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相识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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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相识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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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具中国传统思想,形式上,也算是把表妹的魂魄归到我卫家安憩。“

    裴智宏严厉审视他。

    “你有两个妻子,哪一个才是你中意的?”

    两双相似的眸子同时看着他,并等着他的回答。卫极不答反问:“你认为我娶你的原因是什么?”

    灼热的眼神向她心口焚烧,不难解读他的心思,她有些羞赧的低下头,然后坚定的道:“不管过去或现在,你必定因为我是我而娶我。”无论她怎样的丧失记忆,都绝对改不了她的本性。她裴红叶从来就不是会为爱委曲求全的人。

    “没错,至少你终于弄懂了这一点。”他点头。皱了一整个深夜的眉舒展些许。

    “很晚了,我看你们父子今晚就住下吧。如果我们还得讨论一场婚礼的话,我个人建议是订婚半年,明年定婚期。”裴智宏伸了伸腰。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想不起来。

    唉,老了,也累了。

    “爸,这一点我与卫极谈了再说,好吗?我上去打理一下客房,让他们父子睡。您也该休息了,让我们都静下来想一想,明天早上还可以再谈一次。”

    裴智宏同意:“也对。谈了那么久,的确需要花脑筋想一下。”

    待裴红叶转身上楼,裴父才了下头,看向卫朗纯真、漂亮的睡脸,想到了他要问的。

    “为什么刚才的故事里没有提到朗儿?”

    “因为你们不认为他该存在。”卫极抱起儿子,不料裴智宏向他伸出双手,两人眼光沉沉的对上。

    他道:“我一直觉得他与我们裴家关系很深。你知道,我相信能打开玩具盒的人,一定与裴家有深刻的联系。”

    卫极让他抱过儿子。

    “红叶肯定她没生过小孩。”

    “如果你还算了解裴家人,”裴智宏在卫极眼中找到他想知道的蛛丝马迹。“那你就该知道裴家人在私人情感上一向避重就轻。加上红叶又有着她母亲太过实际的性格。我开始明白她为什么想不起来失忆那一段了。你能明白吗?”他搂紧怀中的孩子,深吸口气,却平息不了悸动。

    卫极与他未来岳丈对视良久。

    “她总是把她最重视的事物藏得最深,也从不让脆弱的情绪干扰她。”

    “也许是我的错。我们总是教导她别让对手抓到弱点加以利用。所以她不交太黏腻的朋友、不谈感情。她必须随时让自己坚强得像女超人。小子,我不得不说,如果红叶没失忆过,你根本追求不到她,而且还让我的外孙诞生。”最后一句,几乎哽咽,并且肯定里暗有探询的深意。

    卫极摇摇头,脸上带着自负的笑。

    “第一,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遇到她,我都会追求到她。事实摆在眼前,我并不是抬出丈夫身分,迫使她接受今日的我。第二,如果红叶同意,我们会有的孩子不止朗儿一个。”

    “提醒我别试图与你对立。”他笑。“你简直狂妄得令皱眉,我那些朋友怎么尽说你温文可欺?”

    卫极微笑耸肩,明白了裴智宏已彻底接受他了。这很好。虽然他从不以为老人家同意与否可以动摇他分毫。

    “谢谢你将我的外孙教得这么好。”

    “不客气。”

    “只是为什么要这么迂回?除了要红叶心无挂碍的接受你之外,还有什么吗?”裴智宏好奇。

    卫极点头。

    “我做了一些功课。如果一年前我突然跑到红叶面前,告诉她我是她丈夫,您以为会如何?”

    “马上被丢出大楼。”

    “是的。”卫极一点也不怀疑。

    “但你有证据,小朗更是活生生的证明。”

    “是。但我不要她因为血缘、证据那些缘故而接受我们父子。何况这也是我认识真实世界里的她的好机会。”

    裴父摇头叹息。

    “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顽劣固执的男人?”

    “有,令嫒。”

    两个男人相视而笑。

    习惯每日早晨六点左右醒来。她眨了眨眼,首先感觉到一只横过她柳腰的手臂正压着她:再感觉到枕下有一只胳臂环着她肩头,形成亲昵占有的姿态。

    呵!她的香闺进占了一个男人。

    很奇怪,但并不感到难以适应,彷佛一切理所当然该是这样。是因为知道两人当过夫妻吗?还是身体早已对此熟稔?

