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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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只是没办法,这念头就是管不住地在我脑海中缠绕……”

    垂下眸,一思及厉炎已永远离她而去,苗千月哽咽地低声轻啜着。

    “唉……算了吧!待你身体恢复些,我们再带你到他坟前祭拜。”

    雁飞影虽是个姑娘家,但最怕瞧见别人落泪,瞧着苗千月由醒来到现在,为了那该死的小师弟流了快一缸的眼泪,她豪气干云地应诺。

    “谢谢!”她止住眼泪,微扬的唇角揉着遗憾与哀伤。

    她话一落下,艳无敌瞬即诧异地扬眉,表情有些僵硬地出声:“九师妹,你怎么——”

    “怎么?小师弟的坟不是‘早’就该立好了吗?”雁飞影冷哼了一声,不以为意地反问。

    当初听闻厉炎的决定,她压根觉得不妥,现下看着苗千月为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怕是过不了多久,也会跟着香消玉殒吧!

    艳无敌头痛地揉了揉眉心,一时间竟也无法反驳雁飞影的提议。

    苗千月的心思一个劲地落在厉炎身上,气力好像在瞬间被抽光似的,压根没注意两个师姐妹间诡谲的互动与对话。

    厉炎……我的心好痛、好痛,你感觉到了吗?

    侧着脸倚着床柱,苗千月千疮百孔的心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怅然若失地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半个月后

    秋风寂寥,被风吹落的枯叶卷起未燃尽的冥纸,一同在昏茫的暮色当中漫天飞舞,交织出一股萧瑟苍凉的气息。

    在艳无敌及雁飞影的照料下,苗千月身上的伤大致痊愈,但身形却益发憔悴、消瘦。

    吃得少、睡得少、话更少,两师姐妹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应了她的请求,带她来到厉炎坟前上香。

    希望苗千月了了这一个心愿后,可以重新振作起来。

    “我们在这里等你,你同小师弟好好说说心底话吧!”艳无敌语重心长地开口。

    待两人走开后,苗千月咽下心头的酸楚,强逼着自己正视眼前这一座方修葺好的新冢。

    在墓冢里,躺着她心爱的男子……在泪眼蒙眬之间,苗千月她仿佛能看见,厉炎毫无表情的冷峻容颜在眼前浮现。

    苗千月目光飘忽地蹲下身,轻轻抚摸着深刻于墓碑上铁笔勾勒的厉炎二字,语气幽幽地说着。“你好残忍……这么久了,连入梦来见我也不肯……难道你不知道,我想你想得心都快碎了吗?”

    她心里觉得委屈,隐忍多日的眼泪与哀愁,再也无法遏止地再度溃堤。

    风张狂地袭来,迫得众人的衣袂翩翩翻飞,这一刻,连风都惨澹地令人不由得鼻酸。

    雁飞影远远地杵在原地,怔怔凝着苗千月几要随风而去的凄楚背影,若有所思地打了个冷颤。

    “三师姐,你说眼前的姑娘还活得成吗?”

    艳无敌轻蹙眉正声道:“你忘了小师弟的嘱咐?该割该舍的便不该心软,时间久了,心痛的感觉淡了,她很快就会忘了,重新过新的生活。”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跟三师姐一样坚强的。”雁飞影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仍是无法认同厉炎的决定:“这对她不公平。”

    语落雁飞影愤然地走向前,打算戳破眼前这一个可笑的谎言。

    “小师弟既已做了决定,任何一种结果对苗千月而言,都不可能是她所能承受,既是如此,就让她以为小师弟已死,或许还轻松些。”

    艳无敌冷冷地扬声,慢条斯理地分析着。

    雁飞影定住脚步,晶亮的眸子几乎要喷出火来。“生离或许比死别来得容易接受,我豁出去了,看着她日益憔悴,我再也瞒不下去了。”

    “雁飞影!”瞠目结舌地瞅着雁飞影一意孤行的背影,艳无敌翻了翻美眸,精致绝美的脸上有着万般无奈。

    果不其然,苗千月因为雁飞影突如其来的话,震慑地说不出话。

    好半晌,她才颤着唇问:“他没死,为什么不肯来见我?而这座墓冢……”

    “对厉炎来说,他已经死了。”

    苗千月窒了窒,苍白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慌乱:“我不懂?”

