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无法抵抗的强大抓力, 太宰治被强行带回了与空气亲密接触的水面上。
湿嗒嗒的太宰治浑身被河水浸泡着,水珠顺着男人秀挺的鼻梁一路划过他一张一合喘息着的嘴唇, 线条优美的下巴, 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懵懂的目光缓缓地划过看起来像星际战舰一样伸出钢筋铁爪的冲浪板。
太宰尝试着伸手扒拉了一下箍在自己腰间的铁爪,发现自己的挣扎根本毫无作用时, 自杀狂终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放弃了作死的行为,开口叫着旁边这位侦探社新人少年的名字。
“优君。”
光宙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向一脸沉思状的太宰治,只见这个人类幽怨的声音响起。
“你知道吗?我呀,根本不知道查姆帕瓦特哦,我其实是听到了海拉对于我的召唤,才奋不顾身地一跃而下, 扑向这位美丽又神秘的小姐的怀抱呢。”
“海拉?”
黑发男孩不知道是意会到了什么, 若有所思地蹙起眉头。
太宰治的语调就像是虔诚的信徒在教堂前唱着赞歌,“海拉,传说中的死亡女神啊!啊, 死亡,多么美丽的字眼啊!”
说着说着,他转而慷慨激昂地埋怨起光宙,“优君!你明白吗?我这是在入水自杀啊,唯有这种神圣的方式,才能让我回归死亡女神的怀抱!你明白吗?!”
太宰治用自己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少年。
没有等到回答,太宰治也不意外,他抬起手将黏在脸上的乱发撸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脸。
他本来也没有就“死亡”这个话题和一个小少年深入地谈论下去的想法。
对国木田那样的生活在现实的理想主义者来说,太宰治这样痴迷于死亡的人来说,简直是一个生命中最不想要遇到的异类,他的思想和行为都是无法理解的。
而对于太宰治本人来说,他也没有向任何人分享自己的想法的意愿,也许作为曾经的搭档的某位黑漆漆的小矮子能够对他一定程度的了解,但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亲耳听到他吐露对这个世界的真实的厌倦的人,估计还在他中世纪吸血鬼一样的小黑屋子里和小姑娘玩换装游戏吧。
太宰治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比起同龄人更加聪明,这种被其他人夸张地誉为“掌控人心”的技巧让他觉得自己和世界格格不入,这种聪明让他得以轻易窥透了人类的内心。
与其同时,那些扎根在人类心底深处的丑恶淤泥让他感到厌倦,有时甚至还会感觉到一丝怪诞的恐惧。
人类各种不堪入目的欲望,让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披着外皮的野兽飞禽。
而太宰同样也不想让其他人看透自己,他平日里摆出各种故意搞怪逗笑的表象,故意和所有人保持着适当的,神秘的距离,这种距离就像是雾里看花。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黑夜里可怜地守卫着寸草不生的荒诞领地的野犬,隔绝任何企图往里面窥探的视线。
光宙歪着头,他只能看到面前这个依然在笑着的绷带怪人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幽深的黑暗和空无。
这一瞬间像流星坠下,极其短暂,普通人绝对会把它当然眼花或者错觉。
但是作为黑暗帝王的他,怎么可能会忽略呢?
这看起来就像是……
被什么邪恶生物附身了一样!
机械黑龙转变成的钢爪猛地往下一按,原本头发已经结成几缕黏在脸上的男人猝不及防地被怼回了水下面,像是要把不干净的东西拍得灰飞烟灭的力度,等太宰治再被捞回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浑身都要散架了,原本的脑海里郁结的愁丝瞬间被拍散。
“……”太宰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呆滞地拿手抹了抹被河水泡得冷冰冰的脸,扭头就看见少年用一种无法说明的眼神瞪着他,似乎是——警惕?
莫非自己刚才吓到他了?
太宰治这么想着,一边熟练地转移话题,一边可怜兮兮地抖了抖身体,声音是和他成年人外表完全不符合的软,“好冷啊!在这样下去我可能就要冻死了!优~君~”
一波三折的调子如果让国木田听见,绝对会让那个对搭档十级敏感的严肃男人头皮发麻。
太宰治眼神还不住地偷瞄着光宙的冲浪板宽大异常的豪华后座,觊觎之情溢于言表。
光宙打量了他几眼,发现这个男人又变回了刚开始时候的样子。
“还好邪恶生物没有完全侵占你的神志,不过他大概还潜伏在你的身体里的某个角落里。”光宙以一种前辈大师的口吻教育安抚道,“现在,你先不要害怕,也不要恐惧,黑暗帝王会为你解决的,人类。”
太宰治:“……”
害怕?恐惧?
