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乱:未识绮罗香第1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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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乱:未识绮罗香第1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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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不见?”

    九妄言站在沙盘前:“明王府?明王如今还身在契丹,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口里禀?快让他进来。”

    兰烬落应诏进入帐中,九妄言负手逆光而站,兀自在思索着如何找到僵局的突破口,忽然背后一个清丽的声音响了起来:“置之死地而后生,方为上策。”

    “绮……绮罗……”

    九妄言口中喃喃,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眸。转而声音又落寞地低了下来:“一定是我太思念你,都产生了幻觉。呵,我到底还在期待些什么……”

    兰烬落眸中蓄着泪,淡淡含笑向他走来:“妄言,是我,你的绮罗回来了。”

    眼前的人儿白衣飘然,恍然如谪仙,仿佛转瞬之间就要随风而去。他目光微动,喉结动了动,愣愣地试图去触碰她的脸庞。

    泪滚落下来,兰烬落猝不及防地拥住了他,踮起脚尖在他唇上深深吻下。(<href=”lwen2”trt=”_blnk”>lwen2平南文学网)温软的朱唇传递着来自她的暖意,一时间如千里冰释,绝峰雾散。

    “是你,绮罗真的是你。你到底有什么苦衷,要用假死来狠狠伤我?你可知,你不在的这两个月里,我的心跌进了冰窖。我几番都想就这么随你而去……”

    兰烬落埋在他的胸膛前道:“你当爹爹了,你要记着,这一次一定要好好地爱他,连同我们早夭的皇儿的那一份。”

    “谢谢你,绮罗。这一回,我一定不会再负了你们,哪怕用尽一生一世来呵护你们,我亦甘之如饴。”

    兰烬落拭干泪:“好了,这段日子我经历的事情稍后再向你娓娓道来,煽情的话也不要再说了,。战事要紧,这里有没有棋盘,我们来解这一僵局。”

    泠泠声响,棋盘上黑子白子交错相间。兰烬落青葱指尖掂着白子:“如今的局势大致形同这局棋,两军对峙于雍州,僵持多日局势也未能明朗起来。我想原因就是,九重门的地下兵营尚未可知,西楚军不敢贸然进攻,生恐腹背受敌。”

    棋盘上黑子盘踞间,疏落的几枚白子孤零零地被包围在其中,进退两难。

    兰烬落抬手将一枚白子置于星罗棋布的黑子之间:“解此珍珑棋局,十分凶险,但也并非一筹莫展。你需要这样,再这样……”

    九妄言凝视着棋局上的瞬息万变,蓦然如醍醐灌顶:“原来如此,仅仅凭着一枚棋子,便让局势豁然开朗。看似自投罗网,却是逃出了一片生天。”

    “这一步,我名之为置之死地而后生。主帅九重霄不在军中,副帅朱庆光生性鲁莽,不如好好利用这一点,用激将法引他出来。”

    九妄言释然颔首:“妙哉,妙哉!绮罗,你定是上苍派来助我的天女,等我回来,为你接风洗尘。”

    壮志饥餐胡虏肉

    “朱庆光小儿,你这鼠辈快出来,有种的就与爷爷我大战三百回合!”

    裴元昭手执一杆银簇红缨枪,骑着一匹的卢马,在叛军帐前叫嚣着。说罢张弓搭箭,将叛军军营前的旗帜射了下来。

    一个小将进帐回禀:“副帅,敌军阳陵侯在军帐外挑衅。”

    朱庆光抓起一杆银枪,勃然大怒地便要出去应战:“本帅这便与那嚣张匹夫一决雌雄,锉一锉他的锐气!”

    “可……可定陶王交代过,他不在军中的这段时间,三军不可轻举妄动。如若这是西楚军的激将法,那……”

    朱庆光攥紧了手中的银枪,隐隐约约又听到裴元昭的叫嚣声:“朱庆光竖子,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还有脸驰骋沙场?不如早早金盆洗手,回家种红薯去吧!”

    朱庆光再也按捺不住了,怒火中烧地戴上盔甲,骑上一匹汗血宝马便出了军帐。遥遥一眼就望见了骑在的卢马上的裴元昭,红缨飘扬甲胄扬威,正笑望着他满目挑衅的神情。

    “你这个畏首畏尾的伪君子,可终于够胆量出来与我较量了!我还以为你沉凌在脂粉堆里,乐不思蜀了呢!”

