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银锣毕竟是个姑娘家,在车中潦草睡了几晚后只觉浑身酸痛,眼看又到了神困体乏的后半夜,她终于是忍不住撩开车帘幽怨道:“还有多远?”
车夫拉着缰绳笑道:“姑娘莫急,前头就是榆州城外小榆林,穿过那林子就到了。”
银锣放下车帘长舒了口气,拍着自己的后腰感慨道:“可算是要到了,再在这车里睡下去,我这老腰都要断了。”
季青临倒是没觉得辛苦,许是因为看什么都新奇,他这几日来既不觉得困也不觉得累,甚至连饿的感觉都没有,像是打了鸡血似的精力充沛。
他看着银锣笑道:“等会到了榆州,你让池若谷给你配些补药好好补补。”
“不不不,”银锣颓废摆手道,“现在能滋补我的只有床,只——有——床。”
她话音刚落,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啼,几人一听便知这是白毛的叫声,解无移掀开车帘往前看去,季青临和银锣则一左一右地从车窗探出了脑袋。
只见白毛不知何时已经超出马车老远,此时正如一道闪电般从前方漆黑一片的夜色中向马车飞来,仿佛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紧急情况。
而就在此时,远处小榆林中突然有一束紫光蹿起直冲而上,接着便在白毛身后的夜空中绽放出了一朵明亮的紫色烟花。
那烟花稍纵即逝,可巨大的爆炸声响却将拉车的马惊得原地扬蹄长嘶了一声,连带着马车也一阵剧烈晃动。
银锣一看见那烟花,立即缩回脑袋对解无移喊道:“是池若谷,他出事了!”
第82章 小榆林中激战痕
解无移也顾不上理她, 对车夫道:“去林中,快。”
车夫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听得出事情紧急, 一边猛抽鞭子一边连连喊“驾”, 逼着那马向前冲去。
这马本就受了惊吓, 此时吃痛跑起来更是疯狂, 车厢被它拖得像是要腾空而起,七上八下地颠簸乱晃。
季青临的身子随着车身剧烈地摇晃着, 心中却异常清醒。
方才看到那烟花时,季青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却又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而从银锣和解无移的反应来看,那应该不单纯只是烟花,而是一种信号。
他突然想起初到芪南那夜解无移出屋给银锣“传讯”时, 他似乎也曾听到这样的一声爆破声响。
现在看来,这烟花或许就是他们之间传递消息的方式。
车冲进小榆林后, 解无移立即让车夫将马勒停,这林中只有一条通往渝州的车行之路,可那烟花升起之处明显不在路旁,他们只得下车换成步行, 往烟花升起的方向寻去。
这片榆林的中的树木枝叶十分繁茂, 但树与树之间距离颇远,因此树冠也并未相互交错,月光洒下时未经多少遮掩,倒是给季青临几人的前行提供了足够的光亮。
入林没多久, 他们便已隐约嗅到了一阵又一阵血腥和腐臭, 紧接着便发现了横七竖八倒在林间的十几具尸体。
此时已是深夜,尸体的衣服和头发皆是被露水沾湿, 其中大多穿着黑袍,腐臭便是自他们身上散发出来。而剩下几个未着黑袍之人则着装各异,周身满是血污,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
所有尸体旁都散落着脱手的刀剑和凌乱的箭矢,显然是两方人马刚刚发生过一场激战。
解无移几人走过去蹲身探了探他们的颈脉,确定他们皆已身亡后便再未停留,继续往深处行去。
越往深处走,地上出现的尸体也越来越多,到最后甚至密集到连落脚都要仔细挑个空处。
季青临的心一点点下沉。
最初看到那十几具尸体时,他还以为这只是一次十几二十人的交锋,可现在看来,规模竟是远远比他预想的要大出许多。
从尸体的数量来看,黑袍人占据了大半,这似乎能够证明这并非一场势均力敌的交锋,黑袍人数量更多,而与他们对战的另一方则身手更好。
至于这“另一方”,季青临无法从着装上看出他们的身份,但就在他再一次蹲身探查这些人颈间脉搏时,忽然在其中一人的颈侧发现了一处熟悉的图案。
季青临抬头惊诧道:“惊绝门?”
那图案正是惊绝门暗标,与季青临颈侧的那枚一模一样。
解无移点了点头,他似乎早已知道这些人的身份,所以并未觉得意外。
季青临想起在从南山回那村落的车上自己曾担心过池若谷和释酒的安危,而那时银锣曾说不必担心池若谷,因为他身边有高手护着。
现在看来,当时银锣口中的高手大概指的便是惊绝门,可现在他们倒在这里,池若谷又会如何?
