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被吵闹声惊醒,睁开眼一看,天已大亮。黄铯的雏鸟站在窗帷,啾啾鸣叫着梳理羽毛。头疼欲裂,大概花茶喝多了。灵竹皱眉,随便揉了揉,披衣起身。
窗外一片闹腾,人山人海,敲锣打鼓的那个人站在人群中心,高声吆喝着。“乡亲们,狐妖现世,天下又将生灵涂炭!赵家小公子昨天刚回来,半夜就惨死了!连孙老头一家都没放过,全都死了!人都成干尸了,没剩一滴血!”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吓得面如死灰,纷纷向后退了一步。
一个道士模样的人站在他身边,右手握着木剑,左手摸着胡子。“此狐妖乃是千年修行,趁半夜把人迷倒,而后喝人血,来提高自身修行。若不除掉她,说不定明天就会上你家门。而如果想活命的话……”他从怀里拿出一叠写着咒语的符纸,“就把本道的咒符浸了黑狗血,贴在大门上,量那狐妖再大胆子都不敢上门!”
“我要!多少银子都要!”一人猛地扑过去,想要抢咒符。
“我也要!”
“我也是!”
“大师,给我留点!”
别的人见机也涌了上去,一阵哄抢。敲锣的那人赶忙挡在道士身前,吆喝着:“一钱银子一张咒符,都有都有!别慌,都排好队,一手钱一手货啊!”
灵竹气氛地跺脚,这人完全是无赖混混,居然拿别人的生死来发横财。转身开门奔出去找流云,却发现他的房间是空的。再去找霁雪和舞桐,竟然都不在。无奈之下奔下楼,终于在店门口看到了他们。
“你们都知道了吧?这是怎么回事,赵储死了?”
流云见灵竹慌里慌张地跑过来,没梳洗,衣服穿得乱七八糟,耳边发梢向上翘着,便拉住她,细细地帮她整理,柔声安慰道:“竹儿,不要急,有我在呢。”
“可是,可是……”灵竹急得跳脚,却表达不出来。
小六端了一盆温水过来,流云握着灵竹的手放进去搓洗,又拧了条帕子,帮她擦脸。“不用担心,天塌下来,都有我帮你刺破天空。”流云淡淡地笑着,疏朗如月下海棠。
灵竹突然就安心下来,对上他的翦水双瞳,深深吐出一口气,勾起嘴角。“云哥哥,为什么你总是波澜不惊?”
很久很久以后,灵竹仍然能想起那个兵荒马乱的清晨,想起一袭青衫的流云,站在满榭春光里,侧头暖笑的样子,想起他嘴角含笑,绞着脸帕,宁淡说出的那句话。
他说:“竹儿,没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只要你没事,无论什么,我都不担心。”
春意渐回,沙际烟阔。画楼雅敞,樽前花灼。
灵竹望向流云的眼睛,从里面看出了整片晴空。
随便吃了些早饭,霁雪放心不下,提议要去孙福家看看,四人便一起前往。到了城西,发现孙家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衙役手持兵器,铁着脸岿然立在门旁,阻隔民众。等了一会儿,捕头从里面走出来,指挥下属往外抬尸体,众人见状连忙后退几步。
五具尸体,都用白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到皮肉。霁雪偷偷弹了朵桃瓣过去,正好击中衙役的腿弯。他一趔趄,担架一抖,从白布里滑落出一只手,刺眼的苍白,冷如冰霜。
民众立刻咋呼起来,纷纷道:“果然是狐妖做的!她来吸血了!”
“休得胡说!”验尸官擦着手从院子里走出来,横眉怒目。“最终结论没下定前,谁再敢妖言惑众,扰乱民心,一律杖责二十!”
此令一出,众人安静下来,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目送一干衙役护送尸体离开。
“流云,你怎么看?”霁雪回头问。
“要是狐妖,她为什么只伤害与赵家有关的人?而赵储没出现的这些年,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孙福一家人向来无事,为何一接触赵储,就惨遭灭门?”流云冷静地分析着,“我觉得,无论三年前还是昨天的命案,都是人为。狐妖之说只是个掩饰,幕后真凶想转移大众注意力。”
霁雪若有所思地点头。“我同意你的看法。”
“可是,他们都是失血而死啊,除了狐妖,谁还会喝人血?”舞桐不解。
“不一定要喝,让血流干也可以造成失血而死。”
“你是指……”霁雪恍然大悟。
流云不动声色,轻笑。
灵竹突然插话,道:“但是,我昨夜见到了一只雪狐……”
三人顿时惊愕,一齐看了过去。
第十四章 纠结
流云难以置信地问:“你真的见到一只雪狐?”