    无论如何,在未失去记忆的现在,她是“第一次”与男人分享一张床。天哪,父亲与朗儿也在宅子中过夜哩。她得想想为什么昨夜原本在谈婚礼他们各自有坚持,后来为何会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g情?

    她知道这一定会发生,毕竟梦里温习过数次。看不真切春梦的实景,但氛围却是火辣得令她醒来良久也忘不掉。卫极的吻常给她自制的疑惑明明是火热至极的吻晕她了,那般放肆又怎会给她他正在克制的感觉?

    昨夜她才了解,他的确是在克制。他总是想做的比深吻多更多。但不合宜的场合、不台宜的地点,加上她还不“认识”他,隔在陌生人的界线外,他怎么做都是唐突。其实他一双眼已够放肆了,不然为什么她甫见到他时会常常想逃?

    他似乎疏旷了很久。昨夜是火热、试探,并且由笨拙到配合一致的过程。他的生疏取悦了她。秘密的喜悦令她一睁眼就笑意盈盈。

    抬头看了他仍沉睡的脸,也不打扰。她决定探险。

    先小心抬起他搁在她腰上的手臂。她认为她该看到些什么。没错,有伤疤,呈圆圈状。

    她真的狠狠咬过他对吧?血腥味似乎仍在口腔内,那快意仍在。

    缝了九针。她猜,并且肯定。

    但为什么她会咬他?

    也许她的梦境真实度比她自己猜测的多更多。原本她只信二成,现在至少提升到七成;她无法相信一个人的梦境来自百分之百的真实,全无美化的杜撰。

    她认为她已知道了全部,但卫极似乎认为不够。他深邃的黑眸深处总有几分期盼,似乎恳求她再多做一些努力。是!她愧疚自己从未想起自己结过婚,连作梦也只梦着恋爱的一段,以及怕他的一段,居然不曾梦过婚礼!这可是人生大事哩。

    卫极不要她经由他的解说而“接受”他是她丈夫,一直以来他希望她“想起”自己有丈夫(并且深爱着)。可惜你能对学商的人有什么期待?除了在脑子内装满赚钱、投资、增值计画外,谁会期待挖出一颗浪漫细胞?更别说为了梦境去无病呻吟、大作美梦成真的推演了。

    事实上她会如此迫切想挖回八年前的记忆,从来就不是预期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而只想解开一切,好得回自己身心的平静,不再任梦境干扰她日常作息。

    她对不起他,她低叹。转身支肘看他的脸,以挑剔的眼光审视他,就像最严苛的美食家正面对着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他轮廓立体,但不会过于有棱有角;他看来斯文俊逸,却从来就不是软骨头。相较之下,她裴红叶是太过锋芒毕露了,世人给她的评价是圆滑、世故,优雅而手腕高强。这不是锋芒太露是什么?徒增对手戒心而已。而这人,轻易让人撤下心防。

    怎么说来着?斯文可欺?偏偏她从不这么认为。

    也许是感应到有人在盯他,他睫毛动了下,缓缓睁开佣懒的眼,并且对她露出浅笑,压下她后脑,便是晨吻。

    她一点也不意外他会这么做。也许他们夫妻间一直有这个习惯,她模糊的想着。

    “早安,见到你真好。”他咕哝,声音像陈年老酒一样浓郁香醇,令她迷醉。

    不知为什么竟想流泪,脱口而出:“嗯,就不知道当我们老得连牙齿也掉光光,你是不是还能这么对我道早安。”

    他咧出大大的笑容,保证道:“五十年不变。”

    她不知道,他们已逐渐把过去与现在叠合。她记不起一切,但她的身体记得,习惯记得,性格仍是一致。

    卫极决定,如果她无法想起来也无妨了。至少从今以后他拥有她。

    第十章

    不再有梦境让她臆测着过往。

    很奇怪。自从与卫极生活在一起,身体便接管了原本来自潜意识里的提示,一一找回某种她荒旷已久的步调。

    她为他洗手做羹汤,为他的案头供养一盆莲,知道他“应该”中意烧饼油条多过土司奶茶的早餐。

    他为她端来早晨第一怀乌龙茶,因为她以此为每天的开始,并且清醒。他卧室的摆设充满了裴红叶的味道,没有她讨厌的灰、黑、红,全以米白为基调,柔和得足以让她心神放松,虽然不易见到个人风格。

