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解无移苦笑了一下,又忽然问道,“若是分裂他人的魂元能令你获得长生,你会如何抉择?”
季青临只当他是在问自己能否理解池若谷的所作所为,撇嘴想了想后摇头道:“我看还是算了吧,生命之所以宝贵就是因为它并非无穷无尽。因为终有尽时,所以要竭尽所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追我所求,护我所珍,爱我所爱。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东西总是容易让人变得麻木,到那时,一切事物带来的欢愉苦痛都会被削减,最后岂不就索然无味了么?”
说完后,季青临又自嘲地笑了笑,打趣道:“你这问题就不该问我,我这番说辞若是别人听了去,恐怕要说我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了。”
解无移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许久后微微弯了弯嘴角,郑重道:“我知道不是。”
季青临虽不知这笃定的信任是从何而来,但到底还是十分受用,佯作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嗯,你知道就好。”
二人对视了片刻,季青临陷在那目光中险些挪不开眼,好容易才回过神来,顿时忧虑道:“你说,池若谷会把他们两人带去哪?”
季青临对石不语其实并不算熟悉,但不得不说这少年给他的印象十分不错,而银锣就更不必说了,两人相处了十多年,像是自家兄妹一般。
如今他们二人下落不明,季青临又如何能不担忧?
解无移自然也不可能知道他们的下落,缓缓摇了摇头,但却很快安抚道:“既然他两次出手都少不了‘找转生’这一步,那么现在玉佩在我们手中,他无法找到转生之地,想来至少不会现在对他们下手。”
季青临一听这话稍稍放心了些,这才想起来他们现在还在车上,连忙问道:“对了,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
一边问着,他一边转头看向了窗外,此刻天光已是微亮,外头不再是一片漆黑,吹进来的风有些微暖,一点也不像是隆冬时节该有的凛冽寒风。
“四季谷,”解无移答道,“你入忆后我已令人前往京城和芪地分别传信,让释酒和乌兰达回谷会和。”
季青临一听便已明白他的用意,在入忆之前,他们虽是对自己的推测产生了动摇,但黑袍人对付四季谷的意图已是十分明显,掳走苓芳园三人后,很有可能会集中所有力量转头对付剩下来的乌兰达等人,此时将大家聚集一处再商议对策自然是最周全的选择。
至于解无移为何没有用烟花传讯而是派人前往,则是因为那时尚不能排除池若谷的嫌疑,若他真是内鬼,那么用烟花传讯便很有可能暴露消息的内容。
四季谷地处南海之滨,也就是曾经的虞国,今日的虞地境内,现在看来大约是已经接近了目的地,所以窗外吹进的风才会如此温暖湿润。
“这是快到了?”季青临问道。
“嗯,”解无移应了一声后向着窗外抬了抬下巴道,“你看。”
季青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立刻便看见了极远处的晨曦之中耸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塔,塔身上下宽而中间窄,靠近顶端处骤然收缩,再往上则是伞盖般的塔顶,远远看去仿若一位婀娜女子正头顶箬笠眺望远方翘首以盼。
“望溟塔?”
季青临脱口而出道,不知为何,他在看见这座塔的一瞬间,心中竟是没来由地轻颤了一下,就好像这座塔对他而言有着什么非同寻常的意义。
解无移没有说话,只是陪他一起静静看着那座石塔,沉默地回味着已经被千年光阴蒙上了一层轻纱的记忆。
车子逐渐向望溟塔的方向驶近,不久后竟是进了一座城中,季青临这才发现其实望溟塔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紧靠海岸,而是在这座沿海之城的正中央,被楼阁屋宇层层环绕,显得鹤立鸡群。
此时天色尚早,城中似乎还未有人醒来,街巷空空荡荡静谧非常,唯有车轮滚动之声回荡其中。
入城之后,马车没有继续朝着望溟塔靠近,而是一直向南,直至穿过整条主街,而后忽然调转了方向向东行去。
季青临微微一怔,随即便发现车窗外的画面已是从逐渐零星的屋宇换成了广阔的海滩,大大小小的各式各样的渔船沿岸次列排开,渔船之后则是一望无际的南海。
朝阳初升,自遥远的海天交接之处露出半个脑袋,映红了天边云霞,染透了湛蓝海水,海鸟在晨曦中盘旋,像是洒在朱红绸缎上的零星墨点。
这还是季青临第一次看见海上日出,情不自禁便被它勾住了目光,久久不能挪移。
不知过了多久,开阔的视线忽然被林叶遮挡,季青临稍稍一怔,随后才发现马车已是驶入了一片稀疏的树林,南侧依旧是海岸,而北侧则已是一座高山。
随着马车沿着这山海之间的树林不断前行,不久之后季青临便感觉到了一丝熟悉,如今的这片树林,似乎就是在霍绝的记忆中看见的出谷之后的那一片。
终于,眼前的景象与霍绝记忆中的逐渐温和吻合,马车终于是行到了霍绝记忆中那条峡谷的出口。
解无移掀开车帘吩咐车夫停了车,二人于是改作步行往峡谷中行去。
一直跟着马车飞行的白毛远远看见二人下了车,此时也已从空中俯冲而下,稳稳当当落在了解无移的肩头,季青临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而后便与解无移一同迈入了峡谷之中。
进入峡谷之后,季青临心中隐隐有些期待,在霍绝记忆中时他就曾遗憾未能亲眼看见四季谷的模样,如今终于是能一睹它的真容。
这条峡谷乃是两山相夹而成,谷道并不算宽,但容纳一架马车却是绰绰有余,季青临并不知晓解无移为何不令车夫直接驶入,但转念一想许是因为四季谷的存在鲜为人知,少一人踏足便会少一分麻烦。
峡谷比季青临想象中还要长,而且越往深处走,季青临先前的猜测便越是动摇,因为他发现这条峡谷并非笔直向前,而是曲折延伸,更重要的是,这谷道竟是越走越窄,就他们现在所站的地方,已是根本容不下任何车辕穿过。
难道不是不想让车进,而是车根本进不来?季青临兀自想着。
就在二人再次沿着一处弯道转过时,季青临忍不住愣在了原地,因为……眼前赫然是一条死路。
就在前方几丈开外的地方,两侧山壁凸出的巨石已是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了一起,看上去连只苍蝇也没法飞过。
“这……”季青临纳闷道。
“无妨,”解无移道,“继续走。”
季青临虽是疑惑,却还是依他所言继续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不住地打量着两侧近在咫尺的山壁,试图在上头找到个山洞或是密道一类的东西,却是一无所获。
直至走到了无路可走之时,季青临终于在左侧山壁上发现了一处古怪。
那是纵横交错的数十道笔直刻痕,围住的部分像是一张棋盘,上有八八六十四块同等大小的方格。
“机关?”季青临猜测道,以往他在季府时,季老爷云游各地带回来的稀奇古怪的玩艺里就常有机关匣子一类的什物,他对此倒是并不陌生。
“嗯,”解无移道,“你可要试试?”
