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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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浮起一层红光,配着老实巴交的长相,实在很有趣。忍不住笑出声,点头道:“当然,我就住在山脚下湖边的竹房里,随时欢迎你来找我,再见。”

    山脚下湖边的竹房啊……村长看着她秀丽背影,露出落寞的神色。原来此花早已有主……

    路过那片树林时,灵竹停下了脚步,举目望了望。松风阵阵,树枝摇摆,林鸟上下翻飞,却无一人影。

    咬咬下唇,灵竹还是抬起脚,继续往山下走去。

    虽然留恋,虽然思念,虽然想见面,但我不会傻乎乎的,任由你欺负。

    所谓伤害,其实说到底,都是自虐。因为是自己的内心产生伤痛这种感觉,并且借用失眠、绝食等等方法来加剧。别人并没有使用任何武力,造成任何可见的伤害。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自始至终,只是种自我同情,没有人能帮忙排解。

    爱一个人并不是要奉献自己的全部,最起码要留有一丝尊严来爱自己。连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话,还能去指望别人吗?

    付出感情却得不到回应时,如果不能收回,那也该尝试着不要投入更多。

    多情总被无情恼,他的无情是一定的,而你的多情是不定的。情越多,就越苦。所以不想痛到活不下去,就适时收手,让情终止在认识到他无情的那一刻吧。

    灵竹抬起头,看着满天白云,对自己说:“流云,流云……既然你是飘忽不定的云,那么在你流走后,我便会放失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感情……我不强留你,所以你也不要束缚我……”

    蓦地想起一起去雾岈山的情景,自己坐在他身边,看他的黑发和青色披风猎猎飞扬,挥手抬袖间,便流过浮云万千。那时,真的以为会长长久久的,跟他并肩看尽天下呢……

    如今当成归宿的人,终是没有了……

    闭起眼睛,狠狠地拍了拍脑门,灵竹试图把自己从太过甜蜜的过往中拉出来。如今真正的灵族正主已经回来,也该考虑下自己的安危,在魂飞魄散前,找到回去的方法吧。

    情啊爱啊什么的,只能存活在太平盛世里,悠闲岁月中。若是生命受到威胁,朝不顾夕,就会知道它有多一钱不值。

    因为心情不太好的缘故,灵竹围着山寨绕圈走,算是散心。只偶尔停下来,跟路旁的山民聊聊天。太阳下山时,见他们纷纷荷锄归家,才蓦然想起跟席捷的约定,便折身返回。

    夕阳西斜,半壁天空一片血红,灿烂的火烧云风移流转,艳美不似人间。

    松林路转,一抬头,就看到席捷站在篱笆外,偏头温和地微笑。

    他的背后是被橘红光芒笼罩的竹屋,绚烂无比的藤花,成群慢慢走动的雀鸟,还有悠悠升起的炊烟。

    他墨色的身影,在温暖斜辉中被拉得很长,仿佛跨越千山万水和万载流光,一直蜿蜒进灵竹的心里。

    他抬起手,朝灵竹缓缓张开怀抱,嘴角含笑,软语轻喃:“丫头,欢迎回家。”

    那一刻,不知名的泪水迅速充盈眼眶,灵竹捂着嘴,任它无声地滑落。

    叶子黄了,我在树下等你。

    细雨来了,我在伞下等你。

    夕阳下了,我在山边等你。

    炊烟起了,我在门口等你。

    那些是灵竹翻完整本书,看遍所有的图,才找到的四句话。用朱砂小楷,细细地誊写在最后一页纸上。纵然纸张泛黄,依旧笔迹清晰。

    那简单四句话里隐含的深情,灵竹想,自己此刻切实体会到了。

    也终于相信,有种牵绊,可以跨越千年,任轮回转世,始终恋念不灭。

    第五十二章 席捷的求婚

    古书上的画表明,神祖和席捷在织仙谷呆了数百年,席捷专心于培养羽织,几乎不出门。而神祖经常出谷,一去便是数月甚至成年。但她每次悄悄回来,席捷就像未卜先知一样,提前等待在山谷入口。

    一条宽阔清溪,一架幽浮竹桥,一边是含笑耐心等待的席捷,一边是满路风尘赶回来的神祖。

    春花飘飞,夏荷绚烂,秋枫萧瑟,冬雪皑皑。

    季节不停变化,唯一不变的,是等在尽头的那个人,以及那颗心。

    原来席捷对神祖的等待,远远不止一千年。

    灵竹看完整本书,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却被他感动到双目微湿,心里满满的幸福感,几乎要溢出来。

