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插队手记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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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插队手记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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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长,领导的面子上下不来,说了一句:“不和你说了,跟你这样的人说不通。”气呼呼地走了。

    王晓晗追着他的背影说:“说得通说不通要看你说的什么理,你想用歪理把人家说通是不可能的。你想用职权来压服人家更是办不到的!”

    食堂里一屋子人都笑了,觉得是不该用“逃”字去说转点离开的知青。

    我转移话题,对蔡景行、昊宇说:“吃好饭一起拉小提琴怎么样?”

    两年前,蔡景行开始学拉小提琴,我和昊宇也各自买了一把小提琴跟在蔡景行后面凑热闹。离开生产队的一年多里,三个人还没有机会合奏过。

    三把小提琴,尽管演奏水平不怎么样,但毕竟也是音乐,回响在知青点的院子里,一番热闹。

    热闹之余,我们坐在那里闲聊,从他们的话语中却听出几分惆怅。

    1974年,随着上海插队干部的撤退,知青下乡也进入转折。就拿我们队知青点来说,已经走了三分之一的人,大家在经历了最初的满腔热情并且成了生产队的劳动主力后,开始进入一场痛苦的反思:我们的前途到底在哪里?

    走和留,是现在知青议论最多的话题。

    今年,在我回队之前,生产队有一个上大学的名额,队里推荐三个知青,但其中两个年轻的被大队剔除了,理由是照顾年纪大的。

    年纪大,竟然成了推荐上大学的理由。

    有人不服气,于是大队干部就问他是怎么对待革命前途和理想的?想不想在农村扎根?这甚至可能成为以后不再推荐他去上大学的理由。

    所以,一提扎根的事,就弄得好多人很为难。

    有人问李晶霞:“你有没有扎根农村的准备?”

    她说:“有。”

    再问:“你明年去报考大学吗?”

    她回答:“不去。”

    又问:“你后年去不去报考?”

    她默然,然后不耐烦地说:“现在还不到后年呢!”

    我对她说:“不是非要说自己‘决心扎根’这些话的。如果想报考大学,就应该说清楚,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但是想想,生产队每年除了一两个上学的名额,还有一两个招工名额,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轮到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彼此多少有一些竞争和戒备。

    昊宇说:“僧多粥少,照这样下去,总有人会永远留在农村的。”

    大家又议论起前不久刚结婚的程岚。

    程岚是与我们一起在1970年下乡的女知青,8月份与邻队的一个上海男知青举办了婚礼,这是我们大队里第一个结婚的知青。

    程岚才21岁,结婚好像早了点,但符合婚姻法定年龄。听说有些兵团农场的快到三十岁了也没结婚,孩子倒有了。

    蔡景行说:“对她来说,上学招工都没有希望,转点南方又没关系,恋爱结婚过日子倒也干脆。”

    我问起国明的情况。

    国明曾经想让学校根据他70届的身份,按四个面向的政策重新分配。在上海折腾一年后没有结果,只好再回到生产队。回来后他一心想等招工走,连煤矿招工也想去,被我劝了下来。那是一年多前我还没上学时的事。这次我回来发现他情绪不错,觉得有点奇怪,难道他现在有了新的想法?

    王晓晗说:“可能有点什么原因吧,今年春节回上海探亲时,有个小姑娘自称是国明的对象,跑到我家打听国明的情况。她说她父母不同意他们谈恋爱,国明就对她说,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回上海去的,要么被抽调回上海,要么就自己跑回上海。”

    蔡景行说:“还想抽调回上海?这不是白日做梦啊!他是在骗自己还是在骗人家上海小姑娘?”

    王晓晗说:“自己跑回去倒是可能的,但是没有户口没有工作,人家父母不同意,小姑娘自己也不会同意的。”

    大家问我对队里知青目前的思想状况持什么观点?