    本质上他们是契合的。不随意彰显个人太浓重的味道,不轻易让人留下强烈的印象。在商场的厮杀之外,他们寻求可以全然放松的环境。

    “我们像是老夫老妻。”她叹息。

    婚期订在年底,原本卫极要求一个月后结婚,但裴父并不同意。他这辈子也就这么一次嫁女儿的机会,好歹也要大肆昭告天下,并且做周详的准备。原本打算拖一年的,但两相妥协后,决定年底结婚。

    有时他住在她家,但大多时候他们偏爱挤在他的楼中楼过小家庭的生活,除了假日外。

    为了给朗儿踏青、接近泥土的机会,周末通常都会在裴宅,拨出一小块地陪朗儿当农夫。

    今天是甜椒的收成日,阳台上结了丰美的果实。一家三口合力做了生菜沙拉以及三明治,来到裴宅的草皮上野餐。

    此刻她抱着鼓胀的肚子靠在榕树下,觉得这一辈子将以此宁静终老。

    卫朗吃饱了之后,仍精力旺盛的跑去他的那块地观察蔬菜生长情形,不时传来欢呼声。

    他递给她一杯茶。

    “我一直在追求的就是这种生活。”

    “很没刺激性,但平凡而安全?”她挑眉。

    他浅笑,眼波闪过些许沧桑。

    “如果你曾不断的疯狂追求着,却总只得到绝望,你就会知道这个画面多么值得感恩。”心爱的人都在身边,日夜不离,一直维持着现况,已是上天的厚赐。

    她靠近他,将他的头拉靠在腿上安栖。

    “这八年来,你以为我会在哪里?”与他重相识两三个月以来,她无时无刻忙着追溯过往的自己,以及忙着逃避他与爱上他。纷扰的思绪像多头马车,各自有它的方向去延伸。每一个方向都像是重大的线索与答案,左支右绌之下只弄得她心力交瘁,却找不出统一的方向,还是由卫极说明才拼凑完全。但她忘了问他,这些年他是怎么过的?

    一个妻子突然失踪的男人,如何度过他忧心如焚的八年?

    “有七年的时间,我不断在找你。京都更是我永不放弃的地方。我不能相信你可以将我们的一切忘了个一乾二净。我问过医生,一般来说,如果人脑曾失去一段记忆,仍是会慢慢回想起来。我以为你会想起来,并且回到京都,或北海道找到我。”

    她怜惜着他因回忆而疲惫的脸,深道:“对不起。”

    他拉住她手细吻了下。

    “但你没有。我猜测你可能与我相同是华侨,但全世界的华侨何其多。我漫无目的的找,新加坡、台湾、中国大陆……如果我有更多的钱让我深入去找的话。因此我知道我不能失去理智,那对找寻你没有帮助。首先我必须赚很多的钱,然后认识一些可靠的侦探朋友,让我的每一分钱花得有目标。”

    “所以你只做纯粹的贸易仲介工作,而不如同其他人一般延伸工作范围,不生产也不行销。即使那可以让你得到更巨大的财富与稳定的事业根基。”她了悟。

    “我必须找到你。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我还能活着做什么。”他充满苦涩的自嘲。

    她心口揪紧,哽着泪意,努力要以云淡风轻的口吻继续谈下去:“一年前你就找到了我,是吧?”

    “嗯。一个企业家的独生女。”

    “所以你没有直接来找我。”是男人的自尊吧?

    “曾有五个人自称是你的救命恩人,有两个人甚至自称是你失忆期间的爱人,但你从不相信,不是吗?”他每一分花在征信上的钱都没有浪费。

    “如果你来,我也许不会相信,但我会爱上你。”她从来就无法将他等闲视之。

    他摇头。

    “我是个骄傲的男人,红叶。我们生命中第一次的交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为你施行人工呼吸,而你怕得我要死。再一次的交会,你以为我允许你高高在上的轰我出去吗?认为我是骗子、投机者的轰我出门?”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了解我?”她的确会那么做。被他吸引,却又厌恶他的接近,尤其来自欺骗。

    “我是你的丈夫。”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轻道,小心不让眼泪流下。她只是被似幻似真的梦所扰,而他却怀着恐惧企图在十二亿中国人里找出她。其中他所必须承担的不只是找不到而已,更多的是她可能遇害、死亡的忧心。

    他爱她!

