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的想著,那个脾气和少爷拗得不相上下的老先生怎么会有这么年轻可爱的学生?还是说现在台北的年轻人都流行学泡茶?
这时,梁丰艾远远的便看见张沉潜推著下午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轮椅女孩过来,阿农赶紧起身帮忙挪开椅子。
张沉潜把妹妹安置在身边,再度对著厨房喊,“六婶,一起来吃吧!”
“好,你们先吃。”
等到六婶和阿惜入座后,总算有了团圆的感觉。张沉潜这才举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菜放在妹妹的碗里,“快吃。”
“嗯。”张沉媛始终低垂著头,默默的接受哥哥的好意。
“不等张爷爷吗?”梁丰艾不死心的再问。来到张家茶园后都还没跟老人家问好,就这么吃了两顿饭,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况且她是老师介绍来的,总不能对老师的好友失礼,丢了老师的面子。
瞬间,又是数道目光投射在她身上,梁丰艾纳闷,她说错什么了吗?她瞪看张沉潜,想逼他回应些什么。
而张沉潜摆著一张扑克脸对准她,“想跟张爷爷吃饭,就端著你的碗到大厅坐著,左边第一张照片就是你口中的张爷爷。”说完自顾自的扒了一口饭。
阿农忍住笑,一脸痛苦的低下头去。
照片!那意思是说不在人世喽?“难不成是张伯伯?”梁丰艾歪著头认真思考。
她以为茶斋老师口中的朋友应该跟他年纪相仿,都是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好吧,或许人家不老,不是爷爷而是伯伯,于是她从善如流的改了称呼。
“好吧,那请问张伯伯人呢?”面对眼前的家伙,自己的确有必要拿出最大的耐心跟礼貌。
“烦不烦啊你,要找张伯伯请见第三张照片。”张沉潜没好气的说。
一旁的阿农端起碗,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噗哧的笑著。
六婶见状,往儿子的后脑勺巴过去,“吃饭就吃饭,傻笑什么?”
“妈……”阿农无辜的喊。
梁丰艾一脸莫名其妙。怎么,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她只是想要在吃饭之前先跟张家茶园的主人打声招呼,怎么这些人好像都觉得没必要似的。
她绷著一张脸,“清茶斋的老师托我带了口信,所以我有几句话要跟茶园主人说。”
吃了一口葱蛋,张沉潜冷冷的开口,“你说吧!我没聋,虽然下午你对我大呼小叫的时候我很希望自己聋了,但是很遗憾,我没有。”
妄想装大的臭家伙!“我是认真的。”想耍人,门儿都没有。
“我也是认真的。”回吼一句,他双眼冒火的回望她。
梁丰艾凛凛的打量著他,随著时间拉长,却开始觉得有些不确定了。
“你到底是谁?”她突然指著他问。
“梁大小姐,你到底要不要吃饭,那个老头要你跟我说什么啦?”他很不耐烦的嚷著,“再不说就永远别说了!”
他发现自己的耐心就是被这种傻瓜一点一滴给消磨光的。
梁丰艾的眼闪过数十种异样神采,伸出手指,不敢相信的指著他,“你、你是茶园的主人?”
“不行吗?”张沉潜没好气的回著。
“你骗人!”她当下回嘴。
翻了一记白眼,他强忍住胸口急欲爆发的怒火,“我干么骗你这个笨蛋,骗你有金块捡吗?”
“难不成你就是张沉潜?喔,天啊!你怎么可能会是老师的朋友?老师那么亲切和善,你……”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重重地搁下碗筷,低声质问,“我怎样?”有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老子绝对会叫你吞回去!
梁丰艾一脸大受打击的模样。原本还想要告这家伙一状的说,哎唷,丢死人了!老师也真是的,怎么会跟这种家伙当什么好朋友?
一旁安静的张沉媛终于稍稍抬起头,看了瞠目结舌的梁丰艾一眼,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有趣!这台北来的小姐还真是……有趣。
“吃饭、吃饭,要聊天都等吃完饭再聊。”六婶赶紧出面打圆场,如果让这两个孩子再这么对峙下去,这顿饭还要不要吃?