    我想起父亲知道我要回生产队后,曾来信再三告诫我:“党的每一项工作都是与全局有关的,都是党的需要,你回农村只是个人的愿望,不能强加于党,也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这样做。”

    我于是回答他们:“能走的就高高兴兴地走,不能走的也要好好生活下去,我陪着他们。”

    说这话的时候,我是轻松的,因为我是已经走了再回来的人,心归于平静,与别人不再有利益竞争。

    不可否认的是,知青在走和留的痛苦反思中,开始揭去套在双眼上的万花筒,面对真正的现实,回归到了正常的人性。随着年龄的增长,知青曾经失去的正常青春开始焕发,长期压抑在心头的生活追求、爱情欲望、知识渴求……悄悄萌芽。

    知青不再为自己曾经高喊过的口号而激动,他们开始像这个地球上的所有人一样,梦想着最基本最实在也是最迫切的要求:安居乐业。

    104、老乡心思[本章字数:157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2916:49:110]

    回来后,参加了第一次队委会。

    一年多之前,我就是队委,回来叫我参加队委会也属自然。

    队长王雄涛又在会上提名让我担任政治队长,大家也没什么意见。

    当时队长是一把手,另外还有生产队长、政治队长、车马队长、妇女队长,都是副手。作为政治队长,负责生产队前景规划和夜校的工作,还是比较超脱的。

    需要说明一下的是,现在的队委会成员同以前已经大不相同了。除了队长王雄涛、政治队长我、妇女队长张春芳是上海知青外,团支部书记刘金鹏也是上海知青,原来还有一位上海知青担任会计,刚被推荐上了大学,会计就由刘金鹏临时兼着;老乡在队委中除了生产队长、车马队长外,还有保管员和贫协主任;知青和老乡一半对一半。

    已经是10月中旬,大雪就要来临,队委会的主要议题是秋收任务和劳力安排。

    散会后,保管员李胜俊和我俩单独走,他言语不多,闷闷地憋了好半天才对我说:“你还是不回来好,在我们生产队,谁要是敢说几句公道话,那是没什么好处的。”

    我听了只是一笑,觉得他话中有话,很有意思。

    是对我的关心?还是对我的警告?

    撅黄豆,一周下来,我已经慢慢适应。

    早晨,西北风送我们上工地,风力很大,把我的耳朵吹得辣辣的。云块也随着我们往西边聚集。不一会儿,空中便飘起了细粉一般的雪。

    天更冷了,哪怕你弯腰累了,直起身挺一下腰的那么点功夫,也会冷得全身打颤。

    中午休息吃饭,发觉水壶里结了一层冰花,就着冷馒头,吃得心窝里就像塞进了冰块。

    午饭后,老乡走了一半,回家睡热炕头去了。

    农村自从搞定额管理后,干多少算多少工分,上下班时间没有人管。

    我脱下棉袄,跳着活动了几下身子,又干了起来。天越冷我干得越欢,要不是镰刀断了,今天能干两个定额。

    人出汗了,天也放晴了。

    下班时,西边的太阳连着山尖那半部被拉得尖尖的,红得像火一样;太阳的上半部却圆圆的,黄黄的。看上去真像一只倒置的成熟蜜桃。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我感到一天劳动后的轻松。

    回到知青点,看到肖明正在抹墙,我拿了把铁锹帮他和泥。

    每年过冬前,东北都会用稀泥把外墙的缝抹平,再把窗户外的缝也全部贴上纸条,这样屋子不透风又保暖。

    俩人边干活边唠喀。

    他说起自己分在上海工作的弟弟,已经入团当了干部,自己有点自卑,说:“我就当个农民吧,别看没出息,每顿五个馒头!”

    嘿嘿地笑了一下,他又叹息到:“哪个当领导的真正关心过自己?重视过自己?”

    他觉得知青不再像两年前那样单纯天真了,人心思走,相互间变得有些冷淡麻木。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热情奔放,开始看破红尘,封闭自己。甚至对别人的帮助也抱着戒心,怕成为别人的戏子;但当别人稍离他一些时,他又感到被边缘的苦闷。

    我从和好的泥中挑出冻块说:“自然环境使它冻上了,一般的水还化不开它,它自己也有些顽固;扔了吧,太可惜;不扔吧,派不上用处。”

    肖明很敏感,平时跟我也开开玩笑,他说:“你的意思是我和它一样呀?”

