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归雁琉璃传》
楔子、命格
第一度、命格
几声归雁的声音在这萧瑟的秋风中飘荡着落到地面,在落叶枯黄凋零的秋,仿佛一切都显得那么萧条暗淡。
琉璃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放下,推开房门走出去,一阵淡淡的寒意袭来,风中似乎都带着细微的沙粒,打在脸上有些疼痛。她出神地听着那归雁的声音。每年的这个时候,是该爹爹回家的时候了。
“小姐。”身后传来花霎的声音,她在琉璃身后几步站定,开口说道:“外面风寒,还请小姐回屋吧。”
琉璃出神地望着天上的归雁,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婢女的提醒,看着灰色格调的天空抿唇不语。很久之后才轻轻地道:“花霎,准备一下,和我出府一趟。”
“可是小姐,夫人嘱咐奴婢……”花霎刚想说什么,却被琉璃转身递来的目光打断,澄澈到极致的琉璃眸子不含一点杂质,仿若是那最闪耀的宝石细细雕琢而成。她的小姐才十岁啊……怎么偏偏碰到了这样的事情呢?想到夫人收到消息时候几乎悲伤到昏厥的样子,花霎也眼眶一红,差点儿没掉下眼泪来。
琉璃嘴角上扬,挂上那抹孩童特有的天真笑容。是的,她被保护地太好了,根本不知道什么事人间疾苦,不知道什么是生死分离,更不知道什么是万事沧桑。她的眉眼向来都只有满满的天真和淡淡的憧憬。花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琉璃的要求。
花霎转过身来,那泪珠终于夺眶而出,小姐夫人该怎么办啊……在这悲凉的世道之上,她们到底该怎么办啊。双手不自觉地有些颤抖而渐渐冰凉,那是极度的悲伤与害怕所致,花霎的手渐渐握起,背后的归雁声声传入她的耳朵中,竟是让她感到格外地刺耳。
……
大街上人来人往,声音嘈杂。琉璃用好奇的目光扫视四周,看见街边有卖冰糖葫芦的,有卖蟹黄饼的,有卖热馄饨的,不由得用拉拉一直牵着她的左手的花霎的衣摆,扬起头来看着花霎说道:“花霎,我想吃……”吃什么好呢?有好多的东西吃啊……琉璃左看右看,却下不定决心。
“小姐想要哪一种小吃?”花霎开口问道,那本来想说外面的吃食不干净的打算也在看见琉璃清澈的眸子时轻轻一叹放弃了。
“嗯……”琉璃将小手放在下巴下一副小大人思考的模样,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极其郑重地道:“冰糖葫芦。”
花霎看了看那边孩童都围在一起的嚷嚷着要高处的冰糖葫芦的地方,看见那些孩童的个头都比琉璃高许多的时候微微皱眉,将琉璃向前牵了牵,这才放开她的手说道:“那婢子现在就去买,小姐您在此处不要乱走动。”
琉璃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站在原地看着花霎向卖冰糖葫芦的地方走去,再次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四周。很少出来玩呢,以前都是和娘亲一起参加宴席的时候在马车上拨开帘子悄悄打量四周,从来都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站在这条路上过。虽然四处很嘈杂人来人往,但是却有一种自己不是一个人的安心感觉。这几天在练字的时候莫名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娘亲也有几日没有来看自己了,在自己的房间里,就感觉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就像那落群的形单影只的大雁一般,只有自己,找寻不到前进的方向,只能在上空不断地徘徊徘徊……
嗯?琉璃的目光突然捕捉到一个小摊子,如若说它能够吸引住它的目光,那么它的最大不同就是太安静了。在人来人往的闹市里,几乎每个摊子前面都有着几个顾客,而它却是静静地在那儿,一张小桌子,上面铺一张八卦图,后面坐着一个白胡白眉的老者,尽管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但是那褴褛的衣衫却是使得没有一个人向他那里走去,一看就是个半吊子的算命老头。
琉璃还小,从小又一直呆在家里,自然不知道什么是算命。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就只有他那儿一个人都没有呢?