灵竹点点头。“但我也不清楚是不是梦里见到的,反正很诡异就是了。”
“它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流云神色紧张起来。
“没有,它只是站在窗外,笑了笑而已。”
霁雪神色复杂地看向灵竹。“狐生性多疑,不喜与人接触,它既然对你笑,说明……它盯上你了!”
“这该如何是好?竹妹妹会有危险吗?”舞桐担忧地说。
灵竹毫无惧色,依旧笑呵呵的,道:“舞姐姐不用担心,有没有狐妖还不一定呢。就算真的有,也没什么,我没感觉到敌意。”
“你一向迟钝,分得清什么是敌意么?”流云半是埋怨半是担忧地说,“最近一段时间别乱走了,乖乖呆在我身边,知道了么?”
四人刚回到宴月楼,就感觉气氛异常,本该热闹的大堂里没有宾客,连打下手的小厮都不见踪影。麻雀拍着翅膀四周乱飞,时不时落在桌案上,啄食残留的米粒。丁勇一个人守在门口,平日里嚣张到不可一世的吴量竟然不在。
舞桐便问:“吴量呢?”
丁勇凑近,神色诡异,刻意压低声音,说:“他可能中邪了!”
“什么?”舞桐惊讶。
“昨晚送赵家公子和孙老头回去,天快亮了才回来,回来时就是一副见鬼了的表情,神神叨叨的,不知道他在自言自语什么。过了没多久,街上就传来狐妖害人的消息。我们都怀疑,吴量是见了狐妖,被吓疯了。”
舞桐将信将疑。“快带我去看看!”
丁勇带着四人去了后院,家丁伙夫小厮账房见舞桐回来,纷纷退开,让出一条路。
只见威风凛凛的吴量蜷缩在床角,用被子裹住全身,只露一双眼出来,畏惧地盯着众人。
舞桐上前走了几步,唤他。“吴量?”
风从窗子里吹进来,拂起她雪白的衣纱。安静的吴量突然发起狂来,一把丢过被子,又抓起枕头砸向舞桐。“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舞桐慌忙躲开,不再敢往前走,站在原地,试探地问:“吴量,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吴量完全不理会外界,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抱着头,痛苦地瑟缩着,声音颤抖,一遍遍嘟囔:“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的妻子李丝慌忙跑过去,轻轻把他揽进怀里,温柔地拍着他的背,低喃:“不怕,不怕,我在这里。”等他安静下来,才抬头对舞桐歉意一笑。
舞桐转身问旁边的账房:“派人去请大夫了吗?”
账房道:“请了,但大夫一听病状,都不敢来。”
“罢了,去抓些安神的草药,熬给他喝吧。”
“是。”账房走出去,准备从库房里拿钱。
“都散了吧,去做事,别对外乱说。”舞桐遣散看热闹的众人,又对李丝说,“等草药抓回来,我让人煎好端给你。他只是受惊过度,一时迷了心窍,等喝完药睡一觉,醒来说不定就全好了。”
李丝抿起嘴,感激地用力点头。
院子里,鱼池旁,穿着大红小夹袄的男孩蹲在地上,托着脸盯着水中的鱼看,纹丝不动。
“吴吉?”昨天见面时,他正举着一串彤红晶亮的糖葫芦,边开心地啃咬边跳着脚看天边的烟花,脸颊上的酒窝仿佛盛满蜂蜜,笑容甜蜜无比,那神态有几分像自己的弟弟。灵竹突然愣住了,弟弟?叫什么来着?怎么想不起来了?
流云握着她的手往池塘边走,见她停下,便问:“怎么了?”
灵竹愕然地看向流云,心想,自己来这个国家不过几日,却忘得特别快,仿佛一日十年。
“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样子?”流云在她眼前摆了摆手,见她依然眼神发直,便掐了下她的脸颊。
“云哥哥,”灵竹握住他的手,抬眉看向他眼中倒影着的虚幻身影。“我会不会消失?”
流云捏着她的鼻尖,笑道:“说什么傻话,你不是好好的站在我面前么?”