    我说:“我不是指一个人,好像老乡的气氛也都有些怪怪的。”

    我把那天保管员李胜俊对我说的话跟肖明学了一下。

    肖明回头张望了一下,见没人,对我说:“你没听人说李胜俊以前与队里妇女打情骂俏的事吗?这个人有问题。现在他对知青也不好,分粮时还克扣了知青点300斤小麦。”

    在我的印象中,李胜俊以前对知青很好的,过年过节还来知青点食堂帮助掌勺烧个菜什么的。怎么现在有知青对他反感了呢?

    肖明说:“不是我们对他有意见,是他们现在对王雄涛当队长有意见,你回来对王雄涛又支持,都是知青嘛,他们当然有想法。”

    我不相信传说,我更愿意相信的是眼下的现状。

    我想起那天队委会在讨论秋收任务和劳力安排时,副队长老吴、车马队长李明伍、保管員李胜俊、贫协组长刘承新几个老乡,好几次对王雄涛的安排不是很满意,讲话口气都有些呛。

    这个生产队自合作社以来的20多年,没有一个人连任过队长的,从来就是一年换一个队长,已经成了习惯。是不是上海知青当了一年队长,也让他们感到了厌烦?让他们对知青当队长已经没有了兴趣?

    105、出差嫩江[本章字数:1733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1423:40:440]

    事后想起来,我胆子太大了。

    生产队派我去嫩江买一台扬场机,我竟然把1200元现金带在身上就出发了。

    那时厂里工人一个月才36元工资,你想想看,相当于他们三年的工资呢!

    要让歹徒知道了,非招来横祸不行,不把你打死,也会整你个半死。

    我把钱放在棉裤的后插袋里,再罩上一条单裤。在黑河晚上睡觉时,就把棉裤放在脑袋下枕着。

    第二天一早出发,下午2点到了嫩江。

    在嫩江农机供应站,看到了扬场机,却少配件,等配齐了,人家也要下班了。

    我不想再等到明天,因为正在打粮季节,队里等着用。我赶紧交完钱,去联运站找车。

    这是个我并不认识的司机。我们装完车,已经是夜里7点多钟,供应站的大门已经锁上,警卫说没有出门证不让我们走。

    我缠住警卫让他给领导打电话。这才来了个主任,大开“恩门”。

    来回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我觉得挺对不起司机的,就请他去饭店,想犒劳他一下。

    但司机不肯去。我以为他在恼火,就给他一个暗示:条件好说。

    这是当时社会的一种风气,虽然给这个暗示时我也很不自在,但为了生产队早一天完成征购粮任务,又有什么办法呢?

    沉默了几分钟,很尴尬。我不知道他会开什么条件,毕竟生产队并不富裕。

    “你是不是共产党员?”他问。

    见我不回答,他告诉我:“我是个共产党员,不能做这样的事。我们的目的在于支援农业,不在于个人的私利。”

    天很黑了,他看不出我脸上的红晕。

    我们回联运站,一人吃了两个馒头和一碗汤。

    吃饭出来,正巧碰到师范的同学,他家就在嫩江县城,硬拽我去他家坐一坐。

    他那个顶多是科级领导的父亲和我聊天,向我夸口说:“要不是我被冲击的事,我儿子早就入党了。”

    见我淡然一笑,他又吹嘘起自己的经历。可是在我的眼里,这些经历并不出众。

    正当他喋喋不休时,一个邻居进门来求他办一件私事。他当场轻飘起来,为了在我面前露一手,竟像办公一样,亲手动笔给那个邻居写了一张纸条儿。那邻居接过纸条,连连作揖后走了。

    我依然淡淡地笑着,让其捕捉到了我眼神里的不屑。

    我累了,想早点回旅馆休息。临走时,他又站在门口特意给我讲了一个老掉牙的秀才故事:

    从前,有个迂腐的秀才问和尚:“秃”字怎么写?和尚生气地说:秀才的“秀”翘尾巴。

    东北人骂人是不说粗话的,细想一下,就知道他是在说我的傲慢。

    我看在他是同学父亲的份上,依然淡淡地笑着说:“秀才翘的仅仅是尾巴,和尚秃的可是脑袋,有一句话叫作无法无天。”

    他脸上稍一抽搐,便不露声色地哈哈大笑,把我送出家门。

    老天下雨了,绵绵不绝的水,轻轻地落在污浊的地上,一起同流合污去了。

    走了一会儿,雨点变成了雪花,把满地的污流一起盖上,给人一种洁白的假象。

    晚上,躺在简陋的小旅馆里,身上的钱付出去了,不用再担心。但今夜的雪会不会有麻烦?那司机的一本正经是真还是假?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和司机一起上路往生产队赶。

    好在昨夜雪不大,天气也转晴,早上7点不到,就到了大岭。

    这是嫩江到爱辉的中点,所有往来车辆都必须在这里接受边境检查和林业检查。当然,这里也就成了人们休息吃饭的地方。

    我们找了一家饭馆,吃饭时,司机向我讲了一个故事:

    今天春天,他执行一项任务,和另一个司机一起,运一批稻种到新生公社去,那个公社在爱辉县偏僻的西角,是个鄂伦春乡。

    由于雪大,那里已经十几天没有一辆车进去了。如果稻种再不运进去,就会贻误春耕。

    他们两个司机,只好一个在前步行探路,一个提心吊胆地开车跟着,爬行了20多公里山地。等到了这个村庄时,他们看到老乡和知青老远就迎了出来,拍起了巴掌,一张张高兴的脸上竟然流着泪。

    他看到这种场面,呆在那儿了。

    他说他一开始感到惊讶,后来又感到自愧。他无法描绘出那种场面的氛围,但却能深深感受到老乡和知青那种对集体、对国家、对党的无限信任和感情。他自愧自己没有这样的思想感情。

    但从此以后,他体会到了司机这项工作的意义:那就是为人民,不是为私利。

    想起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担心,我现在倒真的是感到惊讶和自愧了。

    中午,扬场机就拉到了队里的场院。

    我带司机去知青食堂吃饭,然后与之告别。

    回到场院里,见扬场机已经安装好,老吴副队长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这么快就回来了,干事真利索!”

    突然,老乡们发出了欢快而又吃惊的叫喊声,原来,扬场机通了电,金黄的稻粒像一道弯弧,腾飞在半空,在阳光下显得分外鲜艳。

    而我脑子里却是挥之不去的司机故事。

    106、南方回信[本章字数:150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1610:25:220]

    仲志红给我来了一封信。

    她和弟弟志浩一起转点去南方老家插队已经快一年,这是她给我的第一封信。

    信很长,说了三件事:

    一、她听说知青点针对她的转点是不是“逃走”发生了一次争论,谈了自己转点的原因,并对王雄涛表示了不满。

    二、对我的回队表示担心。

    三、告诉我,她弟弟志浩参军了。

    仲志红与我的家庭背景差不多,父亲都是“三八式”干部,彼此平时交流就直截了当,相当干脆。

    我给她回信的风格依然如旧。

    先谈志浩参军的事:

    “志浩参军是值得庆贺的。

    我在儿童时这种愿望也十分强烈,记得小学三年级时,开始有了写作课,第一篇命题作文的标题是:“我的理想”,我写了自己想当一名空军,竟然得了个5分加☆。

    那时,从没想到过后来会当一个农民,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不知道这一辈子还有没有战争在等待我们?如果有,希望是在我们年轻力壮时。因为那样我还可以拿起枪,还可以是一名战士。

