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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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在那个时候调去的烧伤科。”

    “他和我算是有点过节,这本是我们俩之间的恩怨,没想到不小心把小周你扯了进来,真是对不住。”

    “诶,这顿饭吃得糟心,是前辈不对,改天再补你一顿,想吃什么随便挑。”

    “是他不对!”

    周泽楷还在气头上,嗓子哑着,重低音炮似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叶修心头一跳。

    “他说前辈坏话!”

    叶修转过身,周泽楷就站在离着四五步的距离,攥着拳头,像头愤怒的小牛,梗着脖子,红着眼睛,身子正好处在路灯的外缘,灯光只探到了裤脚,在脚踝处画出光影的界限。

    “他说什么了?”过了片刻,叶修才问,随之悠长的呼出一大团烟雾,模糊了面前的场景,有意无意的渲染出谈天说地时的随意,也使得远处的周泽楷产生了错觉,以致完全没有注意到叶修此时些许异样的神情。

    周泽楷没有细想,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他说前辈……”

    话到最后,周泽楷终还是意识到不妥,匆匆忙忙的收了尾,声音低的微不可闻,几乎要让末尾的单词消散在空气里。但那一刻,连丝风都没有,蝉鸣也恰好停止,周围没有人车经过,安静的足以让叶修清晰的捕捉到整个句子。

    周泽楷有些紧张不安,叶修却笑了。

    “这他倒真没说错,就算这么回事吧。”

    叶修微微勾起嘴角,看到对面那张帅气的脸蛋上转眼写满惊讶,眉弓高耸,嘴唇微张,似乎连呼吸时胸廓的起伏也停滞在半途。

    叶修笑的更厉害了,自嘲的笑声全随着抽烟吸吐的动作闷回了肚里。他站在明处,一身风轻云淡,毫不介意的将自己暴露在周泽楷面前,而后者大半个身子影在暗处,却用手背遮住了半张脸,那双不擅长隐藏的双眸里闪现着一丢丢不解的神情,被见过太多次的叶修轻而易举的捉了出来。

    “小周,不好意思,害的你也被说闲话了,就怕刘皓还会背后嚼舌根,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少出现在一起吧。”

    说完,叶修便飞快转身,视线没有在对面青年的脸上做半点停留,也不在于对方是否跟上来。他依着原先的步伐,穿梭在明暗之间,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猜,空着脑子,将自己藏在名为无所谓的面具之后,表现的与平时毫无差异。

    这一路叶修直行不停,穿过铁门,抬起脚踏上宿舍楼楼梯的第一节台阶。

    哒哒哒。

    就在这时,一阵跑步声由远及近,叶修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住胳膊,拉着回转过身。

    周泽楷两只手钳住叶修的胳膊,把人固定在自己面前。

    “前辈,”他跑的气喘吁吁,说一句要喘上好几口。

    “我错了!”

    “别生气!”

    周泽楷心里急得厉害,涨红了脸,半天里除了一遍遍的喊“前辈”,就说不出更多的话来。担心词不达意,周泽楷便又拾起前辈的手,拉着放到自己头上,左右摆了摆,试图做出摸头的动作。

    前额的碎发因为疾跑而纷纷向上扬起,在指缝间乱糟糟的翘着。明明天凉,他的额头却冒出细汗,被这一擦,抹得叶修手心里汗涔涔的。

    叶修被掐的生疼,又热的发烫,很想把手抽出来,但周泽楷钳的死死的,老虎钳似得,攥着手腕半点也不肯放。

    “小周,放手。”叶修板着脸,唬道。

    “不原谅,就不放。”周泽楷摇摇头,皱着眉头,眼眸里急的能喷出火。

    “好好好,我原谅你了行不,放手呗。”

    “……真的?”