    “丫头,不过来么?”席捷此时就站在百步之外,满脸真诚地向她敞开怀抱。他的笑容太过温暖炫目,让人产生一种只要走过去扑进他的怀抱,就可以获得永恒幸福的幻觉。

    灵竹费力地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内心,还有想奔跑过去的双腿,站在原地,强迫自己冷静。

    他爱的人,自始至终,只有神祖而已。对自己这么好,难道仅仅因为自己跟她长得像。灵竹觉得,没这么简单。

    神祖的转世,灵族幼主已经出现,他却不去找她,反而对自己百般讨好。之前还疑惑为什么,现在灵竹基本可以确定,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

    自己的肉身才是真正灵族幼主的躯体,那个出现在流云身边的灵竹,只是冒名顶替的假货而已。

    其实早就该想到了,有语嫣在,找个身材合适的丫头易容,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自己一时忘记没看清真相可以理解,流云关心则乱分辨不出也就算了,语苑呢,她不该放纵这个荒谬的错误。

    要么她受了重伤,处于昏迷中,要么……灵竹握了下拳,神色变得冷漠起来。她其实也是席捷的人……

    当日她对魂族的忠心,自己也是看到了的,还极为受鼓舞振奋。但经历了傅恒背叛一事,便很难再去由衷地相信一个人。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能够依靠,永远不会背叛的,从来只有自己而已。

    晚风带着淡淡的寒意吹过松林,拂起灵竹的长发。那一刻,灵竹感觉到彻骨的冰凉,以及孤独。

    席捷见她迟迟不动身,便迎了出来,走近之后发现她脸色暗暗的,便问:“丫头,你怎么了?”

    灵竹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里,视线纠缠而痛苦。

    你到底要把我怎样,又要对神族甚至整个天下做什么;除了傅恒,还有哪个表面忠心不二的人是你的卧底;最初你说舞姐姐不在了,后来又说她还活着,是真话,还是只是把我束缚在身边的一个借口;还有席捷,神族她爱不爱你,难道你真的读不懂么……

    很多问题一齐涌上心头,把思绪搅合得一团乱,灵竹几次启唇,却始终无法开口询问。

    因为她知道,席捷给的回答,一定是沉默。

    冷静了下,灵竹深深吸口气,越过他径直往竹屋走。“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嗯,山谷挺大的,走路久了,是会很累。”席捷跟上去,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烧了热水,等下你泡泡澡,解解乏。”

    灵竹有些诧异,转头看向他,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怀疑,但却是徒劳。

    这么敷衍蹩脚的借口,他竟然信了……

    不,应该说,他是逼迫自己去相信。因为他想掩盖所有的风浪,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

    “从回来后就一直盯着我的脸看……有什么不对么?”被盯得久了,席捷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

    “没有……”灵竹立刻移开视线,转移话题道:“羽织回来了吗?”

    席捷推开绕满藤蔓的竹门,两人先后走进院子。“还没有,估计在山民家吃了晚饭才会回来,我们不用等她。你饿了么?要不要现在就吃?”

    空气里弥漫着诱人的饭菜香味,本来中午就没吃好,下午又走了许多山路,耗费了太多体力,此时灵竹饿得前胸贴后背,闻言立刻把那些愁绪甩到一边,连连点头道:“好啊!”

    席捷轻柔一笑,捏了下她的脸颊,往厨房走去。“去洗手吧,我把菜端出来。”

    回了房间,灵竹脱力地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下地揉捏酸疼的小腿,视线不经意划过铜镜,看到背后树林中似乎有人影闪过。

    是他?!

    灵竹忽地转身,急切地眺望过去,心脏砰砰作响,眸光因兴奋而璀璨夺目。

    一只山鸡拍打着翅膀从树丛里飞出,灵竹的脸色忽地暗了下去。伸手关了竹窗,靠着墙壁,深深地叹息。

    虽然之前百般劝阻过自己,不要再去想他,但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仍然会控制不住地期待。

    喜欢这种感情,就像河里的水,即便用堤坝生生割断,但依旧会渗透土壤,继续流淌。没有了大河的波涛汹涌,涓涓细流,虽然少,却更加安稳。正如自己此时淡淡的思念,虽然浅,却如藕丝般连绵不断。

    “丫头,菜放好了,快出来吃吧!”