这样想着,琉璃的步子不由得移动,不自觉间已经来到了小摊子前面。走进前来一看,才发现那名老者右眉间到右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右眼似乎也受到了伤害,只有左眼能够视物。
老者一直闭目养神,看见来了人,还是一位粉妆玉砌的小丫头,也不由得微微一笑,道:“小家伙,需要算命吗?”
“老爷爷,什么是算命啊?”琉璃什么也不懂,睁大眼睛囧萌囧萌地看向老者。
“算命就是窥见人的命数,看见人将来的人生。都说每个人的命早就已经被上天定好了啊……”老者似乎想到了些什么,颇有感慨,“小丫头,你相信命吗?”
琉璃眨眨眼睛,命?每个人的命都被定好了?怎么可能,她现在想哭想笑还是想回家想吃什么东西想做什么不都是她自己说了算吗,怎么可能被定好了呢?这么想着,琉璃挑挑眉,抬起粉嫩的脸颊,神采飞扬地说道:“当然不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老者似乎也没有想到琉璃会给出这个回到,低笑几声,“倒是个与众不同的小丫头呢,来,把手给我看看。”
他刚刚看这个小姑娘的面相,却发现有些问题。明明面相预示她这一生会命运多厄且可能早夭,但脊骨却是挺直贵不可言,实在是相冲。
琉璃听话地将手伸出,放在小桌子上。于是老者细细地看了起来。又在琉璃报出生辰八字之后为她算了一卦。良久才在一声叹息之后说道:“最近家中是否有亲人故世?”
琉璃皱眉,实在不清楚为什么这位老先生要这么说,家里怎么会有人死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格,这是早已定下的天机。屡窥天机者必定不会有好的结果。”老者幽幽地说道。
咦?他这是在说自己吗?琉璃不懂了,眨眨眼睛,澄澈的眼眸看向老者。
“一生命运多厄,但……每次的险境其实只要你愿意,都会贵不可言。小丫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老者这么说道,那双还能够看见的左眼中精光闪烁,整个本来看上去邋遢不堪的人也似乎精神了许多。
不懂……琉璃依旧眨眼睛。
“唉……”老者望向琉璃摇头叹息,他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小丫头的命格会如此奇特,她的今后也会如此不凡。这下我老头子可惨了哦,窥见命格越特殊的人,窥见者的下场就越惨,他活了这么多年,虽说没有帮人逆天改命过,但也是屡破天机,否则他也不会在腿脚残废之后又右眼失明。
琉璃在那里自顾自地疑惑着,却没看见朝她奔来的花霎脸上焦急的神色。她明明只是让小姐在那里等候,却没想到她自己跑到了这里。刚刚买了几串葫芦回来后发现人不见了,立刻就吓出了一身冷汗。到处找后才发现原来小姐在这里。花霎长出口气,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琉璃,道:“小姐下次不要到处乱跑,吓到婢子了。”
看着花霎额头上滴下来的汗珠,琉璃也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听话地接过糖葫芦。放到嘴里,开吃。
那老者看见奔过来的花霎,微眯眼睛,向琉璃说道:“这位姑娘活不过二十五岁。”说罢轻轻摇头,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惋惜。今日向这个小丫头道破这么多事情,也算是给她提个醒吧,但愿她今后的路不会太过于难走。
而花霎在听到老者的话之后,柳眉倒竖,“老家伙,说什么呢?”她敬重夫人,也只听夫人和小姐的话,其他人想惹她?没门。说什么活不过二十五岁,这老头子仗着自己年纪大在乱说什么呢?!
