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莫相逢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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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莫相逢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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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小暑莫相逢

    作者:川上

    男主角:风荷举

    女主角:小五

    内容简介:

    十醉之毒,世上最毒辣阴狠之毒,

    中毒者,须与女子交欢才能活命。

    于是,就有了他与她的首次相逢,

    诞生了令人哭笑不得的解毒过程,

    成就了他一辈子的念念不忘。

    正是从那一次看不见面孔的“非礼”开始,

    他选择了守身如玉,

    坚持了一生只侍一妻的理想。

    却没料到,

    这样一个美好的决定竟会将他逼入死亡的绝境,

    并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杀妻的凶手……

    正文

    第1章

    春山如笑。

    夏山如滴。

    秋山如妆。

    冬山如睡。

    远远地,尚未靠近登山入口,就已看到岩壁上的四排竖字,奔放洒脱,苍健雄浑。

    据说,此字乃清风阁阁主所题,以指代笔,灌以内力,入石三分,遒劲酣畅。

    伸出食指比了比,每个字深,竟然都比她的一个指节还要深。这要多深的内力多高的武功才能达到?不知那人的手指疼不疼?

    习武,对她来说,想都没想过。以前听说书人讲江湖逸闻——什么某某拥有武功秘籍,结果遭来灭门之祸;什么某某的宝剑暗藏藏宝图,结果身首异处;什么某某想要成为武林盟主,陷害忠良;什么某某觊觎某某家的美娇娘,丧心病狂……凡此种种,听得多了,无非是些名、利、权、美人的争夺,乱七八糟,乌烟瘴气。也许什么都没有,才能拥有安宁生活。

    可是,她拥有了久儿,为了久儿,她愿意放弃所有,包括原有的安宁。

    抬眼望了望白云山,春山如笑,锦绣如画,正是山花烂漫时。白的梨,粉的桃,黄的油菜,一团团,一簇簇,点缀层林。登山的石阶,蜿蜒若银链,攀爬而上,直达山腰。山腰处,白云悠悠,其下房屋鳞次栉比,白的墙,黑的瓦,那是江湖上最有名的文武书院——清风学院的所在。而在白云深处,则住着清风阁的阁主,一位连武林盟主都要偶尔前来请求赐教的阁主,江湖帝国的王。

    据说,白云山上能人异士数不胜数,皆为清风阁所用。清风阁阁主,虽有盖世名声,却没有冲天架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素有“玉公子”之称。

    那样的人物,对她来说,仿若云端神子,连想都不知从何想起。

    她之所以来登山,是为了清风学院辛字班的弟子,韩久儿。

    一个月前,清风学院的如烟师父外出云游之际偶遇到了位于白云山五百里之外的韩久儿,一见之下,喜极而泣,直赞他是个筋骨奇佳百年难遇的练武好苗子,经过一番死缠烂打软硬兼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之后,终于说服她同意久儿拜他为师,入门清风学院。

    而她,终是放不下心,也随之迁居到了白云山下的清风镇。

    昨日薄暮时分,如烟师父派弟子送信来,嘱她第二天上山,说有要事相商。

    那个疯和尚,次次都以相商之名行胁迫之事,他哪一次有接受过她的意见?不知这一次,他又会玩什么新花样。

    走进白云山,拾阶而上,沿途翠盖碧顶,鸣鸟幽涧,飞瀑清潭,奇石怪峰,纷至沓来,络绎不绝。

    如此清幽宁静,居住于此,何等幸事。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了半山腰的平台,来到清风学院的入口。

    平台之上,岚气如潮,苍茫云海,近在鼻端,恍惚之间,身似涅羽,如仙如幻,心醉神迷,浑然忘归。

    如梦似幻中,一道声音破雾而来:“初阳,末日……”

    声音温润如玉,清洌如泉,似很远,又似很近。

    心下一怔,抬眼望去,只见山阶之下,三道身影似踩着蒸腾的云气飞升而来,领头之人,宽袍广袖,白玉束冠,衣袂飘飘,宛若神灵。

    近了,近了,只见来人朗眉星目,丰姿洒落,如圭如璧。原来,这世上真有男子颜如玉,入目温润,动人心弦。

    感觉到她的注视,他颔首微微一笑,那一笑若千树万树梨花开,悉数压在她心头吐芳纳蕊。

    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雾海云烟,她突然有种身似梦中的不真实感。

    “阁主,春寒露重,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他身后的两名玄衣男子声音焦急地催促,他却如玉树临风,岿然不动,眼神如缥如缈,喟然长叹:“初阳,末日,看,太阳出来了。”