    既然已露了馅,艳无敌也不好再继续欺瞒下去,深吸一口气,她说出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其实厉家发生血案后,师父很担心厉炎的状况,于是派出了几位师兄妹分头追查他的下落。

    当时苍海二鬼的恶名正炽,炎鬼的武功招式又与‘步武堂’十分接近,我和小九就沿着这条线追查。

    后来我们找到身受重伤的炎鬼,并证实无恶不做的炎鬼就是我们的小师弟——厉炎。

    在他手刀喀尚日后,他向我们表明欲赎罪的心,并决定束手就擒,任凭找上山寨的啸夜鬼船一班人处置。“

    苗千月微颔首,力持着镇定,关于这点也是她当初心里很大的疑惑。

    “虽然我们都知道这些年来,炎鬼在江湖上犯案累累,但这之中疑云重重,没厘清,我们怎么可能让他送死。

    于是在他佯装被擒前,我们骗他吃了一颗‘绝处逢生丸’。“

    “绝处逢生丸?”

    “‘死中得活因灾退,绝处逢生遇救来。’这药丸有些类似龟息大法、胎息大法,吃下的人在几个时辰内,气息会渐趋微弱,直至完全封闭,体温也会跟着益发冰冷地进入假死状况。”

    这下苗千月终于明白,为何她在赶至努拉苗寨的路上会听闻,炎鬼已死的消息。

    “最后我们就顺他的意愿,让他以炎鬼的身分去受死,只是待他醒来后,他气坏了……最后的结果是——”

    “只要他没死,什么样的结果我都可以接受!”难掩心中激动,苗千月语气轻颤地欣然开口。

    只要留着命才能保护自己最珍爱的东西,即使他把她骗得这般凄惨、让她平白无故流了那么多眼泪,她不在乎!

    顿时气氛凝窒,两人怔怔看着苗千月骤转的情绪,竟有些于心不忍,更有些感叹天意弄人。

    假如苗千月知晓,厉炎这一个决定足以摧毁她为未来勾勒的美好,她脸上还能出现如此幸福的笑容吗?

    半晌,苗千月吸吸鼻子,宁定心绪地问:“他现在在哪?我可以见他吗?”

    艳无敌有些为难地开口:“他还在师父的疗伤房里,只是师父的疗伤房严禁弟子靠近。”

