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阁之下巨石假山依旧,芭蕉桂树依旧,只是此时早已过了秋季,再无那星星点点的金桂与袭人花香。
沿着廊梯上行之时,季青临无意间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玉佩,不由停住了脚步,迟疑道:“我怎么觉得这丝线……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池若谷回头看了一眼,道:“从小榆林到城中这一段我们的位置变了,丝线的指向自然也会略有变化。”
“不是,”季青临蹙眉道,“不是方向,是我觉得它……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它和先前有哪里不同。”
池若谷盯着那丝线看了片刻,奇怪道:“你确定没看错吗?”
不知为何,季青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抬头看向解无移道:“我想去看看。”
解无移看了一眼那玉佩,随即颔首道:“好。”
池若谷怔了怔,劝道:“都已经这么晚了,要不……明日再去?”
季青临摇了摇头道:“不去看一眼我实在有些不放心。”
池若谷见他心意已决,也未再劝阻,理解地点了点头,又指向银锣和石不语的住处问道:“那我去叫他们?”
解无移道:“不必,你也去睡吧,我和他同去便可。”
说罢,二人也未再耽搁,直接下了廊梯往园外行去。
这次的丝线比上次双生子的那两条还要短些,由此可知霍绝转生之处应该就在榆州城外西面不远处。
此时已是后半夜,他们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的车夫恐怕已经入睡,驿站又早已打烊,二人索性也没再寻车马,带着白毛直接步行出了西城门。
夜半的城郊静谧非常,除了草间虫鸣便只剩皎洁月光,偶有不知名的野物从道边丛中穿过,也都是一闪即逝,来去无踪。
季青临本有一肚子的疑问,可真到了静下来独处之时,却又忽然发觉自己求解的欲望似乎也没那么迫切。
霍叔为何要去季府,为何要与银锣装作不识,为何要教他习武,为何要送他入宫,这一切疑问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终点——这些所谓的“欺骗”可曾加害于他。
答案是不曾。
既然如此,那些“为何”似乎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两人沉默地走出一段后,反倒是解无移先开口道:“你有什么想问的么?”
季青临转头迎上他清澈的目光,微微笑了笑,如实道:“原本有很多,现在觉得好像问不问也无所谓。”
解无移看着他,片刻后轻笑了一下道:“既然你不问,那我便直接说吧,你听听看能否为你答疑解惑。”
季青临没想到他会主动解释,但他既然愿意说,季青临自然也愿意听。
解无移看向前方,理了理思绪,从头说起道:“银锣到你府中几年后,黑袍人忽然现世,起初我们尚未察觉他们针对的是四季谷,只当是民间涌出的一股势力不明的匪盗。他们数次在京中出没,银锣在季府附近也曾发现过他们的踪迹。那时你二人都还年幼,皆是难以自保,我便令霍绝设法进入季府,好从旁相护。”
季青临点了点头,先前刚刚得知霍叔身份时,他也曾猜测过霍叔入府可能是为保护当时年岁尚小的银锣,却未料到竟还与那黑袍人有关。
解无移看向他道:“后来待你稍大些时,便时常偷跑出府,有时连霍绝都未能及时发现。他将此事传讯于我,我料想以你的性子堵不如疏,便索性让他给你行了几回方便,好让你每回欲出府时能主动找他相助。如此一来,他既能掌握你的行踪,又能随时安排惊绝门的人手暗中相护,不至令你孤身犯险。”
听到这里,季青临心头微微一颤,方才得知那些年京中曾有不少黑袍人出没时,他还在想自己那会时常出府竟是从未遭遇不测,运气可算极好。如今一听方才恍然,哪里有什么运气,自己这些年之所以能够高枕无忧,全都要归功于惊绝门的暗中护佑。
解无移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宽慰似的朝他微微笑了笑,看向前方继续道:“往后近十年中,四季谷数次与黑袍人交手,发现他们竟是不惧刀剑之身,想要斩杀极为困难。霍绝屡次传讯称京中黑袍人数量越来越多,并言季府恐已不再安全。那时整个京中唯有宫里最为平静,我便与释酒商议将你与银锣二人暂时安置于宫中,释酒也认为此法可行,便让霍绝想个办法送你们入宫。”
季青临呆了片刻,不可思议道:“他想出的办法……就是让我入宫为‘妃’?”
