住都不知道，那顶帽子自然是毫无盼头了。
从这件事起，我也明白了一件事：当你觉得很稳当的时候，恰恰是最不稳当的时候，看起来离成功越近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的人会不自觉的大脑发热，过于自负，从而干出一些完全可能改变结果的事，而这时犯下的错误又往往都是无法挽回的。
还有一点也是真理：人一旦倒起霉来，就应该做好充分思想准备，因为倒霉的绝不会只有一件事情。
因为那个暂时停职，让波娃子十分含恨，当晚就估到几个同事陪他在大西门的小火锅喝酒，也不晓得喝了好多，反正已经没得任何人能拉的住他。散伙后，他居然穿着制服在大街上拦下一辆出租，直接把司机撵下车，亲自操刀扬长而去，然后在临园干道上表演了一盘连成家班都不见得能完成的飙车特技！
后来据现场目击者说，车停的很有世界水平。那时的临园干道不像现在，在机动车道和非机动车道之间还是一排铁栏杆分界。也不晓得波娃子是哪门舞的盘子，反正停下时，车子的前轮在非机动车道上，而两个后轮胎则挂在铁栏杆上，看起来像是从机动车道上空俯冲过来的！而且据说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自然！更让人叫绝的是，那排没有任何固定装置的铁栏杆居然没倒，支撑着车的后轮，离地足有1。2米，可见驾驶技术的高超，对于时间和力道的把握之准确！现在看来，当时读书时简直小看波娃子了，他娃不仅会打醉拳，而且还擅长汽车特技！
这娃也算命大，车开成这个样子，人居然没事，自己爬下了车，等交警到的时候，他娃正趴在路边上狂呕！这件事情的结果是，副所长收缴了波娃子所有与警察身份相关的东西，不仅这样，那辆老款两厢夏利居然高达2万多元的维修费，当然也由波娃子负责。还好因为是阶级内部矛盾，处理及时，这件事情才没有引起社会大众的普遍关注，否则波娃子就彻底洗碗了！
波娃子极度郁闷，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任何人，连电话都不接。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去找他，但他始终不见我，直到一个星期后，他终于开了门。
“你这样毫无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无法改变事实，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积极面对，日子还是要过，机会也会再有，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能先振作起来！”
“我现在还有啥子办法喃？只有等，看上面扎个处理了。”
“哪个说莫得办法，至少有一件事情你可以做，也应该做。我陪你去看望下那个犯人，向他的家人表示歉意，这对你没有坏处。”
他惊讶的看着我，觉得不可思议，猫向老鼠道歉，这算啥子事？
“你想，现在到底如何处理你，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犯人家属的态度，如果他们态度强烈，上面想保你也有难度，如果对方态度缓和了，那上面处理起来也更有利于你。你去看望下，不一定他们就原谅你，但是至少你有机会，否则你只有等死。”
波娃子经过再三考虑，采纳了我的意见，我们一起到医院去看望那个犯人。犯人恢复的还不错，已经出了重症监护室，那晚，波娃子的态度非常诚恳，而犯人的老妈本身就对自己的儿子恨铁不成钢，最终态度缓和，原谅了波娃子。
一个月后，波娃子接到了处罚决定：行政记过处分。还算好，工作是保住了，副所长说如果不是对方表示谅解，波娃子憋憋遭开除。
虽然工作是保住了，但波娃子没有丝毫的高兴，从这件事情后，他变得沉默多了，话很少，也很少看到他笑，不过脾气也小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冲动。我知道他心里难受，毕竟一个男人在30岁以前，成功的机会实在不多，而拥有这种机会后，又自己亲手把它毁掉，是哪个都无法轻易原谅自己。不过，我觉得这是好事，年轻的时候吃些亏，上些当真的是好事，因为你还有时间、有机会可以重来，总比那些老了才长见识的人好，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只有徒添遗憾。