季青临刚要开口,一旁的石不语忽然抬手竖起食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几人齐齐停下动作不再说话,周围顿时静得针落可闻。
在这种寂静中,他们隐约听见了人声,但因距离太远,那声音显得极其微弱,叫人无法听清具体内容,也辨别不出是从何方传来。
就在这时,一直待在他们周围的白毛忽地从树上飞起往一个方向冲去,几人一看便知它定是判断出了声音的来源,立马起身跟着它往那处跑去。
跑出一段后,他们终于隐约在前方空地上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一袭浅紫色衣衫,背对着他们跪坐在那里,怀中似乎抱着另一个人,口中不断地呼喊着:“霍绝!霍绝!”
季青临很快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正是池若谷,却不知他口中的“霍绝”又是何人,而当他跑到池若谷身边看清他怀中抱着的那个人时,顿时便愣在了原地。
这是一个季青临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的人。
霍叔。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先前看见那烟花时为何会觉得眼熟。
多年前的某个除夕之夜,他曾被这种形状怪异的烟花吸引到京郊湖畔,而那时在湖畔燃放烟花的人正是霍叔。
唯一不同的是,当时霍叔燃放的烟花乃是红色,而池若谷今日放出的这一朵却是紫色。
可是,明明当初霍叔入府时曾说自己独有一姓而未曾取名,为何池若谷会叫他“霍绝”?为何他和池若谷会有同一种烟花?最重要的是,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
此时的霍叔就穿着他在府中惯穿的那套暗红衣衫,身边倒着一只空了的箭筒,左手握着一柄墨色长弓,上身浸透着鲜血,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那匕首插得极深,几乎连根没入了他的身体,血液随着心跳一股又一股不断地从伤口处涌出,仿佛是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才肯罢休。
纵使季青临心中有再多困惑,此时也顾不上许多,立即蹲下身握住他的右手急切唤道:“霍叔?霍叔!”
霍叔似是听见了他的声音,虚弱地掀开了眼皮,看清季青临后,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甫一张开嘴,鲜血便从他口中涌出,顺着腮边灌入了衣领。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艰难地将手从季青临手中抽出,缓缓抬起,像是想要用最后一丝力气指向某个方向。
此时所有人都围在他的身边,见他抬手便紧紧盯着他的手指,可就在他抬到一半时,手指倏然定在空中,接着便颓然垂下,滑落在了季青临的脚边。
“霍绝!”几人一同失声喊道。
霍叔的眼睛依旧半睁着,可此时眼中却已然没了光亮。
几人沉默许久后,银锣沉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替霍绝抚上了双眼。
季青临脑中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霍叔,一时竟是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虽然霍叔往常在府中一贯严肃冷漠,甚至季青临还曾被他坑进过宫中,但同样他也尽心尽力地教过季青临习武,还总在季青临每次想要出府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偷助他一臂之力。
季青临从未想过身手好到几乎无人能敌的霍叔竟也会死在别人的刀剑之下,更未想到会是在自己面前。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季青临很想静下心来去理清这当中的一切,心中却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丝亮光,他低头看去,便见这亮光乃是从腰间玉佩上发出。
季青临赶忙伸手将它解下拿在手中,便见玉佩下方鱼尾处像是嫩芽破土般长出了一个小小的银铃,一条丝线自银铃中抽出,悠悠向着西面延伸开去。
这一刹那,方才季青临所有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
霍叔是四季谷的人。
他并不是没有名字,只是不曾告诉过季府众人。
他之所以会和池若谷有一样的烟花,是因为那怪异烟花正是四季谷特有的传讯方式。
而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才是银锣所说的那位护在池若谷身边的“高手”。
或者说,不止是高手。
霍绝——惊绝门——双弓暗标。
将这些串连在一起,季青临自然而然便想到了当初释酒口中那位惊绝门门主——弹弓惊雁。
想明白这些之后,季青临却并未觉得轻松,因为真相揭开的同时,更多谜团也随之而来。
霍叔当初为何要去季府,为何在府中与银锣表现出一副素不相识的模样,为何设计将他送入宫中?
还有,他临死前最后想指的方向到底是哪儿?
季青临满腹疑问,其他几人又何尝不是,银锣沉默了片刻,蹙眉看向池若谷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好好待在城中,大半夜到这林子里来做什么?”
池若谷双眼通红,垂眸看向霍绝道:“是我不好,都是我害了他。”
银锣“啧”了一声,催促道:“这时候就别说这些废话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青临能看出来,面对霍绝的离世,四季谷几人显得都比他要镇定许多,他也知道这是因为他们都清楚霍绝即便死了也还能够转生,所以虽然不好受,却也不至于太过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