当时被霍叔设计送入宫前,他曾问霍叔为何要这么做,那时霍叔理直气壮地回答他说自己乃是“受人之托”,弄了半天,竟是这么个“托”法?
解无移似乎也很是无奈,苦笑摇头道:“也怪我大意,霍绝行事向来如此,释酒让他‘送你们入宫’,他便只认‘入宫’二字,至于如何入宫,他定是捡方便的来。”
季青临哭笑不得,心说这可太方便了,上下嘴皮子一碰跟太后说我倾慕皇上,不费吹灰之力便让我和银锣“顺利”入了宫。
解无移看着他那一言难尽的表情,亦觉此事着实令人啼笑皆非,但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如今看来不过一段往事,说起来倒也不觉艰难,便继续道:“在我得知他所为时,你与银锣已经入宫,那时你我尚不相识,若要强行将你带走恐你不肯,但若我不管不问顺其自然,又……”
他话到此处顿了顿,季青临自然明白那“又”字后面是什么,不免也略觉尴尬,轻咳了一声。
好在解无移也未停顿太久,直接绕过那段继续道:“所以思来想去,唯有在你身上留下惊绝门暗标,方能既让你留在宫中,又令皇上对你敬而远之。”
听到此处,季青临忽然有种如梦初醒之感。
在尚未得知霍叔是四季谷中人之前,季青临一直觉得霍叔送他入宫和解无移在他身上留下暗标这两件事是在背道而驰——前者将他送到皇上身边,而后者则使他远离皇上。
所以,他心中一直将霍叔和解无移默认为不同的两派,认为他们之间即便不是对立关系,也绝不可能友好。
正因如此,在他得知霍叔身份时才会那般难以置信,因为他实在想不通,既然二人属于同一阵营,又为何会在同一件事上做出自相矛盾的举动。
如今听了解无移的解答他才终于明白,其实二人当初的举动并不矛盾,他们的初衷都是令季青临留在宫中,只不过解无移留下的暗标是额外给他加了一道“护身符”。
想明白这些,季青临也是倍感无奈,忍不住苦笑道:“难怪当时释酒听说我想出宫时一个劲的跟我说宫外有多危险,恐怕你们也没想到我竟会借着惊绝门暗标让皇上放我出宫,白费了你们一番苦心吧?”
不料,解无移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他若有所思道:“其实我更没想到的是,你竟会答应沐浴侍寝。”
“咳咳咳!”
季青临狠狠呛了一下,本以为这尴尬已经避过去了,却没料这还杀来个回马枪,忙解释道:“我,我那时是以为自己有办法应付皇上,这才那般有恃无恐。”
“哦?”解无移饶有兴趣道,“如何应付?”
季青临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讪讪笑道:“霍叔教过我一种按揉穴位便能令人昏睡的手法,在府中一直百试百灵,我想着,等见到了皇上便给他揉上一揉让他昏睡,他若日日召我,我便日日令他昏睡,怎料……那皇上竟也习过此法,这才叫我没能得手。”
解无移无奈一笑,季青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如今回看起当时入宫又出宫的那一场闹剧,就像是不经意间做过的一场荒诞的梦。
向西行出一段之后,季青临拿起玉佩看了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虽然他们一直在朝着丝线所指的方向走,丝线却似乎并没有随着他们的前进而变短多少。
解无移似是同样发现了这一点,二人交换了个眼神,脚下默契地加快了步伐。
此时空中早已没了月亮的踪影,天色由黑转为深蓝,显然是到了昼夜即将交替的临界,不久便将破晓。
穿过西郊的大片荒野后,前方道路尽头的晨雾中隐约出现了不少房屋的轮廓,看上去似是一座小镇。
看着那雾气笼罩之处,季青临心中升起了些许怪异之感,因为他们身边虽然也有雾气,但极为浅淡,而那小镇周围弥漫的雾气却浓得有些异于寻常。
第85章 清酒小镇祸事起
白毛的反应一向灵敏, 它似乎也发现了什么异常,从解无移肩上飞起向着那小镇飞去。
又走近一段后,这种怪异之感变得更加强烈——此时明明尚未破晓, 大多人理应还未从睡梦中苏醒, 可那小镇中却是人来人往繁忙异常。所有人脚步皆是极快, 看上去像是在逃命, 可方向却又并不统一,有来有往杂乱不堪。
在将亮未亮的天色和浓重的雾气中, 这番景象显得极为突兀,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季青临与解无移不由得警惕起来。
正在这时,白毛已是从那雾气里飞出,对着季青临和解无移的方向尖啼了两声, 似是在催促二人快些。
就在踏入那雾气笼罩的范围之时,二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深吸一口气确认了气味后,二人转头对视了一眼,皆是猛然明白了方才的怪异之感从何而来——这些弥漫在小镇周围的根本不是什么雾气,而是焚烧产生的浓烟, 那些奔跑的人也并不是在逃命, 而是在救火。
他们手中或搬水桶或端脸盆,皆是神色慌张地来往运送水源,有的人大约是在梦中被惊醒,此时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大多人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口中却还不停地大声催促着:“快快快!快点快点!”