    朱庆光提着银枪,驾驭着汗血马向他而来。裴元昭笑道:“着在你尚且有胆的份儿上,我便让你三招!”

    他撇撇嘴,举起银枪便向裴元昭捅来。猝不及防地,银枪携着寒意划过裴元昭的发际,险些没能招驾住。

    他稳稳身形,抬于举起红缨枪反击。红色白色交织如练,冷冷的寒光如骤雨落下,一连好几个回合,朱庆光都处于止风,占尽了赢面。

    霍然银枪一刺,直直破空而来,裴元昭一个警惕,一个侧身躲过了一招。可是身体却失去了重心,险些摔下马来。幸好红缨枪抵着地面,支撑住了他。朱庆光瞅准这一时机,用枪挑落下了他的红缨头盔。

    “算你厉害,下次战场再见!”

    是夜,叛军营中点起了篝火,众将士畅饮通宵。朱庆光大笑三声:“哈哈哈,他裴元昭还号称是西楚第一将军,还不是败在了我的手下!来,大伙儿为本帅初战告捷举杯畅饮!”

    三军一片醚酊,酡颜醉红。

    子时,中郎将步平川率军攻入叛军军帐,叛军醉酒未醒,冷不防地便被偷袭,等到清醒过来,早已损兵许多,四处一片狼藉。

    “卑鄙小人,竟然趁着我军不备偷袭!这哪是正人君子的作风,看本帅明日如何报今日之仇!”

    翌曰。

    战场上,烟沙纷飞。朱庆光率三十万叛军在西楚军前叫阵,裴元昭满腹自信地施施然坐在马上。九妄言一身紫金甲胄,御驾亲征亲剿叛党。

    刀光剑影间,空气中已弥漫开了浓浓的血腥味,森森然的大军短兵相接。九妄言驰骋在疆场上英姿飒爽,杀敌无数,不多久西楚军就占了上风。可正值紧要关头,马却不知怎么的嘶鸣起来,完全不受他的控制。受了惊的马扬起四蹄,险些让他从马背上摔落下去。

    “契丹援军到了没有?再打下去,咱们定陶军就会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了!”朱庆光眼见处于下风,不由得焦躁起来。

    一个小将来报:“禀告副将,援军到了!”

    朱庆光抬首向远处望去,契丹的旗帜在十二月的寒风中飘拂着,烟尘四起。他昂首大笑:“天助我也!契丹的精锐之师一到,看你西楚军可还有还手之力,受死吧,九妄言!”

    九妄言扯扯唇角稳定身形,拉住缰绳试图控制照夜玉狮子马,一杆银枪却直直刺来。裴元昭惊觉不妙,大喝一声:“皇上的马受了惊,速来护驾!”

    九妄言一手扯住缰绳,一手举起剑挑开刺来的银枪。马鸣咴咴,转瞬之间他便从马背上跌落了下来。裴元昭疾驰而来之际,一柄长刀已经冷冷地指向了他的面前。

    完颜蒲古居高临下邪邪望着他,一声令下:“给本将军带走!”

    契丹军随即蜂拥而来,森森然的虎狼之师瞬间湮没了日月星辰……

    笑谈渴饮匈奴血

    西楚军帐。

    兰烬落青衫寥落,跪在软垫上心里默默祈祷着此战西楚一定要胜利。亦子衿掀开帘入账,倒了一杯水饮下。

    “子衿,城外战事如何?”兰烬落望着他喝下冷却的水,眸光微动。

    亦子衿摇摇头:“派出去的探子还没回来,不清楚战况。”

    “你瞧你。都已经这么大个人了,发髻都梳不整齐,还有一缕发丝没有束进去呢。来,我替你梳头。”

    他乖乖在软垫上盘腿坐下,兰烬落手执篦子,从他的发间拔下了玉簪:“子衿,你还记得么。小时候你的身子很弱,总是病蔫蔫的,就连喝口凉水都要闹肚子。”