    “真的。”

    “……骗人。”

    周泽楷专注的盯着叶修,从额头到下巴,却越看越不知所措,隐约有种预感,自己要是一松手,下一秒前辈就会跑的再没人影。

    看他坚持,叶修也挺无奈的,不由暗自叹了口气:“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这回就这么死脑筋,我应该说的很清楚了吧。”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

    就在两人僵持之时,背后传来声音。

    “小周,你在这里干嘛……叶老师?!”

    实验室回来的江波涛在看清的同时整个人都不好了,跑也不是,站也不是,笑容僵在脸上,恨不得宿舍区里的光线再昏暗一些,好把自己给藏起来。

    “小周,快放手。”叶修低声说道,把两人扯在一起的手往里遮了遮。

    周泽楷瞪着眼,回头看看江波涛,又低头看看叶修,犹豫了一下,才百般不情愿的将手放下。

    叶修得到解放,立刻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这个举动看的周泽楷眼眸瞬间黯淡。

    “小周,不早了,回寝室去。”

    叶修朝寝室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坚持,成为当夜最后的钟响,重重敲在周泽楷心头。

    话题到此为止,今天到此为止,你可以说拜拜了。

    在叶修无声的拒绝和催促下,周泽楷艰难的挤出“前辈,明天见”这五个字,倔强的等到叶修也回了一声“晚安”,这才低着头,慢慢挪回了寝室。

    等他磨蹭着摸出钥匙进门,江波涛才敢走上前。

    “叶老师,不好意思,我这来的太不是时候了。”他苦笑着赔不是,看了眼半开着的寝室门,莫名有种预感,周泽楷会不会还趴在门口偷偷往这边看。

    叶修低头揉揉手腕:“没什么,来的正好。”

    江波涛虽不知道两人起了什么争执,但看在周泽楷难得如此沮丧的份上,便想好心的替他说说好话:“小周人挺好的,可能单纯直接了些,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叶老师你别和他计较。”

    叶修已经走了一半楼梯,听到说话,便停了下来,居高临下的睨了江波涛一眼,眼神虚幻莫测。

    “他没错。”

    说完,叶修一步一步继续往楼上走。

    杏林春暖(13)

    又是新的一周,张佳乐七点便进了病房。他一向来得早,没想到一进办公室,却早已有人到了,正安静的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上,偏着脸,看向窗外。虽然只有侧面,但那张沐浴在初晨朝阳下,好看到让人印象深刻的俊秀面容,还是让张佳乐瞬间就想起了对方是谁。

    “你不是跟着老叶的那个学生嘛,周,周,周什么来着……”

    “周泽楷。”

    听到他的声音,周泽楷回过头来,放下怀里的单肩包和白大褂,站起身。

    周泽楷礼貌的点点头,显得有些拘谨。张佳乐心直口快,上去就拍了他一下后背,笑道:“怎么,到我们心内科就这么不开心啊?就这么喜欢老叶他们那里?”

    张佳乐力气不大,却把周泽楷打的向前弯下了腰。周泽楷没有回话,保持着微笑,略微低下头,伸手挠了挠后脑。

    张佳乐笑了两声,便招呼着人往休息更衣室走。

    周泽楷快速的再次扭头往窗户外看了眼,隔着住院部大楼前的绿化花坛,便是高耸的门诊大楼。急诊科就在门诊一楼,门口亮着彻夜不熄的指示牌。

    “看什么呢?休息室在这边,背包放这里就好。”

    听到催促,周泽楷默默收回了视线,一言不发的跟上前去。

    又是新的一月,新的一轮实习周期。

    心内科是医院里的大科,分了三个病区。韩文清是病区大主任,张新杰,张佳乐和林敬言各在不同的病区,分管本病区的各项事务。张佳乐工作多,本不是带教老师,不过因叶修的关系,对这个帅小伙留有不少好感,便顺理成章的把人拉来自己手下,亲自担起了带教的责任。

    心内科手术多,病人多,最忙的时候,甚至整个走廊都加满了病床,劳动强度很大,一天十几个病程,四五个入院,三四个出院是家常便饭。张佳乐一度担心周泽楷刚开始实习,会很不习惯,但对方的能干却远出乎自己的意料。