    她怎么可以笨得曾怀疑他把她当成别人的替身!也许他对速水咏子有过爱意,但她更该相信自己为他所深爱。不然八年来任何一个肖似速水咏子的人就可以取代她了,不是吗?朗儿提过日本有位女士与她也有数分相似,并且曾想委身于卫极,但他拒绝了如同拒绝其他爱慕者相同。

    不爱她的人不会千山万水的找她,并深信她仍安好活在世界的某一处。

    但她却忘了他!

    她一定很爱这个男人,不只是现在,必定来自更久以前的根植,才曾在此刻毫无节制的茁壮,并且不必琢磨便契合不已。但她为什么从来不记得?

    每天见他、听他,已成了像三餐般的不可或缺,那她如何活过这八年而不死去?

    她一直要求他重新来过,忘掉她不记得的以往,他同意了。可是想到他这八年所过的日子,不由得深深鞭挞着自己的自私。

    她怎么能遗弃了他八年而不感愧疚!比愧疚更深的是她针扎般的心痛。

    “你后不后悔这八年?我不值得。”她哽咽,再也止不住,住脸,却断不了由指缝流下的珠泪。

    卫极生起身,将她搂在怀中,语气也不再平和,有着些微的颤抖。

    “你值得。其贯我们个性很像的。如果今天身分对调,我相信你也会找到我,我们命定了要相逢相守。”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她迭声叫着,埋在他胸怀,任泪水穿透他衣服、体肤,直直烫入他心脏,像要捧起他曾碎成一片片的心缝合。

    “红叶……。”他哽声,再也不能言语。

    她的怜惜将他的落寞一一抚去。她明白的,明白他多年来的苦与伤,在这一刻回报了他等量的痛。

    过去、现在、未来,一一串起。

    他真正找回了全部的爱。

    心口最后一丝阴霾终于化去。

    “来来来!看我们从富良野拍回来的照片!顺便帮我挑出一些好照片,年底我们要制作成风景月历、桌历、手册贩售!富良野真是美呆了!”柯盈然不住吆喝着,将一大袋的照片全倾倒在和室的桌几上。

    今天的同学会也算是召集齐了当时“展锋高中”学生会精英的梦幻组合。不消说裴红叶、柯盈然了,那个将家业一手丢给小弟,然后与丈夫双宿双飞往美国居住的方筝也难得在列。稀奇的是多年没回国的江欣侬也来了。

    四大美人外加女诸葛,多么坚强的阵容。

    一番寒暄之后,柯盈然迫不及待的现宝,将她第n度蜜月旅行的成果贡献出来,除了土产零食之外,就是数百张的相片了。

    “这种月历市面上早就有了。花嘛,还不都那个样子,分不出来出自荷兰还是日本。”

    仍是短发帅气打扮的方筝,弹了弹照片,觉得自己快要打喷嚏了。天哪!花!数不尽的花。

    “这是罂粟0也!没看过吧?”盈然将一张照片抵在方筝的鼻头。

    “嗟!在温哥华的购物中心还买得到罂栗盆栽哩。”在方筝眼中,圆仔花与牡丹不分轩轾。

    “这个倒不错。”江欣侬挑看着夕阳照片,忙中构想明年度舞台设计的基调,可以从夕阳为。

    罗蝶起一向喜欢看人,手上的一叠是各式各样的人,有游客、农人,各种姿态的人因不同目的投入百花间。

    “游客太多,玩起来没劲吧?”

    “对呀!花有几朵,人就有多少个,几乎没挤死我们一家子人。红叶,你也看嘛。”柯盈然抓了一叠要坐在角落品茗的好友参与同乐。

    “好的。等一会。”她正忙着将刚才开会的结果做一个评估与决策。身为一个临时跷班的上司,至少得把今日主要公事做个了结。

    等她忙完手边的工作,已是半个小时之后了。彼此相知甚深的好友也不打扰,各自聊着对照片看法。她坐了过去,马上面对到蝶起询问的眼光。

    “那件事有眉目了吗?”