    对面,一轮红日扶着山头慢慢探出来,天边尽头,红霞似锦,光芒万丈。矗立在天地间的白云山,似被镶了金边,洒了金粉,云开雾散,迎来新一天的春晖。

    没了云雾的遮蔽,她顿感手足无措,背转身僵立在平台边,宛若石塑。

    时间,似停止了般,漫长无际。

    似过了很久,又似仅几个呼吸之间,如烟师父爽朗洪亮的笑声由远及近而来,打破了清晨的宁谧,“阁主,什么风把你从清风阁给吹出来了,好久不见,可还安好?”

    “如烟大师,数月不见,您返老还童了不成?看着越发强健了。”

    “阁主说笑了,这儿风大,我们进屋说话,请。”

    脚步声一个一个迤逦而去,最后一个去了却又复返,行至到了她的身后。

    “韩夫人,请恕贫僧有眼无珠,怠慢了夫人,夫人也随贫僧一块儿进去吧。”

    韩氏讷讷地转身,略过他望了望他身后停步静候的三人,半低下脸去,低声应:“如烟师父,我因担心久儿,所以来得早了。师父有贵客来访,请不必理会我,只请找名弟子帮我把久儿唤出来即可,稍后待师父招待完客人,我再与久儿前去拜见师父。”

    如烟的“哈哈”招牌笑声响起,声音之响亮,震得她耳朵出现短暂的轰鸣。

    “哈哈,韩夫人,如此和贫僧见外,真是令贫僧汗颜。你且随贫僧进去,小久儿即刻就来。如果韩夫人原地不动,岂不是要累我们阁主久候?”

    韩氏抬起头,望向这个疯和尚。

    如烟双眼炯炯有神,直视过来时,她竟有种被看穿的惶乱。

    “说来,韩夫人和我们阁主真是有缘,第一次上山就能遇上,不像贫僧,当年在山上呆了一两年才有机会相见。韩夫人,请。”

    避开他明亮如镜的双眸,韩氏低下头,略略躬身道:“那,恭敬不如从命。”

    “夫人客气了,请。”

    盯着他的脚后跟,韩氏缓步前行。

    当脚后跟停住,她忙顿脚,更深地埋下头,心似困兔,暗自仓惶。

    “阁主,这位是我新收的爱徒韩久儿的母亲。韩夫人,这位就是清风阁的阁主。”

    韩氏盯着地面的青苔,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韩氏见过阁主。”

    头顶上方传来温润的回应:“近日时常听闻文院、武院、药院的师父交口称赞如烟大师收了名高徒,没想到今日有缘得见韩弟子的母亲,实乃三生有幸。”

    她声如蚊蚋,头垂得更低,“阁主谬赞了。”

    “好了好了,进去说话,再扯这些文绉绉的客套词,贫僧恐怕会午饭难以下咽。”

    此言一出,玄衣男子立刻附议:“阁主,请快些进屋。”

    温润的声音无可奈何:“唉,如烟大师,你看,鄙人身为一阁之主,却连在户外久呆的权利也没有。这两位真是被惯坏了,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念叨,真担心有一天,我还没病死,倒先被他们念死了。”

    玄衣男子听了,“扑通”就跪了下去,双手抱拳道:“属下万死也不敢冒犯阁主,请阁主保重身体。”

    “起来吧。”温润的声音更加无奈,“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这么禁不起玩笑,到底何时才能将你们这动不动就下跪的毛病给纠正过来?长此以往,人生当真是无趣得很。”

    韩氏悄悄抬眼望向那两名死忠的护卫,只见二位面色凝重,并未因为阁主的话而稍有缓色,不禁心有戚戚。

    “哈哈,阁主,自打十年前遇到他们,贫僧就没见他们有过第二副表情,一天到晚面若玄铁,和贫僧相比,倒有南辕北辙之妙,哈哈。”