他心里诡异地一突,有些奇异地看了光宙几眼,没有继续搭话。
监听器另一头的国木田脚尖在地面上有节奏地点着,听到太宰治无言的沉默。
国木田有些奇怪,按道理来讲,这种开玩笑的小鬼中二说辞应该完全没有人会当真的吧?如果是他在现场,绝对会大声嗤笑的。
正当他这么想着,耳机另一头传来了那个自杀狂从喉咙深处憋出的几丝有些诡异的闷闷笑声,国木田顿时一个激灵,他恶寒地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果然,这混蛋只是又犯病了吧。
半分钟后,太宰治被机械手臂扔上冲浪板后座,顺便近距离观赏到了神奇的变形过程,他甚至没有看见光宙是怎么操控的,这个冲浪板下发出了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就像下面有一座海底城堡在沉默中完成了组建。
等太宰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一座豪华游艇中。
太宰治目瞪口呆地张嘴,发出了一声无比捧场地赞叹:“……哇哦!”
他站直身体,因为浸水而沉重的风衣湿答答地垂着脑袋,在风的吹拂下只能微微摆动,太宰张开双手,任由火力强大的烘干机对着他的脸一阵狂吹,还颇有兴致地企图和烘干机互动。
在一股咸湿的鱼腥味中,光宙戴着的面具上装配的过滤装置自发启动了,太宰疑惑地偏头,“啊咧,什么声音?”
“这是我的魔力在运转时发出的声音。”光宙的声音忽远忽近,若隐若现,夹杂在面具发出的“呼呼”嗡鸣声,“这种声音想必你从未见识过,它名曰‘朵尔芬之声’。”
“呼呼呼你最好离我远点,朵尔芬之声不是人类能够承担的重量呼啦呼啦。”
太宰治听着对面用一种夹杂着风声的凝重又好笑的口气讲话:“……”
他现在怀疑自己正在和一台坏掉的风箱讲话!
游艇顺着河水朝着飞驰而下,沿岸的景色也由开始的繁荣变得荒芜,人声渐渐远去。太宰治并没有对他们正在往哪里走提出疑问,衣服被烘干后他就站在游艇的对末端,迎风而立。
在光宙看不见的地方,他突然回头漫不经心地瞟了少年一眼,眸色深深。
像一潭任何光线都无法透过的幽井。
“救……救命啊!”
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叫声打断了太宰治的思绪。
第203章 中二病的野犬13
位置偏僻的河岸, 晕红的天际下人迹罕至,旁边是落败的工厂废墟和军队训练的场所,四处都是一片寂寥的鸟鸣和潺潺的流水声,偶尔还有几只象征着不详的乌鸦飞过。
孤独地走在河岸边的中岛敦却什么也无法听见,他的耳边全是自己胃部空气挤压发出的饥饿轰鸣, 这声音让他浑身无力, 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自从被打工的餐馆赶出来那一天开始, 他已经快四五天没有再吃过东西了。
忙碌得焦头烂额的餐厅主人根本懒得操心他这样福利院出身的孤儿再次沦落到街头无依无靠会有怎么样的命运。他身上穿着的餐厅制服倒是没有被回收, 也不至于穿着孤儿院里的破旧衣物四处行走。不过,几天的奔波下来, 这套挂着围裙的餐厅制服也已经沾染上了草屑和淤泥,不再整洁。
这大概是这个时代的人的共通点吧, 自顾不暇的人总是无情的,谁又有闲心向他这种没用的孤儿伸出援手呢?
孤儿院不需要饭桶, 餐厅也不需要灾星。
天下之大, 难道真的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吗?
中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想起了在中餐厅打工时候遇见的那个黑色头发的少年,他现在依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贵重舒适到自己一辈子也不敢想象的衣物,看起来就格外贵重古老的短刀, 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异能力, 和自己粗糙暗黄的脸完全不同的流淌着牛奶香气般的柔软皮肤,骄傲矜贵的神情。
一定是受到万般宠爱和呵护长大的吧。
他的心里突然酸涩起来。
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
如果他也有这样的身世……
不要想了!
突然魔怔了的中岛猛地拍拍自己的脸,发狠的力量把自己的皮肤拍得发红,清晰的掌印刻在脸上, 与其想东相西,不如好好考虑自己即将被饿死的窘境。
双目无神的中岛敦茫然地望着通红的天际,血色的光如同不详的预兆,染上了白发少年的眉眼,这一瞬间,绝望和愤怒就像泼翻了了的水桶大面积地浇洒在他的心脏上。
他不想横尸街头,他想要活着,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哪怕是鸡鸣狗盗让人不齿的事情!
下定决心要抢劫下一位路人的中岛敦一抬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没有在桥头的路边看见悠哉路过的人,或者是骑着机车路过的飞车党还是什么别的,他只看见了……
虎!
尾巴末端是浓郁如墨的黑色,柔顺发亮的皮毛上偶尔出现黑白条纹,高高竖起的黑色耳朵尖端坠着一抹鲜亮的皮毛,异色的虎瞳配上额头的黑色纹饰都显示着这只老虎的不同寻常。
但中岛敦已经没有办法思考那么多了,他只觉得自己的肺部像是蒸汽火车发出令人无法集中思绪的鸣声,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