转眼到了96年底。我离开那家毫无发展前途的物资供应公司，准备换个工作。而这时，刘胖子的公司业务发展迅猛，公司有意培养他，让他到成都去筹建办事处。他特意找我喝茶，鼓动我和他一起去成都发展，循循善诱：“兄弟，你想嘛，成都，苤死是省会嘛，机会肯定比这边多的多三，我们两兄弟在一起，又挣钱，又开心，巴适的很嘛！到时候再整个成都妹儿耍起，舒心又润肺！你放心，有我在，吃住都是规矩的，你安心找工作，就算找不到合适的，你就只当是旅游了，开下眼界也是对的嘛！”我对那两句“成都妹儿”和“吃住都是规矩的”怦然心动。
（十二）
97年春节过后的一天，我和刘胖子带着简单的行李，站在了成都火车站门口的广场上。刘胖子面对着人民北路，高举双手大喊一声：“成都，老子来了！”
我笑着说：“应该是‘成都的美女些，狼来了’！”
当晚我们就在公司给刘胖子租的小屋里迅速制定了“三光”政策：把成都的美食吃光；把成都好耍的耍光；把成都的美女泡光！当然，前两项是可以完成的，第三项难度太大，但是这至少证明当时我们的雄心壮志！按刘胖子的说法是：“至少要尽力而为嘛！为把少女变成妇女这一伟大革命事业而奋斗终身！”
成都是全国有名的休闲城市，到处都是茶馆，从早上9、10点钟开始，一直到深夜都会有人喝茶，打麻将。后来我外省的朋友觉得十分纳闷：“四川人天天喝茶，哪儿来的时间挣钱呢？”其实，喝茶对于四川人来说是有几层意思：一是纯粹休闲，朋友三四围坐一圈，就着一缕清香，天南地北一阵玄摆，要不就打打麻将，顿时心旷神怡，浑身舒坦，简直具有保健作用；其二是信息来源的集中地，生意场上的朋友喜欢喝茶，邀三约四，一杯淡茶，互相交流，各种信息纷至沓来，很多生意就是这样取得的信息：其三，这是办公司的外延，不象在公司那么拘束，也可以完成签合同，谈生意，甚至是开会的功用，而且往往比在办公室的效果好很多，显得更加亲切自然。所以，两个四川人遇到一起，交流几句后分手时最后一句基本上都是：“改天喝茶哈”，这比“改天吃饭哈”听起来更有档次，更有文化。
说到成都，必须要提麻将。麻将这个国粹据说起于北宋，后来流传到日本。在四川，尤其是成都，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像对待大熊猫一样的细心呵护，代代相传，香火鼎盛。在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三个或者四个人围在一起，搓的忽而嗨哟，经常会看到父母抱着小娃儿酣战，从小培养下一代对于国粹的浓厚兴趣。我大胆的裴一句：四川人，尤其是成都人的童年时光里，有一个共同的玩具——麻将！我记得大概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就在外婆的谆谆教导下光荣的成长为麻坛新秀。四川人里，如果有个人说自己不会打麻将，旁人一定会用瞻仰恐龙的眼神把他上下打量一番，然后说：“不可能哦！你娃还活到的啊？”
曾经听过一个笑话，说国航有个飞机驾驶员，每次飞行根本不用看仪器，只要听到下面有搓麻将的声音，就直接下降着陆，那儿憋憋是成都！就连毛大爷在天府广场上的挥手雕像都被赋予麻将含义，说老毛伸出右手的意思是：再打五圈哈！还有种说法是：莫打大了，就打五块哈！
麻将的玩法在四川也得到了发扬光大，啥子飘、缺、带根、下雨、唱歌跳舞、躺、买马、血战到底、血流成河、定缺等等，花样不断翻新，专业术语越来越多，外省人学习半天都不见得能搞懂其中的奥妙。
有人说，要搞懂四川，搞懂成都，首先要搞懂喝茶和打麻将。也有人说，应该将麻将申请成为第五大发明，受万世敬仰！成都就是这样一个现代而休闲，茶香四溢，到处“躺起”的美丽城市，在这样的城市里，当然会发生很多故事。
刘胖子当时由于是新筹建，忙的不可开交，每天基本上都是11点后才回到家。而我则每天上午就在各种报纸上找寻招聘信息，下午去面试，或者到人才交流中心乱旋。在绵阳的时候不觉得，等到了成都才晓得莫得工作的人有好多！刚毕业的，企业下岗的，下海经商失败的，记忆中每个人才市场都是人满为患，每个人都手拿各种证件、证书，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晓得我的那张文凭基本上就等同于高中毕业证，所以比文凭，不如刚?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