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城春草木深》作者:半步顾封
文案:
他是严爷心中的美好,又是难以弥补的遗憾。
他方玉就是爷的命中注定,是爷要放在心尖上的人,很可惜啊,人就这一辈子,要是真有孟婆汤,爷无论如何也不会喝下去。
“一言为定,等爷回来”终究还是………
“爷,玉食言了。”
梦一场,那个人的手不会再放开。
内容标签: 虐恋情深 民国旧影
搜索关键字:主角:严野方玉 ┃ 配角:方月林雀 ┃ 其它:be
一句话简介:乱世民国下戏子与军官
第1章 粉墨
青黛描秀眉,娉娉袅袅。一悲一喜,一颦一笑,台上那人儿着一身黄帔,眼波流转,眉目含羞,这方二胡一响,便开口唱道:“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 ,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广寒宫……”
迤迤逦逦唱腔绵绵,台下便掌声一片,虽是寥寥几个人在听,这叫好声依旧能踏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跃出了墙外。
这一曲罢,散了场,天色也晚了,暗黄的天空加上呼啸的北风显得夜色格外的凄凉,村民们意犹未尽的裹着棉褂各自搬着凳子三三两两的散了去,正是回家赶上热乎饭的时候。
临时搭建的戏台子上,几个人忙忙碌碌的正收拾着东西,一个约摸五旬的男子坐在戏台的一角,手里拿着杆水烟,闷声不响的一口口的嘬着。
“阿爹,进去吧。”一道清脆又带着些许柔弱的声音在方世强身后响起,方世强磕了磕烟管,一手撑住台子,另一只手便抓住了身后少年递过来的手。
方世强起了身,对着抓住的那双手哈了口热气,又用自己宽厚的手掌来回搓了搓,这才道:“明天去找阿月做副布手套来,省得起了冻疮。”
一旁正收拾着东西的王福憨笑道:“老班主还是对小师弟最好了。”
方玉便温柔的笑了笑,模样像极了个姑娘,十六七的白净少年,留着一头露耳适中的短发,五官端正,线条柔美,夸他像个姑娘也不为过,平常说起话来也是细声细语,像是天生从骨子里就透出来的温柔,痒在耳朵里,酥在人心里。
尤其是那双手,白皙又纤长,骨节分明,挡着光看又会散发出像红玉一般温润的光芒,左手小指的第三节 靠近指根的位置处又恰恰长了颗米粒大小的黑痣,方家班的人常说方玉的这双手比女子的手还要好看。
方玉是方班主捡来的。
十五年前,1916年也是一个冬天,那天刚刚下完一场大雪,方世强领着刚满五岁的女儿方月,方家班的三名学徒在祝家庄演出完便收拾了东西准备去下一个村子,这种漂泊不定的生活方世强早年时就开始了,从记事时起自己的父亲便带领了个方家班四处搭台子唱戏,那时候人多,热闹,方世强在这等熏陶下也耳濡目染,自然学得快,年轻时便能带领一帮新的学徒。
这动荡不安的年代谁也不好说,平常人能过好日子,能吃饱穿暖便已足够,方家班最鼎盛的时期,方的父亲突然染上恶疾去世了,方世强便当上了新一任的班主,年轻并不能服众,方家班里有的人便萌生了离开的念头,但碍于老班主的情面,谁也不愿意开口。
方世强心里明白,这些人强留不住。直到有一天傍晚,大家伙都吃罢了饭,方世强喝了碗酒便背对着众人说道:“我知道你们有人想走,我不会强留,也不用顾及我爹的面子,你们走便是。”
良久,才有人举起来酒杯道了句“少班主爽快。”,后来,方家班便没落了,只留下了三名无依无靠的孩子,这几个孩子无父无母无亲眷,打小就跟在方家戏班里边学边做些粗活混口饭吃,这几名小弟子倒也学得快,这几人里,有能拉会唱的便还是一个方家班。
方月的母亲便是在方世强带着方家班外出时救下的,当时在个高粱地里,方世强便听到了几声女子的呼救,情急之下便抡起了根树枝走了过去,只见一名恶霸正在欺|辱一名年轻的女子,方世强从这名恶霸的手里救下了她,搏斗时手背上便留下了疤。
方世强说,这男人身上谁不留下些疤,尤其这是个有意义的疤痕,女人说,这个疤长得不难看,还说,她能让这个疤痕开出花,方世强不信,女人便牵起他的手认真用胭脂画了一朵梅花,然后指着梅花道:“雪梅,就像我的名字一样。”爱情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女人也是举目无亲,人们都说同病相怜的人会走到一起,这话也不假,自从雪梅来了,这添衣做饭便是这妇人家的事了,后来她便为方世强育下了一个女儿,可惜好景不长,没等方月满岁,女人也患了病离去了。
方世强便带着四五岁的女儿领着方家班一直朝着北方行去,直到经过了祝家庄,路过一个石桥时听到下面传来了微弱的孩子哭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让人很难捕捉得到。
方世强对着随行的一名学徒道:“老三,你去桥下看看。”