“花霎,回府吧。”琉璃拉了拉花霎的衣摆,轻轻说道,声音有些软软糯糯地,花霎立刻住口,声音明显低了下来,“是,小姐。”
不过花霎这丫头临走时还不忘瞥一眼那老者,轻哼一声,不满之意溢于言表。然后才牵着琉璃的手原道返回。
“忠心护主倒是可取,可惜太沉不住气了……”老者叹息地道,所以他日这小丫头登上巅峰的那一刻,身边的婢女不可能是她,因为她早已在冲动护主之下,死亡了……
老者幽幽地叹息,掏出纸笔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写上五行字。
只看见上面写着,“命有四劫。举家入狱李家灭,是为一劫。命丧沙场魂难回,是为二劫。众叛亲离朝局昏,是为三劫。身边伊人非真人,是为四劫。”
笔尖停下,浓墨滴在铺着残破不堪的八卦图的小桌上,唉……老人皱着的眉眼久久没有舒展开来。
当夜,那写着四劫的纸条轻轻飘落在琉璃的书桌上,在空中荡着卷,然后没有声音地落下。
风云起,我本金鳞,遇风为龙……
第一度、七年岁月磨
贞德十年。昭楚。梁州。
萧瑟的秋又一次到来了,伴随萧瑟秋风,温度明显下降,三伏天所带来的酷热也逐渐消失。总之,天气凉了下来。在枯黄的叶子打着卷儿飘零落下的时候,四周唯一给人的感受是萧条。
琉璃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每每听见归雁的声音总是想起那年的事情。
哭的昏厥的母亲,然后是父亲冰冷的灵柩。没有尸体。怎么可能有尸体呢?在马革裹尸的战场上,在黄沙飞扬兵刃相接的战场上,像他这种将领,一旦战死,敌人都会取其首级耀武扬威。
父亲每年总会在秋天在归雁的声音中归家,待到过完年的第二年春初才会离家奔赴昭楚的边疆。天下三分,昭楚、南锦、大周,国力大周最为强盛,所以一直压制另外两国。而作为昭楚的将领,父亲不止一次的提起自己最后可能的结局。他当时是洒然一笑,说将士即使战死沙场也无妨。那么他们呢?把他们留了下来。她,娘亲,还有当时还在母亲腹中的弟弟。
当时母亲因为悲伤过度几日不食,孩子险些没留住,这么多年来,弟弟的身子也是极为虚弱,总是需要用大量的珍奇药材来进行调理,换句话说,吊住那口气。
好在母亲后来振作了起来,父亲的灵柩送回来三个月之后,母亲开始重新治家,开始将家里的一切管理地井井有条。不过在数月之后,老夫人就将家中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了小儿媳处理。
如今已经七年过去了,一切的一切却仿佛发生在昨天,是那么的清晰。那么清晰的悲痛,那么清晰的伤感,但却都不属于她。那时她静静的站在一旁,没有眼泪,心中好像也没有丝毫的悲痛,只是木木地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是那深黑色的木头替父亲回来,为什么母亲那时的眼眸充满泪水,不明白在这瑟瑟秋风中在灰蒙蒙的天空底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单调让人难以呼吸。
她只是抓着花霎的手站在一旁,静静地、木木的,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没有一点儿杂质,那年她十岁。
是啊,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懂得什么呢?她不懂得什么是永远的失去,什么是永远的分离,什么是……死亡。
可如今什么都懂得了,但是为什么呢,依旧只是感觉到了母亲那刻骨铭心的伤痛,自己似乎并没有将那份伤痛也复制过来,她将那些归于时间的流逝。在流逝的七年光阴之中,她甚至已近乎忘记了父亲的脸,也无法重新拾起当时等待父亲归家时候的焦急而雀跃的心情。
时间是最好的药。就连母亲也很少会再有惆怅若失的时候,只不过在每年祭拜父亲的时候,那眼中的悲痛还是不会少去。也许是因为母亲和父亲相依相伴的日子更久些吧。一个孩童的记忆也只是从三四岁开始,她只有六年的时间去记忆父亲的样子,轻而易举地败给了这七年光阴。