    说话间,一行众人穿过巨大的练武场,步入了武院的议事堂。

    落座后,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到了久儿身上。

    “阁主,不是贫僧吹牛,我这爱徒堪称旷古奇才,才入院一月,已由癸字班弟子升为辛字班弟子,不但武功进步神速,就连文采、药理也突飞猛进,能得此高徒,贫僧此生足矣。”

    听如烟如此盛赞,韩氏不安地动了动,趁着说话空隙起身道:“如烟大师,我可否先行告退去见见久儿?多日未见,实在是很挂念。”

    “韩夫人莫急,贫僧已着人传唤,稍候即到,请夫人少安毋躁。”

    韩氏还想说什么,鼓着勇气抬起头,却见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到自己身上,心下一慌,忙又垂下头。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奔跑声,紧接着,一个童稚之声清脆响起:“娘——”

    韩氏忙转过身望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扭绞在一起,紧张之色跃然脸上。

    “久儿?”

    “娘——”

    一道小身影像一道小旋风,卷过门槛,穿堂入室,钻入她怀中。

    韩氏紧紧搂着久儿,心里如惊涛拍岸大浪翻天,久久不愿松开。

    “韩久儿,见了师父,怎么不拜?为师教你的尊师重道,你都忘了不成?”

    听到师父叫唤,韩久儿忙松开环搂娘的手,小身子扭了扭想要离开娘的怀抱,可是娘搂他搂得好紧,他根本挣不开。

    “娘?松手啦。”他小声地在娘怀里唤,可娘似没听见般竟将他更紧地搂了搂。

    “娘?”疑惑地掐了掐娘的腰,他再唤。

    好一会儿,韩氏才慢悠悠松手,抚了抚他的头道:“乖,快去见过师父。”

    “娘,你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心口疼了?”说着,小小的手抚上娘的心口。

    “没事,娘很好,娘就是太想你了。快去见过师父,不要让师父久等。”

    “嗯。”

    稚嫩的小脸儿又担忧地看了看娘,这才转过身,双手抱拳,朗声道:“辛字班弟子韩久儿拜见师父,师父早安。”

    四周鸦雀无声,安静得能听到发丝垂落的声音。

    静待半晌,未得到回应的韩久儿再次字字清晰地朗声道:“辛字班弟子韩久儿拜见师父。”

    如烟率先回神,颔首朝久儿招招手,“久儿,过来,到师父身边来。”

    “是。”

    韩久儿有模有样地再抱了抱拳,走到师父身侧,站如松,稳如钟。

    如烟望向阁主,“阁主,这位就是在下的爱徒,韩久儿。韩久儿,请一并见过阁主。”

    “阁主?”稚嫩的童声吃惊地发问,黑亮如葡萄的大眼好奇地望向对面的年轻男子,口中喃喃:“师父,阁主不是白发飘飘的老头儿吗?”

    在他小小的认知中,闻名江湖的清风阁阁主该是满头银丝仙风道骨的长寿老人,怎么会是眼前这位面如冠玉连撇小胡子也没有、看起来和娘亲差不多的年轻人?

    “怎么,师父有对你说过阁主是个如同师父一般的老头儿吗?”

    虽然没说过,可是能得师父佩服称赞的人不是该比师父还要年长才对吗?

    再次好奇地打量对面的阁主,看到阁主也在打量自己,他上前一步,抱拳道:“辛字班弟子韩久儿参见阁主。”

    阁主眯了眯眼,蹙起了好看的眉,倾身问:“韩久儿,我们有在哪里见过吗?”为什么感觉似曾相识?

    闻言,韩久儿也蹙了蹙眉,看到他这个动作,韩氏捏着衣袍的手一紧,其他人则张着嘴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个韩久儿不但长相和阁主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就连这蹙眉的动作都如出一辙。天下,竟有如此的相似,实乃神奇。

    静立阁主身侧的初阳、末日不约而同看向对面半低着头的妇人,而后对视一眼,再次望向那个缩小版的阁主。

    如烟嘴角含笑,将众人反应皆看在眼中。

    韩久儿则在恭敬作答:“回阁主,久儿也觉阁主看着面熟,不过,久儿确信今天是久儿第一次面见阁主。”

    呵,也只有他俩会觉得似曾相识吧,一个似回看自己的童年,一个似预见自己的成年,怎么会不眼熟?