    外面传来席捷的声音,灵竹回过神来,匆忙洗了手,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席捷轻轻扶着她瘦削的双肩,推着她落了座,站在她身后,下巴贴在自己的手背上,靠在她耳边轻喃:“喜欢么?”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空中散落的星辰如镶嵌的碎钻,闪闪夺目。

    木桌旁放着四口青花水缸,澄澈波荡的水面上,漂浮着盏盏莲花灯。层层叠叠的花瓣,中心摆着一台矮矮的红烛,橘红色光芒透射过火红的灯纸,把整间竹房照得温暖如春天。

    风过,水漾,灯移,香溢。

    灵竹捂着微微张开的唇,脸上惊喜与感动交融。偏过头对上席捷的眼眸,灯影幢幢,在他的似水柔情里倒影出绝美的影像。

    “丫头,我喜欢你……”

    四目交接,视线缱绻,暖风浮动,气氛暧昧得刚刚好。

    两人靠得很近很近,席捷略微垂眸,密如蝶翼的睫毛便划过灵竹脸颊,产生酥麻的触感。

    微微抬头,略略向前倾身,四片唇便接触在一起。

    席捷的左手扶在灵竹脑后,柔缓拉近。他吻得很轻,很柔,但异常认真。

    灵竹被这难得的温情蛊惑,安静地感受着他的温度,内心暖暖的,身体软软的,仿佛下一秒,便要醉倒在春风里。

    这种状态维持了不知有多久,最后结束在煞风景的肚子叫声中。

    灵竹难为情地低下头,双手捂着腹部,却仍止不住它“咕咕”的鸣叫声。

    席捷头抵在灵竹颈间,低声吃吃地笑着,绵软的热气喷薄在娇嫩的肌肤上,刺激得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你还笑!不许笑了!”灵竹恼羞成怒,努力瞪大圆溜溜的猫眼,气呼呼地出口警告。

    “好,哈哈!我不笑……哈哈!不笑了就是……”席捷努力收住笑声,又在她脖间蹭了两下,才不舍地松开手,直起身子在她身旁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油焖茄盒,放进灵竹碗里。“丫头,快吃吧。”

    茄子切成规规矩矩的四方块,裹了面进油锅里炸过,金灿灿的。而后又配上肉丁、青红辣椒丝翻炒、调味,此时闻起来更是香气扑鼻,诱得人口水几乎流了出来。

    矜持什么的,对现在的灵竹来说都是浮云。她立刻抄起筷子,夹起茄盒丢进嘴里,象征性地嚼了两下,便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眼睛一亮,笑道:“好吃!”跟中午那顿饭比,简直是人间顶级美味!

    席捷闻言又夹了几道别的菜,把灵竹的菜碗装得满满的,而后放下筷子,托着下巴,一脸幸福地望着她。

    狼吞虎咽的间隙,灵竹随口客气道:“你也吃啊,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下的。”

    “我不饿。”抬起左手,用拇指轻柔抹去灵竹嘴角蹭上的汤汁,席捷微笑着继续说:“光是看着你,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动作突然慢了下来,灵竹的头越来越低,几乎埋进盘子里。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灵竹嗫嚅地说:“突然间说什么有的没的……”

    席捷双手握住灵竹的右手,语气认真地说:“丫头,我不要什么天下了,也不管什么江湖纷争了,我只要你……从今以后再也不出谷,我们二人在这里平静地生活,相伴到老,你可愿意?”

    竹筷一下子掉在桌上,灵竹讶异地抬起头,半天才组织出一句话:“你这是……”

    席捷笑得更加温柔,甚至带上了一丝魅惑。他道:“丫头,嫁给我,你可愿意?”

    真的是求婚?!一道闪电劈入灵竹脑海,把她刺激得一激灵,哆哆嗦嗦地抽回手,道:“我不能……”虽然你对我很好,但我很清楚,在你心底的那个人是神祖,不是在你眼前的我,况且我心底的人也并不是你……

    这样貌合神离的婚约,注定是悲剧的结尾,所以即便最初会幸福,也不要开始。

    “你不愿意?”见她抽回手,席捷惊愕地挑眉,委屈的神色瞬间浮现。“我哪里不好?你说说看,我都改……”

    第五十三章 争吵

    “不,你很好……”灵竹黯然地摇摇头,“只是我不能接受你……”

    “为什么不能?”席捷蹙眉,语气陡然不爽起来。“难道你还挂念着流云?”