    众人虽不解,也不急着马上问明白,注意力倒是分毫不差的挪向这边。

    裴红叶伸出右手,让人看到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即将结婚。”她宣布道。

    “与卫极?”蝶起并不讶异。

    “有什么奇特的爱情故事吗?”江欣侬以着表演工作者的敏锐,嗅到不寻常的味道。

    “算是吧。我八年前已爱上他一次,并且嫁过他一次,现在再谈结婚,只是要真正使婚姻关系合法化。”红叶娓娓诉说着她与卫极的牵绊,由八年前到现在。她叙述故事的功力并不好,不过故事本身仍是奇特,所以一票好友全瞪大了眼听完。

    “有个问题。”罗蝶起立即想到小孩子的出身。

    “为什么你会想不起来呢?”方筝同时也问。

    “会不会是他瞎编的?哪有人记不起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盈然好奇的问。

    “红叶,”江欣侬看着仍在沉思的好友,问道:“你还是希望可以经由自己想起来吗?

    就我所研究过的,记忆有时像一把锁,找对了钥匙才进得去,强求不来的。“

    “对。尤其以我务实的性格来说,纯粹靠想像是说服不了我的。我必须看到真实的东西触发才能启动记忆。蝶起,你刚才发现了什么问题?”

    罗蝶起缓缓道:“你从没想过那个叫卫朗的孩子可能是你生的吗?”

    “不可能。”裴红叶下意识抚住自己平坦的小腹。“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除了……

    曾梦过很痛之外……?

    “卫极说过那孩子的母亲是速水咏子吗?”

    “没有。但如果我生育过,我的身体应该有记忆的。”她坚定的心开始动摇。会吗?朗儿是她生的?

    也对,众人点头。一个女人或许会忘记她爱过某人,但不应该会忘记自己当过母亲。

    “我建议你问卫极他儿子正确的出生年月日,我倒是忽略这一点了。”蝶起摇摇头。

    裴红叶点头。她有义务想起一切,虽然卫极已不再要求,可是若这辈子都想不起来,她不会原谅自己的突然,盈然手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双眼倏瞠,全身动弹不得“喏,你们看,这是富良野最棒的住处了,都说北海道最棒的饭店是万世阁,但我却认为能住在这里才是天堂。看!百花延伸到山坡与天边尽处,蝴蝶满天飞舞,抬头有蓝天白云,低头全是繁花盛景。这间小屋原本是一个花农的农具屋,后来卖给了一对年轻夫妻。好奇怪,那对夫妻将小屋打理得窗明几净、温暖明亮之后却又不住了,荒置了七、八年。你们相信吗?能住在这里,连神仙也要羡慕了!我与濯宇爱死了这间蓝瓦白墙的小屋,跑去与花农交涉到口乾舌燥,人家仍是死不肯租我们。日本人就是食古不化,又不晓得那对夫妻还会不会回来,租我们几天又怎样,咦?红叶你怎么了?红叶?……。”

    这是我们以后的家,喜欢吗?

    嗯,有花、有蝶、有蓝天,神仙都没我们幸福我们把瓦片换成蓝色,把墙涂白,这就是典型希腊风格了。把它创造成令我们依恋的家,即使你回复记忆,也不会忘了回家的路我不会忘记的,这是我们的家呢。

    ……

    老天!她做了什么?!她忘了个一乾二净!

    在好友们体谅的眼光下,她没有多做解释,便踉跄的回到公司。她必须独自想一想。

    欣侬说的没错,她的记忆需要有钥匙来启动,真真实实的呈现在眼前,封死的记忆才肯逐渐丢出她遗忘的。

    所以她看到卫极,便不断梦着与他恋爱的一切、生活的种种:所以,现下她看到了她与卫极的小屋……没错,独立于百花间的小屋,正是她与他新婚之后的居处。她记起了外观的蓝瓦白墙、窗台上的花草、粉蓝的窗帘,屋内约莫有十五坪大,区隔了一房一厅,有鹅黄的床单、桌巾、沙发,还有一幅结婚照挂在床头上。

    简单的陈设布满夫妻俩的巧思,他们极力在有限的财力下,创造最高品质的生活,因为那是他们的家!

    老天!老天哪!

    一幕幕过往飞掠过眼前,不再是从杂乱无章的梦境里抓攫猜测,而是记忆的匣盒一下子翻倒,淅哩哗啦的倾倒出所有,让她完全被淹没!

    而她只能手忙脚乱的像收拾打翻一地的公文一般,一一捡起。并加以辨认区分,然后不断的咒骂自己,任眼泪不止的垂下“噢!”

    该死!真的推倒一桌子文件了!