    如烟笑望爱徒,“久儿,药院的大师已做完早课,你快带你娘过去吧。”

    韩久儿脸上一喜,朝如烟恭恭敬敬鞠个躬,“谢师父。”

    而后,他走到娘面前,牵起娘的手。

    娘的手心好多汗,原来娘真的不舒服,要赶快带娘去找药师才行。

    韩氏躬了躬身告退,随着久儿步出了议事堂。

    身后,如烟的声音洪亮如钟:“阁主,您的身体可有好转?前段时间,贫僧云游四方,明寻暗访仍未找到鬼医下落,那秃僧不知到哪个地界逍遥去了,一去十年杳无音信,真是急煞人!”

    “大师不必再……”

    转过拐角,后面的声音被隔断,耳朵想捕捉点什么,偏偏一个字也听不清。

    第2章

    穿过练武场,走过读书堂,经亭台水榭,一路上,脚下都虚浮无力似踩在云里雾里。

    “娘,要不要歇一会儿?”

    韩久儿捏了捏娘的手心,虽然汗退了,可是娘的手指却根根冰凉。

    韩氏扶住一旁的廊柱,倚着柱子坐下,将久儿搂在怀中,“娘没事,只是刚才登山时吹了风,坐一会儿就好。”

    久儿很乖地靠着她,捏着她的手指道:“娘,昨天我和药师说了娘的病情,师父听了很关心,所以差人将你叫了来。娘,久儿知道,为了不让久儿担心,娘从来不对久儿提自己的病,一会儿见了药师,娘一定要把症状说清楚。清风学院的药师是江湖上最有名的药师,据说比皇帝的御医还要厉害,他一定有办法治好娘的病。”

    韩氏眼眶湿湿的,心里酸酸的,搂着久儿说不出话。

    这孩子,才七岁,就这么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她还以为她一直掩藏得很好,没想到全被他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当初之所以答应久儿拜如烟为师也是想到自己这病是一日比一日严重,想着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久儿在这世上还有个疼他怜他的师父。可是即便安排好了后事,她还是不放心。久儿,她的久儿,如果能活得久一点,她希望她能看到他长大成丨人,那该有多好。

    “久儿,走吧,不要让药师久等。”

    “好。”

    小心翼翼地扶着娘,韩久儿小小的身子变似月牙,想要将娘的重量全部置在自己身上。

    低头看看刚及自己腰身的久儿,看他紧抿着小嘴用力支撑自己的样子,韩氏眼眶又开始泛潮。小小的手,软软糯糯,用力抓着她,抓得她手臂一阵轻疼,可是这一刻好幸福,再疼也不愿出声,同时心底又酸楚,如果,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这小小的身子又该抓着谁去依靠?

    偏过头,一珠泪随风落进莲池,漾起细微的波纹。

    “娘,药院到了。”

    “嗯。”

    抹了下脸,韩氏低头朝久儿笑了笑,相互扶着走了进去。

    药师很年轻,二十来岁的年纪,龙眉凤目,一身青衣,清新俊逸得宛如一株修竹,天姿秀出。

    看到她,他放下药棰,好看的眼睛上上下下将她巡视一番,而后点点头,招呼她就座。

    韩氏依言坐下,暗自回味着他刚才的打量,不知他在看什么。

    都说医者“望、闻、问、切”,难道他只用看的,就能猜出她的病症?

    净了手,药师沏了壶茶,给她斟了一杯后,缓缓开口:“在下岁暮寒,是清风院的药师,昨天听久儿提到韩夫人的病情,所以冒昧托如烟大师将您请来,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药师客气了。”韩氏低下头,很不习惯他打量人的眼神。

    “听久儿说,夫人的病,自他记事起就有了,每到小暑,就吐血不止。不知夫人这病得了有多少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倒是道尽了她这个病的关键特征。

    韩氏瞥了瞥久儿。久儿捏了捏她的手心,眼中满是恳切和鼓励。

    为了久儿,她想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如果可以,她愿意抓住每一个可以续命的机会。

    于是,她开口:“不瞒药师,这病跟着我已有七年。”

    “哦,”岁暮寒沉吟地点头,继续问:“不知这病是在生久儿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听久儿说,他是出生于谷雨之后立夏之前,照此算来,夫人的首次发病该是久儿出生后的第一个小暑。”