    他一怔,支支吾吾应道:“是,是……如今长大了,体质自然就好了。”

    兰烬落默默替他梳着头,目光有意地瞥向他的脖颈后。一个烫伤的疤痕赫然在眼前,那是亦子衿小时候被开水烫伤的痕迹,她记忆犹新。

    “你啊,总是像个孩子一样不懂得照顾自己。可自从你出城游荡了几天回来了以后,却变得成熟稳重了很多。我都不知道,到底是你长大了,还是我不认识你了……”

    他刚要辩解,一根玉簪径直刺进了他的脖颈,正中要害。亦子衿怔怔地回首望她,一股寒意顿然冰冻了周遭的空气。

    兰烬落在他耳畔幽幽启口:“或者是,你根本就不是子衿。你以为刻意去伪造一个烫伤的疤痕便可瞒天过海,你以为血肉之情如此不牢靠?前段时间你的一举一动间的细微之处,都令我心生怀疑。我若没猜错,你是池吟秋。”

    “不想我横行江湖一世,却败在了你的手里,不过你以为我就这么容易倒下?你未免太天真!”

    兰烬落扯过他的手,撩开衣袖:“那天你来花溆轩,我恰巧在烧毁那本史书。你趁着我出殿便顺手牵羊拿走了它,这伤痕就是你被火灼伤的最有力的证据。而史书消失的第二天,九重门就开始联合四王秘密谋反,而且这段时间,池吟秋一直不在九重门,这是不是太巧合了?”

    “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混帐朱庆光竟不经我的允准私自迎战,幸好本座神机妙算,先行令人在九妄言的马上做了手脚。契丹援军已到,恐怕九妄言是凶多吉少了吧,哈哈哈……”

    她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不会的,你昨晚都没有离开军帐一步,如何能做得了手脚?还有,我的子衿在哪里,你把他怎么样了!”

    池吟秋打着坐,屏气凝神运气让血液逆流。他狰狞笑道:“由不得你信不信,昨晚在军帐里的根本就不是我,是我随手抓来迷晕的一个小将!至于亦子衿么,早已没有了利用价值。我的手下怎么处置他了,我也无从知晓。”

    “池吟秋,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迟早会遭天谴!”

    “哈哈哈,多谢夸奖。现在这里都是我的人,来人,把这女人拖去契丹军营,成全她和九妄言在黄泉路上做一对鸳鸯!”

    契丹中军帐。

    “妄言!”兰烬落扑进他的怀里,望着他满面尘灰的脸庞心里一阵阵的疼。

    九妄言喃喃道:“绮罗,别哭。我如今已沦为契丹的俘虏,即将成为亡国之君,你可还愿意陪我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说过的,我会陪你度过糟糠之日,上穷碧落下黄泉亦生死相随。现在轻易言弃,还太早了,你是西楚的一国之君,是黎民百姓唯一的希冀。我想明王和十七他们都会想办法的,所以,不管如何我们都要好好活下来,为了我们挚爱的人,为了处于水深火热中的西楚百姓。”

    他道:“话虽如此,我手无寸铁囚禁于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能如何逃出生天?更何况,契丹一定会用我来威胁西楚,我活着只会被当做人质,倒不如弃车保帅,另立新君才有可能反败为胜。”

    兰烬落攥紧了他的手:“相信我,只有你才是西楚唯一的帝王,只有你才能拯救黎明百姓。我会想办法,一定会想办法。”

    “原本我已部署好一切,佯装败退诱敌深入,我军的后方便是一片沼泽地,叛军一入瓮就插翅难飞。只是这本该顺利的一切,一步错步步错。”

    她说:“谁能笑到最后还是一个未知之谜,池吟秋已经中了契丹奇毒。即便不死,三个月内也无法复苏,到时候正是剿灭九重门,逃出生天的绝好机会。”

    欲将轻骑逐紫微

    这一夜,月黑雁飞高,漆黑苍穹中的紫微帝星微光闪烁。

    夜半时分,千山和暮雪换上一袭便于行动的黑衣,筹谋好了一切。暮雪蹑手蹑脚地靠近关押着九妄言和兰烬落的军帐,击晕了看守的两个侍卫,随即掀开帘幕进入帐中。

    九妄言手脚都被捆缚了起来,合着眸沉睡着,兰烬落倚在他肩上而眠。他揽着她,纵然沦为阶下囚,画面还是这样静谧和谐,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