季青临的确颇有兴趣,问道:“怎么弄?”
解无移道:“按一格进去即可。”
季青临道:“按哪格?”
解无移道:“随便。”
“随便?”季青临不可思议道,“按错了怎么办?”
解无移抬头看向山壁上方,季青临随着他看去,便见山壁顶端不少巨石凸出悬在空中,惊道:“错了直接砸死!?”
立在解无移肩头的白毛适时啼叫了一声,仿佛是在肯定季青临的猜想。
解无移无奈地抬手勾了勾白毛的下巴让它别闹,见季青临似乎当了真,忍不住轻笑了一下,道:“逗你的,不会有事,你按就好。”
季青临犹豫片刻,将信将疑地抬起手随便搭上了其中一格:“那我真按了啊?”
解无移点了点头。
季青临试着轻轻按了一下,发现没能按动,又加了力气使劲往里一按,终是将那石块硬推进了山壁之中。
第100章 人间仙境四季谷
就在这一格陷入的同时, 上方突然传来了岩石摩擦发出的声响,季青临一惊,连忙抬头看去, 却发现山壁顶端的巨石并没有任何动静, 倒是棋盘上方不远处凸出了一块长方约一寸的岩石, 那岩石仿佛一个开口向下的匣子, 里头中空,似乎还嵌着什么东西, 隐隐有微微光亮。
还没等季青临看仔细,那岩石却又向内缩了回去,与此同时,右手边原本严丝合缝的山石忽然发出了轰隆隆的巨响,而后在季青临惊诧的目光中缓缓向两旁分离了开去。
山门顿开, 如幕布般缓缓在季青临眼前展开的景象将他惊得连呼吸都凝滞了片刻。
这是一处由四山环绕的巨大山谷,东山绯樱纷落, 西山翠竹清幽,南山红枫摇曳,北山白梨若雪。若隐若现的青砖碧瓦点缀于山间,谷底盈盈碧波雾气缭绕, 湖心一棵十人环抱的高大巨树立于水中, 四条吊桥从其遮天蔽日的树冠伸出,连往四处山腰。
好一处人间仙境……
季青临一边缓缓迈步向前一边心中赞叹,四季谷不愧是四季谷,虽不是真的四季并存, 但这四方颜色也足以让人感受到“四季”之意。
正入神, 一旁近处传来一声童声稚嫩轻唤道:“先尊。”
季青临这才赶忙收回目光看向近前,便见山壁旁一个总角小童正在向解无移见礼。
解无移对他轻轻颔首, 他便又转向季青临一揖道:“公子。”
季青临微微一笑,也冲他拱了拱手,随后听见身后又是轰隆隆一阵响动,这才想起机关之事,回头看向那正在重新闭合的山石不可思议道:“还真是随便一按就开?那岂不是什么人都进得来?”
他这话本是在问解无移,谁知那小童听了却是奇怪道:“怎么会呢?我看见是先尊才开门的呀!”
“看见?”季青临有些不解,方才他们之间可还隔着一堵严严实实的山壁呢,如何能看见?
解无移知道他在疑惑什么,将他带到小童身后的山壁边示意他看,季青临这才发现这里的山壁上有两个并排的圆形刻痕,圆形上方不远处与外头一样,有一块一寸长宽的方格。
经解无移一番解释,季青临总算是明白了这机关真正的运转方式。
当谷外有人按下棋盘上的某块小格时,谷中这两块圆形岩石便会一同凸起,与此同时,里外两处上方的暗格也会一同伸出,形成两个开口向下的“匣子”。
这两个“匣子”中都斜嵌着光滑的铜镜,“匣子”之间有通道相连,通道里数十面同样大小的铜镜会将谷外“匣子”里铜镜照出的景象经过层层反光传递到谷内的“匣子”里,如此一来,谷中之人便能知晓外头来者何人。
确定来人身份后,谷内之人只需将左侧的圆盘按回去便能收回“匣子”并开启山壁,待人进入后,再将右侧匣子按下便能使山壁重新闭合。
而若谷外来者是陌生人,谷中之人只需置之不理即可,机关内部有一处滴漏,在棋盘被按下时便会开始运作,等滴漏结束后,外头的棋盘和里头的圆盘还有那两个“匣子”都会恢复原样。
季青临听得啧啧称奇,而后抬头扫视了一圈这巨大的山壁。
如此庞大却又如此精细的机关,想必非一般人所能构想,思及此处,他心念一动道:“这又是石不语的杰作?”
解无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