    “正是。”

    犹记得那时她才十六岁,睡到半夜,胸口似针扎一般疼痛,窗外敲起的子时梆声,声声似敲在心上。天越亮,心口越疼,到了午时,她疼得在床上打滚,为了避免踢到久儿,她扶着床沿想下床,不曾想一个不稳,人就栽到地上,一口鲜血“噗”一下就喷了出去,怵目惊心。

    当时她骇极了,爬到门口去求救,邻居张大妈刚好路过,帮她叫了大夫。可是大夫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随便给她开了副药。没想到喝下后,心上如煎如烤,一碗药没喝完,她就开始大吐特吐,一口一口的鲜血,吐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种吐法,连见多识广的大夫看了都骇怕,连连说“怕是不行了,快快准备后事”就逃也似的离开。看着尚在襁袍中的久儿,她泪如雨下,她死了不要紧,可是留他一人孤苦伶仃,叫她怎么忍心。哭了吐,吐了哭,心痛如绞,直到入了夜,疼痛才慢慢减轻,整个人虚弱得仿佛到鬼门关转了一遭被轰了回来。好在最后,血停了,第二天,她又活了过来。

    第二次发病的时候,她仍是吓得不轻。不过,人就是这么强韧,有一有二有了三之后,她就习以为常。此后,每到小暑来临,她都会事先做好准备,把久儿托付给邻居照顾,一个人躲在屋里熬过艰难的一天。

    七年了,再过几个月,就是第八个年头,希望这一次她也能像往年一样熬过去。只是,这血,一年比一年吐得多,也一年比一年吐得黑,真怕哪一次就吐死过去再也醒不来。所以,如果可以让她再多熬几年,待久儿再长大一些,她或许就会走得安心。

    “韩夫人,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拉回心神,韩氏望了望仍直勾勾盯着她的岁暮寒,低头道:“药师请讲。”

    “韩夫人,照久儿的出生时间来看,夫人和贵夫君当是在小暑前后行的房事,不知岁暮寒猜得可对?”

    韩氏一怔,她的病,和那件事有关吗?那件事发生的当日,正是小暑。

    “韩夫人?”

    “哦,”韩氏应了一声,抚了抚久儿的头,“久儿的爹和我成亲后不久就进京赶考,原想博个金榜题名,没想到那一年正赶上水涝,沿途爆发瘟疫,不但连京城都没进了,反而病死在了路上。得到消息时,久儿还不足月,我因伤心过度,所以早产生下了他。我和夫君,并非小暑前后。”

    岁暮寒挑挑眉,不再追问,他的手随意翻着一册书,尾指在页面上敲来敲去。

    “咚咚”有节奏的敲击,仿佛药棰,一棰一棰捣上韩氏的心。

    久儿捏了捏娘亲的手心,湿湿的,冰冰的,“娘?”

    抚抚他的头,韩氏微笑,“不要担心,娘好好的,娘没事。”

    咚,岁暮寒停下敲打书页的手指,望着窗外道:“久儿,帮我把外面晾晒的药草都翻个面好不好?”

    “可是……”

    见娘点头,久儿不舍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院里走。

    久儿走远后,岁暮寒摞下手中的书,眯眼看向韩氏,“如果你说谎,恐怕我帮不了你。”

    韩氏一惊,轻咬了下唇,问:“药师何出此言?”

    “韩夫人,你可知道,你中了毒,此毒名为‘十醉’。十醉之毒,只下给男人,男人若与女人交合,才会传给女人。此毒,阴狠手辣,对男人来说是断子绝孙之毒,男人要想解此毒,必须在每年的中毒当日找一名处子交合,交合十次后方能解毒,但此交合只会将毒排给女人,却不会让女人受孕。对女人来说,交合之日就是中毒之日,中毒之日就是以后的病发之日,病发时心口疼痛吐血不止,病发十次后,药石无医,回天乏术。所以,我说夫人在说谎。韩久儿,当真是夫人的亲生子?”

    听了这番话,韩氏脑中如万马奔腾,闹哄哄,乱糟糟,手心里紧捏一把汗,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一点儿也不觉得疼。

    耳边,岁暮寒仍在说,“这种毒,极其难配,据我所知,在这世上只有一个男人中过此毒。不知夫人的夫君可是叫风荷举?”