张沉潜在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后,才一脸不快的吃著晚餐。
臭老头还真是烦人,神智不清的收了这么个蠢学生,今天死去的细胞非叫他赔来不可!
“小艾,过来喝茶啊!”晚餐过后,阿农在大厅泡茶。
“喔,谢谢。”
见大厅里多了几张生面孔,梁丰艾以微笑和大家打招呼,坐在腾挪出来的空椅子。
唔,张沉潜人呢?怎么没看见他?
“小艾在清茶斋学泡茶。”阿农跟大家介绍她的身分。
“我只学了点皮毛,跟大家比起来还差多了。”眼前这些人都是在茶园里生活工作的,别说泡茶,光喝茶就比她厉害许多,在他们面前说自己会泡茶,还真是汗颜呢!
“老师最近还好吧?”有人开口问。
“他得了重感冒,不过医生说只要多休息就没事了。”她微笑以对。
“对了,你怎么会想去学泡茶,你看起来很年轻耶。”
“说来话长,会去清茶斋算是阴错阳差吧!只是学著学著,还觉得挺有兴趣的。”
“来,喝茶。”阿农把一杯茶递给她。
“谢谢。”小小的茶杯在她掌心释放温暖的茶香。
“阿农,应该泡一壶台茶十八号让这个台北来的客人尝尝的。”
“台茶十八号!”梁丰艾的眼睛为之一亮。
“你也知道台茶十八号?”阿农笑著问。
“当然。”她迫不及待想要尝尝那传说中的味道呢!
“不急不急,来日方长,在张家茶园多得是机会喝到台湾各地的好茶。”阿农边说边品了一口茶。
“对了,小艾小姐在台北不用工作吗?”另一张生面孔再度发问。
“喔,我刚辞职,所以暂时不需要担心工作。”
“辞职──怎么了吗?”
“加班把身体搞坏了,所以想休息一阵子。”她小口小口地啜著手中的茶。
“唔,那小艾小姐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嗯……”她歪头思考,决定实话实说,“说来也不怕大家笑啦,我想开一家茶馆。”她朗声说出自己的目标。
“哼,怎么又是一个妄想要开茶馆的家伙?”张沉潜轻蔑的声音骤然在门边响起。
她浑然不觉他难看的脸色,傻傻地抬起头说:“是啊,我想开一家茶馆,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会来这里的另一个原因,如果张家茶图可以长期供应我茶叶,相信会是一场愉快的合作。”梁丰艾不疑有他的说。
话一出口,有人忍不住咳嗽,有人佯装没听见的低下头去,大家的表情都出现了异样,但就是没人告诉她为什么。
阿农赶紧让出位置,“阿潜哥,这边坐。”
张沉潜的目光紧紧锁定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心里头则有著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会张嘴喝茶就以为自己懂茶,有两三个铜板就想要开茶馆,这跟会睡觉就要开旅馆的人有啥两样?不都是个蠢蛋。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那些自以为是又不负责任的商人,尽管开了满街的茶馆,但是他们又懂了什么?只会以低廉的价格拿一堆烂茶充数,再用人工香料蒙骗消费者,牟取暴利,所以每次听到这样的人夸口说自己爱茶,他就打从心里鄙夷。
而她,显然正兴致勃勃的想成为那些乌合之众的一员。
此时有人看看手表,力持镇定的说:“喔,时间有点晚了,我先走了。”
“抱歉,家里还有点事,改天聊。”另一人连忙接口。
“啊,我要帮我老婆买东西。”
“我小孩感冒还没好,我要带她去看医生……”又一个人站起身。
就在两人目光对峙的同时,原本热络的气氛蓦地急转直下,只见在张沉潜入座后不久,全场便跑得只剩下状况外的梁丰艾,和无处可逃的阿农。
“既然是老头调教过的学生,将来还是要开茶馆的老板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喝杯你泡的茶?”张沉潜盯著面前的茶具,冷笑的说。
“我吗?”
“难不成是我?”他似笑非笑的反问。
“喔,好吧。”
梁丰艾不疑有他的接手,全然不知道他的动机,看得一旁的阿农不禁冷汗涔涔,死命的在心里呐喊──傻孩子,你如果够聪明就千万不要泡茶啊!