如今她已经十七了,在家中很少外出,唯一喜欢的就是将父亲书房里的书一本又一本的翻读。有史书,有兵书,有传记。偌大的书房里的书,在她不止疲倦的阅读之下被渐渐啃食完毕。那双依旧澄澈的眼眸,有着任何人都无法看懂的被掩盖在其下的深沉。在潋滟的波光之下,总是荡漾着些什么让人难以捉摸的情绪。
这七年她看的太多,接触地也太多了。孤儿寡母如何生存,要不是因为母亲腹中还有一子,而且还是男孩,否自她们早就被李家扫地出门了。李家共两子,父亲是长子,当年父亲娶母亲的时候老夫人就是几千几百个不同意,什么都没有的孤女,如何配得上她的儿子?怎么说自己也是正一品夫人,家中老爷也是在朝廷上的一品官员,如何配得上。
是啊,配不上……那又有谁能够配得上呢?琉璃的嘴边淡淡的嘲讽,她已经数年没有露出过一点儿笑容了,他人也都将这归于父亲的死亡。可是她已经失去的笑容仅仅是因为这几年的磨砺罢了。
起身,更衣,她早已习惯这些事情自己来做。
在李家,自己和母亲的开支已被一减再减,而大部分的开支都被用于弟弟身上。老夫人本来看见母亲诞下一子颇为高兴,但得知是一个烧钱的病秧子之后立刻沉下脸将弟弟丢给了母亲任凭其自生自灭,而早已诞下一子的妾侍王氏王蓉却是趁机身份水涨船高了起来。笑话,就她有一个一定能长大的父亲的血脉,怎么还不能够在这个家中备受宠爱呢?那老夫人简直就是把她和她的儿子李玉珑捧到了天上。而另一个妾侍张氏一直是软弱的脾性,一个女儿李琉珠也被压制地死死的。
这个家,让她讨厌。
将外衣穿在身上,琉璃起身轻唤,“花霎,花影。”在那年之后的第二年的秋天,家中新添婢女,由牙婆带着一些婢女来到府上。自己只选了一个唤她叫做花影。因为当时花霎提醒自己没有必要添一两个眼线在跟前,而当时的花影是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甚至还要比她小一岁,而花霎差不多都比琉璃大上了五岁。
在父亲的书房之中发现的武籍,她给了花影练习。因为她的年纪最小,最适合练习。而除此之外自己院中的婢女,就是以前一直都在的,并未作任何变动。而那年冬天,却被花霎发现有一个粗使丫鬟偷偷将院中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报告给二夫人,也就是老夫人的二儿媳妇,琉璃还得称呼她为伯母。当时花霎立刻告诉她之后,脸上的气愤摆明了是要立刻处置了那个丫头才行。琉璃只是淡淡地让她等,三天之后在那丫头房中搜出一些价值不菲的物件之后,琉璃只是轻轻地——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之中——说道:“杖毙。”却是以偷盗罪论处,没有丝毫地提到她卖主求荣的行径。
那年,她十一岁。
而后的记忆零零散散,那过年的氛围是越来越淡。或许只是到她这儿变得淡了吧,其实这一大家子人过年的氛围又怎么会淡呢?到处都是鞭炮锣鼓的声音,空中都弥漫着爆竹的火药味儿,红色的灯笼在风中轻轻飘荡。只是到她和母亲,还有弟弟这儿淡了罢了。
后来的后来,大概是两年之后吧,那时是弟弟病情最重的一年。入秋之后,有将近一个月的日子里发烧不断。那几日母亲愁得几乎不吃不喝,寝食难安,只能到处购买珍奇药草熬药让弟弟服下。在即将入冬的那年,弟弟的病情终于好转,至少不再是动辄发热让她们焦急。母亲当时无助的是求神拜佛,在弟弟熬过那个冬天之后,琉璃看到的是她一生都永远无法忘记的母亲眼角如重释负的泪水。不过,她并未告知母亲,是她将暗地里得来的一株雪莲制药让弟弟服用,弟弟这才躲过了一劫。
那年,她十三岁。
两年过后,老太爷病故,同样是在那年的秋末入冬时分,熬不过骤然变转的无常天气,在一个阴沉的夜晚,秋雨萧条之下撒手而去。其实是熬不过这无常的世道吧,朝廷之上的争端越来越波涛汹涌,太子懦弱无能,而皇上却只有这一个子嗣,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皇上已近垂暮之年,最多再熬上五年春秋便会乘鹤西去,把守各地的一些藩王甚至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招兵买马,其心昭然若揭。