    月光从窗棂落下,暮雪轻步走上前去。凝望着九妄言棱角分明的俊秀脸庞,一时有些失神,一颗少女心不免悸动起来。她终于明白为何兰烬落会放弃一直追求的安谧生活回到他身边,这样气宇非凡的男子确实值得令天下女子倾心。

    “谁!”日日枕戈旦待的九妄言分外警惕,霍然睁开了凌厉的眸,让暮雪吓得心漏跳一拍。

    她慌忙解释道:“绮罗是我的至交好友,你们被我父王囚禁在此,我……我是来救你们的。”

    “当真?契丹王巴不得我命丧黄泉,你是契丹王的王女,为何存着二心前来搭救我们?”

    九妄言兀自提防地审视着她,兰烬落惺忪醒来:“暮雪,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跑过去一边替他们松绑,一边压低声音道:“子时的守卫比较宽松马车和盘缠都已经准备妥当了,王兄会在城外接应我们。这里巡逻很频繁,我们动作要快一些,被发现就永远走不了了。”

    “承蒙暮雪两度相救,涌泉之恩来日再报。”

    暮雪利索地替两人解开了绳子,将被击晕在地的守卫拖进军帐里来:“快,换上这两个守卫的衣服,以免引人注目。还有两盏茶的时辰,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

    穿着别扭的契丹军服,步履匆匆地随着完颜暮雪赶到了城门口。暮雪一眼就望见了千山:“王兄,我把他们带来了。”

    暮雪身形矫健地翻身上了马车,伸手将他们两人拉上来,与千山并肩坐在车前,千山扬起鞭子一声喝道:“驾!”

    马车起行,九妄言紧紧抱着她:“绮罗,很快,很快我们就能回去了。累不累,我抱着你睡一会儿罢。”

    她点点头,垂首倚靠在他的胸膛前入眠。耳畔马蹄声声,伴随着切切的冬虫声,身心放下。(<href=”lwen2”trt=”_blnk”>lwen2平南文学网)不知过了多久,金戈铁马声响彻云霄,打破了适才的静谧。

    “他们就在前面,快追!”

    完颜蒲古的声音从马车后方传来,随即一片追杀声四起。暮雪驾着马车,千山跃上另一匹骏马,手执三尺长剑螳臂当车。兰烬落紧张地攥紧了九妄言的手,他反握住那双柔荑,垂眸用坚定的目光抚慰她。

    兵器相击声声入耳,不消片刻完颜蒲古已经率着十多个轻骑兵堵住了他们的前路。凌驾于马上的完颜蒲古一身甲胄,提着剑下马行礼:“公主殿下,可汗得知你和四太子胆大妄为救走了要犯,十分恼火。还请公主殿下随属下回去,向可汗请罪。”

    暮雪撇撇嘴:“完颜将军知道我的脾气的,一旦决定了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改变主意。他们两个,我救定了!”

    “这可由不得你,来人,将殿下和四太子带回王宫!”

    一声令下,十多个骑兵便涌了上来。暮雪一急,拔出一根簪子抵在了颈部:“王叔,要我跟你回去,你得到的只会是一具尸首!”

    已有一丝殷红渗出,再深入一些就要危及生命。须臾间,一枚小石子击落了她手中的玉簪,被称为契丹神箭手的耶律塔葛达目光冷冷地立着。

    两名契丹军趁势上前钳住了她的双臂,她仍不屈不挠地挣扎着:“放开我,你们这些以下犯上的快放开我,听到没有!”

    契丹王宫。

    可汗正襟危坐在宝座上,恼怒地审视着千山和暮雪:“你们两人可知道犯了什么大罪?”

    “回禀父王,我并不觉得我们有错。错的是父王,耍阴险手段将人抓来契丹,丝毫不像可汗的作风!”

    千山扯扯她的衣袖:“暮雪,别再火上浇油了。”

    可汗笑起来:“阴险手段?这么做的不是本汗,是西楚国的九重门!你闹也闹够,疯也疯够了,作为惩处,出嫁之前给本汗乖乖待在王宫中不准出门一步!等本汗并吞了西楚,千山,你就戴罪立功剿灭残余势力。若不能令本汗满意,新罪旧罪并非!”