    “没关系,我可以等他。”她微弯着嘴角,笑得好美,原本憔悴哀伤的小脸覆着喜悦的光彩。

    这峰回路转的结果,让苗千月兀自沉浸在想见厉炎的渴望当中,浑然没发现身旁那忧心忡忡的眸光藏着多少欲言又止……

    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三更天。

    厉炎木然地睁着眼,无法入睡。

    自从被师姐带回步武堂的镇远分堂后,在众多师兄弟的帮忙下,内功造诣极高的他更犹如神助,内伤恢复得极为神速。

    除了当日被雪蝶儿刺进心窝那一道伤口尚未愈合外,现在他可以说已全然恢复了……

    只是,死过一回犹如重生的他,至今仍无法让心里的伤痊愈。

    每到夜梦里,厉炎仿佛可以听见死在他剑下的亡魂在他耳边发出悲凄的哀号。

    他这一身的罪孽太深太重,即便杀戮的回忆已成过往,却足以让他的情绪翻腾无法平复。

    每夜每夜,他总是瞠着眼直至天明,就算筋疲力尽地睡着,也会被那纠缠的梦魇给惊醒。

    于是他告诉自己,或许唯有跨入佛门,长伴青灯古佛之下为亡魂诵经敲钟,他才能求得心灵平静,赎偿他这些年来犯下的罪恶。

    抛却那一段让他不堪回首的过往,成了他重生后唯一的想望。

    当时,他这个决定引起步武堂上下一阵喧然,但碍于他心意已决,旁人只得尊重他的决定。

    今晚是他在步武堂最后一夜,也是他可以见到苗千月最后一面的唯一一次机会。

    和衣起身,厉炎就着清冷的月光往着伊人的方向而去。

    一如在湖畔小屋养成的习惯,他始终不敢靠近地杵在窗边,只是将她投映在纸窗上的剪影深深烙进心底、眼底。

    “千月,今世是我负你,来世我们再续夫妻情……原谅我!”

    压抑着心底想见她、抱她的渴望,厉炎将为她兴起的不舍全痛苦地紧握在双拳。

    对她的爱……只能寄托在来世。

    这些夜苗千月睡得并不好,天才刚初破晓,远处鸡鸣一啼起,她便起身下榻梳洗。

    理着未梳的墨色长发,她思忖着是不是该再同师姐们探探厉炎的状况,又或者问问几时能见他一面。

    突地,雁飞影爽朗的嗓惊心动魄地由步武堂的练武场,直穿透至后苑的厢房外。

    “千月姑娘,不好了、不好了!”

    耳底落入她着急的语调,苗千月心一凛地放下手中的黄杨木梳,连忙起身推开门扉,直觉地问:“厉炎出事了吗?”

    雁飞影气喘吁吁地抚着胸,勉强定了定紊乱的气息后才道:“今日午时,小师弟准备至普陀寺剃度,至此皈依佛门。”

    她原本想择个时机同苗千月说这事儿,但一直没找到适当的时机,没想到转眼才过了几天,厉炎已仓促地做了决定,震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苗千月怔然地杵在原地,打了个冷颤,难以置信地喃着:“你说……他……要出家?”

    瞅着雁飞影,苗千月愕然地连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自从脱困以来,他们没谈过、没见过,她压根不知道厉炎怎么会兴起这样的想法。

    难道他真的认为唯有一死才能消除他心中的罪孽吗?

    “别杵着发愣,见了面再说!”雁飞影拉着苗千月往外跑,却霍地停住,转了个方向。

    “飞影,你……上哪去?”

    “回我的房里拿家伙。”因为兴奋与怒意交杂,雁飞影那双清亮的圆眸,闪着跃动的光采。

    苗千月蹙起眉,被她诡谲的举止弄混了。“拿……拿什么家伙?”

    “我猜厉炎这小子一定是被亡魂给迷了心窍,待我去把家传的降妖伏魔剑取来,打出附在他身上的恶鬼,他便会回心转意了!”

    在厉炎说出出家的打算时她便打算这么做了,偏偏三师姐艳无敌拦着她,说什么师父瞧见她那把家传的降妖伏魔剑,定会好好修理她一顿。

    今儿个有苗千月当她的后盾,她定是不能错过这大好时机。

    苗千月怔了怔,为她的举动感到啼笑皆非,却又不免忧心忡忡。

    在步武堂这些日子来,她知道步武堂里的弟子个个古怪、有趣,教她不由得想留下来,好好体验、感受厉炎在这个大家庭里习武的日子。

    她希望在这样的日子里,未来两人可以共同走过……而他,竟然要抛下她——出家当和尚?

    第十章

    雁飞影一取到她的降妖伏魔剑,立刻拽着失魂落魄的苗千月,施展她的轻功,迅速往前苑而去。

    两人旋身落地,厉炎正在练武场与众人道别。

    苗千月眸底一落入那熟悉的挺拔身形,仿佛当头挨了一记,整个人僵直地杵在原地,心颤地几不能呼吸。

    感觉到她的紧张,雁飞影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慰道:“不怕、不怕,有什么事九师姐罩着你。”

    苗千月全神贯注地凝望着眼前的男子,对雁飞影说的话似听而不闻,待茫茫然的思绪已然盘旋在厉炎身上,这一刻苗千月才领略事有蹊跷。

    按时间推算,厉炎应该早就醒了、甚至恢复了健康,但……为什么他一次也没来看过她?