    现在?就让别人争着去当“和平”兵吧!希望这不是一种脱离插队的侥幸,不是一种走后门带来的外快,因为这些都与我已经无缘了。

    我觉得不要满足于参军入党当干部,或者进厂上学。如果满足于这些,始终不过是一个庸人罢了。学习和读书才是重要的,凭借日积月累的知识和才能,才能在暴风雨到来时得到升华。

    如果你听了我的这几句话要不高兴,那么,我只好再忍受一下‘久不来信’的痛苦了。”

    再谈我回队的事:

    “我与知青点的关系是极为密切的,我今后还将以知青点为基础,开展我的爱好――用笔记录这个时代。”

    最后谈对她转点插队的看法:

    “至于你的走,很多原因我并不太了解。

    比如,你说是因为看不惯王雄涛,于是一走了之。

    必须承认,王雄涛是有他的优点的,讲情义,敢拼命,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同。

    但事情都是变化的。

    他当队长后,人们对他的意见变得多了起来,一方面是因为人们对队长的要求本来就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还停留在原先的水平,没有突破自身的局限。我听说了一些事,具体就不展开了。

    是的,王雄涛身上有一些毛病,我并不想为他辩护,但他也在变化中,变好要有一个环境,变坏也要有一个环境。

    以前插队干部在生产队的时候,采取的方针首先是鼓励,其次是批评。即他在为知青点和生产队做好事时,支持他;但发现他身上的缺点错误,就批评他。

    插队干部走后,这种支持和批评都衰落了;而王雄涛当队长后,也缺少了具有权威力量的支持和批评,他的局限就显露了出来,影响了知青点和生产队的情绪。知青开始埋怨老乡的这股“水平低下的政治势力”,而老乡也对知青当队长失去信心,酝酿早点结束“知青当政”的时代。

    这是一个环境和个人都在发生转变的复杂过程。

    我们不能左右大环境,但我们能争取营造好的小环境。

    我反对把他推到对立面的做法,我相信只有在支持和批评同时进行的情况下,每一个人,包括知青点,才会在矛盾中前进,而不是陷入僵局。”

    “对于你们这次转点回老家插队,有一些人有不同看法,你觉得无法解释,我更是没有言语了,只是在心中感到一点留恋。对每一个知青的走,我都有这种情感。

    你说要在新的地方以以往的事作为借鉴,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我十分支持。老生常谈地说一句吧:绝不要随着年华的增长而老气横秋,成为一个地道的“农村妇女”,我们一定要作为崭新的一代生活下去!

    你有很多优点,尽管有时因为单纯而犯一些小错,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只要我们不考虑个人的得失,我们是能接受正面的教训的。

    要说我对你的走有何意见的话,我只有这样一条:正直热情,敢于说话的你走了,真遗憾!

    好了,你对知青点的现状并不承担责任,我这样说只是希望知青点里还能有像你这样的人存在。

    其实,到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如果有人有不同的看法,那就让他们去说吧,何必为此伤脑筋?走自己的路!

    不多写了,现在已是夜深人静,身边的那些鼾声勾起了我的睡魂。”

    107、远离官场[本章字数:1541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1623:19:470]

    公社传达了7月24号的中央文件,内容是全国知青工作六条意见。

    散会后,各大队来听传达的知青点负责人私下议论:

    听后一点感觉也没有,相当一般化。

    知青中现在很多问题靠什么来解决?

    官员一面教人务农,一面在屁股后面伸手把自己的孩子拽回城市,后门已经变成正门,羞耻变成光荣,卑鄙是一种能力,根子在哪里?