祖父的死其实极其突然,在那年春莫名染上风寒就一蹶不振,卧病床榻再也没有起来过。那年的春雨绵绵,朝中波涛汹涌,她早已料到会有一只暗手伸入各处包括李府之中,却没有想到这天会这么快到来。
在细雨连绵的季节里,她打着一把用油墨印着鲤鱼戏水图案的纸伞,在雨帘下站了整整一天,细细的桃花枝桠带着朵朵桃花在院中显得花枝招展,显得极其张扬。她看着被雨朦胧的天地间,最终选择了什么都没做,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年,她十五岁。
如今这一天快要到来了,心中却有些不安。
今年她十七,她等待的是皇帝驾崩的那天,等待的是天下大乱的那天……
其实……
十岁那年见到父亲的灵柩,在浑浑噩噩地随着披麻戴孝的队伍在阴沉的天空底下送走父亲之后,大病了三日,滴水不进,让母亲在悲伤之余更添上几分焦急。
十一岁那年杖毙那个粗使丫鬟之时,为了立威于众人,她让院里的所有丫鬟小厮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之下看着那个丫鬟杖毙于院中,看着鲜血染红她的衣襟。而琉璃披着厚厚的绒衣,在那寒风瑟瑟之中挺直腰杆,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如同慢镜头般发生的一切。其实那日回屋之后,她立刻就忍不住吐了出来,将那日的早膳吐了个干净。她无法忍受那似乎还弥漫在四周的血腥味儿,让她无处逃避的杀戮的气息。
十三岁那年求得了雪莲,立刻连夜赶回来让弟弟服用,看着他平静的睡颜,听着他平缓的呼吸声时,琉璃当时才舒了口气。可是只有花影知道小姐——一直都傲骨凌然的小姐,重重地跪在了当时拥有这株雪莲的老神医面前,一跪就是一整天,直至那天夜里打更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之后,那位老先生才叹一口气,将那珠珍奇无比的雪莲给了小姐。在驾马回府的路上,她能依稀看到小姐脸颊上因为焦急而挂上的泪珠,在月光之下闪烁这点点寒光,那冬月如同美人弯弯的眉梢,不经意间勾住几颗摇摇欲坠的星辰。
十五岁那年,在微雨之下,她看似毫不在意地抿唇看那被清风吹斜的雨丝。其实那笼在袖中的左手,早已是无数次握拳,却又无数次放开。袖边的衣料也在她毫不知觉的用力下被捏揉磨损。
没有人看到她的成长,只是可笑地以为她仍旧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罢了。可是如今的琉璃敢说,哪怕是那个端坐在皇位位于这昭楚最顶层的那个人来到她的面前,她也不会在气势上输人半分。
成长永远是她自己的事情。好在她懂得在这条路上永远只有靠自己。在跌跌撞撞的一路上,她看到别人可能要用一生去经历的沧桑。万世轮回之中,她只能够让自己的心不断地成熟、再成熟,用他人无法比拟的淡然去面对这让人无法自拔的万事万物。
琉璃用七年的时间去磨练自己的心智,在时光不自觉地静静向后流逝之中,渐渐地成长。尽管那眸中澄澈依旧,但最清楚她的花霎和花影却都知晓这是太过于清晰的假象。
她不会被世俗染黑。因为,已经到极致的黑色,又怎么会被染成其他的颜色?
她不会陷入尘埃之中。因为,那份淡然,会让她能时常从棋局中抽身而出,做一回头脑清醒的局外人。
第三度、观音佛像求
秋风阵阵袭来,不算太过刺骨,但已经不可避免地添上几分寒意。梧桐落叶满地,琉璃也不想让丫鬟清扫,任由它们散漫在院落之内,踏上去时清脆的声响让她觉得有几分动听。院内池中几条金色的锦鲤也越发懒散,没有夏天畅游时的活跃。琉璃知道,冬天不太远了,马上也要变天了,她只需要静静地等待,静静地等待即可。
琉璃踏上梧桐落叶,咔嚓的清脆声响使她愉悦,和什么相似呢?落叶在她身后化为碎片,显得枯败灰白,再也不可能复原……