    灵竹沉默了阵,淡淡开口:“是……”

    席捷突然拍了下桌子,力道大得把碗碟都震起。“他哪里比我好,值得你这么念念不忘?你说!”

    瓷盘碰撞声在静谧的夜里很是刺耳,灵竹不禁皱了皱眉,道:“喜欢一个人与他是否强大无关,即便流云不是风主,甚至只是凡人,我也愿意守在他身边。”

    席捷紧紧攥着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呼气声都带着浓郁的怒火。他压低声音,以轻蔑的语气说道:“你似乎忘了,他已经不要你了。现在除了我,没有人愿意收留你。”

    灵竹闻言抬起头,眼睛里一片清明,直直地问道:“你找人冒充我,就是想拆散我们吧?”

    席捷讶异地抬眉,又立刻掩饰地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地说:“我哪有功夫去操心那些,与我无关。”

    见他不承认,灵竹也不多说,转而道:“席捷,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逼得语苑姐妹自相残杀、血洗临峦、引诱傅恒叛变,一个陷阱连着一个陷阱,一句谎言跟随一句谎言。我很好奇,什么会有这么大魔力,让你如此丧心病狂、不择手段!”

    “够了!”席捷忽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案上,竹桌应声折断,满案珍馐玉盘皆坠地,哗哗啦啦碎成一片。

    灵竹静默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暴怒的那人。

    席捷俯身捏起她的下巴,恶狠狠的说:“我说了多少次,你都没往心里去!为了你!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到底知不知道!”

    “你是为了神祖!”灵竹突然吼了一声。

    席捷一愣,满脸诧异。

    “灵族幼主是神祖转世,你当我不知道吗?口口声声说是我,其实你只是想把这副躯体束缚在身边,有朝一日等神祖回来!要是我成了障碍,你会毫不犹豫地让我魂飞魄散!席捷,你真当我是傻子,任你摆布吗!”灵竹猛然站起身,推开呆住的席捷。

    “丫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席捷反应过来,开口解释。

    灵竹退后一步,戒备地看着他。“从你嘴里说出的话,我一句都不信。”

    席捷抚着胸口,一脸受伤。“丫头,我是真的喜欢你……”

    灵竹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很轻地摇了下头。不论流云还是席捷,他们口中的“你”都不是自己,从来不是。“我不想再听到类似的话!”

    “那我不说了就是……”席捷委屈地盯着她,不安地说:“丫头,我以后再也不对你发脾气了,你不要走……”

    “我能走到哪里去?普天之下,有你找不到的地方吗?”灵竹发完脾气,颓丧地坐回竹椅上。

    “这么说,你不会离开我了?”一抹惊喜浮上眼角眉梢,席捷一步迈过狼籍的地面,把灵竹揽入怀中。“担心死我了……那些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生怕惹你生气,然后一走了之……”

    本应该嚣张跋扈、无所顾忌的洗天山庄圣主,此刻却瞻前顾后、束手束脚,暴虐之气一扫而空。眼神湿润润的,语气软软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若是他生气、暴躁,灵竹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与他吵,但只要他一软弱下来,灵竹就没辙,什么狠话都说不出口了。

    或许心软的人,当真成就不了大事。因为这个世界本是强者生弱者亡,不心狠手辣,根本站不住脚。

    所以为了重新赢回神祖,他才把自己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年,生生扭曲为残暴无情的魔头。

    那一瞬间,灵竹似乎读懂了席捷截然相反的双重性格,也因此对他多了些怜悯和同情。毕竟无论他怎么改变自己,神祖与他,终究不可能。

    这样想着,语气不由得温柔下来,灵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焦虑不安的幼犬。“我不走……”我要留在你身边,留心观察傅恒的一举一动,好确保流云的安全。

    明明是同样的情况,自己却不在意被利用或者当替身,处处为流云着想。灵竹扯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再有道理的劝阻,都抵不住一段喜欢的心情。