张汉便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包裹就从一旁的斜坡慢慢的滑了下去,没多久,几人便听到桥下传来张汉的呼喊声:“大哥二哥搭把手。”,其余的两名学徒便急忙卸下身上的行李跑了过去,不多时便拉上来了两个人,张汉一手抱着一个孩子一手拉着老大递过来的手,脚底打着滑被拽了上来。
方世强急忙跑过去从张汉手里接过了那孩子,约摸是个两岁的孩子,此刻正双眼紧闭着,额头滚烫,发着高烧,嘴唇冻得青紫,看样子只有出的气没得进气了。
方世强咬了咬牙道:“带上这娃子,去下个村子找个郎中看看,活下来便带着,活不下来……听天由命。”
王福搓了搓衣角,为难的说道:“可是班主,咱们现在别说钱也不多了,就连口粮也所剩无几了。”
方世强捏了捏手,嘴唇微微发着抖,半晌才说道:“带着,钱还会再挣,人命没了就是没了。”
这孩子倒也是顽强,在冰天雪地的桥洞下呆了整整一夜硬是留了口气,在郎中家醒来时也不哭不闹,睁着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四处望着,方世强心里当然高兴,抱着那孩子亲了一口,但同时心里也紧了紧,方家班再多上一个人的吃穿用度确实会更加拮据了些。
方世强给这孩子取名叫方玉,这是方月出生前班主夫人说的,若是个女娃便是月,若是个男娃就是玉。当时方月才五六岁大,方世强便拉着方月的手指着方玉说道:“月娃,以后这便是你的弟弟。”
方玉从小就很乖巧懂事,方家班里除了方月和自己年龄相仿外,其他的人年龄便要大上自己很多,方月随她母亲的温柔善良,方玉和方月一起长大自然也和方月的脾性相同,再加上方玉五官秀美,从小便一直被别人当做了女孩子,以至于方家班四处演出时还有些少年们依依不舍的站在村头外看着方家班那愈走愈远的身影,直至变成了个黑点消失不见。
方玉极富有天赋,这也是方班主在他十一岁那年发现的,方玉似乎对唱戏特别感兴趣。
方世强拉着小方玉的手,道:“娃啊,唱戏,不容易呐,你还愿意学吗?”
方玉抬头望着方世强,眼睛透亮着。
方家主便抽出了时间没事便教方玉指法台步吊嗓子,学练那基本的功夫,虽说刻苦,方玉也都学得极快,而且那独特的柔美嗓音一开口便忍不住让人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十四岁方玉便第一次登台了,当时被这嗓子吸引过来的看客比以往多了不少,方世强的脸上也逐渐有了笑容,方玉像是上天赐给他的一块宝,方家班也因为有了方玉开始小有名气了起来,有时去县城的茶馆酒楼里开一嗓子便能赚够方家班个把月的生活费。
自从有了方玉,这一晃,也有十多年的光景了。
第2章 赫赫京都
一九三一年九月,日本炸毁了沈阳柳条湖附近的南满铁路路轨,并嫁祸给了中国军队,以此为借口发动了九一八事变,陆续侵占了我国东北三省。
这年方玉十八,正是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方玉真正的生辰没人知道,所以方世强便将两个孩子的生日放在了同一天,一块热热闹闹的过,每当这一天到来,方家班便早早的演出完,三个师兄上街去买些好酒好菜,然后再去糕饼店选一块够两人吃的甜糕带来。
方玉喜爱吃甜品,但却从不表现出来,方月小时候患过肺炎,从那时候起身子骨便一直很羸弱,一吹风或者天气转凉便会咳嗽起来,有时一咳下去便是一整个冬天,每年的药费也是个不小的数目,方玉从小就懂事,从来就不像其他孩子那般讨要东西,在他的心里,拿一辈子不吃甜品来换姐姐的健康他愿意的很。
每次两人过生辰时,方班主就会把甜糕一分为二装在两个小盘子里给两个孩子吃,方玉总是小心翼翼的吃着,先是沿着边缘慢慢的吃,最后留下糕芯再一块放在嘴里细细的品味。
等方玉吃完了,方月面前的那盘几乎还未动弹,直到方玉面前的盘子空了,方月便将自己的这份放在方玉面前,道:“姐姐不喜欢吃甜品,这份也给你。”
一次不吃方玉不怎么相信,后来每年都是这般,方玉也就相信了或许姐姐她真的不爱吃甜食,方月不喜欢甜食是假的,每次过完生日收盘子时,趁着大家都不注意便会用手指轻轻捻掉盘子里的甜食残渣,然后放在嘴上抿一口,甜在嘴里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看到方玉的笑容,甜在了心里。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冬。
方家班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较长的时间,作为一个流动的戏班,在一个地方演出一段时间后便会收拾利索去往下一个目的地,餐风露宿,风里吃饭,露天睡觉,这是常事。情况好些,便是到了个县城或者繁华点的街道,有个客栈落脚。
这一年冬天格外的冷,方家班牵着驴车向北方走去,方月坐在车板上,咳的有些厉害,说话时嗓子都是沙哑的,方世强一直紧锁着眉头不说话,闷声不响的向前走着,正从腰间摸索烟袋时,突然感到衣服被人轻轻的扯了几下。
方世强回头,便见方玉那张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脸,“玉娃,作甚?”