两天后。
今日便是中秋,李府上上下下都是一派热闹的氛围。本来一年里除了家中个人的生辰之外,节日也不多。所有的人特别是这些内宅里呆久的人,都希望能够热闹一些来冲刷孤独所带来的寂寞,否则整天无所事事也太过无聊。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场家宴从好久以前就开始准备了。赵氏当时见钱氏太过于忙碌,想去帮其共同准备。但是却被钱氏不冷不热地拒绝了。
想来也是,赵氏有几年掌家的经验,毕竟王老妇人已经不太管这个家的里里外外的事情,赵氏是大儿媳,理应是她掌家,而钱氏掌家怎么都有点名不正言不顺,自然不会让赵氏再有机会接手家中的事务。不过钱氏也是个圆滑的性子,虽说推脱的话语有点不冷不热,但还算得上客气。如若是那个鼻孔朝天的王氏,恐怕赵氏免不了被一阵冷嘲热讽。
钱氏也是精明强悍,毕竟是家中精心培养出的嫡女,老夫人很是中意这个二儿媳,对其态度不知道比对赵氏的态度要好上多少倍,就是王氏在钱氏面前也是客客气气的,不敢耍一点性子。那府中的银两都掌握在这个女人手中呢。
所以总的来说,钱氏算是一个面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女人,明里是把火,暗里是把刀,那些表面文章还能得到一些愚昧之人的爱戴。
当然,琉璃绝对不会承认这些愚昧之人里面有着她数次称赞钱氏为人不错的母亲。
赵氏性子太软,看人不清,这些地方她都比不上已经习惯在暗处审视一切的琉璃。
琉璃看着那招展迎风微微晃动的火红灯笼,这是钱氏命令新换上去的。鲜红的布料在瑟瑟秋风之中如同燃着的火焰,不需要点燃里面的灯芯便好似可以带来温暖。琉璃迈着步子跟在母亲身后走进大宅中,很多时候都有着太过清晰的假象,可能需要用生命去辨别。
是了,琉璃此时此刻认为自己不会被那些假象蒙蔽了双眼,可是她最后却真的用生命去辨别那一个太过真实的谎言。
赵氏走在前面,琉璃早在路上就从她手中结果了端在怀里的观音像,然后轻轻捧在手上。她自然不能够让母亲用这副对观音像视若珍宝的样子去将贺礼送上,那些人又会做文章的。琉璃捧着手中有些沉的观音像,对她来说走一段不短的路这点负重算不了什么,但是赵氏还是投来担心的目光,她自然是担心自己的女儿捧着这么沉的佛像一路上会累坏了,琉璃只是递过去一个安抚的微笑,示意母亲莫用担心。
身后的花霎再一次感叹,果然太过冷淡的小姐只有在夫人和小少爷面前才会笑啊……
走进宅内,里面早已聚集满了府中的主要成员。二老爷李承风一家人,就连那妾侍王氏也是早早前来好端端地坐在那里,丝毫没有也不会意识到身为一个妾侍,她想坐在这里却不够格。
见到三个人进来,大厅内的气氛有瞬间的凝固。紧接着有一个人开口了,却是李承风的夫人钱氏,“大嫂怎么才来,来人,还不快给大嫂添座。”语气强硬地飘向身后的下人,对向赵氏时话语却是较为柔和,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容。
钱氏是圆脸,一身金线绣菊的丝质裙衫使她看上去更觉雍容,额头上的头面和发簪看上去都金光闪烁,镶着两颗明黄|色宝石的耳坠明晃晃有些晃眼。但好在她把握地也算好,并不给人一种庸俗的感觉。
李承风和钱氏身边是他们的两个女儿李琉瑶和李琉玲,两人的打扮较为相似,皆是小姑娘穿的石榴裙。只不过一个真真是那火红艳丽的石榴色,一个则是较为内敛的天蓝。两人皆是一脸笑容地和王老夫人人扯东扯西,一派其乐融融的场面。
王氏干脆就直接呆在王老夫人身边,替她捶背捏腿。王氏的儿子李玉珑也坐在那里,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嘴,王老夫人看向他的目光最为柔和,就像是在看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自己疼爱的儿子一般,甚至还要超出一些。这些感情可能本来是某些感情的替代品,但时间久了,就会有新的时间的印记带来不同的感受,很久之后,你早就已经分不清当时自己的感受,只能够真切体会到现在自己的想法。现在老夫人的想法便是李玉珑是她的命根子,眼珠子,心头肉,谁都不能欺负。
