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曾陆离主演的那部。他及时的闭住了嘴巴,听见陈尧说:“就是这部啊。你的小助理主演的。”
“这部不是文艺片吗?能不能上院线都不好说。”何忍说,“你怎么花这么大力气给它做宣传?”
“那是你没看过成片。”陈尧晃了晃手里的u盘,“我来就是顺便给你送我昨天从导演那里拷贝过来的成片的。全世界独此两份,请不要外传。”
“这跟看不看成片有什么关系?我记得这个导演之前就是专门拍小成本电影的吧,一共拍了三部,有两部都没有过审。这部要是还这样,那你怎么办?”他只觉得自己手里拿着的这个u盘烫手,让自己说话都变得格外尖酸刻薄起来。
“这不就是赌一把的事情了吗?我们刚送了这部电影去参加国外的电影节,就看能不能打出点名头来了。能的话,之前之后做的宣传就是一本万利。”陈尧轻松的说,“这一次,我看好你的小助理。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他说的也太夸张了。何忍想,曾陆离是天生吃演员饭的?怎么可能。放在桌子上的u盘却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发的刺眼起来。
毕竟这部电影的宣传自己也出了力,看看应该也无妨吧。他这样告诉自己,把文件拷贝在电脑上,违心的点开。
电影的基调是黑白色的。何忍的心就坠下去,觉得这个导演真的敏锐。
开头几秒的景物特写之后,先是曾陆离的那双眼睛出现在屏幕上,然后镜头慢慢下移,到鼻子,到嘴唇,最后是全身。白色的楷体片名出来,上面写着:《地老天荒》。
何忍捂住自己的心口,想偏偏是这个故事:一个男人在路上爱上了另一个男人,然后亡命天涯。怎么每当他试图要否定自己的时候,全世界都跳出来提醒自己要否定的东西是什么?
而曾陆离也就真的一本正经的演完了这部电影,在每个分镜里面无声的望着镜头,眼睛干干净净的,特别是在调成黑白色调的屏幕上看,每望一眼,都是一个故事。
他把电脑合上,想这个人真是做什么都有天赋。这么一部电影看下来,只能觉得心潮澎湃,巴不得自己立刻要坐上飞机去到青南那里。
可是不行,话又说回来,自己已经做出了能做出来的最大让步。曾陆离固然厉害,可他难道就差吗?为什么一定要每次都是他先前进一步。这一次,一定是要他来找他才行。毕竟他也不是很认真,只是玩玩而已。
何忍重又打开电脑,给陈尧发了封邮件,说希望承担之后电影《地老天荒》宣传所需的全部费用。
第11章
公司的会议室里,何忍认真的听完制片方的初步构想,说:“放心,你们的一些创意一定会原封不动的呈现在宣传上的。”片方的人听了也没有舒心,只当他是在礼节性的应付,略微再聊了几句后就匆匆告辞。
何忍看着一群人陆续走出会议室,赶忙走到正慢腾腾的收拾文件的徐导旁边,说:“徐导,能和您聊聊有关电影上的事情吗?”
徐导一脸的惊讶,显然没有想到他这个看上去和艺术一点都沾不上边的人不想和他聊投资的回报率,而是真真切切的谈电影,犹豫的说:“当然可以。”
何忍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顺势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说:“我是看完这部《地老天荒》之后想要再看您之前拍的电影的,但是您是出道二十年只拍了四部电影?”
“对,”徐导笑呵呵道,“当年没有钱,第一部 就用了五年的时间筹划,还好得了个小奖,有了投资商眷顾。”
“但是这四部里,有三部的主角都喜欢和自己相同性别的人。”他问的小心翼翼,“为什么呢?明明这个题材这么敏感,拍出来之后的市场注定很小。”
徐导听到,脸上的笑容慢慢僵硬,说:“也没什么原因。只不过我身边的人有这样的经历,对我的感触很深而已。”
“真的吗?可是我以前从来没遇见过,所以看了之后觉得很难过。”何忍说,“那您以前会遇到过像电影里的这种情况过吗?比如说,明明一个人之前都是异性恋,然后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和自己性别相同的人?”
“这很正常,许多东西都有一个在被渐渐探索的过程。我以前遇见过一些人,他们也是慢慢才发现自己和身边的人有些不同的,只不过有些选择了去面对这份不同,有些选择了逃避而已。”
何忍不断的按压圆珠笔:“这部电影很好看,是真的好看。我也是看完之后才决定一定要见你一面,和你聊聊的。”
“那是你没有见过电影的主演。我向你打包票,没有他,《地老天荒》只会连现在成片的一半都不如。”
何忍心知他说的是对的。电影本就是件互相成就的事,一个好的导演要和好的演员相配,导演和演员之间互相理解,才能传达出他想要的东西。可是如果说到互相理解,曾陆离又对这个角色了解到什么程度呢?他又和导演有什么共鸣?