“要是,我不是你所认为的那个人呢?”灵竹眼底一片萧索。“那样,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你今天是怎么了?被刺激到了么?”流云探寻地打量她,而后握住她的肩膀,道:“从爱上你的那天起,我就已决定,你在世一日,我便守护你一日。倘使你先我而去,只要躯壳还在,我便不会走远,直到我们一起化为灰烬,扬于风中。”
灵竹不禁莞尔。“谢谢。”
“我不要你谢我,”流云轻摇头,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竹儿,我只要你爱我。”
沧江斜日,花飞帆远,垂杨飘舞,歌尘凝扇。
河桥风暖,有人脉语垂眸,红了耳畔。
“哥哥姐姐,你们在玩什么?”吴吉一个人呆了老半天,无聊得发慌,急欲找人玩。“带上我好不好?”
流云和灵竹转头,哑然失笑。
“姐姐,爹爹烧掉了所有白色的东西,好可怕。”吴吉眨眨葡萄般黑亮亮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蹭过去。“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嗯?”灵竹弯下腰,摸着他的脑袋。“还有什么吓到你了?跟我说说。”
“爹爹全身是红色的,像魔鬼一样,好可怕。”说着,吴吉瑟缩地抱住灵竹的腿。
流云眯起眼,想了想,道:“竹儿,我们好像忽略了一件事,吴量昨晚走时穿的衣服,跟刚才看到的,不是同一件。”
“你是说,他在装疯?”
“不然呢,一个真正的疯子,怎么会管衣服脏不脏?”
灵竹了然,抬起吴吉的下巴,问:“阿吉乖,能不能帮姐姐找到那件红色的衣服呢?找到后,姐姐给你买芝麻糖。”
吴吉把手指含在嘴里,嗫嚅道:“娘不让我说。”
“为什么?你不喜欢吃芝麻糖吗?那么,竹蜻蜓好不好?”灵竹继续利诱。
“娘说,我如果说了,就再也见不到爹爹了。”吴吉很痛苦地皱着淡黄铯的眉毛,“竹蜻蜓我喜欢,芝麻糖我也喜欢,但我想要爹爹。”
灵竹叹口气,用力揉揉他的脑袋。“阿吉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所以就算不说,姐姐也会给你买东西,两样都买。”
“真的?”大眼睛里似有星光闪烁,“嘿嘿,姐姐真好!”
见灵竹牵着吴吉走远,霁雪走了过来,道:“我去报官,你守在这里。”
刚走到门口,就被人堵了回来,两群衙役分别从前楼和后门涌进来,拔刀相向。捕头横刀侧立,手里举着玄铁手镣脚铐,厉声喝道:“县太爷有令,捉拿犯人吴量!窝藏者一律并捉!他人呢?”
事态发展的太快,舞桐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得一人喊:“在西边那个楼上,二层最里间!”
“兄弟们,随我去捉拿要犯!活捉者有赏!”捕头一声令下,数十名捕快争相往楼上跑去。“剩下的守好前后大门,休得让犯人逃跑!”
“是,捕头。”剩下的人分两门站定,藏在人群末尾的人露了出来。
舞桐困惑地看着他,问:“刘账房,怎么是你?是你去报的案?”账房先生一向老实巴交,话都不会多说一句,这种有风险的事,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他做的。
刘向羞愧地低下头。“老板娘,我也不容易。”
舞桐还想再问,只听西边一阵喧哗,原是捕头带着吴量走下楼来。吴量被手镣脚铐束缚着,被衙役不停地推搡着往前走,却不停地高呼:“冤枉啊!官差大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是被栽赃陷害的!”
“冤枉?你为了逃避罪名装疯卖傻,现在想起来喊冤枉了?”捕头不屑地撇撇嘴角,用刀背狠狠击中他的腹部。“留着点力气,去衙门里喊冤吧!带走!”
吴量吃痛地弯下腰,却仍低声在喊:“苍天在上,我真的冤枉!”
李丝奔出来,追着衙役,一声声地喊“夫君”,哀婉凄切,愁断人肠。走在最后的衙役拉住她,阻止她往前。吴量闻声回头,看着痛哭流涕的李丝,红了眼眶。
老母亲也摸索着走出房门,她已双目失明,干枯的手摸着围栏,一步步试探地往前走。“阿量啊,我的儿!”
天底下有什么比母亲绝望的呼唤更让人伤心?
