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母扶着腰站起来,笑道:“那我不跟你白阿姨讲,还能和谁说话呀。”
“我爸啊。”何忍理所当然道,“你们俩是夫妻,不跟他说跟谁说啊。”
“你爸爸你又不是不知道,少言寡语的。有什么话也是跟你钟叔、李叔商量。不过我也觉得烦,听不懂他们谈的什么经济上的事,不如跟你白阿姨讲讲你喽。”
何忍听了真是无言以对,难道还真让他去管何母跟谁能说话不成?他只好作罢,问何母道:“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好的不得了。”何母说,“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好好在家里休息就够了。”
“那就好。”何忍放心下来,因为心里知道何母不是一个喜欢对什么事情都无足轻重的人,她说自己身体好,那么就是真的身体好。
何母倒是想起来什么,说:“何沁前几天又搬回你姐夫家里去住了。她之前住的是你的卧室,你回头去看看,她走的急,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什么。有的话你给她带过去。”
“她也真的是。”何忍的话说到半截就不说了,干脆的闭嘴。
他轻车熟路地上楼梯,回自己的卧室里。宅子里安安静静的,父亲和钟叔都不在家,大概又一起去小区旁边钓鱼去了。
卧室里显然是被急匆匆的扫荡过一般的情景,只剩下衣柜、床和桌子这样的大件家具还在屋子里。他随意往床板上一趟,拿出手机给曾陆离发消息:“你到剧组了吗?那边怎么样啊。”
第33章
何忍躺在床板上半天,发过去的消息了无音讯。他撇了撇嘴,觉得曾陆离大概是已经开始工作了,没看到信息。
没看到信息也罢,他不是个喜欢缠着别人的主,只是青北和白城隔着一条长河的距离,山长路远、廖无边际。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有,以后和父母跨国的时候都没有体会过,因为知道他们永远都会在自己知道的地方。
曾陆离的消息在他下楼吃晚饭的时候才发过来,上面写:“刚刚看到。”附加一个笑脸。
何忍立刻给他打电话过去,没几秒钟手机就被接通。他那头的风好像很大,呼呼地吹。何忍皱着眉头离手机远一点,问他:“你在哪儿呢?风这么大。”
曾陆离此时手里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把卫衣的帽子拎到头上,然后在贴着手机道:“我在片场呢,这边的晚上有点冷。”
经纪人刚刚从机场里出来,也是打完电话的样子,要对他说讲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听见何忍问:“你们还在拍戏吗?这么晚了,吃饭了吗?”
“吃完饭了。”曾陆离无奈道,看了眼站在一边的经纪人,又说,“我马上去工作了,你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等他挂断电话,经纪人小王问他:“你妈妈找你?”
曾陆离忍不住笑出来,说:“不是,是我一个朋友。你刚刚和剧组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小王说,“他让我们现在就去这里的一个电影学院,导演还在那里呢。”
“那赶紧打车吧。”他说,“你饿吗?要不我们在路边吃点什么垫垫肚子?”
“不用了不用了。”小王赶紧回绝,心里暗道眼前的这个给他发工资的人奔波来奔波去都没有叫着自己累了,那他哪敢吱声啊。面上勉强的笑着。
两个人刚在飞机上坐了几个小时,好不容易到了南河,就要立刻带着大包小包地打车去影视学院面试。坐车去的路上,曾陆离抓紧时间把试镜时剧组准备的几页剧本看了几遍,心中有数之后也不敢懈怠。等进了试镜时的房间,几个工作人员坐在房导的旁边,房导则煞有其事地对着剧本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曾陆离对着声情并茂的表演,末了把剧本合上,说:“我看过你获奖的那部电影,演技很好。”
曾陆离装傻道:“谢谢您的夸奖。”
“你演技是好,”夸奖的话之后说出的才是一个人想要传达的真正意图,“可是你看看你在的这个电影学院,来试镜的学生都是踏踏实实上了四年基础课的人。你说说,当初我的助理给你递本子你不来,如今又要和一堆科班的人挤面试,是什么意思?”
“是我的错,”曾陆离说,“我也是这一年毕业,一直在忙着学位论文的事情,所以那个时候一时冲动之下就拒绝了您给予的机会。但是后来再看到剧本,还是觉得机会宝贵,不应该错过,所以来了这里。”
他没和房导接触过,不知道这个人的脾气秉性如何,但好在这些也是从小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练出来的,知道适时的伏低做小总不会错,所以冷静的等着接下来房导的话。
房导果然顿了一下,道:“你也知道来试镜的人演技都好,就算你的演技好,我为什么就一定要选你作主演,不选其他人呢?”