    他居然狠心地无视她夜夜以泪洗面的痛苦挣扎,让她心如刀割地处在几近崩溃的边缘,合众人之力,瞒着她、骗着她?

    苗千月愤恨地瞪着他,受伤的心痛情绪让她难过地几乎不能言语。

    感觉到众人的眸光,厉炎顺势望去,眼底映入苗千月含情凝眸的模样时,激荡的心绪没由来一揪。

    她杵在前方不远处,纤肩披上粉藕色外敞,尚来不及梳理成髻的墨色长发,衬得她莹白若玉的小脸益发娇弱。

    她瘦了,身形单薄了许多,向来清雅的脸庞多了一分憔悴,连水澈的美眸更是染上苍茫。

    看着她,厉炎心痛难抑地瞅着她。

    忆起初遇苗千月时,她神采奕奕的清雅模样,厉炎登时更加愧疚,更觉是他糟蹋了姑娘的下半辈子。

    “为什么……”

    迎向他复杂的眸光,苗千月哑声喃着。

    神色一沉,厉炎紧抿着唇道。

    “我们谈一谈。”

    该交代的还是得面对,厉炎深吸了口气,与她交换了个眼神后,迈开脚步就近往练武场旁的古松而去。

    脚步一抵定,四目郑重无比静静凝视了好半刻,厉炎才缓缓开口。

    “因为你,我才看清自己的罪孽有多深重……既然上天不让我死,给我这个重生的机会,就是要我偿罪。”

    苗千月默不作声的听着,脸色却愈来愈苍白。

    好半晌她才迭声问:“要偿还罪恶何必一定要出家?既是执意要出家为何不问过我?难道在你心中我就卑微得一文不值?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随着一连串的问句击出,厉炎嘲讽的薄唇扬起浅浅笑弧,包容地低语:“千月,放手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决定,而促使我做这个决定的是你。”

    苗千月如受重挫地猛地一滞,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这是她当日对厉炎的想望,这一刻她却作茧自缚,反被当日的想望所束缚。

    难道……真的要这么放手吗?

    脑中迅速衡量这事,她下意识地咬着软唇,眉心透着股倔强的意味:“我不放!我没那么伟大,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男子遁入空门!”

    她不要生离也不要死别,更不要往后的日子只能靠着回忆来填满失去他的缺憾。

    厉炎一愕,片刻苦苦地扯动嘴角,艰涩暗哑地开口:“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心意不会改变。”

    耳底落入他坚定的口吻,苗千月惶恐地拚命晃着头,眼泪已管不住地扑簌簌地直落。

    “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千月你听话,现在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牵挂的人,请你为自己好好活下去。”眉眼俱柔地替她拭去泪痕,厉炎万般不舍地温言说道。

    “我不要、不要、不要!难道你还不懂吗?没有你,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开心。”她揣着他的袖,语气幽怨地瞅着他。

    在她与厉炎经历这么多苦难后,她只希望能与他拥有最平凡的幸福,仅此而已。

    “傻姑娘,没有人会一辈子不开心的,与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一生最美、最美的回忆,这就够了!”

    在一声重重的喑哑长叹之后,厉炎架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开口。

    “那就不要做这么荒谬的决定!”不知哪来的力气,苗千月死命抱着厉炎,不让他离开。

    她应该要熟悉这般坚定冷漠的厉炎,偏偏此刻的他少了往日对她的眷恋,狠心无情地要割舍这一切,永远、永远离开她。

    “我不要你走!”她不由得急了、慌了,双臂再一次圈抱住他结实的腰身,彻底耍起赖。

    厉炎垂眸凝视着苗千月流露出不胜凄楚的眸光,紧紧逼向她固执神情的沉峻目光,几要随着钢铁般的意识一同软化。

    矗在原地任她圈抱着,厉炎沉思良久,才回过身扳住她的纤肩,好言相劝:“我是罪恶之人,没有资格拥有幸福与爱情,你懂吗?”