吴量看着被无情衙役生生隔开的妻子和老母,潸然泪下。
他或许欺行霸市,他或许傲慢无礼,但他最起码爱他的家人,会因为家人的难过而流泪。这样的人,内心深处是怀着慈悲的善念的,纵使有日杀了人,也不会采用让活人生生流血而死,如此惨无人道的方法。
看到他落泪的那一刻,流云动摇了,或许真的如他所说,他是无辜的。
衙役死拖乱拽着,逼着他往前走,经过后门时,吴量抬头看向刘向,满脸悲痛的绝望。“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刘向不回答,背过头,让到一边。
“快走!哪儿那么多废话?”捕头从后面踹了他一脚,把他踢出院门,而后看着刘向,道:“你举报有功,县太爷赐赏十两银子,拿着吧!”说完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刘向。
“谢谢官差大哥。”刘向慌忙双手接住,惊惶地鞠躬致谢。
捕头也不多瞥他一眼,径直往外走,留下一句话。“明日开堂审理此案,到时别忘了来作证。”
“一定。”刘向在他身后点头哈腰。
舞桐站在远处,安静观察着这一切,神色复杂。
第十五章 冤案
第二日一大早,县衙门口就挤满了民众,不光是临峦本地的,甚至还有听说狐妖案真凶被抓住后专门跑来看的外地人,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灵竹四人来得早,所以站在众人前头,里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发福的中年县太爷提着腰带从屏风后走出来,落座,扣了下惊堂木。“开堂!”
衙役站了两排,廷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齐声高呼:“威~武~”
捕头站在桌案旁,面对民众,厉声喝道:“带犯人吴量!”
没多久,两名狱卒拖着穿着褐衣囚服披头乱发的吴量走了出来。才一日,他就苍老了很多,原本魁梧挺拔的脊背佝偻着,脸上和手上都不满新鲜的伤痕,想来是昨日在狱中挨打所致。
“跪下!”狱卒把他踢倒,垂手立在一旁。
县太爷道:“犯人吴量,有人指证你杀害赵储及孙福一家四口,你可承认?”
吴量仰脸看向县太爷,表情痛苦。“大人,草民冤枉!”
“冤枉?”县太爷冷笑,“来人,把证人刘向带上来!”
刘向从人群里走出来,战战兢兢地跪到吴量左边,磕头。“大人,草民刘向。”
“嗯,”县太爷点点头,“把前夜看到的说出来。“
“是,大人。”刘向不敢抬头,一直盯着膝盖前的地面。“前夜草民起身如厕,见到一个黑影行色诡异闯入宴月楼后院,因为草民胆小怕事,所以躲了起来。等那人走近,才看到他满身是血,手里还拿着把滴血的菜刀。他见四下无人,便把菜刀扔进水井,而后脱掉血衣,烧了,还把灰烬埋在花坛里。”
“你可看清那人的长相?”县太爷问。
“月光明亮,草民看得一清二楚。”
“那好,说出那人是谁?”
刘向片头瞅了瞅吴量,复又低下头去。“回大人,是草民身边的这个人,宴月楼的家丁,吴量。”
话音刚落,吴量的脸瞬间煞白。
“你可承认?”县太爷道。
吴量咬牙死扛。“草民冤枉,是刘向故意陷害我!”
“我没有!”一直不敢大声说话的刘向突然激动起来,大喊道。
县太爷摆摆手,示意他安静。“捕头,上物证。”
“这些是从宴月楼里找出来的,各位请看。”捕头拆开怀里的布包,露出菜刀和衣服残片,来回走着展示给民众看。“验尸时在脖颈和手腕处发现割伤,伤口与这柄菜刀的刀刃相吻合。”
民众立刻喧哗起来,纷纷说:“吴量这厮平日里就粗暴蛮横,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也不稀奇!”
“不是那样的!”吴量立刻辩解道:“割伤他们需要时间,他们不可能不挣扎,我虽然力大,但也不能同时弄伤五个人!只要有一个没被束缚就可以喊救命或者逃跑,但他们没有,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大人,这解释不通!”
“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竟然反问我?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人真不是我杀的!我什么都没做,真的!”吴量仍在为自己辩护。“大人,只要是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不合情理。”
县太爷冷哼一声。“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没有脑子吗?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老实交代了,来人啊,给我打!”