走入镇中后, 季青临与解无移抬头环视了一圈,并未发现何处有火光, 但的确有阵阵浓烟从远处升起,并且升起浓烟的地方并非一处,而是分布在不同方向的数个地点。
季青临心中不由觉得奇怪:这几处若离得近也就罢了,可能是一家起火后波及到了周边,可它们看上去明明相隔甚远,为何却会同时失火?
此时刚好有一披着外袍的中年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季青临赶忙追上几步将其拉住询问了一番。
据这中年人所言,此处名为清酒镇,镇上不过百余户人家,各家各户间都很是相熟。
今夜原本也如往常一般平静,谁知大约半个时辰之前,镇中好几户人家突然同时起火,周围邻居接连被外头的惊呼声吵醒,发现起火后便都急忙赶去救火。
好在这清酒镇中原本就有沟渠纵横,池塘亦是不少,取水很是便利,如今经过一番扑浇之后火势基本已经被压了下去,只是那几处屋宅中温度仍然极高,且浓烟未散,损毁又太过严重,一时还无法进入查看。
说罢,这中年人急道:“快别拉着我了,现在不知道里头人救出来没,我得赶紧过去看看,你们要是好奇就跟我一块去!”
季青临闻言赶忙放开了他,和解无移一起跟着他往其中一处起火的屋宅跑去。
他们到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只是大家都不敢靠得太近,因为那屋子正往外散发着阵阵灼热的气流,浓烟也是接连不断地自破败不堪的门窗中涌出。
中年人跑到其中一个老者身旁道:“九叔,现在怎么办?”
那被称为九叔的老者似乎在这镇中很有地位,中年人此问一出,周围所有人都赶紧看向了他等他发话。
九叔为难地皱了皱眉,随后下定决心似的从那中年人身上将他披着的外袍一把扯下,在旁边一人手中的木桶里浸湿后作势就要裹在身上。
那中年人一惊,连忙将他拉住,从他手中将湿衣拿回道:“九叔!要进去您说一声便是,我去就行!”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是立马站了出来道:“就是啊,您就别去了,我跟阿华哥进去看看。”
说罢,这年轻人脱下自己的外袍在水中浸了浸后裹在身上掩住口鼻,便与那中年人一同往那屋子走去。
季青临从方才起便觉得此事甚是古怪,本想照葫芦画瓢地脱下衣服裹在身上跟进去,却不料他才刚刚抬手欲解衣带,解无移突然迈步拉住了前方二人。
那二人不明所以地回头向他看来,只见解无移转身大步向一旁的围墙走去,纵身跃起跳上墙头,紧接着一个飞跃落在了那起火屋宅的房顶,而后凌波微步般从那房顶横穿而过,脚尖过处所有瓦片纷纷飞起坠下屋檐。
前后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屋顶瓦片已是尽数被他扫落在地。
解无移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轻飘飘地跃下屋顶,与此同时,屋中浓烟与热浪瞬间转向涌上屋顶,从那骤然出现的巨大空洞中往外散去,不消片刻便已消去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