    她心碎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好半刻才勉强压下酸楚,柔声地开口:“我不要懂!我会一直等你,直到你回心转意。”

    杵在原地,风吹乱了她的发丝,穿过绿色针叶的金色阳光洒落在苗千月身后,勾勒出她窈窕身段后炽人的光晕。

    在性情如此单纯的她面前,更加彰显他的邪恶、晦暗。

    他抚着她的脸,有着哀莫大于心死的决心。“像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牺牲下半辈子跟着我。”

    不再委曲求全,苗千月迎向他满是痛苦的眸光,坚定万分地开口:“若你喜爱我像我喜爱你一般,你就会明白我对你的感情有多深,你赶我也好、讨厌我也罢,这辈子我赖定你了。”

    心蓦地一蹙,厉炎紧绷着下颚,胸口涨痛得难受。

    他宁愿让苗千月为了他的死而伤心,也不愿让她知道他出家的决心。

    一遇上她,他只有臣服,所有赎罪的坚持会在她的眼泪下,一点一滴地溃不成军。

    紧接着,他便会再一次陷入自欺欺人的假象当中,忘记自己让人深恶痛绝的一面,昧着良心苟活在世上。

    他狠着心抽离对她的怜悯,无情无绪地开口:“我知道雪蝶儿与她的夫婿在泉州落脚,待你身子骨调养好,师姐们会送你到泉州与姐妹们会合。”

    “所以……你还是决定不要我……”话未尽,苗千月墨般长睫再一次沾染着莹然的泪珠。

    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仿佛在下一瞬便可落下漫天泪海,将他淹没。

    厉炎瞅着她,心不由得一揪,听到理智催促着他尽快离开。

    霎时间厉炎压下在胸口中沸腾的痛心与愧疚,抑下想伸袖为她拭泪的冲动,黯然地低喃:“唯有如此,才能斩断我们之间的情缘,我要你——彻底忘了我!”

    若舍弃这两相煎熬的情心,是赎偿的开始,他愿意受着痛楚。

    “若不爱你,我便不必受折磨……”他不等她回答,一个箭步步向门口,一跃上马背,立即提起马缰朗声道:“自己保重!”

    苗千月见状,泪眼蒙眬地迅速抢步追出门,一个踉跄,竟狼狈地跌倒在地。

    厉炎硬下心肠收回视线,倏地转过头去,双腿一夹,骏马一声嘶鸣放开四蹄后,他的身影直直往街口急驰而去。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泪盈满于眶,苗千月苍白的脸色,褪白得没半点血邑。

    她幽怨的语气揉着无比的爱恋与苦涩,为萧索的秋风添了一股凄冷。

    十日后

    来到普陀寺后,厉炎黯然地以为再也不可能见到苗千月之时,却没想到几日后便发现苗千月的身影出现在普陀寺。

    原来厉炎这一个狠心的决定,几要让为苗千月掬一把同情泪的师姐们与他同室操戈。

    逮到了护送她前来的雁飞影,厉炎才知道同门师兄姐的情谊会在一夕之间,一面倒地支持苗千月。

    而普陀寺本就有女香客人宿厢房吃斋念佛,自然不会拒绝苗千月留下。

    所幸佛门之地本就是清净之地,两人虽同留在普陀寺,真正交集的次数却是少之又少。

    这一日,在焚香祷祝之中,厉炎终是见到了普陀寺方丈——法洁大师。

    “一旦行剃发得度之仪式后,便得着染衣(袈裟)自此断诱惑,以便静心修道。

    剃除三千发丝,就代表你已经把尘世的一切烦恼都断掉,往后就可以专心于佛法之路,施主明白吗?“

    “弟子明白。”