    一下子潮涌而起的记忆,已乱得她几乎昏厥,手脚也迟钝了!

    冷静!冷静!先找出一条主脉络来串连这些纷乱记忆的围攻。对,她最好一边做事一边想。以往她都是手脑并用思考决策的,那对她很有用。

    她蹲下身子收拾一地的纸张。喘气、落泪、心跳湍急、双手颤抖,脑中浮现了她结婚的画面他们在花田里宴客,人不多,只有附近的一些人家,速水夫妇搂着她哭泣,感谢她让他们得到那么多的快乐与安慰。那一对因女儿遽逝而提早衰老的夫妻,将她当成真正的女儿疼爱。

    然后他捧着一大束罂粟花来到她眼前,他告诉她:“你是我的罂栗,一辈子将被你蛊惑至死。”

    有人曾经那么深、那么深的爱过她,而她做了什么?抹煞了一切!噢!卫极……卫极……。

    她想马上看到他!对!她必须马上见他,至少听听他的声音!倏地起身要找电话或手机,不意又甩落架子上的一件物品玩具盒。

    怎么会在她的办公室?不是在卫朗那里吗?

    她不该打开的!今天得到的震撼已够她受的了,但被撞歪的锁扣自有它的意志。在她捡起来时,锁扣掉到地上,第二个掉到地上的是一张相片。她看到的是相片背面的字迹卫夫,卫妻,卫子摄于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五卫子满月“噢!我的天……”她跪坐在地上呻吟,迟迟不敢翻看正面。但脑海内的记忆不肯放过她,梦境里的痛与记忆里的痛相结合。“噢!天哪……”

    她生育过!她生育过!

    老天!一个母亲居然不知道自己生育过孩子!她算什么母亲!

    卫朗是那么可爱的孩子,由她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体内生育出来。她是朗儿亲生的妈咪呀!

    她无法原谅自己!

    朗儿……

    相片里,她坐在床上,身子偎在更年轻一些的卫极怀中,脸上是满足的笑容;而他们的儿子被她牢牢抱在怀中。刚吃完奶的朗儿在襁褓期已表现出他的好脾气,大大的笑容面对镜头,圆圆的大眼有十足的好奇。挂着金链子的小手紧捏着父亲的手指……。

    卫朗的左手还包着一层纱布,因为她咬了他。

    “啊!拍得真好。”

    她身后传来裴智宏赞赏的声音。

    “爸爸!您……。”她哽咽的面对父亲。

    “你秘书说你脸色很糟,所以我下来看看。”他扶起浑身虚软的女儿,坐在沙发上。

    “爸,我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她彷佛回到了幼年时期,双手抓紧父亲的衣袖,犹如抓住仅有的浮木一般。

    “终于想全了吗?朗儿终于有娘了。”裴智宏打趣着安抚女儿激动的情绪。

    她吃惊的问:“您知道?卫极对您说的吗?”

    “我一直觉得朗儿像你,反而不像你口中朗儿的‘生母’。然后卫极来见我的那一天,你只沉浸在已婚的震撼中,我却只想知道朗儿的身世。而你这个糊涂的母亲居然一口否决了我的猜测。别怪我不告诉你,你真的令人生气,连自己当了母亲也忘了,甚至不认为自己生育过。”到后来他便与女婿站在同一阵线,等她这个母亲自己想起来。

    “我算过,时间不对啊!朗儿二年级,而且……。”她突然住口不语,想到了卫极从来没说过朗儿是速水咏子生的。即使出生登记时登记了母亲是速水咏子,但那又如何?她怎能忘了当时失忆的她正是叫“速水咏子”!

    “而且什么?七岁升二年级又不犯法,何况朗儿在美国就已提早入学。一九九二年出生,虚岁来算是八岁了没错呀。你从没想过是算虚岁吗?”

    她摇头。

    “我不敢去想,因为我无法面对自己可能是个失职母亲的事实。我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他们父子?我明明是这么爱他们呀!朗儿打一出生就是个乖巧的孩子,我每天抱着他怎么也舍不得放。有时卫想来抢,我都会翻脸。半夜抢着替他换尿布,我还替他勾了毛线帽、手套、小鞋子,因为我们知道北海道的冬天非常冷……爸,我怎么可以忘记他们!一忘就是八年!