而这祖孙共享天伦之乐的场面,好像被突如其来的三个人给打破了。几个孩子的脸上流露着不自然的神色,就连王老夫人,那已经遍布皱纹脸上依旧精光闪烁的眼眸也波动了几分。可能有不满意,但是琉璃并未看太多。
“琨儿和琉璃来了,来,过来,让祖母看看。”王老夫人招招手,向李玉琨和琉璃说道,却忽视了已经半蹲身子请安的赵氏,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或许是习惯,看见这个女人就能记起当年儿子和自己争得脸红脖子粗甚至不认自己这个娘的事情,王老夫人的火气就蹭蹭蹭地往上冒。但李琉璃和李玉琨却是自己儿子的血脉,这些年因为赵氏不怎么待见他们,但好歹是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说不有点疼惜是假的,但却比不上对李玉珑的万分之一。
人就是这样,近则亲,远则疏。再浓厚的情谊也会在几年、几十年的分离之后渐渐淡去,剩下的只会是眼前的、陪伴与自己身边的任何事物,会不自觉地投注深深的感情,这其实是一种逃避的懦弱,一种情感的寄托。
李玉琨眼珠子一转,慢慢地向王老夫人走去,边走还边说:“祖母,您还没让母亲起来呢。”说着已经走到王老夫人膝下,睁大眼睛嘟着小嘴看着王老夫人。
看着膝下李玉琨小小的瘦弱不堪的身子和大大的澄澈的甚至带着点点儒慕的眼神,王老夫人的心想不软都难,却也仅限如此,她还是会将李玉珑放在第一位的,其他人?哼,想都别想。
“你看祖母,这见到你们都太高兴,都忘记让黎琴起身了。”王老夫人一副恍然的样子,心下却有些不喜,果然是在自己母亲身边养大的,第一句就是这个,心里头只想着他的母亲。
琉璃看着李玉琨的举动,心下有些好笑。他这声祖母叫的倒是顺溜,这家伙长大之后也注定是个滑头的性子,但至少在自己的教导下不会长成李玉珑那个放荡的模样。
“黎琴,起来吧。你身子骨不好,照顾这几个孩子也辛苦了。”该说的话自然是要说的,这点本事老夫人还是有的,多违心的话都能说的真挚亲切,目光扫向赵氏,就像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母亲。”赵氏闻言在老夫人的目光中起身,“这都是儿媳应该做的。”随后便退到一旁,坐到钱氏吩咐下人搬来的圆凳上。看见下人搬来的只是圆凳,而不是如同其他人一样的靠椅,琉璃目光扫了一圈之后便若无其事地收回,清可见底的眼眸之中未出现丝毫波动。
“祖母。”琉璃上前一步,将手中捧着的观音像送到王老夫人面前,举止一板一眼都极为庄重,然后打开装饰并不怎么精致的盒子,露出里面的物什来。“这是母亲上月底在寒山寺求的的。”
本来老夫人见到略显粗陋的盒子时还不以为然,但是下一刻她的目光却也被厅里所有的人一起被里面的东西吸引住了。一尊上好的和田玉观音, 观音立体圆雕,眠目,直鼻,小嘴,高髻,并饰头披。袒胸,身着长衣、长裙、宽肥袖,左手指搭于右腕,右手持念珠。裙角露双足,呈直立形。慈眉善目,带着悲悯世人的慈悲神态,让人觉得莫名心宁。
老夫人的语气略带愉悦,她本就是个信佛的人,当年每每大儿子上战场她都要在家中佛堂里跪上好几日以求得保佑与心宁。只听见老夫人淡淡地问道:“寒山寺?寒山寺香火旺盛,只是不知道黎琴你是怎么求得这一尊上好的观音娘娘像?”
言下之意,你这个穷酸夫人又没有多少银两财物,如何能在国寺之中得到这巧夺天工的观音像。是摆明了的不信任。
琉璃将观音像递给准备接过盒子的下人,由她将贺礼带下收拾好。然后退到赵氏身边,澄澈的目光注视老夫人,“祖母,母亲是在寒山寺求了七天七夜,为祖母您抄写了十本佛经,那方丈念母亲心诚,便将这尊观音像赠与了母亲。”琉璃身后的花霎忍不住想翻白眼,小姐,不是您吩咐找个机会将观音像低价卖给夫人吗?结果倒是低价,都是白送,可是夫人念经礼佛七天七夜,抄写十本佛经都是真的啊,您不心疼么?