    风荷举?口中含着这三个字,她一脸茫然。

    踱到她面前,岁暮寒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看夫人的表情,就知夫人对此人一无所知。由此,在下也就更加肯定,夫人刚才是在说谎。所以,请夫人据实以告,韩久儿,可是夫人的亲生子?”

    韩氏愣愣地机械地开口:“久儿确实是我怀胎十月所生的亲骨肉。”

    “如果是十月怀胎,夫人当是和贵夫君在小暑行的房。刚才夫人却说久儿是早产儿,并非十月怀胎。”

    看到岁暮寒逼近的脸,韩氏不由得仰着身子后退,“我、我敢发誓久儿为我亲生,绝无半句虚言。所以,我的病并非如药师所说是什么十醉之毒。想我夫君只是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他怎么可能惹上江湖人士中此邪恶之毒,还请药师不要危言耸听吓唬我这没见过世面的村妇。”

    岁暮寒哼一声,退回到药案前,“既然你不信,我也无可奈何。你的病,恕在下治不了。”

    “那,谢过药师,告辞。”

    韩氏撑着椅子站起,躬了躬身。

    晃晃悠悠走出药房,抬眼看到白花花的阳光,天与地突然扭曲起来,看到久儿飞快朝她奔来,她抬了抬手,脚下一软就倒了下去。

    醒来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久儿泫然欲泣的脸,心下一酸,将他小小的身子勾入怀中,搂得紧紧。

    十醉?十年?虽然不是很确定,可思来想去,如此蹊跷的病,定是和那件事有关。江湖中人,果然是沾不得啊。

    近些年,每次病发,她都会计量些身后事,只因不知具体哪天死,所以并没有太强的紧迫感。但是,今天知道了“十醉”,她才知道,两年后的小暑很可能就是她的忌日,届时久儿才九岁,小小的他,没了娘,该怎么活?

    “娘,娘,你不要哭。”

    小小的手抚在脸上,换来的是她更汹涌的泪。

    “娘,娘,你不要哭,你是不是哪里痛?我去叫大夫。”

    韩氏抹了抹泪,哽声道:“不,不,娘不痛,娘只是……”悲从中来。

    眼角觑到门口的如烟,韩氏忙坐起,用袖子快速擦干眼泪,拉着久儿站起来。

    如烟“哈哈”笑着走进,“怎么,贫僧欺负你们了吗?瞧你们娘俩儿抱头哭成一团儿,看得贫僧好生愧疚。韩夫人,你的身体不好,久儿时常在我耳边念叨,有时看他上完晚课,半夜还要偷偷溜下山回去看你,在确认你一切安好后又偷偷溜回来。贫僧虽然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道,可学院也有学院的规矩,为他一人破例,以后恐怕会引来其他弟子的效仿,这样下去实非长久之计。听久儿说,韩夫人的厨艺很好,眼下我们正好缺一名厨娘,如果韩夫人不觉委屈,不知可否留下来?这样久儿不但能安心上课,还能天天和你见面,届时你们母子同居共处,不知韩夫人意下如何?”

    对她来说,过一天是少一天,如果在有限的日子里,能抓紧时间和久儿呆在一起,对她来说,自是最好的安排。

    “娘——”晃晃娘的手,久儿殷切地催促。这可是清风学院从来没有的破例啊,娘,娘,赶快答应。

    韩氏点头,“那,韩氏就谢过如烟师父。”

    第3章

    原以为是清风学院缺厨娘,没想到却是清风阁缺厨娘。

    走到清风学院的后山,顺着蜿蜒的台阶而上,行约一盏茶的工夫,可以看到一片竹林,竹叶沙沙,山风清柔,清风阁就建在竹林后的清风岭上,岭上花团锦簇,春意盎然。

    掩映在绿树群花中的清风阁,静谧而清幽,在缭绕的花香中,阳光暖暖照耀,蝶舞翩跹,蜜蜂嗡嗡,还有箫声,似从云端传来,低沉悠扬,听了,心底竟生出丝丝惆怅。

    端着刚熬好的银耳莲子汤,韩氏来到山潭边的凉亭,亭内站着清风阁的阁主,抚手弄箫,眼神如烟如雾,不知在想什么。

    待一曲终了,韩氏轻手轻脚上前,将托盘放上桌,轻声道:“阁主,请趁热食用。”