    首先,周泽楷病史问的细,病程写的好。一份好的大病历包括了病史,阳性症状,重要的阴性症状,是医生诊疗思路的直接体现。周泽楷写的病历文书虽不尽善尽美,但还是做到了有的放矢,重点突出,让老江湖的张佳乐一看就知道是动过脑子,而不是偷懒套用的电子模版。

    其次,周泽楷对医院的一些操作流程了然如心,很多事情只需一个指示便可,至于其它的各种琐事,如写什么单子,放在哪里,打什么电话,他都会自己一个人蹭蹭蹭的全部搞定。而当遇到不熟悉的事情时,也只要教上一遍,就可万事大吉。

    最重要的是,周泽楷肯吃苦,半点没有现在新晋医学生的焦躁和傲气,累活脏活都干,别的实习生一到下班点跑的飞快,他加班忙到六七点一声不吭。

    张佳乐可轻松了不少,不仅在林敬言和张新杰面前炫耀自己抢着了宝,还不止一次的当面夸周泽楷能干。后者总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解释说是在急诊室的时候锻炼出来的。

    不过,周泽楷虽能干,在人情交往上却并不如意。他经常一个人在边上闷声干活,几乎不主动参与别人的谈话,即便有,也是安静的坐着,或是点头,或是摇头,偶尔笑笑,跟公式似的,总带着些疏离感。

    忙的时候如此,闲下来就更加的安静。别人拉邦结对的坐成一桌吃中饭,周泽楷则一个人抱着饭盒坐在角落里。别人闲下来聊些时事八卦,他则选择抱着砖头似的专业书,一字一句的生啃硬嚼,偶尔看的累了,则抬起头,目光穿过窗外晴朗的天空和葱郁的园景,落在对面淡绿色的门诊楼上,看的出神。

    久而久之,科里的年轻人也就不太愿意找周泽楷聊天,只有花痴的小护士还会逗上几句,冲他泛红的脸蛋嬉笑。

    周泽楷越是能干,他的内向和孤僻就越发明显,既便是忙的脚不沾地的张佳乐,也多少察觉到了些。他虽不清楚周泽楷到底是怎么样的性格,之前也只见过一次,但他清楚,在需要合作的工作中,过于封闭总不是太好。

    于是,张佳乐便暗地里下了些功夫:例如中午的时候特意说请大家一起吃饭,点几个菜,好让人聚在一起;又或者是安排些一个人干不完的活,让周泽楷和其它人有合作的机会。

    心内科报道的第十天,周泽楷遇上了每月三次的教学大查房。

    大小医生们黑压压的脑袋一群,白花花的外套一片,规规矩矩的都排着队。主任韩文清走在最前,走到哪,哪里便鸦雀无声,连平时喜欢说笑调节气氛的张佳乐都闭了嘴,跟在后面老实巴交。

    韩文清在医院是响当当的人物,和叶修同届,是一手将心内科扶植成如今医院第一块招牌的元老级人物。韩文清长的偏凶,又不喜笑,出了名的不讲情面,只要觉得有问题,管你是主任还是学生,管你是当官还是乞丐,该骂的照骂,该批评的照批评,奖惩分明,以严谨严明的从医治学态度,在整个医院内部,享有相当高的评价

    韩文清走到第一间病室,站在病床旁,张新杰、林敬言以及张佳乐依次站在他右手边,其它人迅速而自觉的在床尾分站好,年轻的住院医生宋奇英则拿着病历夹,站在病床的另一头。

    周泽楷慢了一步,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眼见着床尾站满了人,便一脸迷茫的在宋奇英边上转悠。张佳乐急的拼命拿眼神给他往床尾指路,可惜路没指好,反被韩文清发现,当即板着脸喝道:“张佳乐你挤眉弄眼的干什么。”

    这一吼唬得张佳乐赶紧缩起脖子,哪敢再冒头。

    韩文清凛冽的目光接着落在周泽楷身上:“你是轮转医生?”