“您的电视剧拍摄以及制作的时长大概是四个月,对不对?”
“对。”
“四个月之后,商导的电影刚刚制作完毕,正在宣传期。您知道,我只是个小演员,没什么能耐。可商导就不一样了。只要他的电影在宣传期,热度是一定会有的,这部电视剧的发行方在发行和宣传的时候就不会吃亏。”
本来就是,他的逻辑放在这儿也完全成立。既然大家演技都是同一起跑线上的水平,对于房导来说,为什么要选初出茅庐的大学生而不选已经刷了一点存在感的演员呢?凡事都是无利不起早,你能证明你对别人的价值,别人也就信了。
现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无非就是利益间的相关交换。你把自己有利可图的一面拿出来,对方像评估货物一样在心里算量好了,觉得这笔生意自己不会吃亏,才会同样也上前走近一步。
就像现在的房导,仿佛早已预见到答案一样的和旁边的工作人员相视一笑。影视作品,能赚钱才是第一位。反正也是放在网上的快消品,拍完塞给观众随意恶心。凭他外面骂的再厉害,自己的银行账户里多了几位数字才是关键。
第34章
之后的签订合同,和剧组谈判又是一件闹心的事,其中的曲折弯绕曾陆离懒得多言。
照理说,和导演讲话应该不是一件让人费心的事。毕竟他们是所谓的艺术家,艺术家或许不擅长人际关系,但是只要你有能力让他的作品完美,那么他也不会介意你是否碍眼。
但有些艺术家又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们是天生的商人,赚钱的好手,酒桌上气势最足的那一帮人。在这么多事情上都能如此精通,偏偏不肯花心思在自己的老本行上。拍电视剧是为了把一笔钱换一个名头到别人的账户上,自己则权当做是中间商,差价赚的盆满衣钵。
曾陆离进的大概就是这么一个剧组,看上去跟商导的那个好像天差地别,但已经是当前他权衡利弊之后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了。名导大片自然是一线演员的地盘;个别的导演诸如商导一类又专心于发掘新人演员,用过的主演绝不再用第二遍。
这样看来,他要想有质量好一点的戏演,只能去小众文艺片的导演那里试镜。但是徐导和何导用各自不同的鲜明例子告诉他,此路不通,另寻他路。再等他回首,演员这份工作,房导已经是给他提供最好待遇的人了。至少给钱爽快,拍摄周期还不长。他的工作室里的人虽然都是自己从前的好友或者同学,但出来都是要混口饭吃,所以就是这样了。
他等终于站在摄像机前面的时候才定下心来,把自己换了一个剧组也换了一个拍摄地点的事情告诉何忍。以他的了解,何忍小孩子一样的性格听到这件事,至少也会追问几句为什么,得到答案以后才肯罢休。
但何忍只是在手机那头说:“知道了。所以你现在就在上河,对吗?”
上河离白城坐车只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曾陆离咬咬牙,问导演请了两天的假期,跑回白城来看何忍。
何忍来高铁站接他,两个人好久没见,全靠聊天软件维持关系。如今甫一见面,竟然全无相思的欲死欲活的极端感情,恰恰相反,反而非常平淡。曾陆离把装着自己换洗的衣服的背包丢进后备箱里,何忍就在旁边插兜看着。
等两个人坐上车,何忍冷不丁的说:“你不演何导的戏了,总要有人来替你吧。那个演员叫什么名字?”
“陆余初。”曾陆离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何忍沉吟片刻,说:“这个人陈尧以前和我提过。他倒是没什么能耐,但是他爸爸有,连陈尧去北市的时候都要几次宴席请他,全为了自己公司制作的电视剧能顺顺利利的播出。”
他的言下之意曾陆离心知肚明,大概就是自己已经完全清楚他换了个剧组继续演戏的原因的意思,于是坦白说道:“他就是我没在何导的剧组继续待着的原因。”
但何忍的反应还是比他想的要冷静的多,只是“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曾陆离坐在原地一会儿,罕见地自己憋不住了,问:“你这回的反应怎么这么冷静?”
这样的反应可不像是何忍。何忍是谁?对他是个情绪大起大落又坦白明晃的公子哥儿,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能被曾陆离看在眼里。可现在他的反应这么平淡,两个人又许久不见。曾陆离的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心思,好像觉得身边有人无理取闹也是好的,至少他的出发点是在乎。
按他的性格,本来不应该在乎这件小事,但是竟然问了出来。问出来也罢,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也可以解释的通,但他好像是真的急了眼,没想过许多,又要追问:“以前你不是遇到一些小事都会东问西问的吗?现在对这件事怎么什么都不问?”