听不见阿农内心的忠告,只见她不疾不徐,以堪称熟练的手法泡了一壶茶,“喏,请喝,阿农哥,这杯是你的。”
“谢谢……放著就好。”阿农忍不住为她捏一把冷汗。
张沉潜以两根手指架起茶杯,目光严肃的盯著那杯暗香浮动的茶,却久久没有就口啜饮。
温壶不足,茶量太多,等待茶叶舒展的时间又太过仓卒,虽然她的动作熟稔,但是这茶已经失了风味。
“说说红茶是怎么制作的?”他突地问道。
“应该需要摘叶、烘干、辗切吧?”看著眼前的茶叶,沉吟了一会儿,她猜想著制作过程。
张沉潜在心里冷哼。应该?好个应该。
“那么以色泽分类,茶粗分为哪几种?”
“绿茶、红茶。”这个连阿呆都知道,会逛便利商店的人都说得出来。
零分!他压抑著心中狂飙的怒火,不动声色的继续问道。
“听过台茶十八号跟阿萨姆红茶吗?”
“听过啊!”她立即点头如捣蒜。
“味道有什么差别?”他蓦然饮下手中的茶,确认它一如想像中的难喝,狠狠的皱起眉。
一旁的阿农看得出他纠结眉头下透出的嫌恶,更是胆战心惊。
“我没喝过台茶十八号。”倒是以前常喝铝箔包装的阿萨姆奶茶,她在心里偷偷的回答。
张沉潜把玩著杯子,挑高了眉,“阿农,去我桌上把那罐茶拿来。”
“喔,好。”阿农领命后,马上脚底抹油的跑了。过了一会儿,他拿来一只黑色茶罐。
“泡来喝看看。”他直接命令。
天啊,难道这黑色茶罐里装的就是传说中的台茶十八号?没想到她来南投第一天就得偿所见,真是太幸运了。
“这、这就是台茶十八号吗?那这壶怎么办?”她难掩激动的问。
“倒掉吧!”他毫不眷恋。
一壶被泡坏的茶已经是被糟蹋了,留不留不是那么重要。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他二话不说就把壶里的茶全倒光,他的手劲隐约透露了他的怒气,梁丰艾却浑然不觉,倒是一旁的阿农看得直冒汗,只能默默希望她自求多福了。
第三章
一样熟稔的流程,梁丰艾一手执壶,另一手拿著滤茶杓滤去茶叶,动作轻巧,把泡好的茶倒了三杯后,旋即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迫不及待的喝下。
张沉潜眯起眼睛,冷声询问:“跟阿萨姆红茶比较的话,味道如何?”
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一定是比阿萨姆红茶好喝嘛!”如果不好,怎么会被红茶专家誉为台湾特有的“台湾香”呢?她理所当然的想。
不料张沉潜脸色一沉,握在手中的茶杯顿时迸裂,茶汤瞬间四溅,“零分!”
“什么零分?”梁丰艾这才发现他的怒火,却不明白他的怒气从何而来。
“就是刚刚对你的小小测试,而你很了不起的得了个大鸭蛋。”他面无表情的说。
霍然起身,张沉潜一脸愤怒地瞪著她,“像你这种不懂茶的人,凭什么跟人家开茶馆?只因为有资金吗?你知不知道刚刚我叫阿农拿的是什么茶?”
“台茶十八号啊!”她细如蚊蚋小声说道。
“错,那只是市面上混了人工香味的劣等茶。你以为茶是什么?你连红茶制作过程中最重要的发酵都不知道,茶的粗分有哪些也不懂,甚至连初级辨别好坏茶的能力都没有,像你这种味蕾有问题的人,凭什么跟人家开茶馆?”
大受震惊的她顿时不知所措,眼前的张沉潜活像只凶猛的野兽,一开一阖的嘴巴,说出的话好伤人,她咬著唇,难堪得涨红了脸。
“不要以为会喝水就懂得品茶,这跟会睡觉就说自己适合卖寝具是一样的愚蠢,有钱的商人够多了,不需要多你这个糟蹋好茶的笨蛋!”