    周泽楷摇摇头:“实习生。”

    张佳乐小声补充:“这个月开始的实习生,第一次参与教学查房……”话没说完,就又被韩文清冷眼一扫。

    “教学查房和三级查房一样,有固定站法,那个位置是住院医师站的地方,你是实习生,应该站在后面。”见周泽楷不懂,张新杰便解释说,一边示意站在床尾的人分散开些,不要挤成一团。

    周泽楷点点头,红着脸赶紧走到空出来的位置上,却没有注意到韩文清正若有所思的往自己身上看。

    韩文清很快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示意宋奇英汇报病史。宋奇英是韩文清的研究生,毕业后直接留院。他背着手,准确且流畅的将患者的年龄,主诉,主要的病史,以及体格检查结果汇报给主任。

    听完,韩文清满意的点点头,又亲自询问了患者一些问题,很快便有了判断。他取过病历夹,翻到其中一页,声音穿过人群,直接向站在偏角的周泽楷发问:“你来看下,这张心电图的诊断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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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来得及就晚上放

    杏林春暖(14)

    教学查房,本就是以学习为主,上级医生会选择相对典型或者有特点的病例,以此来考察下级医生的临床知识,并训练他们的临床思维。

    心电图说难不难,说简单并不简单,再加上肌肉震颤引起的伪影,很多实际图像上的特征并不如书上举例的明显典型。周泽楷虽理论知识不错,但实践经验有限,纸上的十二条线看似熟悉,实则陌生,他上瞅瞅,下瞅瞅,心里有些想法,却又不敢确定,只得一看再看,直到眼里发花,才不太确定的小声说道:“……心肌梗死。”

    举棋不定的语气让早就等的不耐烦的韩文清眉头紧皱:“提示哪个部位的梗塞?”

    周泽楷只好又垂下头去看,看了半天,也不敢胡猜,只好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

    韩文清拿回病历夹,板着脸,严肃的看向周泽楷,后者正垂着头,刘海盖住了眼睛,只有塌拉的嘴角透露出些许沮丧。

    “这是你们组的病人吗?”韩文清继续问,声音偏冷,听的周泽楷心里发慌。

    “是。”

    “住了几天?”

    “……一周。”

    “这个是入院时就有的心电图,你既然不懂,有没有问你的老师?”

    周泽楷顿了一下,但没有去看张佳乐, 如果他此时抬头,就会看到韩文清越发不满的黑下脸,而熟悉自家主任想法的张佳乐早就心如死灰。

    沉默被解读为默认,果不其然,韩文清劈头盖脸就是一声“胡闹”。

    “不看不问不学,你来心内科实习是为了什么。一个礼拜的时间,你却还不清楚自己组上病人的心电图,那你怎么去理解接下来的检查和治疗方案。医学是门严谨的科学,不是闹着玩的,你还是实习阶段,首先把态度放端正了。”

    韩文清几句话把周泽楷一直以来的成绩付之一炬,深知这个实习生有多努力的张佳乐实在于心不忍,便出声想替他辩解:“这个不怪他,是我带教的不好,太忙,都没时间给他讲解。”

    但韩文清毫不领情,目光仍刀一般刺在周泽楷身上:“你的老师没时间,你自己不会主动问吗?这里不是学校,我们没有义务给你解释所有的东西,你想学,就好好学,不想学,也没人逼你。”

    周泽楷被骂的满脸通红,病房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过来,道道带针,戳的他体无完肤,心头血咕噜噜的直往外冒。连病房里的病人都掩着嘴笑,好心的替这位帅气的小伙子开脱:“人家还是学生,韩主任就别为难人家。”

    但韩文清却摇摇头,声色俱厉:“我这是为他好。”