    草木清香迎风袭来,苗千月屏气凝神地立在房外,心中一片空白地冷冷觑着厉炎跪地的挺拔身影。

    剃除三千发丝,把尘世的一切烦恼都断掉……不自觉中,苗千月的眼圈已不争气地泛红。

    即便思绪仍懵懂,厉炎无情无绪地开口:“弟子这一生的罪孽,就以下半辈子跨入佛门,长伴青灯古佛来赎偿。”

    法洁大师笑了笑:“阿弥陀佛,裟婆世界众生,举止动念都是业。”

    厉炎蹙起眉,眼底尽是不解。

    他本来就是一介平民,佛言佛语佛世界对他而言,是未曾涉及的领域,如何能懂。

    “弟子虽不懂佛理,但能修,请师父成全。”

    “人们的心念更是快如疾风、闪电,一念之间即可遍及法界三千;成佛做祖是它,三界轮回也是它,一切的罪孽亦由它而起,一切的功德也因它而生,连说方才那句话的地藏王菩萨也忏悔业障无穷,何况是凡夫的我们呢!”

    厉炎愣了半晌,一时间怔着了:“弟子驽钝,还是不懂方丈的意思。”

    深谙世故的法洁大师包容一笑:“俗云:‘学佛一年,佛在眼前;学佛二年,佛在半天;学佛三年,佛在天边。’若无法洞悉自身爱、恨、怨、嗔的心境而出家,也是徒增痛苦烦恼。”

    太多六根未净之人常常为了一时冲动,今日皈依,明日就放弃修行。

    再加上跟在厉炎身边的女子,他便可知此人尘缘未尽,若真要剃发得度之仪式,怕是会陷入自身的囹圄当中。

    厉炎微愕,连忙诚然开口:“弟子心意已坚,还请方丈成全。”

    法洁大师深思了片刻,好半晌才道:“这样吧!三日后老衲将派弟子至镇远之外的一个小村落布施,施主届时就与小侩们一同随行,回来后施主若出家之意甚坚,老衲可立即为施主行得度之仪式。”

    厉炎闻言未多做辩解,只得双掌合十拜谢。

    而这一刻,杵在长廊外的苗千月听到老方丈的决定,忐忑的心思稍稍松懈,再也隐忍不住地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厉炎步出禅房,隐隐捕捉到苗千月独自一人站在转角处,那宁静守候的纤影,心情紊乱无绪地紧紧一拧。

    他深吸了口气,仰望着飞檐上的浮云,接着缓缓移开脚步离开。

    天宁镇位在镇远近郊,约莫一日脚程便可到达。

    因为几个月前大雨溃堤,淹了天宁镇这小村落,官府的赈粮未下,只得靠着临近城镇的救助才能过活。

    在法洁大师的嘱咐下,普陀寺的侩侣驾着粮车至天宁镇布施。

    厉炎与一群侩侣一起出发,自然也发现了苗千月跟在布施队伍之后。

    他想,苗千月只要走累了,撑不住一定会折回普陀寺。

    谁知道一里走过一里,转眼天色渐暗,直到新月东升,苗千月纤雅的身形却仍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侩侣的队伍之后。

    在厉炎的心因她而兴起忐忑难安的心思之时,苗千月已因这似遥不可及的路程,累得筋疲力尽。

    通往天宁镇的路程虽仅需一日,但她自小生在努拉苗寨,至多到附近的山林野岭采采草药,从未走过如此遥远的路。

    虚恍之间苗千月隐然觉得自己随着队伍在野道上迂回盘旋,当下更觉头晕目眩,脚步益发虚浮。

    霍地一个脚步不稳,她恶狠狠被野道上的一颗大石子给绊倒。

    狼狈地扑倒在地,说不出的凄凉孤寂瞬间涌上苗千月心头,双眸涌上热流,片刻泪水便夺眶而出。

    赌气跌坐在地,她气自己更气厉炎的冷漠无情。

    扬起泪眸看着队伍愈行愈远,她举袖擦干眼泪,拍去身上的尘土,吃痛地站了起身,紧抿着唇直视着前方——

    她不放弃、绝不放弃!