“你怎么可以这样羞辱人?”她颤抖的问,硬是不让眼眶中的泪水落下。
她开茶馆的目的并不是营利,只是想营造一种温馨的感觉,让跟她同样生活步调紧凑的灵魂一个足以歇息喘息的地方。她是不懂茶,但这也是她来此的原因啊!茶斋老师说在这儿她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来的!
“滚回台北去,明天一早就抱著你的大鸭蛋滚回去,我的茶不会卖给你,绝对不会!”他粗声咆哮。
刚刚他和老头通过电话,在电话里,老头对这女人多所怜爱,还嘱咐他多多指导,可是如果她只是抱著想透过管道来买下台湾赫赫有名的红茶的话,那她就大错特错了!
他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人存在,因为帮助这样的人根本就是助纣为虐,平白侮辱了好茶。
“你──”梁丰艾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在他的强势态度下,她丝毫找不到一点空隙来为自己解释。
“阿潜哥、小艾小姐你们两个别……”想介入转圜火爆场面的阿农,始终找不到契机插话。
“明天就打包滚回台北去。”张沉潜不客气地再次下起逐客令。
梁丰艾握紧拳头,眼泪随时就要夺眶而出的模样,“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不用你赶,我早就决定明天要回台北了。多谢你的盛情招待!”深感受伤的她转身跑开。
瞪著她远去的身影,他双手握得死紧。
“阿潜哥……”阿农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启口。
她哭了!看见她眼中不可错认的泪光,他心情顿时五味杂陈,用力地甩下手中的杯子碎片后,也跟著起身离开大厅。
是夜,梁丰艾窝在被子里,眼泪不知道流了多少回。
“什么跟什么嘛,回去就回去,仗势欺人的混蛋,没有礼貌的臭男人!”她边哭边咒骂著那个让她不停掉泪的男人,委屈的打电话跟好友沙芙娜告状。
“笨蛋,你哭什么哭?”没等她说完,电话那端的沙芙娜已开口大骂。
“……呜呜,你干么也骂我啦!”她更觉得自己可怜了。
“他叫你滚你就滚啊?什么玩意儿!梁丰艾,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人格、没节操啊!”电话那端的好友说得义愤填膺。
“不然怎么办?”都被下逐客令了,总不好赖著吧?
“听著,梁丰艾,你就给我厚著脸皮,长长久久的住下去,没把他的本事学透,死都不准回台北来,绝对不要称他的心、如他的意,听到没?”
“喔。”她抹抹眼泪回应。
沙芙娜突然又放缓语调,柔声安抚地说:“乖,好好睡个觉,明天一定要杀他个措手不及,叫他不敢小看咱们台北的呛姑娘!”
听完好友的话,梁丰艾仿佛吃了颗定心丸般。
对!如果她就这样回去,实在太丢脸也太对不起老师了,况且在她还没见识到台茶十八号的魅力之前,怎么可以轻言放弃?
她这人什么不爱,就是爱面子。
“哼,我决定不回台北了。”抱紧被子,她信誓旦旦地宣告。
一大清早,张沉潜有些意外地在饭厅看见梁丰艾,连忙摆出一脸淡漠神色。
“怎么,又错过班车了吗?”即使有些介意她昨晚的眼泪,他仍不忘冷嘲热讽一番。
“早啊,张少爷──”梁丰艾故意拉长了音,飞快的回眸一扫,转身来个相应不理。
见状,他佯装恍然大悟,猛拍一记自己的额头,“哎呀,我真是失礼,你可是从台北来的娇客,我竟然忘了亲自送你去车站。失礼、失礼啊!”
端来热腾腾的菜,她重重往桌上一搁,皮笑肉不笑的说:“反正你失礼又不是三天两天的事情。”纤细的柳眉微微一挑,转身离开前还不忘冷哼一声。
咦,是吃错什么药了?昨天还哭哭啼啼嚷著要回去的家伙,现在竟然像只跟屁虫似的跟在六婶身边打转,那张犀利的小嘴还不时在六婶耳边亲匿地咬耳朵,只见六婶咧嘴哈哈大笑,显然被她哄得开心异常,看得他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那丫头是吃错什么药了?”习惯性的皱起眉,他问著一旁的阿惜。
“小艾小姐很热心的说想帮忙,没想到台北来的小姐手艺还不错,看,这桌丰盛的早餐几乎都是她的杰作呢!”