    每一句,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周泽楷心头,一句“为他好”听的他将嘴唇内的黏膜生生咬出血来,口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眼眶里头一阵阵的发酸。周泽楷深吸几口气,死命的眨眼睛,才强忍着不让雾水蒙上来。

    之后,韩文清就像没有发生过这一切般,继续着教学查房,也没有人把那段不快放在心上。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老师批评学生,上级批评下级,在这家教学医院里,在这个心内科病区里,实在是太过稀疏平常。

    期间,张佳乐曾偷偷靠过来,安慰似的拍了拍他后背,但周泽楷没半点反应,恍惚的站在队尾,度日如年。

    临近下班的时候,刚忙完回来的张佳乐一进办公室门,就看到周泽楷正手里拿着早上查房的那份病历夹,低头看着。

    张佳乐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挺难过。

    周泽楷好学,张佳乐比谁都清楚,已经很少没遇上这么认真的实习生了。

    不说别的,就说心电图的事情,周泽楷就不知请教过他多少次,但张佳乐负责着整个病区,有40多个病人的情况要他掌控,每天忙得陀螺似的,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谈话、改医嘱、签病历、做手术,实在忙的没有空闲,绝大部分时间只能点到为止,让周泽楷自己看书琢磨。

    张佳乐有点后悔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拉着周泽楷到自己组。他宁可自己忙一点,也不想耽误对方。

    但他又不敢真提这个建议,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种话,和把人往外推有什么区别,太伤人了。

    张佳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杵在门口郁闷的直挠头。

    察觉到门口有人,周泽楷抬起头来。张佳乐被那双玻璃球似的黑眼珠子看的心虚不已,慌忙掩饰着干笑几声:“那个,今天的事真不好意思,都是我这个老师当的不好。这几天有空一定跟你再讲讲。”

    周泽楷点点头,试图笑一下,告诉对方自己不在意,但到头来只能勉强的弯了弯嘴角,眼里挤不出半点笑意。

    张佳乐看的心里挺不是个滋味,还想再安慰几句,却听到当班的护士在办公室外扯着嗓子喊:“张佳乐,急诊室电话,让你会诊!”

    “现在?”

    “对,现在,胸痛待查。”

    张佳乐看了眼还有十分钟就到下班时间的钟表,哀呼了一声,正抬脚准备走,忽然灵光一现,站住了回过身问道:“要不要一起去急诊室,说不定今天老叶上班呢。”

    张佳乐以为周泽楷会心情好一些,但没想到对方却微微变了脸,还没收起的笑容变得比哭还难看。

    细小的肌肉变化迅速而无声的渗入表皮之下,转瞬即逝,周泽楷缓慢的摇了摇头,再看不出喜怒。

    张佳乐也没强求,只是觉得有些怪异,临跑出门前回头再看了眼,看到周泽楷又低下头,看着心电图,一动不动,明明睁着眼睛,却像是在做一场醒不来的梦。

    周泽楷不知不觉,一坐坐到五点半,夜班医生都来上班了,张佳乐却还没回来。后来向护士打听,才知道急诊室的是个心肌梗死的病人,张佳乐直接上了手术台,现在还在导管室里。

    周泽楷想应该不会再有自己什么事情,这才换下白大褂,收拾好东西,并特意将上午教学查房的病历资料用手机拍照,准备拿回寝室慢慢研究。

    一过立秋,天就开始暗的早,大片天空只有西方一个小角落还透着点夕阳的余晖。

    周泽楷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步走在回去的路上。

    他还在想今天早上的教学查房,想起自己看向那张心电图时的茫然,想起韩文清不留情面的指责,想起周围人略带看好戏的眼神。

    想着想着,眼睛里又开始泛酸楚,周泽楷仰起头,想让自己好受点,但当看到昏暗的夜空,斑驳的星影,当忽然意识到‘啊,又忙到了这么晚’时,疲惫和孤独感便一涌而上,压的他几乎想要蹲下来。