    不问个清楚,大家心里不安。知青在下面傻傻地流血流汗地干,对当官的自私变态不闻不问,那简直是太蠢了。

    发完牢马蚤,大家各自回去。

    由于上次派我去买扬场机挺顺利,队委会又委托我去地区农林办,要求拨一台沈阳工农12型手扶拖拉机。

    上次买扬场机时,我认识了地区农林办的张宝民。他知道我回爱辉的事,问我:“回去就当一辈子农民喽?”我跟他说:“农民也挺好,并不是吃饭挣工分睡觉三部曲,有很多故事,挺充实的。”他记住了我的话,要我以后有事找他。

    我这次带肖明一起去黑河找他。

    张宝民把我介绍给农林办一位姓孔的主任。

    孔主任曾在孙吴县当过县委书记,人很热情,和我谈了二个多小时,写了一张纸条,让我去地区农机局解决。

    晚上,张宝民还特地赶到我们住的大车店,给我们两张《闪闪的红星》电影票,再三叮嘱:“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比如缺少什么机械或零件,就来找我。”

    张宝民走了,肖明说:“这下好了,等于农林办在我们生产队蹲点了。”

    第二天上班时间一到,我们就去农机局。

    但农机局的人说:“今年的手扶拖拉机指标已经全部用完,但孔主任托办的事,我们一定放在心上,等有了新的指标,一定会通知你。”

    人家把话说到这里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出门来,正好碰到上海慰问团的干部,把我叫去他们的办公室,要我写一篇回农村的材料,说是要向上面汇报,还要我在毛主席12月21日指示发表六周年前写一篇文章给他们。

    我哪有心情弄这些东西,出来后对肖明说:“回生产队!我有点怕,怕像肥皂泡沫一样爆掉,不写,什么也不写。”

    肖明说:“对,实实惠惠,上面给东西要,上面让写东西不行。”

    走在大街上,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知青和当地几个工人吵架,要打起来了。只见那知青大声说:“黑河的官和流氓我都认识!”

    那几个工人竟然不再吱声,站在一旁蔫了。

    我在一旁觉得好奇,便问那知青:“官和流氓不是对头吗?你怎么能统一起来?”

    他嘿嘿一笑,吐露良机:“这样才不会吃亏,才能到处走得通。”

    我又好奇:“后门你也能走得通?”

    他开导我说:“走后门是一种本事,领导能开后门,那是本事,群众能走到后门,那也是一种本事,你既不能开后门,也找不到后门,那你就白活了!”

    红黑相通,什么时候开始的?

    至少在我出生到20岁之前还没有这个概念。

    这世界已经脏了。

    见我发呆,肖明先是骂了一通现在的领导如何会走后门,说要是自己的父母在这儿做官,这帮大小领导都会来巴结自己。

    他还想着手扶的事,说:“你手里有地区农林办主任的条子,趁这几天没事干,得天天找农机局领导磨嘴皮子去,有志者事竟成呀。

    我说:“磨什么磨?回去,我们可以提出要手扶的请求,但不能太过分。古人云,达则兼治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官场正气,年轻人可施才报国,官场污浊,年轻人最好远离自洁,以免将来拉清单被人算账。”

    肖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跟我上了回生产队的长途车。

    在车上,我对肖明说了前不久刚看过《叶尔绍夫兄弟》的其中一段:

    名利熏心的工程师克鲁季里契想利用人缘关系,用走后门的办法为自己谋取一个好地位,市委书记戈尔巴乔夫拒绝了他。

    市委书记是这样说的:“对你提到的几个部长我都不认识,只是工程师是否认识另一个人?”

    工程师说不认识。

    市委书记告诉他,走出大门,向右拐一下,往一个街园里去就可以看见他的墓碑。说这个已经牺牲的烈士能帮助工程师解决一切问题!

    肖明听了很不以为然,说:“像你这样,什么事情都照书上说的那样讲原则,那么认真,要吃亏的,没什么意思。现在谁不是出门讲马列,关门图私利?”