扫了一眼面前的菜肴,他轻蔑地回道:“帮忙?我看她是想找机会下毒吧!”
“张少爷果然喜欢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不知何时,梁丰艾已经又端著另一盘菜靠近餐桌,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是啊,她是很想对这家伙下毒,好让他刻薄的嘴巴再也吐不出伤人的字眼,不过,前提是得先让他交出台茶十八号。
“快趁热吃,小艾小姐一早就来厨房帮忙了呢!”未觉场面有异的六婶开心招呼著。
张沉潜一屁股坐上椅子喝粥,“打包好没?”他冷冷的问。
“打包?打包什么东西?”她佯装不解。
抓过馒头,把鲜炒的菜肴夹入,他没好气的提醒,“行李!你要滚回台北的行李。”大口咬下馒头,他挑衅地瞅著她。
见状,她也抓过一颗雪白的馒头扒开缺口,一样塞入丰盛的菜肴,“呵,谁说我要回台北了?”她努力地张大嘴巴咬下。
“什么?你不回去了?为什么?”张沉潜惊讶的忘了咀嚼。
“不回去就是不回去,没为什么啊!”她鄙夷的看他一眼,“嘴巴有东西不要说话,连这点餐桌礼仪都不知道。”梁丰艾把他昨天的话,原封不动的送回给他。
他顿时无话可说。该死,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她不是昨晚哭著说要回台北,为什么又突然改变心意了?他纠著眉心,不停的反覆思索。
看他一副若有所思,她开心地在心里唱起胜利的歌曲,手上的馒头尝起来也异常美味。
吃完丰盛的早餐,张沉潜还是理不出个头绪。
他得搞清楚这女人心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难不成她以为死赖活赖就会让他改变心意吗?
“你真的不回去?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他再次问道。
闻言,她咧开一抹灿烂的笑容,“回去?我都还没住爽干么回去?”梁丰艾吐著舌头,淘气又挑衅的回道:“女人都是善变的,你习惯就好。”
“妈的!”他怒火又被挑起了。
忍住、忍住,他压抑著脱口而出的不满,甩头往外走去。
“张沉潜,你真是我看过最小气的人了。”见他想要逃离战场,她对著他的背影大喊。
他百般忍耐的停下脚步,“小气?我哪里小气让你这位娇客看不下去了?”他要真是小气,早就跟她把一粒米、一口水的钱都算得仔仔细细,哪还容得她嚣张。
“你当然小气,因为你的小气,所以才急著要把我从这里赶走,你怕我在这里学会了各种关于红茶的知识,一旦像我这样的门外汉懂了茶,你这茶园主人就会失去优势……”她滔滔不绝的细数著他罄竹难书的恶行。
他不动的站著聆听,半晌后,忍不住逸出轻笑。
正在想著下一条罪状的人倏地僵住,“你笑什么?”他应该要脸色铁青的,怎么还笑得出来?
“笑你蠢。”
“啊,我哪里蠢了?”又被骂蠢,这男人难道只会骂人这个吗?
“你实在错得离谱,越多人懂茶对我越有利,如果他们懂茶,自然会知道台湾红茶是多么的珍贵,而不是盲目以为外国进口的东西才是最好,越多人懂茶,张家茶园的台茶十八号就会越抢手,我不是怕你懂,而是讨厌你们这些半调子。”
要不是她站得远,他还真想敲上她的脑袋,看看有没有机会让她茅塞顿开。
“只要你愿意教,我自然会拿出成绩来让你看,就算不是达人,也绝对不会只是个半调子。”
“我吃饱了撑著啊?没事干么教你?老头子教你泡茶至少还有学费收,我收什么?”
“我也可以缴学费。”她可是诚心诚意的想学习耶!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是啊,缴了学费后,心情好的时候就来个几天,心情不好就耍脾气不来,像你这种三分钟热度的女人,我干么没事找事做?又不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
梁丰艾飞快地跑到他面前,仰头问道:“要不然你想怎样才愿意教我?”