    她不甘心地道:“父王——”

    “把暮雪公主带下去,严加看守!”

    运筹帷幄股掌间

    九重门。

    池吟秋闭目躺在床榻上,一名面色冷峻的年轻男子摇摇头起身:“我已为主上最大程度上抑制了毒性的扩散,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此毒寄居于体内,若不根除后患无穷。”

    徐晄道:“子渐,那你为何不立刻为主上解毒?这世上,没有你解不开的毒啊。”

    为池吟秋诊治的,正是西楚国内最擅长用毒的子渐,传闻天下之毒他都了然于胸,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主儿。

    “这毒应当是来自契丹的。说来也奇怪,纵然我阅毒无数,也不清楚这奇毒的成分,因此不敢贸然用药来解。我会再想办法,在这之前,主上都要维持这一现状无法复苏了。”

    徐晄一愣:“你说什么?!若是如此,九重门由谁来领导?”

    子渐抿着唇,缓缓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九重门也不可一日无主。为今之计,我们先要封锁住消息,以免有人乘虚而入拔出九重门的势力。其次,在主上醒来之前,必须要有人来暂代这个位置,妥善处理一切事情。”

    “呵。”第五钊冷冷笑起来,“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先声称主上无法苏醒来糊弄我们,再顺理成章暂代九重门的事务,再下一步就是将权势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你这伪君子,平日贯会收买人心,手下们肯定都会举荐你罢?”

    “没错没错……”

    “你若没有这等野心,爷我跟你姓!”

    子渐听着众人的闲言碎语,心中甚是不悦,也不做任何无谓辩解,扯扯唇角地迈了出去。

    一段时间以前,九妄言只觉头昏目眩,胸闷气短。归根结底,才知道竟是中了契丹寒毒。原来雪姬出现的那夜,清晏宫焚烧的玉檀香中一直掺杂着寒毒,他却从来都不曾察觉。

    在契丹的这几日,暮雪一直悉心照料着兰烬落和九妄言。千山原本照着古书上的方子研制一种失传已久的毒,误打误撞寒毒便横空出世。所以暮雪对成分最是熟悉不过,每日煎熬草药给他祛毒。

    而短短时间内,定陶王直破湮舞城,皇城守卫竟不堪一击。又或许是,皇城的禁卫军根本早已与定陶王串通一气。

    风云骤变,龙椅易主。元熙九年的三月初,定陶王九重霄篡位登基,改年号为开泰。契丹派遣使者前去恭贺新帝登基,实则是想让九重霄履行约定,割让二十座城池给契丹。九重霄矢口否认有过这样的约定,并将使者赶回了契丹,契丹可汗恼羞成怒。

    九妄言在等,等九重霄替他清除障碍。他铺展开白纸,修书一封:

    池吟秋中毒未醒,九重门无主,地下主营位处契丹于西楚边界处,速速派兵剿灭。

    九重霄登基后,明王等人表面束手就擒,实际却一直筹谋着,想将九妄言从契丹救回。他此举正是要飞鸽传书给十七,乘此良机拔出九重门的势力。

    三月末,九重门失去了主心骨,内讧也愈演愈烈,甚至同门之间互相残杀的事件也屡见不鲜。此时的九重门如同瓮中之鳖,纵使高手再多也不敌九重霄的千军万马。就这样短短一个月时间,池吟秋苦心经营多年的组织土崩瓦解,手下们也大难临头各自飞。

    九重门的势力渗透得快,销声匿迹的也快,就如沙漠深处的那一楼兰古国。

    年年战骨埋荒外

    六月初,潍水之战,帝位之间的争夺,一剑长啸定乾坤。

    马蹄踏破日月星辰惊雷,刀剑嘶鸣风尘烟沙荒城。身前,血洒疆场马革裹尸;身后,红绸床幔身影匆匆,他即将迎来自己第一个孩子。

    “用力……用力……”

    兰烬落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朱红锦衾,青葱十指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汗流浃背,湿透了薄薄衣衫,鬓发黏黏湿湿,三千青丝散乱在枕边。许久许久,所有痛楚终究化成喉底的声嘶力竭:“啊——”

    兰烬落的身子很虚,使不上劲。稳婆兀自紧张地喊着:“姑娘,再用力些!”