    伤口处痛得紧,逼得苗千月一跛一拐,见路益发崎岖,她的步伐走得更慢了,转瞬间便拉长了距离。

    “厉施主,真的不用瞧瞧苗姑娘吗?”有个小僧隐忍不住地开口问。

    打从厉炎出现在普陀寺这些日子来,这面容清雅秀丽的女施主便伴随在厉炎身边。

    她话不多、看似弱不禁风实则坚毅,不时也会帮忙寺里的杂务,虽不明白两人之间的纠缠,却也不由得为她兴起一股怜悯之感。

    再加上由镇远到天宁镇虽仅一日脚程,但落脚的寺庙就在天宁镇内,要一个柔弱的姑娘家跟着布施队伍走了一天,也实在为难。

    这趟路走来,厉炎刻意忽略自己的心情,拚命压抑自己不去注意苗千月的一举一动。

    厉炎闻声瞥向身后,这一瞧才发现,在暮色苍茫之中,荒林野道四顾悄然,竟无人影。

    敛着眉目,他心一凛立刻折回,往后寻着她的身影。

    当眸底终于落入她席地而坐的垂然身影时,厉炎松了口气,连忙欺向前问:“没事吧!”

    苗千月摇了摇头抿唇不语,脸容始终轻垂。

    见她神情忧闷,厉炎压抑着心底为她而起的苦恼情感,冷着声道:“如果没事,就继续往前走。”

    “你不用理我,我没事。”她不为所动,血色极淡的两片薄薄嘴唇微掀,两道秀眉因为脚上隐隐作痛的伤口轻蹙着。

    察觉她的异样,厉炎蹲低了身子,心猛地一扯,炯炯目光落在她的脚上问:“受伤了?”

    两人靠得极近,近得可以让彼此感觉两人交错的温热气息。

    苗千月下意识缩了缩腿,可怜兮兮地瘪了瘪嘴喃:“没事!”

    瞧着她闹别扭的模样,厉炎脸色阴沉,说不出的恼意涌上,巨掌不容抗拒地落在她纤瘦的脚踝之上,翻裙查看她的伤口。

    这时他才发现,苗千月除了膝上跌了个伤口外,她湖绿色的绣花小鞋也因为与脚指的过度磨擦,指头沁出殷红的血丝,染红绣在缎面上的绣纹。

    “痛吗?”他掀唇探问,紧拧的剑眉泄露出他此刻的情绪与心疼的意味。

    当厉炎手指碰到她伤口时,苗千月下意识一缩,想起两人在湖畔小屋,湖风一送,芦絮便会漫天飞舞的美丽时光,鼻头竟没来由感到一酸。

    就着月光,苗千月细细描绘着他脸上的情绪,沁人心头的不是蜜意,而是苦涩的矛盾情怀。

    以往他深邃的黑眸锐利如刀、漠然若冰,整个人有着肃杀血腥的气息,但现下映入眼底的竟只是一片坦荡荡的怜悯之情。

    她总说她要救赎他的心,而现下眼前的厉炎俨然已重生,她还要如此执拗着不肯放手吗?

    难道她只为了自己,忍心让心爱的男子为了心里的愧疚,耿耿于怀,下半辈子在郁郁寡欢中渡过?

    思及此,她心里有恐惧、痛苦,更有说不出的自惭形秽。

    百转千回的思绪紧紧揪着苗千月,避开厉炎的眼神,她拉下群摆缩回玉足,眸中隐有泪光地低声道:“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厉炎为她突如其来的转变怔了怔,心里莫名惶恐地无法揣测她脸上幽怨的神情代表着什么。

    “你回去吧!真的不用管我。”巍巅巅地拖着痛脚,苗千月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看着她倔强的脸庞,厉炎这一瞬间才深深体会,苗千月的一颦一笑,从初遇那一刻起,早已深刻地烙印在心中,这一生,怕是未能再抹去。

    心底深处,所有思绪起伏皆随她。

    他怎能不心疼她?

    怎能对她不闻不问?