他从青南回来,没再和曾陆离联系。曾陆离的账号也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了无音讯。何忍叹一口气,劝说自己不要没事找事,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待在两个不同的城市,这件事说不定就过去了。毕竟人的感情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这个月干柴烈火、世间唯一,下个月就可能另寻新欢去了。
申起斯又来问候他和陆千秋的进展如何。这半个多月过去,何忍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此刻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时半会儿才反应过来,说:“之后好像就没再联系了。”
“不是,何忍,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跟别人说话也少了,要是说话,就只谈些工作的事。”申起斯气的不打一处来,“你还记得以前咱们一起上大学的时候不?我们和沈赋他们一起在公路上开车,你看见一个自己觉得顺眼的女生就立刻上去要她的社交网站账号。现在呢?为什么你从年初开始就不太对劲?”
何忍说:“你说的对,我是真的不太对劲。”
他受不了了,因为这辈子还没有这么不能得到一件事物过,所以魂牵梦绕。既然如此,那不如就这么妥协了吧,也许得到之后就不用再牵肠挂肚下去。
青南的两层小楼里,几柱烟插在罐子里。男男女女挤在小小的客厅里,排着队等待。曾陆离把碗筷收进厨房里,站在院子里往拥挤的客厅望一眼,再没有进去的打算,干脆直接走出院子,看见一大把地锦草长在地上,干脆掐断了一大把,然后扔进前面的田地里。
蹲在地上片刻,曾陆离看着那堆被自己残忍拔下的荒草,缓了片刻,又想要伸手把它们全都拿到田地外面。要动手的瞬间,身后调侃的声音响起:“曾陆离,没想到你平时还是个这么急躁的人啊。”
曾陆离的动作仅仅是微不可察的一顿,紧接着就立刻又神色如常的一把将地锦草抓在手里,重又扔回在水泥地面上,说:“你这么快又从白城回来青南一次,不累吗?”
“还真不觉得累,”何忍笑一声,也跟着蹲在曾陆离的旁边,“白城好无聊啊,你也不主动联系我。”
曾陆离不动,说:“我要是你,就不会想要我去主动联系。”
“为什么?”
“因为我们离得很远。”曾陆离说,说的含糊不清。
偏偏何忍死缠烂打,不依不饶的问:“为什么离得远了就不想让你联系我?”
曾陆离指着前面的那片地锦草,说:“你知道这种草长出来要跟其他多少种植物争养分吗?还要提防我们时不时来除掉杂草。但它能长出那么一大片。你把它揪断了,没关系,因为来年这里又长满了它。何忍,你在最上面,所以我们离得很远。你是看不见一个从生物链的最低端爬出来的生物心里会有多少弯弯绕绕的,它只是为了能活下来,然后活的更好。”
他回头看到何忍还是一脸的强装镇定,争辩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从小是被泡在糖罐里长大的?但我从毕业之后就接手家里的酒店,和商场上的那些老油条打交道,要算计的并不比其他人少。”
“真的吗?”曾陆离笑了,“何忍,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我们要是互相算计,最后无非就是两种结局,一种是你一败涂地,损失惨重,而我得到了自己从前不能拥有的事物。还有一种结局,可能我会输,但我只是从起点又回到了起点上,然后继续向前。归根结底,最后我都是会赢的。”
“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任你算计?”
“但现在你不是又回到青南了吗?”
曾陆离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刚刚才风尘仆仆赶到的何忍从未反应过来时候带着的茫然和不解变成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委屈心情。他从白城做了多少纠结心事、屈尊降贵地来到这里,以为这个穷学生会一脸欣喜地欢迎他的到来。
谁知,这个穷学生却一反平日里温顺的态度,□□味儿十足的教育他些人生大道理,又要和他划清距离,把他推向更远。
何忍没被别人这样对待过,他也不会让旁人有机会这样对待。此时此刻,他心里是莫名其妙又委屈至极,五味陈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背着那个巨大的旅行包就要离开。曾陆离咬牙看着地面上被自己百般折磨的地锦草,手指的指间几乎都要完全按压进掌心里,留下道深深的印迹,终于出声道:“喂,何忍,你留下吧!”
何忍不理会他,继续朝前大步走去。
曾陆离喊的更大声了,说:“何忍,我的奶奶走了!”
何忍停下脚步,在原地迟疑半天,终于转过身来,重复的问道:“走了?”
“她前几天走的,癌症,治不好了。”他把头埋进自己的臂膀里,再一次的解释道,复又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走近何忍,说:“我刚刚对你的态度不好,是我的错。你既然已经来了,住几天再走吧。”
有个凄厉的女声却在此时从这栋楼房里传来,惊的停留在屋顶的鸟儿同样凄惨的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匆匆飞走,划过天际。她喊着:“不行!妈以前说过这栋楼该归我们家的,只不过让你们临时和她住下!”