    明知会受伤,明知前路一片黑暗,却依旧如飞蛾般,义无反顾地扑进去。

    焚烧所有的理智以及顾虑,只要能更接近光芒,纵使粉身碎骨,亦甘之如饴。

    只因那束火焰的名字,叫做流云。

    灵竹深深吸口气,慢慢推开席捷,转脸道:“我累了,想去休息。”

    “可是你还没有吃多少东西啊……”席捷打量了下不成样的地面,愧疚地说:“对不起,我现在去重做好么?只要等一下就好。”

    “不用忙了,突然没什么胃口了。”灵竹摆摆手。

    “那好吧,我去帮你倒热水沐浴,这里等下我来收拾,你不用操心。”

    灵竹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你收拾,本来就是你打碎的碗碟。暴殄天物,害得我没吃饱饭,难道还想让我收拾烂摊子吗?”

    席捷摸摸鼻尖,又挠了挠头发,垂着头耷拉着肩膀,仿佛是一个做错了事被大人责骂的孩子。腿脚偷偷移动,灰溜溜地出了房间,往厨房走去。

    灵竹看着月下那个清俊挺拔的背影,无奈地叹口气。这世上也只有他,能让人又爱又恨,却始终都不舍得伤害。

    厨房后面的小屋内,灯火通明,厚重的红绸围帘当中,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热汽蒸腾,火红嫩粉的花瓣洒满水面,如同一艘艘小船,在浩淼白雾间幽幽飘荡。

    灵竹抬脚跨进木桶里,慢慢坐下身,水面上涨,正好淹没脖颈。往后一靠,灵竹舒服地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门却突然被推开,冷风一下子吹了进来,鼓动红帘。

    灵竹皱眉,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拿放在一旁的衣物,同时厉声问道:“谁?”

    脚步声很轻,也很快,灵竹还没来得及套上袖子,红帘就已经被撩起。一袭白纱,款款飘了进来,如同腊月的白雪。

    灵竹舒了口气,放下衣服重新坐回水中,抬眉道:“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害得我白揪心一场……”无意中一瞥,发现她眼圈红红的,急忙坐直身子,正色道:“你哭了……出什么事了吗?”

    羽织不自然地偏过头,站在几步外,别扭地说:“不用你管,少装好心。”

    灵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轻笑一声,无所谓地摊摊手,靠回木桶上。“不识好人心呐,随便吧,反正你是席捷养的狐狸,又不是我的。”

    提到席捷,羽织脸色变了变,半晌幽幽开口:“你不会让圣主难过吧?”

    “怎么突然说这个?”灵竹诧异地挑眉,莫名其妙地打量她几眼,想着她一贯横竖看自己不顺眼的表现,犹豫地问:“难道你……”

    “没错!我就是喜欢圣主!”羽织脱口而出。

    灵竹问的时候很没底气,只是有点小小的怀疑,没想到她那么大方直接地承认了,被震撼得一时无言。费力地思索了很久,才问道:“他哪里吸引你了?”一狐一人,虽然都是仙,但还是觉得有些骇人听闻。

    “圣主哪里都好!”羽织扬着脸,满面骄傲,崇敬,还有强烈的自信。“只要是个女子,就都会喜欢他!”

    “我怎么就不觉得……”灵竹搔搔脑袋,试图劝说道:“听说你的年龄在狐仙中还算小孩子,所以你可能不明白,像席捷这种又坏又拽的人,你现在或许觉得很酷很有魅力,但等你年纪再大些就会知道,还是温和谦恭内敛深邃的男子更好,更值得依靠,就像……”

    就像流云……

    灵竹急忙收口,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羽织对她剩下的半句话不感兴趣,自顾自地说下去:“那么多人喜欢圣主,他偏偏挑中了你,我比不上,认了。但你不能让圣主难过,否则我就会对你不客气!凭你现在的本事,根本不是我对手!”