    屋外。宁王负手而立,耳畔兰烬落的声声歇斯底里,忧心如焚地在庭院中来回踱着步。屋内走出来一个神色匆匆的医女,宁王连忙上前抓住她的胳膊:“绮罗怎么样?”

    医女摇摇头:“情况不大好。姑娘她产力不足,难产。”

    “这……怎么会这样……”

    宁王愁眉深锁,心随着兰烬落的嘶喊而紧张不已。即便这个即将出生的小生命并不是自己的孩子,他亦为之紧张不已。他不想看到她有事。

    上邪,请护佑这个孩子平安出世。我九青珩愿用十年阳寿,换她一个笑靥。

    倾身家性命,付一腔热血,驰骋沙场杀敌千万。手起剑落,血溅三尺,俊秀的脸庞上凝固着一道血痂,马背上的他目光凌厉洞察敌军。

    被召回出征勤王的尉迟胤喘着气,淡然望着眼前的朱庆光不甘心地瞪着眼,缓缓地倒下去。一用力,将长剑从他腹中拔出,朱庆光砰然从马上摔落,鲜血将身下泥沙染就一片猩红。

    正转身时,一支箭径直射进了他的胸膛,箭簇入肉七分,正中要害。尉迟胤猝不及防地一声闷哼,一抹血从嘴角淌落。以神箭手闻名的九重霄心腹大将,正站立在不远处的观战台基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忽一怒吼,握着宝剑的手青筋暴起,尉迟胤抬手奋力将手中的剑向神箭手掷去。染了血的长剑嘶鸣着,刺破了前胸后背,将那神箭手的胸膛捅了一个血洞。

    尉迟胤仰首大笑起来:“壮志饥餐敌寇肉,笑谈渴饮叛军血。哈哈哈,我也算是偿还了往日的罪孽……”

    话落,他喘息着,合上眼徐徐向后仰倒而下……

    “尉迟将军!”九妄言怔怔地亲眼目睹尉迟胤战死沙场,再回首,尸身遍地血流满城。多少将士血溅沙场,只为守护他的江山;又有多少将士将化为潍水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到最后,还是他胜了。

    九妄言提着剑,一步步走到九重霄面前:“如何,你可服输?”

    “输?”九重霄笑起来,“哈哈哈哈,我没有输。你打赢了这一战又如何?你仍然是一个洗脚贱婢剩下来的孩子,这一点,无法改变,天下人不会认同你的!”

    九妄言眯缝着眸,揪起他的衣领:“我是庶子,你也是庶子,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趾高气扬?我兴水利安天下,妥善处理边疆关系,让百姓安居乐业;你呢?招兵买马野心勃勃,唯一的本事就是掀起血雨腥风,就连皇位也坐不长久。这么说,你还不如我这个贱婢之子。”

    九重霄疯了一般地笑着,忽然从他手中一把夺过了剑。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一股温热的血液洒在他的脸庞上,哐当一声,泛着嗜血光芒的剑掉落在地。

    他抬起眸,只见九重霄脖颈处血涌如柱,不甘心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你赢了。我自命非凡,一直想要取代你,到底还是没能做到。”

    他这个算计了一生,筹谋了一生的皇兄,却落得个不得善终的结果。仰起头,熹微的阳光从云翳间洒下,落在他凝着血迹的脸上。一切都结束了,曙光终于降临尘世间。

    “七哥,皇嫂生了,是个小皇子!”十七一收到宁王的飞鸽传书,便欢欣雀跃地前来禀告九妄言。

    他一愣,一时间心头翻涌过各种复杂的感情。许久许久,紧蹙了多日的眉终于舒展开来:“快,快带我去见绮罗!”