    这种时候,实在不宜打扰,可是看着汤上热气逐渐减少,她还是恪尽职守催促阁主进补。

    “先放着吧。”

    可是放着放着他就忘了,前几天她没有经验,经常端了热的来再端了冷的回去,后经初阳提点她才知道,原来阁主有强迫进食症,不逼他他就不会主动吃,有时候就算用逼的,他也能找出各种理由能拖就拖。

    见他又说出千篇一律的敷衍之词,韩氏只好端起碗,走到他身旁,舀一勺银耳固执地举至他面前。

    垂眼看着瓷勺中的银耳,他蹙起了眉,这个蹙眉的动作很孩子气,就像久儿一样,不高兴时蹙,好奇时蹙,迷茫时蹙,委屈时蹙,难过时蹙,每次看到他这样,她的心就似小鹿乱撞,扑通扑通。

    她只到他肩,踮着脚举着勺,时间久了,她的手就开始发抖,可是她宁愿将汤汁抖到他身上,也不愿先服输。

    这个女人,真是胆大又固执,就像、就像记忆中的那个谁。

    轻叹一声,他俯下身,含住那坨颤巍巍白腻腻的银耳。

    唉,不知是谁发明了这个东西,也不知是谁说它对身体有益,结果他天天吃,一日三顿,想不腻都不行。唔,不过今天的味道似与往日不同,没有甜腻腻的粘稠,反而有股荷叶的清香。

    不由得朝她看一眼,再看一眼。

    一身素裙的她脸色净白,眉眼清淡,头发乌黑发亮,却在脑后挽了个煞风景的妇人髻,唇倒是透着淡淡的桃粉色,小小的,微微发着光。

    如果给她换身鲜亮的衣裙,挑几绺青丝用白玉簪勾住,再在耳垂戴一枚碧色耳珠,也许,她会看起来年轻许多。

    “你今年多少岁?”一边嚼着银耳,一边问出口。

    “呃?二、二十三。”

    比他还年轻四岁,却把自己打扮成了小老太婆。想那武林盟主的妻子,已三十有余,却桃红翠绿披挂上身,不但风韵犹存,还明艳不可方物。突然,他就生出想要将她装扮一下的念头。不知什么颜色适合她?蓝?绿?紫?金?

    踮着脚喂完银耳汤,她随手掏出衣襟里的手帕帮他擦了擦嘴。落下脚时,见他静静俯视过来,好似俯视了好久,她脸上突然就不受控制地发了烫,喉间一紧,连舌头都变得干涩起来。

    “呃,我,阁、阁主,该、该进屋休息了。”

    每天阁主都要午睡一个时辰,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却置若罔闻,凑近来,在她耳际嗅了嗅,阖上了眼。

    似曾相识,离得越近,越是似曾相识。这种似曾相识,不是源自她的脸,而是她周遭的气息,在哪儿,一定在哪儿感受过?

    她有点慌地往后一退,将碗牢牢抱在胸前,垂首答:“一个妇道人家,哪有自己的名字。阁主唤我韩夫人即可。”

    韩夫人?

    他又蹙了蹙眉,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浓,他就越排斥这个称呼。

    “你没名字的话,那以后,我就叫你小五。”

    “啊?”

    小五?她已经是一个七岁孩子的娘了,她怎么好意思叫这么稚嫩的名字。

    她再往后退一步,手抚上自己的脸,脸烫心甜,这种感觉好奇怪。

    “小五,陪我坐一会儿,可好?”

    这样温柔的注视,有哪个女子拒绝得了,至少她就不能。

    她乖乖坐在他面前,看他从桌下取出一副棋,然后他两手一翻,黑子如墨,白子如莲,手心各置一枚摊在她面前,“你要黑,还是白?”

    “我、我不会下棋。”

    “没关系,我教你,我们下最简单的五子棋。来,白子给你。”

    她不动,看了看走进来的初阳,嗫嚅道:“可、可是你该午睡了。”

    与此同时,初阳道:“阁主,请注意休息。”

    阁主又开始装聋,继续摆着棋子,温声道:“所谓五子棋,就是要将五个颜色一样的子连成不间断的一排,谁先连成谁就胜。你看,像这样,我落黑子时,你用白子来拦,阻止我将五个黑子连成一排就行,是不是很简单?”