    108、四级干部[本章字数:1252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1721:36:300]

    贫协主任刘承新和队长王雄涛吵了一架,导火线是分豆秆。

    豆秆是东北农村过冬的好燃柴,黄豆脱粒打场时,马绳吐出的豆秆都当场装车拉走,挨个分到社员家。

    这天送豆秆的人马虎了一点,当中漏了人家。其实,只要后面补上就是了,可是偏偏连着两车没补,刘承新来提意见了。

    王雄涛正忙着入马绳口,嫌他烦,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俩人吵了起来。

    这一吵,一连串不顺的事都跟着来了。

    24马力的柴油机起火,差点爆炸;电动机的线源接错,找来两个技术员都傻乎乎地没看出来;知青点也跟着凑热闹,跑到队里找队长,说是丢了6只鸡。

    由于查不出电动机的毛病,打场的夜班停了。

    晚上,知青班子趁空开了个会,安排过冬的一系列事务。

    也许是大家心情不太好,开始会开得还顺,到了如何吃粗粮的问题上,卡壳了。

    知青集体今年分了4000余斤粗粮,除用2000斤换粮票给回上海探亲的知青外,还有2000来斤粗粮要大家吃的。

    有人说:为了防止一些人在食堂做粗粮时不买,做细粮时多买的情况,建议食堂连续做粗粮,不把2000来斤粗粮做完就不做细粮。

    有人反对,认为这妨碍了大家正常的生活,最好还是粗细粮搭配,每天两顿细粮,一顿粗粮。

    但立即遭到回击,用语十分激烈,甚至带着点攻击性。

    我让大家好好说,谁知情绪激动的他们无法安静,还有人连连劝我别“打岔”。

    没办法,都是那年代过来的人,说话习惯“上腔”,喜欢用强加于人的气势来逼使对方接受。

    会议对如何吃粗粮的问题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会开到一半,队里让我和刘金鹏跟车去县城送粮。

    从粮库出来已经半夜12点。我和刘金鹏跑遍了黑河的大街小巷,也没有找到住处。大小旅馆都反扣了门,叫都叫不开。

    我们只好再回到粮库,在冰冷的走廊里,躺在麻袋上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回到生产队,听说要开四级干部会。

    当年干部的大小有一套数字分级,数字越小,级别越高,听说十三级以上就属于高干。瑷珲县上海插队干部中就有八级的大官,比黑河地区领导都要大好几级。

    但这里说的四级干部并不是数字级别,而是指县、公社、大队、小队这四级干部。

    每年年底,县里都要开四级干部会,这是一年中全县最重要的活动。今年开会的通知已经下来,生产队的一把手、二把手、会计都要去,会期是七天。

    队委会开了一个短会,把队里的全面工作都交给了我。

    黄豆打场还没结束,我带着又打了一个夜班。

    星儿平静地眨着眼睛,好像在告诉我,这一夜航行顺利;月儿柔柔地弯下腰,好像想低声跟我说:明晚再见。

    快亮天了,刮起一阵清风,冻得我下巴都有些麻木。天更冷了,飘起霜粒,就像把天空中的蒸汽冻成了冰片一样,它们在灯光的映照下,晶莹闪烁,慢慢落下。

    远处,鸡鸣狗吠,百家农户升起了缕缕炊烟。打了一个夜班的社员看到了晨曦,格外精神起来,赶马的吆喝声,相互打闹的嘻笑声,合着“突突突”的脱谷机声,洒满了场院,迎着即将升起的太阳。

    已经第五天了,夜里干活,白天处理事务,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夜班结束回去路过大队部时,老贾头仔细地看了看我的眼睛,说:“回去一定要马上睡觉!”

    想起昨晚,贫协组长刘承新也想代我打半个夜班,说是让我歇歇。我说:“没关系,还能顶住。”

    109、揍锅底[本章字数:1540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1822:38:080]

    县里四级干部会已经第六天了。

    明天晚上,去县里开会的队长王雄涛、生产队长老吴、会计刘金鹏将回队。

    夜班打场快收工时,县里来了送粮车。看大家一夜辛苦,我就自己跟着车到黑河送公粮。

    第二天上午回到生产队,听人们议论纷纷,说堆在场院里的水稻被人动过了,留下了作案的痕迹:盖着的油布被掀起,还有两只脚印。

    下半夜我去送粮时还在庆幸自己:临时全面负责工作的几天挺顺利。结果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心里有点窝火。

    我盯着云龙,因为跟车送粮前是我让他看管场院的。云龙脸色涨红地说:“不是人动的,是猪拱的,都是猪蹄印!”