    “其实我更希望你能把他抢走。”灵竹一脸真诚,不过说出来的话很欠揍。“被他挑中,我也很抑郁的。”

    羽织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丢下一句“不知珍惜的白痴!”,便气呼呼地甩袖奔了出去。

    红帘从半空缓缓落下,灵竹盯着半开的竹门,好笑地吐了口气。还真是小孩子脾气呢,稍微逗逗就急了。不过比起狡诈阴险的织姬,灵竹觉得,还是刚才红着眼眶气鼓鼓的羽织更可爱。

    本性纯良的孩子,不该双手沾满血腥的。

    席捷虽宠她,却不叫她健康成长。因此本质上,她只是一颗好用的棋子么。只不过自小在自己身边长大,所以多了份包容,仅此而已。

    水温已经没有最初那么烫了,灵竹泡得也差不多了,索性跨出木桶,擦拭水迹,换上新衣。

    系好最后一根带子,灵竹保持低头的姿势,蓦然有些心疼。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对一腔赤诚真心的羽织来说,也太残酷了。

    吱嘎一声,竹门被拉开,灵竹一抬眸,便看到站在院中满肩月辉的席捷。“你在这儿做什么?”

    席捷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巾帕,挑起她如丝长发,细细地擦拭起来。眉眼弯弯,笑如春风。“帮你擦干头发。”

    第五十四章 傅恒到来

    竹窗轩敞,红烛摇曳,羽织雪白的侧影在昏昏红晕中带上了些凄凉。

    灵竹瞥了眼,不动声色地把巾帕从席捷手中抽回,道:“我去休息了,晚安。”

    席捷突然按住她的肩膀,表情严肃,眉头皱了起来。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灵竹无可奈何地等着。

    席捷的视线穿过她的长发,落在她身后的松林,语气冷漠地说:“站在那里做什么?”

    背后传来树叶的窸窣声,灵竹诧异地转身,便看到一身黑衣戴着半张面具的那人。“傅恒?”

    他竟然在这里!那有没有碰到流云?两人之间发生争执了么?灵竹的心不由得揪了起来。

    傅恒徐缓地走过来,微微躬身,道:“圣主。”

    席捷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伸手把灵竹抓进怀里,像是在宣告所属权一般。“有事么?”

    傅恒的视线掠过他搭在灵竹肩上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又立刻恢复为平日的漠然。“山庄出了点事情,请圣主回去定夺。”

    “我已经把大权暂交给你了,你看着处理便是。”席捷有些不太高兴。

    傅恒看了眼灵竹,不做声。

    席捷了然地说:“丫头不是外人,不必顾虑,直说就是。”

    “是。”傅恒微微颔首,道:“浮滕国三公主来访。”

    “她来做什么?”席捷声音突然加大,震得灵竹耳朵疼。他放开灵竹,侧头道:“丫头,你先去休息吧,我跟傅恒有事商量。”

    听到与流云无关,灵竹放心了许多,至于什么浮滕国什么三公主,毫不关心。于是便点点头,转身回房。

    躺到床上后,才发觉席捷刚才说的话有问题。什么叫做“你先去休息吧,我跟傅恒有事商量”?说得跟自己要等他回来一起休息一样……是故意要造成这种误解吧?真是充满孩子气的占有欲。灵竹无奈地撇撇嘴,缓缓合眼。

    月下虫鸣阵阵,声声入耳。被热水泡过的身子泛起浓浓的倦意,睡意如潮水,一浪浪袭来。

    恍惚中,灵竹觉得自己身处某艘小船上,水面波荡,船身摇曳。

    太湖荡白帆,天目水初暖,江水如蓝。

    锦绣画舫上,两人对坐品茶。

    男子着一茶色披风,白底淡墨色浮云的长衫,端着杯盏的右手骨节分明,玉色如段。他品了一口,幽幽笑开。“西湖玄景,天下极品。”

    颜若也跟着笑起来,眉间红莲都灵动许多。“他们都说太苦了,能同我一样欣赏到它的好的,也只有你了,顾孟。”

    男子敛眉略作回忆,淡然开口:“入口时虽尤为苦涩,但若忍下,便能体会到无法言说的甘甜和清冽。苦尽甘来,再配上如此深邃寓意,此茶实在不愧为‘世间难觅,人生一求’。”

    “风主是当真是懂茶之人。”颜若赞许地看着他,道:“不过人生难求的,不仅仅是好茶,还有知己。”

    “是,人生在世,得一知己足以。”顾孟轻轻扣起十指,安静地微笑。“高处不胜寒,不知有我在身边,可否为神祖驱赶些寒意?”