    唔,是很简单,可是,初阳的目光,却很不简单。

    “阁主,请阁主先午睡,睡醒后,我们再下棋,好不好?”一边摆弄棋子,她一边软语劝哄。

    这种哄小孩儿的语气又让他蹙了蹙眉,他拈着黑子讨价还价:“等我醒了,陪我下棋到子夜。”

    “不行,戌时。”

    “亥时。”

    瞄了瞄初阳快要抽搐的脸,小五只好点头。

    目送他离开后,小五坐在凉亭中摆弄棋子和棋盘,嘴角一抹笑,轻轻浅浅,经久不散。

    原想高高在上的人物都遥不可及不可亲近,没想到他竟是这般模样。

    很寂寞吧,清风阁里,空得能听到风的回声。

    这么大一片建筑,只住着阁主、初阳、末日、管事、她和久儿。负责清扫的丫头是有的,不过清扫过后,她们就下了清风岭,一日一次,前前后后呆不到一个时辰。她们走了之后,她就兼职当了清风阁的丫头。

    这种悠闲的日子真好,每天做好三餐,再熬一些进补之物,哄他吃下,晚上和久儿说说笑笑,听他讲讲学院里的趣事以及阁主的丰功伟绩,日子如水一般滑过,差点就令人要忘了小暑的逼近。

    清明过后就是谷雨,之后是立夏、小满、芒种、夏至,这一年的小暑似乎来得特别特别快。

    掰着手指算着时间,她告诉自己要好好想想该给久儿准备什么生日礼物。

    恍恍惚惚中,突然看到去而复返的初阳,她忙站起,端起桌上的托盘,躬身道:“夏护卫,我、我去准备晚膳。”

    “坐下。”

    “呃?”

    惊疑不定地望了望面若玄铁的初阳,她硬着头皮问:“不知夏护卫有何吩咐?”

    “记得八年前,我曾嘱咐过你,永远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不知青柠姑娘是不是还记得?”

    “呃?”她张着嘴,有点儿结舌,“夏、夏护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冷冷地盯着她,初阳冷哼:“八年前,京城,春满楼,青柠姑娘不会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夏护卫是不是认错了人?我、我没有名字,自小在家中排行老五,所以成亲前人们都叫我小五。夏护卫可以称我为韩夫人,我并不认识什么青柠姑娘。”

    初阳一听,更是怒目圆睁,恨声道:“小五!果然是你!我警告你,你若敢对阁主不利,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死都死了,哪里还管得了葬身在何处?这个初阳,真是……

    这话在肚子里嘀咕了一圈,却不敢说出口,她乖声道:“夏护卫对阁主的一片忠心,我都看在眼里,您过虑了。”

    “最好如此。”转身之际,他又冷声道:“好好照顾阁主。”

    “是。”

    酷酷地冷哼一声,初阳扬长而去,留下小五在凉亭中,呆立良久。

    月上中天,阁主仍了无睡意,他手中捏着黑子,迟迟没有落向棋盘。

    小五掩嘴打了个呵欠,上眼皮和下眼皮不停打架,“阁主,该你了。”

    他蹙了蹙眉,落下一子,“叫我风。”

    “呃?”睡意消散大半,她揉揉眼,摸出一粒白子,迅速按下去。

    啊啊,这一局只求快快结束,好困好困。不知道阁主的棋瘾原来这么大,陪他下了好几晚,他都不嫌无聊。啊,好困好困好想睡。

    “风荷举,我的名字。”

    “风?风……”

    这一下,瞌睡虫立刻死光光。

    风、风荷举,不就是岁暮寒所说的那个中了“十醉”之毒的人?

    果、果然是他!而她,果真是只能再活两年了啊。

    “嗯。”当她是在唤他,他点点头应一声。

    抬眼见她杏眼圆睁,他轻笑出声:“现在还困吗?”

    不困了,甚至还可能要失眠。

    “你、你中毒多久了?”而她,她是他的第几次排毒?

    问出这句话,她立刻感觉有道视线如利刃般劈?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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