    梦熊兆见喜弄璋

    兰烬落躺在床榻上,红唇泛白淡淡含笑凝视着枕边婴孩。他正睡得酣甜,鼻翼微微翕动着,屋内安静地听得到他轻微的呼吸声。

    “绮罗,绮罗……”

    九妄言急急地寻来,宁王轻轻扯扯他的袖摆:“皇兄,小皇子在睡着呢。”

    他一笑:“也是,若是惊醒了孩子真真是我这个当爹的罪过了。孩子呢,让我瞧一眼。”

    兰烬落轻柔抚摩着婴孩的脸庞,九妄言抑制着心中的澎湃,小心翼翼地捧起了这个小生命。襁褓中的他这样小,几乎就没有分量,九妄言不由得垂首,在他稚嫩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

    “听青珩说,你诞下皇儿之初难产了?怎么会这样,回来的路上我好生担心你的身子。”

    兰烬落略有些嗔怪地望着宁王:“我交代过你不要说出来的。”

    宁王目光放柔了几分:“我也是担心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怎么行。”

    “青珩不说,你便打算一直瞒着我了?”九妄言睇着她,眉头又蹙了起来。

    她伸出手,抚上他的眉宇:“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眉间的川字,我只是希望尽自己所能抚平你的忧伤和愁苦。熬过这一切之后便是天下大定,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蹙眉了。”

    “都听你的,这段时间你要把身子养养好,不要落下什么病根,我们还要儿孙满堂呢。”

    兰烬落微微一笑:“我答应就是,只是你不能再任性了,当恩泽六宫姐妹,使后宫雨露均沾才是。还有,这一次我们能在鬼门关头脱险,暮雪功不可没。她不惜用自己的清誉来换取你的姓名,看得出来,暮雪对你用情很深,给她一个名分罢。”

    他有些不悦:“天下女子皆希望夫君待自己一心一意,你倒好,硬是将我往旁人怀里送。你知道的,我的心就这么大,哪里还能再腾出位置住进另一个来?既然不爱,又何苦再拖累一个。”

    哐当一声,似乎是什么物什掉落在地。两人循声望去,正见完颜暮雪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目光闪躲着绞着衣裙,一个紫金锦盒摔落在脚边。

    空气仿佛凝固了起来,蓦然暮雪一转身,仓皇逃离了他们的视线。兰烬落推搡着他追出去,九妄言面露不情愿之色,却还是听她一眼追了出去。屋内变得空空荡荡的那一刹那,唇角边的微笑消逝散去。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变得这样违心了?她笃信着九妄言不会离开自己,可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又该如何自处?

    完颜暮雪驾着马疾驰着,六月的风吹乱了青丝,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此刻决堤而下。九妄言骑着照夜玉狮子马追赶在后,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暮雪情绪有些失控,满脑子都是九妄言那一声轻叹“既然不爱,又何苦再拖累一个”。眼泪模糊之际,前首处的景物都朦朦胧胧看不分明,忽一晃神,手中的缰绳一松——

    就在险些摔下马的时候,九妄言飞驰而来托住了她的身子,有力的臂弯稳稳地一带,便将她揽上了自己的马。暮雪脸颊飞红,在他胸膛前局促地垂首不言。

    九妄言施施然在一片杨柳岸旁停下了马,负手走在依依杨柳下,阳光也明媚起来。暮雪启口道:“你不用勉强自己去接纳我,我知道,绮罗在你心中的位置真的难以代替。”

    “可我已经无法放着你不管了,若你离开,你能去哪儿?”

    她别过头:“天涯海角,碧落黄泉,去哪里都好过这儿。更何况,后宫这种暗无天日勾心斗角的地方,才不是我该呆的。”

    他握住了暮雪的手腕:“然后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安稳地过一辈子?不要闹了,陶渊明的桃花源并非人人都能找寻得到的,相信我,我会尽力给予你一片乐土。随我回去罢,绮罗该担心你了。”

    过尽千帆境已迁

    六月末,阔别了半载的湮舞城,她终于回来了。

    花溆轩还是窗明几净,一沉不染。抱着孩子踏进去时,正见笙歌擦拭着她的牌位,虔心地奉上一炷香,口里念着:“娘娘,我们都很挂念你,你在那边过的可还好?听说皇上打了胜仗,已凯旋归来,笙歌特来将好消息告诉你……”

    “我过的怎会不好。”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一愣,木讷地向后望去,正见兰烬落含笑凝望着自己。眼眶泛红的她连忙拭干眸际的泪,不可置信地道:“娘……娘娘?”