    颜若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举目去看澄澈的蓝天,道:“你看那天边白云,随处可去,无拘无束,不为任何事烦恼,有多么自在。偶尔我甚至会想,若我不是神祖,只是一朵白云,该有多好。”

    顾孟没有回头看天,只是认真地盯着她,笑着说:“若你是云,我便是吹动你的风。天涯海角,只要你想去,我便奉陪到底。”

    颜若诧异地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面前那人。坚强独立惯了,突然听到有人以依靠者的口吻说出这样的承诺,心情一时有些混乱。像是感动,又像是所有的不安烟消云散,心里一片宁静。

    见她迟迟没有回话,顾孟安慰般地勾起嘴角,视线掠过她拇指上的扳指,最终落在她的双眸上。“若是哪一天你愿意让我相随,请把翠玉扳指放进我的手心。”

    这次颜若很快回答了。“不,你戴不上的。”

    “可以的,只是再也取不下来,所以你一定要想清楚,因为戴上了……”顾孟眨眨眼,满脸纯真和温柔。“就是一生一世,永不相离……”

    颜若望进他的翦水双瞳,在那纯黑泛着柔光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颤抖的身影。

    “呀!你怎么偷偷跑到我房间的!”灵竹一睁眼,就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双眯得长长的狐狸眼,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推开他跳起来喊道:“你要吓死我吗!”

    席捷坐在地上,委屈地揉着被摔疼的部位,眼睛水汪汪地说:“我听到你一直在说梦话,好心过来叫醒你,却被你蛮力推倒,真是好心没好报。”

    灵竹惊魂甫定地拍着胸口,问:“我说了什么?”

    “没听太清,好像是什么‘我不要在你眼睛里’。”席捷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走近床边,盯着灵竹傲慢地说:“我告诉你丫头,你不仅住在我眼睛里,还住在我心里,所以放弃无谓的抵抗吧!”

    “切,无聊。”灵竹闪过他,坐到床边穿上鞋,然后指了指敞开的房门道:“请你出去,我要换衣梳洗了。”

    席捷无视她的动作,径直打开衣柜拿了套衣服出来,笑呵呵地说:“丫头,我帮你穿吧。”

    灵竹无语地捏着眉头,一步迈上前抓过衣服抱在怀里,冷冷地道:“少犯神经了,快出去!”

    “可是今天是我呆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要是你不答应的话,我会很遗憾的。”席捷可怜兮兮地抿着嘴。

    灵竹忽略他的表情,直接问:“你要走了吗?去哪儿?”

    “回下山庄而已,你不要太想念我,我一定会尽快赶回来的。”

    “谁想念你了,少自作多情。”灵竹不屑地吹吹手指甲,转问道:“傅恒也要回去吗?”

    “当然。”席捷点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立刻蹙眉道:“不许这么关心傅恒!你只能舍不得我!”

    想起昨晚他看见自己和席捷在一起时的眼神,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楚。只是潜意识里觉得,不该任他和席捷两个人单独回去。于是灵竹便说:“嗯,我舍不得你,所以带着我一起走吧。”

    席捷却突然愣了,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过了好半天,才突然一把抱住灵竹,兴高采烈地说:“你竟然说了‘我舍不得你’!我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这样的话了呢……丫头,你开始回应我的感情了对不对?我好开心!让我立刻死掉都愿意!不,我还不能死,好日子才刚开始,我怎么能死呢?”

    “你在没头没脑地胡说些什么,给我好好活着!”灵竹高高抬起手,在他头顶打了一个暴栗。

    席捷乐呵呵地抓住那只手,握紧,道:“我会为你好好活着的。但即便我死了,魂魄依然会记得你,轮回转世后,再次来到你面前。”

    灵竹幻想了下自己被鬼魂追逐的场景,立刻毛骨悚然地抖了抖肩膀,不由分说地把席捷推到门外,啪地合上门,放下门闩。“你给我乖乖在外面等着,不许再说离奇的胡话!”

    早饭是在过分的安静中度过的。傅恒本不是多话之人,饭桌上显得更加沉默。羽织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恹恹的,筷子都不怎么动。席捷端着架子,正儿八经的,奉承沉默即是威严的黄金信条。灵竹抱着碗,含着筷子,左看看右看看,最终放弃开口。

    傅恒最先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去谷外候着”,便率先出了门。

    羽织也跟着停下咀嚼,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地问:“圣主,真的不带我回去吗?”

    “嗯,傅恒只是来接我,所以只带来一辆马车,两个人已经有点挤了,三个人根本坐不下。”席捷答完,继续优雅地用餐。

    “我可以变成狐形,不会占多大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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