    他负有责任,当然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敷衍过去。

    现场早已经被破坏了,我只好询问当时看见现场的人,并通知他们到我这儿来共同分析。

    昊宇见我到处找人,便打听怎么回事。

    听完,他哈哈笑着说:“今天一大早,我们知青点的那头猪要送到队上来杀,我看绳子没绑牢,就到这里掀起油布,在水稻里扒出几节口袋绳去扎猪。”

    我好奇地问他:“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找绳?”

    他说“因为我夜里下班时,看到有剩下的口袋绳放这儿的。”

    事情水落石出,一场虚惊。我心中的石头一下子落地,抓住他的衣领向满场院的人喊着:“小偷抓到啦!”

    我私下提醒云龙:“有人进场院掀开油布你都不知道,还硬说是猪拱的,你肯定是去哪儿睡觉了,幸好是一场误会。”

    云龙依旧红着脸嘟囔着:“那上面是有猪蹄印嘛。”

    “猪来了,看场院的也得管呀。”

    说完这话,我觉得头有点晕。

    肯定是昨晚送粮,被风吹得感冒发烧了。

    回宿舍,我昏昏沉沉一直睡到傍晚才醒,颤颤巍巍穿上衣服,准备去食堂里弄点吃的。

    门“吱”的一声开了,近80岁的贾大爷端着一个饭锅,紧扣着盖,盖上是一只白瓷碗和一把饭勺,笑着看着我。

    我有点吃惊,因为在门打开时,我看见外面已经下起了雪,贾大爷是从风雪中端来了他亲自给我做的饭。

    “你怎么样?好些了吗?”他把我推坐在炕上,然后打开锅盖,锅口上还嵌着一只碟子,碟子里是酸白菜炒肉,端出碟子,锅里是热呼呼的大米粥。

    “就在这儿吃吧,”他帮我盛了一碗米粥,“我中午回家特地给你烧的。有病了就得好好歇着。”他坐在炕上掏出纸,卷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飘绕在他白色的头发上。

    他见我瞅他,就对着我说:“你怎么啦?快吃吧!”

    我说:“你也一起吃吧?”

    他摆摆手说:“我早吃过了。”

    四级干部会结束,去县里开会的干部回来后,生产队开始班子整风,天天开社员大会,会场拉起了横幅:“找差距,揭矛盾,揍锅底”。

    “揍锅底”是东北农村独特发明的说法,那意思不仅要来个底朝天,还要把锅底的黑灰弄出来抹一抹。

    由于队长是知青王雄涛,知青在会上发言比较平和。但老乡不买账,发起言来话语呛人:

    “学大寨的口号,每年都是春天喊得挺好,而一到夏锄,就像老头上山,一步不如一步。冬天总结的一些东西,到大忙之后就忘掉了。”

    “咱队领导班子人员不少,上第一线的不多。比如今年夏天,队长一早到场院,把社员指挥走了就行了。领导对生产一线问题不了解,产生了窝工,今年来支援的不少,苞米都是别人扒的,但社员的工分也没少花呀。总之,一线少,看不见,指挥不了。”

    “县里领导有小汽车,咱队没小汽车,但有人说,队长西不过衙门沟,北不过头道沟,连路也不会走了。”

    “队长有时只能听好话,不能听坏话,拿马列主义电棒照别人,不兴照自己,听不得孬话,谁干的好一点,就说闲话,什么你怎么干也好不了。”

    “现在,学大寨别的没学好,评分学好了。我看,咱队上连评分也没学好,领导班子里一到评分就拉不开面子。”

    作为生产队一把手王雄涛,甭管老乡提的意见是针对哪个队长,他都听不下去了,气呼呼地在会上什么也不说,情绪十分低落,对即将开始的选举生产队班子已经毫无信心。

    开完社员大会,王雄涛看到我,大发牢马蚤,对那些意见逐条反驳,骂道:“这生产队,没个搞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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