    如果……。“她泣不成声。”如果卫没有找到我,如果朗儿没有刚好在‘云想衣’门外看到我,那也许我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我将不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着我的骨血与深爱的人……爸,我好难过,好恨自己……。“

    “傻孩子,虽然你真的有错,但双向的爱情不会只有一方受折磨。你八年来并不快乐,几乎是刻意的不沾染感情,代表你潜意识里仍为着他而忠贞。不是吗?”裴智宏搂着女儿安慰,忍不住微笑道:“想想看,一夕之间,我有了女婿、外孙,而他们以八年的找寻向我证明了对你的爱。

    世上尤有比你我更幸福的人吗?我总是希望有男人真心来爱你,而不在乎你是不是裴智宏的女儿。我得到的何其多呀!那个男人爱惨了你,虽然我以为人父的私心认为你值得。“

    “不!我不值得!”她埋首在父亲怀中摇头。

    “傻瓜,你此刻打算再自怨自艾下去吗?”

    她抬头,在父亲慈蔼的笑容下,开始冷静思索。轰乱乱回笼的记忆阻止不了她弥补的决心。她必须为他们父子做些什么,必须让他们知道她有多么多么爱他!

    结婚后要做什么呢?

    我呢,当个平凡的上班族。你呢,就当我的小妻子,每天为我做香喷喷的早餐、晚餐,让我一下班就只想奔回咱们的小窝,直到天长地久。不学那些日本男人去酒家买醉,你得让我一天比一天更爱你我会做到的!我会让你脑中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不是应酬,不是买醉,不是赚钱,而是——回家!

    前提是,你必须永远记得回家的路“红叶?”裴智宏轻拍着女儿迷蒙的面孔。

    “爸,帮我。”她突然道。

    “呃?”

    落幕曲

    “告诉卫极,我找到了回家的路。”

    卫极找了红叶三天,才由裴智宏的口中得到这个讯息,并且知道她已彻底想起一切。

    怀着震撼而凄楚的心情,在喜悦的佐拌下,他立即与儿子前往日本。

    她回家了!

    有多少年,他总是日夜祈求她会突然想起一切,回到他们共同的小屋,告诉他:她回来了。因此每年每年,当他找不到人,并且即将被思念逼疯时,都会回到北海道,痴痴的等着小屋内传出饭菜香,幻想着门内有一张美丽的笑颜在等待他!所以他一直不敢打开小屋,因为他知道空无一人的屋子会令他心碎,而满满的回忆会扑面而来,令他疯狂。

    他的手有些颤抖,冰凉而冒冷汗,但心中却热得像要蹦跳出来,滚烫如熔岩炙痛他所有感官……。

    他带着儿子一步一步走向小屋。

    曾经斑驳的白墙再度呈现崭新的面貌,蓝瓦上的烟囱冒着稀淡的白烟,饭菜的香味由缀满花香的窗台里逸出。曾经枯死的盆栽又种上新绿在窗口摇曳生姿,与周遭的花融成天地间最美丽的颜色。

    “爸爸,妈咪在这里吗?”卫朗深吸了好几口气。一下飞机就坐了好久的车,现在肚子好饿喔,空气中的食物香味更令他想流口水。

    “嗯。”他们已走到大门前,崭新的蓝色木门立在眼前。

    “我来敲门。”卫朗握着小拳头敲门。

    不久,里面传来再熟悉不过的温柔声音。

    然后。门渐渐打开。

    她以为她可以乎静的仿笑,但一见到朗儿的笑睑,她眼泪已扑簌簌落下,蹲下身子紧搂着她的儿子。

    “对不起!封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妈咪,我和爸爸找了你好久;可是你都不在,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好坏喔。”他这几天好想妈咪呢。“下次要先告诉我们才可以出国啦。”

    “朗儿……。”她不断亲着儿子。

    卫极温柔的眼中也覆上一层水光,掏出手帕为她拭泪,想说些什么,却什么话也挤不出来。

    她抬头看他,看着她生命里唯一的挚爱。她辜负了他那么多,那么多呀……。

    “极……。”她伸手抚他脸。

    “嗯?”

    “我……回家了。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

    “欢迎回家。”

    大手一张,搂进他最爱的家人。终于他的妻子终于回来了。

    曾有的悲痛、伤凄、恐惧、气愤……全化为无止境的爱意,暖暖的将一家三口包围,不再分离。

    因为他们都回家了。

    在身与心的依归处落脚,从此不再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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