    肚子里空空当当的。中午没什么胃口,几乎没怎么吃,下午不到五点便已饿的不行,直冒酸水,刺激的胃黏膜一阵阵的痉挛收缩。周泽楷疼的厉害,只好不停的灌开水,靠着随身带着的一小块巧克力,才熬到了下班。

    周泽楷记得,那是叶修第一次见面时给的那块,没舍得吃,就一直放在了书包里,经过了融化又重新结块,再从内口袋里翻出时,已歪歪扭扭,看不出原来是方是圆。

    不过,含在嘴里还是那么甜。

    直到现在,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巧克力的一丝甜味。周泽楷吸了吸鼻子,拿袖子胡乱擦了几下脸,随便找了一家小饭馆,便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脏兮兮的,几张桌子,几张塑料板凳,两盏白炽灯,便是餐厅。

    周泽楷不讲究,现在对他来说,满汉全席和牛肉拉面毫无区别。菜单就挂在墙壁上,周泽楷盯着菜单,一时定不下是该吃面还是吃饭。

    “一碗牛肉面。”

    这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周泽楷一愣,便看到桌子对面已坐上了人。

    叶修把公文包往看上去油腻腻擦不干净的木板桌上一扔,觉得店里有点闷,便解开衣领,卷起了袖子。

    “小周,吃面还是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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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上发下半了。

    之前有姑娘说小周肯定能答出来,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杏林春暖(15)

    每周二下午,在医院大礼堂举行例行的院周会,时间还差一些,会场里已稀稀拉拉的坐了好些护士长和各科主任们。叶修是和陈果一起去的,但陈果嫌弃他老是因半路睡觉被院长点名,害得她也一起没面子,便扔下人,转去和认识的护士长坐到一起。

    叶修倒也不介意,他本就没心思听这些政治上的东西,若有重要的事情,也有陈果记录,就找了个比较角落的位置,两眼一闭,环抱着胳膊开始打瞌睡。不过,他没睡多久,隔壁的位置上便坐上了人。叶修掀开眼皮瞄了一眼,扯起嘴角笑了起来。

    “哟,老韩,怎么这次不坐第一排了。”

    韩文清往台上指了指:“院长让我坐你边上,督促你别睡觉。”

    叶修闻言往台上看去,正巧已经坐在讲台前的冯宪君也往这边看过来,注意到叶修的视线,便磨着牙,瞪了他几眼以示警戒。

    “管人管到这份上,老冯也是蛮拼的。”

    叶修装模作样的挥挥手,故意当着人面把脑袋歪到韩文清肩上,被对方毫不客气的推开。

    “我看他血压下不来,有一半是被你气的。”

    “胡说,你看我像这样的人吗。”

    叶修维持着七倒八歪的姿势,大模大样的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和韩文清聊天。

    “最近急诊病人不少,你那床位还有空吗?”

    “不空,连门诊的病人都收不进来,床位不够。”

    “怎么着,还想扩病房?”

    “恩。据说正在和隔壁的银行大楼谈租借,要是能成,医院不少科室就都有机会扩大床位。”

    叶修点点头,但并不怎么上心。他的急诊室现在缺的是人手,而不是地皮。

    “你上次说过的那个实习生,我今天见到了。”

    韩文清突兀的话锋一转,声音也不大,却在噪杂的会场环境里,听的叶修睡意全无。

    “怎么说?”叶修睁开双眼,看似随口一问,暗地里却是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

    韩文清把早上发生的事大概讲了一下。叶修若有所思的听着,眼神越发意味深长,心思全在话上,越发没了坐姿。等韩文清说完,他大半个身子已像块软膏似的全陷在软质的座椅垫里。

    韩文清看不下去,伸手捞了一把,把人拖起来,至少坐的有点人样。

    “那是张什么心电图?”叶修问。

    “这个月初的急诊病人,还有印象没,我们会诊过两次,最后是张佳乐收进来的。”

    急诊室里的疑难病例,叶修基本都会过目一遍,再说时间离的也不远,稍加回想,便记了起来。

    “小唐晚上当班的那个?”