何忍本来在专心的开车,毕竟上周跟申起斯赛车,刚吃一张罚单,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曾陆离的情绪起伏。此刻曾陆离问的明显了,他才粗心粗意的明白,心里有的不是着急,却是对他难得的情绪外露的打趣:“你不是就觉得我不应该干涉你的公事吗?那我不应该听你的照办吗?”
曾陆离被这句一时半会儿堵的说不出话来。毕竟他们之前还因为这个吵过一架,闹得不可开交。如今没过几个月,自己这样“打脸”,还真的有些无理取闹。
何忍瞥见曾陆离的样子,笑容明目张胆的挂在了脸上,眼见着曾陆离马上就要气急,赶紧见好就收道:“我不多问,不还是因为考虑到你吗?”
“什么意思?”曾陆离冰着一张脸,偷偷竖起来耳朵问。
何忍道:“这是你的工作,也是你选择的道路。你做出的选择,告诉我与不告诉我都有你自己的理由。”
“那你不会好奇背后的原因吗?”
“我当然会,”何忍禁不住笑道,“是人都会好奇。可是我更想尊重你。因为你的事情,我虽然担心,可是如果你选择不让我知道,那么就有你的理由。我想和你更长时间的在一起,就要尊重你,等你愿意自己和我主动去说的时候再听。”
何忍这话说的明白,却让曾陆离兀自侧过头去,哽住一下。他心里向来清楚何忍和自己之间方方面面的不同,但是却在此刻从来不能再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
他是隐忍压抑的个性,什么不满都先塞在心里,等最后在一个极点爆发出来之后恩断义绝。身边的许多人都说他不是能养熟的性子,也没有真心。
但何忍跟他则是彻彻底底的不同。至少何忍对他向来是敞开着说话,有什么心事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都明明白白的说出来,能解释的就解释,能安慰的就安慰,时不时撒个娇卖个萌,跟个小孩一样。
所以曾陆离惴惴不安。没被别人真正好好对待过的人一被认真对待,恨不得要把自己的全部都一股脑儿的送过去。但是凡事过犹不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没有人会认真对待能轻易得到的东西的,所以只能压抑压抑再压抑,汹涌澎湃的感情忍住之后也就感觉还好,总之都能活下来,不是吗。
他问何忍:“你是天生下来就这样的吗?”
“天生下来就怎样啊?”
“从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对待别人,天生下来就是这种性格?”
“那可不是,”何忍说道,“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些,从前我的爸爸也都一五一十的和我说过。”
“我以前刚去公司的时候,经常不听那些资历比我老的员工的话,所以犯了很多错。我本来以为爸爸他至少会出来责备我,教育我要听他们的话。但是他没有,恰恰相反,他一直在任由着我在最初的工作中尝试,知道人只有自己亲自吃了大亏,才能真的吸取教训。”
曾陆离听他絮絮叨叨自己家里面的事情,不知不觉疲惫了起来,再加上刚刚情绪高低不定,此刻刚刚安定下来,不由地半闭上了眼睛假寐。
这边的何忍还在啰哩啰嗦,说的久了却发现自己说的话一反常态的无人回应。刚刚好也到了小区的地下车库里,他看到曾陆离已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适时的闭了嘴巴,学曾陆离的动作一样往自己的座椅背上靠。
地下车库里停的满满当当的各种豪车,颜色不一。从这里走出去的人,都是心中满是斗志的人,自信于自己是人中龙凤,终有一天会功成名就。于是功成名就的路上挤满了人,无数人醉心于远处的海市蜃楼,最后来去皆空。
何忍曾经有一段时间每天都泡在公司里,立了誓言一定要证明给那些元老看自己不是绣花枕头。终于做到之后又立刻立下再一个目标,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他的人生好像也是一直都奔跑在路上,纵然有父亲的庇荫,但也一定要去自讨苦吃。
可是此时此刻,曾陆离躺在车里睡觉,他坐在旁边,两个人谁都不说话,连空气和灯光都是凝固了的静止状态。何忍闭上眼睛,觉得这辆车好像是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连时间对它也无可奈何。
不知过了多久,曾陆离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在原地愣了片刻才记起来自己在哪儿,赶紧坐直身子,转过头来,何忍也因为他的动静惊醒,却没有像他一样的坐起来,而是惯性般的扑向他的怀抱里。
曾陆离无可奈何,笑声就在何忍的耳边道:“你做什么呢,不是马上就快到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