其实琉璃这种做法才是最慎密的,因为如若是低价购得,府中的有心人必然会顺藤摸瓜去查询,然后自然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这样假借方丈赠与的名号,倒也合情合理。就算他们去查,能查出什么?求了七天七夜是真,念经礼佛也是真,抄写十本佛经更是真实的。七天七夜辛苦是辛苦了点,但琉璃也在她身旁帮了她不少,赵氏便也不会觉得有多累,而且这样自然不会有人将不孝的帽子扣在赵氏头上。
这下,王老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颔首而语,“黎琴你有心了。”
那王氏也是急急忙忙地想插一两句嘴,“是啊,夫人,这样你也只要跪上七天就得了一尊上好的观音像,可是极好的买卖呢。”这话说的却是有些不客气了,但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出言反驳,或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或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神色。
那李承风的两个女儿李琉玲和李琉瑶也是目光投向赵氏,或者说是赵氏身边的琉璃。这个姐姐比她们大上三四岁,她们今年刚刚及笄就在张罗着婚事,李琉璃却是已经十七都迟迟未出嫁,所以说起来也奇怪得很。
第四度、中秋家宴斗
琉璃不语,王氏到如今的模样,多多少少也是老夫人纵容的结果,可是她却不能对此评价什么。当年父亲战死之后,王老夫人的悲伤痛切不亚于母亲,丧子之痛绝对比丧偶之伤来的更加痛入骨髓。对于自己的亲侄女,老夫人自然要亲热地多。琉璃能够理解老夫人对于母亲的不满,对于已故父亲的疼爱,但不能理解她放纵王氏对于母亲的刁难。
是的,能够明白原因,但不能够理解。琉璃总是那个头脑清醒的局外人,所以她能够清楚原因,却并不能设身处地地去代入感情。明明自己的儿媳妇也和自己一样忍受着悲痛,却还兀自沉浸在对其不满之中。这其实是老夫人对于父亲忤逆自己自己却狠不下心去责罚父亲,只能够将怨气撒在母亲身上的结果。
人总是这么奇怪,感情上的事情永远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所以琉璃能够明白原因,却不能理解。或许当事人站出来站在高出审视自己的时候,也会有截然不同的感觉。
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之人是庸夫。琉璃一直这么认为,她实在是太没有脾性了,永远是静如止水的心,纵然是在刀尖上跳舞,纵然是泰山崩于前,也能够面不改色。
换一句话说,她是在游戏人生。
不在乎输赢,只去享受过程。所以她能够专注于当下的棋局,对于较远的目标只是简单的规划,对上三心二意之人之时必胜无疑。
李琉玲打量着这个堂姐,几乎只是在大的家宴上才能够看见她。从来他们这一家子都是以李玉琨的病情为借口不在主宅内众人一起用膳,而是在自己的院内一日三餐。她如今十五岁的年纪,最是活泼动人的年龄,水汪汪的眼眸,对待周围一切新的事物都好奇的模样。
李琉瑶也是如此,母亲总是在她和姐姐面前叨唠着她对于她那个懦弱无能的大嫂的不满,所以她也有些好奇,当然还有不屑。
孩童的感情太过纯粹,从小就种下的种子如今早已生根发芽,再连根拔起种上新的幼苗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这又怪的上谁呢?只不过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命运罢了。
琉璃用眼角的余光自然能够注意到她们投来的目光,并不在意,在赵氏身边微微垂下头,低敛着眼眸,沉默不语,也没有替赵氏解围的打算。京中的科举考试时日已经来临,她已经预想到今日不会太太平,也提前让赵氏警醒一下。她自然知道赵氏对于这些普普通通的正面刁难都应付不过来,却并不打算出手相助。
至于为什么?提前给母亲心中种下更多的对于这个家族的不满罢了,这样母亲才能够在以后的某个可能的一天没有负担地随她离开,而不是心怀内疚地离开。
果然,赵氏对于王氏的嘲讽,只是面露尴尬的笑笑,道:“那慧空大师道我虔心向佛,便送与我一尊观音像,什么买卖不买卖……”却是再也接不上话来。
周围的人面上虽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