    韩文清点点头。

    看他点头,叶修不屑的扁扁嘴:“你还真喜欢拿那种不典型的病例教学查房,小唐都拿不准,当时才会请了两次会诊。”

    韩文清却不以为然:“正因为不典型才要让他们提高警惕,你们可以不懂请会诊,但我们专科不能看漏。”

    “不过拿去考实习生是不是太严厉了。”

    韩文清哼了一声,瞥人的表情看得叶修心里膈应,直接踩了他一脚:“有话直说,装什么深沉,你还是老韩吗?”

    “你居然会说这种话,你还是叶修吗?”韩文清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没等对方回话就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是你自己特意来跟我说,这人很优秀,让我多提点提点的。”

    说话间,周会已经开始。叶修闭了嘴,在椅子上转了个身,歪着脑袋,视线盯在台上,视网膜上却什么也没映入。

    觉得叶修安静的有些过分,韩文清特意扭头多看了几眼。

    “不止你,我从张佳乐那里也听说过这个实习生。今天的这个问题确实不是用来考学生的,但既然你们都这么看重他,那我再多给一份压力也未尝不可。知道界限在哪的人才会去突破它。”

    叶修收回视线,转去看韩文清,但后者已直视着前方,目光悠远,像是在回忆些什么。

    叶修想了想,兀自笑了起来。他拍了拍韩文清的肩膀,说道:“这么别扭的鼓励方式真亏的你们家小宋吃得下去,你确定你没把人家说哭过?”

    韩文清把叶修的爪子从肩膀上拍下来:“要是这点批评都吃不起,他也就没你说的这么优秀。”

    叶修啧了几声,也不反驳。韩文清看他闭了眼又准备开睡,便皱着眉训道:“别睡了,开会睡觉,像什么样子。”

    叶修送上干巴巴的呵呵一笑,扭过身,冲他露出大大的后脑勺。

    韩文清当即黑下脸,骂了声“幼稚”。

    会议开到四点半,叶修和韩文清道别后回到急诊室。科室里安排的井井有条,暂时没他什么事,去监护室看了圈重危病人,便回办公室看资料。

    打开电脑,内部邮箱里堆满了文件,有新的轮转医生安排表,有下个月的医疗指标,有上个月的奖金清单,还有新招人员的简历表。

    叶修分门别类的一一整理、回复,原本半个小时可以结清的事情,却硬是干了一个小时。还剩下一些,叶修也没心思继续,合上电源,揉揉太阳丨穴,准备下班离开。

    走到急诊大厅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张佳乐,匆匆忙忙的,正在打电话。

    “……急诊室的病人……就我和小宋两个,对,帮我安排下……”

    等他打完电话,叶修走上去拍了一下,把人给吓一大跳。

    “我靠,老叶你走路发出点声好不,吓死人了。”张佳乐差点把手机给摔了,气鼓鼓的摸着胸口埋怨。

    叶修扑哧一笑:“至于吗你,做什么亏心事了。”

    张佳乐嘟囔着“你才做亏心事了”,收好手机就要走。但走了几步,就又退回来,勾过叶修的脖子,神秘兮兮的问道:“你还记得那个叫周泽楷的学生吗,就是一起吃饭的那个,很帅很高的那个?”

    张佳乐不知道叶修跟周泽楷住的近,还怕对方事多忘得快,便极力向其描述。

    “记得。他应该在你们科里吧。”叶修也不多解释,不着痕迹的点点头。

    张佳乐很是为难的抓抓头发,大大叹了口气:“是啊,现跟着我组上。今天上午教学查房被老韩批评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老韩那脾气,哎,反正那小子看上去挺委屈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看上去挺好相处,但总感觉差了那么一点。你当时怎么跟他相处的啊,教教我呗。”

    张佳乐说的没头没脑,但有了下午周会上韩文清的铺垫,叶修基本听得懂。他略微思索,问道:“怎么个差了点?”