    心中思潮起伏,老方丈的话在他耳畔反复回荡——

    若无法洞悉自身爱恨怨嗔的心境而出家,也是痛苦烦恼。

    登时自责、愧疚急切地冲撞入胸,厉炎铁青着脸,恨起自己的意志不坚。

    面容一沉,他不由分说地伸手搂住了她纤腰,当鼻中钻入她身上的幽香,心中又是一动,几要忍不住低头吻住那两瓣唇。

    被他突如其来抱起,苗千月惊声一呼,本来全无血色的脸上因此添了几分羞色。

    “你做什么?”

    厉炎置若罔闻地抑下心中的气血翻腾,同驾着压后的布施马车的小侩交代了句后,将苗千月抛坐上马车。

    “乖乖坐着。”

    硬声硬气地丢下话后,他沉郁地旋身走回队伍之中。

    眼底落入他仓皇几近狼狈的背影,苗千月疲惫至极的心,此一时际,已被莫名的彷徨,绞得心痛无比……

    待布施队伍抵达天宁镇的寺庙后,众侩在寺方的帮忙下,用过晚膳后便各自下榻休息。

    原以为定下心意后自己的心会更平静,但今日为苗千月兴起的悸动却更加沉重地让厉炎夜不成眠。

    这一夜,两颗各自受苦的心,独自尝着蚀心的煎熬。

    一大早寺庙便煮起一锅锅热米汤任村民排队取用。

    厉炎看着受天灾折磨而导致贫困潦倒的村民,原本受仇恨捆绑的心不由得也跟着拧痛了起来。

    恍然瞬间才明白,天底下受苦受难之人何其多,需救苦、救危、救急、救难岂只有眼前众生?

    正当他恍神之际,一个年约四、五岁的小姑娘朝他的方向急奔而来。

    许是怕领不到热米汤,小姑娘的脚步又急又促,两条小短腿竟把自己给绊倒。

    倏地,手中的破碗脱离她的小手,转瞬间便摔得支离破碎,而她小小的身子竟直往那碎片扑去。

    顿时抽气声四起,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前,厉炎足尖一点地拔地而起,俐落的身形在转瞬间便已将小姑娘揽抱在怀里。

    小姑娘似还没意会过来发生什么事,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厉炎旋身落地,心蓦地一凛,直觉是自己脸上丑陋的疤痕吓坏了小姑娘,于是急忙伸直臂要把她交给始终杵在一旁的苗千月。

    谁知道,小姑娘反倒揣着厉炎的衣襟不肯放地抽咽着:“呜……哥哥……碗破了……没有饭饭……”

    厉炎怔愣地杵在原地,没由来地想起死去的妹妹厉涤。

    他鼻头一酸,喉头哽着千头万绪,怎么也无法出声回应。

    “哥哥……”

    衣襟随着她的扯动震人心头,厉炎回过神,目光深邃地柔声回应:“好,哥哥帮你舀……”

    苗千月看着这一幕,一颗为厉炎涨满情爱的宽大胸怀荡漾着股奇异的心情,顿时不知自己该喜或该忧。

    小姑娘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两个膝头都由裤子的破洞中露了出来,谁看得出抱着这样一个小姑娘的男子,曾是杀人如麻的恶人呢?

    这样的他,已离自己愈来愈远,而她注定得放手吗?

    三天后,待普陀寺一行僧侣准备离开时,那衣衫褴褛的小姑娘欣然跃到他面前嚷着:“哥哥真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大好人。”

    紧接着,村民双手合十,感激涕零地跪地拜谢:“感谢大爷、姑娘及众师父们的帮忙,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大好人……

    小姑娘天真浪漫的语调与村民这一番话,听得厉炎感到心跳怦乱不已。

    在他们的眼底他是好人吗?

    不其然地,厉炎凝着苗千月清雅却心事重重的侧颜,心头若有所悟地漫过一股模模糊糊、似懂非懂的心思。

    他想他有些明白法洁大师的话了!

    入秋向晚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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