“当我的学生是要吃苦的。”他说得坦白。
挑著眉,她抬起下颚,一脸的桀骜不驯,“你又知道我吃不了苦了?”
张沉潜居高临下的望著这个心思多变的女人,突地伸手一把拧住她的下颚,咧嘴邪笑,“我就是知道,怎样?等你能吃苦再说吧!台北来的大小姐!”说完便甩手离开。
什么台北来的大小姐,他根本就是歧视嘛!
“张沉潜,你给我站住!”这个臭男人,粗手粗脚的捏得她痛死了。
“唷!指名道姓的,第一课尊师重道你就铁定不及格了。吃苦?吃饭还比较容易些吧?”他意有所指的睐了她一眼。
但她可不愿这么善罢甘休,连忙追上前去,从后头一把揪住他的衣服,死都不让他甩下自己。
“你要去哪里?采茶吗?我要跟,我也要学采茶,我可以的,我绝对要用我的劳力换取你的信任,非得让你心甘情愿教我不可。”她使出浑身力气,毫不保留的展现她的决心。
“我、我、我……满口都是我,你的主观意识这么强,容不得别人拒绝。”
“可是我是很认真的。”她一再强调。
“你又是哪只眼睛看到我不是认真的?”他反问。
“不然你说,到底怎样你才肯答应嘛!”她像个小孩似的跺脚耍赖,但仍没忘记拉紧他的衣角。
固执的牛,他真是史上第一固执的牛!梁丰艾感觉自己的头就要冒烟了。
望著她嘟著嘴、生气勃勃的表情,张沉潜忍不住莞尔。原来逗这家伙还挺有趣的嘛!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这才发现她有张巴掌大的小脸与小巧的鼻子,还有一双黑白分明的澄澈双眸,而那张老爱喋喋不休的小嘴,活似裹了层蜜般的鲜艳动人。
有一瞬间,他忽然冲动的想捧住这张脸,并狠狠的吻上这张引人犯罪的嘴,尝尝是不是如他想像中的甜美诱人。
奇怪,他发什么愣啊?“你说话呀!”梁丰艾死命的推著他,及时把张沉潜从异想世界拉了回来。
一回神,看见那双充满生命力的眼眸正聚精会神的等待著他的回应,看得他一时心虚,赶紧轻咳几声,藉以掩饰自己的异常。
“咳咳……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了。
“到底答不答应?”她执拗的非要他给她一个答案。
他深深的凝视她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那就拿出你的决心让我另眼相看吧!”语毕,像在逃难似的快速离开。
“答应了吗?他这样应该算是答应了吧?”她忍不住掩嘴低笑,为自己的成功感到骄傲。
远离主屋后,张沉潜开始自言自语,“疯了你,张沉潜,你应该要狠狠拒绝她的,然后当机立断的把她轰回台北去才是。”然后又搔搔头发,一脸不甘的叨念,“就说今天的早餐有问题嘛,那女人该不会是在菜里下蛊吧?”
大屋里,微风几度掀起了窗帘,轮椅上安静的身影不动声色的将外头的一举一动全看进眼里,木然的表情忽地绽出一抹笑,而待翻飞的纱帘一落,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便不复见,一切再度回复原状。
叩、叩──
“梁丰艾,马上给我起床!梁丰艾!”张沉潜绷著臭脸,压低音量敲打著紧闭的门。
昨天还信誓旦旦,今天就睡到起不来,这女人说话还真是靠不住。
“梁丰艾,你是被猪附身啊?”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但回应他的仍是一片死寂。
一想到要叫醒她,又得避免吵醒一墙之隔的妹妹,张沉潜感觉自己耐心尽失,索性直接开门进入。
来到床沿,他伸手扯住那沉睡人儿的衣领,不费吹灰之力的把她扯离床铺。
“起、床──”他气势十足的凑近她耳边大吼。
谁?!是哪个坏人来马蚤扰她的睡眠?
挥舞著双手,她含糊的咕哝,“……滚开,天还黑著呢!”
昨天她失眠了,因为有点认床,加上满脑子想著可以到茶园去的事,所以一整夜翻来覆去的。
现在好不容易睡了一下下,是哪个没良心的家伙跑来吵她?