    兰烬落缓缓走上前,伸出柔荑抚上笙歌的脸庞:“你看,我还好好的呢。那时候假死逃宫一直瞒着你和阑珊,害得你们终日以泪洗面,真真是对不住。”

    正值此刻,捧着几支荷花的阑珊呆愣在了门外,一捧花从手中滑落至地。许久许久,千般滋味翻涌在心头,一时竟哽在喉咙口说不出话来。

    “是我不好,瞒了你们这么久。”

    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间,臂弯中的婴孩忽然哭闹起来。阑珊问道:“主子,这孩子……可是小皇子?”

    兰烬落抱着婴孩轻柔地哄着:“正是。是那日潍水之战时诞下的,还没有一个月呢。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正逢战事告捷,我给他取个小名,叫枭儿。一来希望他骁勇善战,像他父皇一样驰骋边疆;二来,与九重霄的‘霄’同音,让他不要忘记家仇国恨,时时刻刻兢兢业业。”

    “长得真是粉雕玉琢,日后一定大有一番作为。皇上凯旋主子弄璋,双喜临门的好日子啊。”

    阑珊笑着,笙歌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要收拾香烛牌位:“娘娘平安回来了就好,,这些晦气的东西,我马上就收拾掉。对了,我去吩咐小厨房烧一桌娘娘爱吃的菜肴,庆贺这天大的喜事。”

    晚膳一一摆上了桌,九妄言手执银箸为兰烬落布菜:“算起来,再过不久就要办枭儿的满月酒了。绮罗,对于宴会的布置你可有什么想法?”

    “一切由你做主,经历了那么多事,我都身心俱疲了。”

    他颔首:“枭儿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一定倾尽全力办得风光。满月那天,皇亲国戚王公大臣都会到场,趁着那时,我会告诉天下人,我要立你为后。”

    她淡然道:“如今我只求岁月静好,你和孩子都相安无事就够了,旁的,都是过眼云烟。对了,我身处契丹的那段日子,宫里一定发生了很多事罢?还有很多事情我弄不明白,比如雪姬,比如你的寒毒。”

    “是时候把一切都告诉你了。那一夜我临幸了雪姬,是因为隐隐觉得她是九重门的人,我想顺藤摸瓜揪出九重门在宫中的势力。你知道的,我的眼里心里就只容得下你一个人;至于寒毒,若不是千山诊断出来,这毒恐怕会一直潜伏在我的体内。事到如今我才明白,原来宫里一直都有着九重门的走狗,而且,就潜伏在我身边。”

    兰烬落停下了手中的银箸:“是谁?”

    九妄言目光凌厉起来:“孙之曜。清晏宫香炉里的玉檀香是他换的,寒毒是他掺进去的,雪姬也是他安插进宫里来的。”

    “孙之曜岂会这么愚钝,亲自掺了寒毒暴露自己的身份?若我是他,起码也该找个替罪羊背黑锅。”

    他扯扯唇角:“常人自然会这么想,他也自信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轻易地怀疑他。我查过,孙之曜和池吟秋的祖籍都是苏州,九重门覆灭不久,孙之曜就带着一大笔钱逃出了宫。紧接着,原本中毒不省人事的池吟秋也不见了。你说,天底下岂会有这么多巧合?”

    “楚晏暗中调查,才发现孙之曜早前曾被池吟秋的爹娘救过一命,与逍遥侯府是故交,可在宫里呆了三四十年了,此前一直没有加害过我。我想,苏雨荷死前,池吟秋曾多次出入宫中,也许就在那个时候池吟秋认出了孙之曜,并要他加入九重门替自己办事。现如今谁都不知道他们逃去了哪里,只要池吟秋还活着,九重门就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兰烬落忽而眸光黯淡下来:“池吟秋找不到,子衿便也不知下落。时至今日,子衿生死未卜,我怎么对得住娘亲。”

    “我会想办法,一定会想办法找到子衿。从今往后就是太平盛世了,你我终于不用再颠沛流离,心惊胆战地度日了。”

    她倚靠在他胸膛前:“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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