    “说不上来,就是闷,不怎么说话,虽然人挺能干的。”张佳乐也不知道怎么描述,找了几个场景草草描述了一圈,稍微多说了几句,就眼看着时间所剩无几。张佳乐看了下表,赶紧往导管室赶,一边走,一边回头挥挥手:“晚上q聊~”

    “等你八点下得了台再说。”

    叶修摆摆手,目送着把人送远。之后他又在大厅里留了片刻,直到夜班的医生问他怎么还不下班时,才笑着解释说忘记时间了,整整衣物,接着往外走。

    接近六点,下班高峰已过,一路上也没遇上几个熟人。天色已晚,路灯陆续亮起,叶修双手插在口袋里,漫步在回去的路上。

    他试图让自己放轻松,但今天听到的话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钻进脑海里,不管怎么阻挡,还是会忍不住去想象那个倔强的大男孩在受到当众批评后,会以怎样的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会不会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擦眼泪……

    叶修深吸口气,甩甩脑袋想把幻影擦去。但当他准备加快脚步时,眼前看到的场景却让他忽的停止了呼吸。

    视野中,那个熟悉的背影徘徊在夜灯之下,正如想象中的那般,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前挪,走了没几步,却又停下脚步,仰起头,不知在看哪一颗星星。黑色的穹顶在两人头顶上万里的高空编织琐碎的星光,而叶修只能看到对方黑色的发丝垂在空中,随着头颅的动作略微晃动。

    周泽楷看了一会儿,垂下头,抬起胳膊,往脸上擦了擦。

    那一瞬间,叶修站不住了。

    他深吸口气,迈开大步,跟上去,走进那家又脏又小的饭馆,坐在椅子上,卷起了衣袖。

    “小周,吃面还是吃饭?”

    杏林春暖(16)

    周泽楷目不转睛的看着叶修,既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弹,就怕眼前的只是水中幻影,一伸手,便化作波纹再捞不着。

    他就这么傻傻的坐着,直到叶修用两人之间最熟悉也最寻常的口吻又问了一遍“吃什么”,才像是从睡梦中惊醒,慌里慌张的拿手掌拼命擦了几下脸,想把自己连身带心都收拾干净,不留半点破绽。

    “要是不确定,我替你选吧,”叶修装作没看见对方搓红的鼻尖,指了指菜单上最右边的那栏,“土豆烧鸡盖浇饭?”

    周泽楷慌乱的点了点头,忘记自己不爱吃土豆。

    在等着上菜的时间里,叶修便和周泽楷说着话。

    “现在在心内科对吧。”

    “……恩。”

    “还习惯吗?”

    “……还好。”

    “学到新东西了吗?”

    “……恩。”

    “有遇上聊得好的朋友吗?”

    “……有的。”

    周泽楷答的很简单,延迟的反应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跳过诸多细节,选择最无伤大雅的答案。

    叶修则一直用手支着下巴,闲谈家常似的,对方说什么他都点点头,微笑对应。

    周泽楷回的越是模模糊糊,叶修就问的越是稀奇古怪,两个人在脏乎乎,闷闷热的小饭馆里,从韩文清是不是很凶,一直聊到午饭吃点什么,问题越来越没营养,比见面时互问吃饭了没还要干巴巴。

    叶修还在扯淡,周泽楷却已容量爆棚。

    前辈不是不愿意见到自己吗?现在眼前这个真的是前辈吗?前辈为什么又出现了呢?前辈为什么要问中饭吃什么呢?

    周泽楷乱七八糟的思考着,明明身处饭馆,却感觉像是闷在蒸笼里,浑身都在冒热气,脑子里米糊一般稠的化不开,叶修还时不时的往里面加两勺麻酱,再搅一搅。

    饭菜上来的时候,叶修刚说到张新杰特别守时,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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