“你到底要不要起床?我数到三,再不清醒就不用醒了。”张沉潜低沉的威胁,“一、二、三!”
很好,床上的人依然不动如山,显然对于和周公下棋有著异于常人的坚定意志和执著。
张沉潜冷静的闭上眼,把火气含在嘴里,“好,你慢慢睡,睡死你最好!”
才松开她的领子,只见她咚的一声又趴回枕头上继续呼呼大睡,气得他忍不住怒骂自己多事,干么突然善心大发的特地跑来叫她起床。
猪就是猪,睡觉的时候更是!
待他满怀著怒气走后,张沉媛无声无息的推著轮椅出现在门外,旋开门把,缓缓来到梁丰艾床边。
她没出声,只是静静看著床上人儿的睡脸。呵,她还真是个有趣的人,也只有她有办法把哥哥搞得耐心尽失。
唔,哥哥该不会喜欢上她吧?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在意她的一举一动,又这么容易被她给激怒?
倘若真是如此,未来张家茶园岂不是会很热闹?“呵呵……”她忍不住掩嘴低笑。
梁丰艾心里一直挂念著一早要上茶园的事情,刚刚张沉潜一阵吵已让她有些半梦半醒,现在又依稀听闻有人在笑,是天亮了吗?她挣扎地睁开一眼察看天色,忽地,目光不经意触及床边那抹苍白的身影,整个人惊骇万分的跳起来。
“啊!”她瞠目结舌地看著不速之客,“你、你……”指著床边的人,她开始严重的大舌头。
“你不是要上茶园去?”张沉媛嗓音轻柔的问。
抓抓乱窜的头发,她有些狼狈的回道:“是、是呀。”阿弥陀佛,还好是人不是鬼,不然她可能会当场晕倒。
“再不出门,你今天就什么都甭学了。”
“你大哥出发了吗?”奇怪,天不是才刚亮吗?
张沉媛没有说话,淡淡的点点头后,就要离开。
“等一下!先等一下──”梁丰艾赶紧唤住离去的身影。
听见她的叫唤,张沉媛只是静默的望著她。
“请问,你知道茶园怎么去吗?拜托你告诉我,如果我今天没有如期出现,你那龟毛哥哥一定会抓狂的把我踹回台北,拜托、拜托!”梁丰艾双手合十,不停的请托。
张沉媛忍住脱口而出的笑意,一个恶作剧的念头突地自她脑中闪过,她维持著一如往常的平静口吻说:“往大屋后面的小径直走,约莫一个小时就可以抵达了。”
“嗄?一个小时!”梁丰艾愣愣地重复。
“你不去?”她语调平板的问。
梁丰艾表情活似吞了黄连般的痛苦,“去,我当然去。”一个小时……救人喔!
张沉媛不再搭理她,推著轮椅就走,直到远离了梁丰艾的视线范围,整个人再也克制不住的狂笑,“真想看看等她爬到山顶,是不是还有力气和大哥斗嘴。”
而梁丰艾光是听到得走上一个小时的山路,腿就已经瘸了一半,若不是不想被那家伙看扁,还真想一不做二不休的装作不知情。
简单梳洗后,整装待发的她十分艰困的朝大屋后方的山径小路爬去。
由于身处六至八百公尺的海拔高度,所以清晨的鱼池乡尚泛著凉意,梁丰艾全凭心里那股不服输的毅力在支撑著自己脚下的步伐。
唉,清晨爬山这种健康生活,根本和她的人生八竿子打不著关系啊,可为了面子,尽管气喘如牛,她还是得死命的爬,依著山峦起伏又上又下。
真的确定只有一个小时的脚程吗?她怎么感觉自己好像走了一趟万里长城!“喘!好喘……”若不是一心想一睹台茶十八号的风采,恐怕她早就放弃了。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尽是一列列的茶树召唤著她,满山茶园怎么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实在累得受不了,她索性跪在地上,开始手脚并用的前进。
她现在这样子的确很像狗,但这也是逼不得已啊!谁叫那男人这么难伺候,如果她失约,一辈子就真的会被那个臭男人瞧扁了!