然后又是嘈嘈杂杂的声音混在一起,仿佛是无数人在屋子里千呼百应。
何忍看向大门敞开的楼房,看见里面几对男男女女对立着争论,又转头望见曾陆离,曾陆离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嘲讽着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我只怕你住在这里会觉得楼下太吵,根本睡不着。”
第12章
何忍跟曾陆离走进客厅里,还算通透的房间里零零散散的站了五个人针锋相对。何忍认出来其中两个是自己见过一面的曾陆离的父母。还有一对夫妻,女人看的出衣着都还算考究,站的离其他人有点远,面上勉强。
挡在她前面的男人虽也衣着得体,却面目狰狞,和另一个头发花白、穿衣潦草的男人站在一起,对着曾陆离的母亲说:“小妹,我们也不是真的想让你们搬出去,只不过母亲临走前也说过,房子是要归我和二哥中的一个的,我们不去遵照母亲的遗愿又怎么行呢?”
曾母只是在旁边说:“有什么心底里的话至少等母亲的头七过后再讲出来吧。我们好歹也是家人,至少先一起送母亲走完这一程吧。”
两个兄弟听到这话无力反驳,正面上犹豫的时候,衣着考究的女人走上来,扶住男人的肩膀,给了个台阶下:“是啊,明天妈妈的头七就过完了。我们怎么说也要让老太□□心的走吧。”
曾陆离的拳头握紧,还是先把何忍带到了比较清静一点的第二楼。何忍说:“刚刚说话的人都是你的亲戚吗?”
“大舅舅和二舅,还有大舅的妻子。”曾陆离说。
“怪不得,”他说,“你大舅的妻子听口音应该是白城人吧。”
“白城的。”曾陆离说,有意的要提起一件事来,“他当年上的是白城大学,然后和在大学里认识的白城人结婚了。”
“那还挺好的啊。刚刚我看见他的妻子,感觉确实挺温文尔雅的。”
“你看见的是他的第二任妻子,”曾陆离看见何忍瞬间闭上的嘴巴,忍不住笑了下,“刚刚的那个故事我还没有讲完。”
“他和第一任妻子结婚之后,妻子的娘家出钱付首付给他们在白城买了一套房子住。其实她的娘家也只是无权无势的普通白城人而已,但终归要比大舅家的经济条件好。”
“他们结婚之后,大舅借着娘家人给的钱一直读书,在白城的一所大学留了下来。一两年之后,妻子也怀孕了,生了个女儿。大舅不高兴,借口和妻子吵起来,又和他当时带的一个研究生,也就是现任妻子谈了恋爱,最后和第一任妻子成功离婚。妻子为了争取女儿的抚养权,把房子和一些婚内财产全都给了大舅。”
何忍从小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些桥段,但没有亲眼见过。他所身处的世界,最看重的就是门当户对。当然,主要原因也是他们从小接触和认识的就是和自己的家庭大差不差的人,所以谈恋爱和结婚也是。唯一一个是他的姐姐,石破天惊的嫁给父亲公司里的一个职员,也生了孩子,可感觉一切依旧如意,没有到要最后离婚收场的悲剧地步。
他说:“不会所有这样的婚姻都会悲剧的,你不要太悲观。像我的姐姐,也是嫁了个普通职工啊,家世背景当然比不上我们家,但是现在也很幸福。”
曾陆离想他真傻,但是傻的可爱了点,未必不是个优点。有些人就是小聪明太多了,所以斤斤计较到最后,一无所有。
深夜的时候,窗帘捂的严实,房门也禁闭着。曾陆离躺在铺在地上的床褥上,被子整个儿把头蒙住。他的梦里一如既往的兵荒马乱,只是此刻又多了几丝熟悉的人声而已,起初它们是蒙了层雾而来,但渐渐的开始蔓延至耳底。
曾陆离呼吸不顺畅起来,急促即将达到顶点,他猛地惊醒,一把掀开被子,从混沌中坐起来,尖利的喊叫声即便是隔着紧闭的房门也清晰可闻,男男女女对骂的架势有如一触即发的战争。
“外面怎么了?”何忍还哑着的嗓音从床上传来。曾陆离急急地套上外衣,从地上站起来,嘱咐他道:“没事,你不要出去。我去看看什么情况之后就立刻回来。”
他推开门,便看见正对着房门的露台那里,有两个衣衫不整的男人站在上面,正是自己的两个舅舅。他们几乎半个身子都趴在栏杆上,对着底下在又急又快的喊着什么。
曾陆离听见回话的是自己的母亲,赶紧下了楼梯来到院子里,从下往上看才发现自己的二舅手上正拿着奶奶平日里最喜欢的玻璃花瓶。他的母亲正孤孤单单的站在那里,昂起头对着那两个人声嘶力竭:“你们不要扔!那是妈妈留下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