方玉扯着方世强的衣服小声道:“阿爹,我想去北平。”
方世强捏了撮烟草问道:“玉娃为啥想去那?”
方玉低着头说道:“我听别人说那里很好,能赚很多钱,我想给姐姐治病。”
方世强的手抖了抖,拍了拍方玉的肩道:“玉娃,你还小,你姐姐的事你不用太操心。”
方玉摇了摇头,目光中从未有过如此的坚定“去吧,阿爹,玉想去。”
方世强猛的吸了口烟,目光瞟向了远方。
北平的街道相当繁华,车水马龙,摩肩接踵。宽敞的大街两旁是各种各样的门市,茶楼旅社,酒楼饭馆,应接不暇,尤其是走在街上的人们,男人们穿着大褂长衫,梳着油亮的大背头,姑娘们则穿着各式鲜亮的旗袍,脸上涂抹着胭脂水粉,从身旁经过时便能嗅到那一阵阵扑鼻而来的香气。
方家班一行人拉着驴车走在街道上,格外的引人注目,方月坐在驴车上开心的笑着,王福拉着驴车走在最前面,张汉和张骅兄弟两个便跟在一旁,不时的好奇打量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倒是方玉有些紧张的低着头双手扭着衣摆跟在了驴车一旁。
方世强揣着手四处张望着,来到北平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先找个落脚处,也好安排接下来的事宜。
一行人走了好久,才见到一家较为破旧的客栈 ,相比繁华中心地段的那些富丽堂皇的店面,这家才让方世强的心里稍微放宽松了些,木板子门,窗户虽说破旧了些但擦得干干净净,让人心里瞧见了十分舒服,客栈外的墙上挂着块牌匾,上面清清楚楚写了四个大字‘秀厢客栈’。
方世强让王福拉停了驴子,又将烟管塞进了怀里在门外跺了跺脚这才进去,客栈的门面小,里面却很大,进去门便是一个木板搭建成的柜台,上面的东西摆放得整齐有序,柜台的另一侧有个通向二楼木梯,木梯已经看不清原有的颜色,看样子也是存在了些许年头。
方世强望见没人,便清了清嗓子道:“老板在吗?”。
柜台后的一个帘布里便传来了个女人的声音“哎,来了来了。”说罢帘子便被掀开,从里面出来了个约摸四十多的女人,那女人盘着头发,发丝梳得整整齐齐,五官也颇为秀气,一身素白的旗袍将窈窕的身材一展无遗,见到来人时,女人便咧开了嘴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道:“您是来住店吗?几位?”
方世强搓了搓衣角道:“价钱最便宜的有吗?”
女人道:“最便宜的就是院里的一个小偏房,能住下两个人。”
方世强望向门口,喃喃道:“两人,两人住下也好,那还有没有通铺?”
那女人显然愣了一下,便随着方世强的目光望了过去,便见门口停着一辆驴车,外面站着四男一女,女孩很年轻,四名男子当中还站着位白白净净秀气的男孩,再看那驴车上的东西,女人便明白了几分,道:“通铺我这里没有,我这就有十间房,也没人住,你们随意住下吧,至于价钱好商量,你能给多少便给多少,驴车从门口向右走有个小道通后院,把驴拴在院后的树上就行。”
方世强忙道:“这怎么能行?你说出个价钱,回头我好给。”
女人笑道:“好久没来过人了,价钱我都快记不清了,听你的口音,这是从南方来的吧?”
方世强点了点头,道:“老家在山东,年轻时跟着我爹闯南走北唱梨园,确实待在南方的时间久了一些。”
这时,方月便拉着方玉走了过来,那女人又道:“这两个都是你的孩子吗?”
“都是我的,老大刚过了桃李年华,小的这个正值舞象之年,刚好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