只是在下一秒,她又立即推翻自己恐怖的想法,“什么一辈子?我的人生才不会那么倒楣,得跟他搅和一辈子呢!”她悻悻然的爬著,额际上的汗水不断冒出。
忽地,一双穿著深色胶鞋的长腿挡住了她的去路。
糟糕,不会是什么绿林大盗吧?梁丰艾心惊胆战的连忙求饶,“这位大爷,饶了我吧!我没钱没财又没姿色,千万别跟我要过路费,您大人有大量……”
“你有没有钱我是不知道,但是你没姿色这点倒是真的。梁丰艾,你不会是在梦游吧?”蓦地,一道熟悉的嗓音从她顶上传来。
猛然抬头,只见张沉潜正一脸嘲讽的低头瞅著她,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
“吓!怎么会是你?”她手忙脚乱的急著爬起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早找她是想先带她了解茶园的状况,不过想想似乎也不必急于一时。
“我、我要去茶园学采茶啊!”她说得理直气壮。
“你现在出现是要采几点钟的茶?”连茶叶状况最好的时间都不晓得,还想跟人家开茶馆?
“我……我睡过头了,可你怎么不喊我一声?”她小小的埋怨一下。
不说还好,此话一出,他那锁在体内一肚子的火气又蠢蠢欲动了。
“最好是我没喊,我只差没请雷公来劈你而已,偏偏有人就是被猪附身,死都不肯醒!”骤然而落的狂吼声飘散在风里。
“谁?”她一脸装傻又像是真的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
他弯下身,狠狠的掐著她的脸,“就是你啊,不然还有谁!”这个小白痴!
“放、放手,好疼欸!”挣扎了半天,她总算把他的手给拍掉。
早料到会被他羞辱,所以她干脆保持沉默。
“干么,不说啦?你不是最会找理由了?”
“人家……”
没给她多言的机会,张沉潜又问:“你从哪里爬来的?”
“大屋后面。”
他好笑的扬起嘴角,开口却没好话,“大屋后面?天啊,我看你不只是猪,还没有脑袋咧,从大屋前面那条马路拐上来只要十来分钟,偏偏你要挑屋后的小径走,是怎样,有病吗?康庄大道不走,净挑些羊肠小径,果然是人笨有差!”
“嗄?”明明有十来分钟的路,她却走了近一个小时,那个张家小姐也未免太爱整人了吧!
“笨!”摇摇头,他转身就要离开。
“喂,你要去哪里?今天不教我采茶了吗?”
“太阳都出来了,如果要等你这手脚迟缓的大小姐,茶都甭采了,而且现在这个季节,你有看到谁在采茶吗?啧,你怎么这么呆?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请问一下,到底有什么事情是你知道的?”
“有啊,你是超级大烂人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她小声地嘟囔。
“你说什么?”他眯起眼睛凑近她。
梁丰艾连忙咧嘴一笑,百般讨好的说:“没有,我是问你,既然不采茶,那来这里要干么?”
“工作。”都市来的阿呆都以为庄稼收成后就可以躺著吃一年,殊不知收成之前的照顾反而更耗费心力。算了,跟她多说也只是浪费口水,白费力气。
“做什么工作?我帮你。”她跃跃欲试。
“甩开你的工作。”张沉潜没好气的说完,便身体力行的撇下她继续巡视茶园。
被抛下的梁丰艾只能瞪著他的背影猛跳脚。
第四章
在槟榔树与茶园环绕的仙楂脚山间,梁丰艾亦步亦趋的跟著张沉潜,他弯身查看茶树,她便跟著凑上前瞧个仔细,他抠抠树皮,她也有样学样,只是力气大了点,硬是把树皮给抠了一大块下来。
“你这笨蛋,在干什么啦!”他怒骂著眼前的笨女人。
“纯属意外,纯属意外。”随即她对著可怜的树皮念了一句佛号,祈求树皮早登极乐。
见状,他只能无奈的摇摇头,继续他的巡视。
“这就是台茶十八号吗?”梁丰艾好奇的问。
“不是。”他摘下一片叶子放到口中咀嚼,表情若有所思。
“不然是什么?”梁丰艾发问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