衙役得令,强压住死命挣扎的吴量,开始杖责。粗大的棍子一下下打在肉上,和着吴量吃痛的叫声,发出沉闷的钝响。
灵竹心里不忍,吸了吸鼻子,下意识拽住流云的衣角。流云抬手挡在她眼前,轻声道:“竹儿,别看了。”
视线一晃,屋角上一抹绿色闪过,像极了梦中雪狐那双剔透的眸子。灵竹心里一惊,定神去看时,一只大白猫跃上屋顶,舒服地趴下身懒洋洋地晒太阳。灵竹只当是自己看错了,不再多想。
霁雪看到方才那幕,打趣地把舞桐挡在自己身后,故意模仿流云的语调,说:“桐儿,你也别看了。”
灵竹知道霁雪逗她玩,有些不好意思,便说:“又不是很可怕,你不用这样的。”
流云不在乎地瞥了一眼霁雪,挡在灵竹眼前的手丝毫不动。“既然我在你身边,你就不用做任何勉强自己的事情。你只用在乎我就好了,其余闲杂人等,不必理会。”
霁雪把桃花眼瞪得滚圆,喝道:“谁是闲杂人等?本公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闲杂人等有这样的吗?”
“好了,这是在公堂上。”舞桐今天莫名很急躁,视线一直黏在吴量和刘向身上,见霁雪跟流云吵起来,才转过头来。
霁雪掰开她手心,看到晶亮一层汗水。“为他担心?”
舞桐摇摇头。“我是害怕。”
“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呆在自己附近那么多年,想想确实挺可怕。”霁雪捏住她的手,“不过没事了,他已经被抓住了。”
“不是,”舞桐看向被打得衣料都染上红色的吴量,皱起眉头。“我害怕面对他的家人,该怎么向他们交代……阿吉才那么小,婆婆岁数那么大了又失去儿子……最苦的是,丝嫂从此没了丈夫……”
“桐儿,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自责。”
“你不懂失去爱人的痛苦。”舞桐神情落寞,像是在自语。“孤灯冷壁,单影独饮,那种寂寞到骨子里却无处可排遣的感觉,我懂,在每一个你不在的日子里,我都亲身感受着。”
“不提过去的事好么?未来还那么长,多想想以后。”
趴在地上疼到全身痉挛的吴量发出最后一声痛呼,眼睛一翻昏了过去。衙役停下手,探寻地看向等着看好戏的县太爷。
“怎么这么快就晕了,有胆子杀人没胆子挨打,没用的东西。”县太爷不爽地拍了下桌子,“给我拿冷水泼醒他,接着打!打到承认为止!”
“是,大人。”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吴量挣扎着睁开眼,嘶嘶地倒吸冷气。
“吴量,现在你要是承认的话,便可免去皮肉之苦。”捕头道。
吴量却极其顽强,仍然坚持说:“草民冤枉!望大人明察!”
县太爷不耐烦地挥挥手。“打!继续打!我倒要看看你这块臭骨头有多硬!”
又是一顿梃杖挥舞,负责打人的衙役累得满头大汗,腰酸背疼,只好换人。在这间隙里,吴量又昏过去一次,不过很快又被强行唤醒。挨打的地方早已血肉模糊,新换上的衙役瞅了半天,竟不知在何处下手。
“大人,这样下去要出人命的。”一直站在旁边当自己不存在的狗头师爷终于发话,“他死了倒没什么,只是恐怕影响大人的名声。”
“这个……”县太爷刚想发话打背部,听他这样一说犹豫起来。
刘向上身颤抖着,战战兢兢地说:“大人,让草民劝劝他吧。”
“嗯,也好。”
刘向得到允许,便拖着双腿爬了过去,跪在他眼前。“你承认了吧,反正都是一死,认了死得还痛快些。”
吴量眼神涣散。“我平日里虽骄横,但没有欺负你一分,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刘向犹豫好久,才道:“我也不想害你,但事实摆在眼前。这都是造化,你逃不出去,就认了吧。”
“不要!”李丝突然哭喊着从人群里闯出来,跑进大堂,跪趴在他身上。“夫君,不要认,为了咱们一家人,咬牙撑着!苍天白日,总有人会为你主持公道!”
“哪里来的大胆刁妇,给我赶出去!”
衙役拽住李丝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拖。刘向脸颊贴在地上,看着越来越远的鞋尖,手指在地上抠出血来。“纵然被打死,我也要死的清白!等见了阎王,向他讨个公道!”他强撑起上身,抬头瞪向县太爷,一脸赴死的决然。
县太爷被他突然凌厉起来的气势震慑到,愣了一下,而后掩饰地整整衣冠,拍惊堂木。“本官累了,明日再审。”语毕起身,慌里慌张地从后门躲了出去。
他一走,围观群众也就陆续散去了。吴量脚尖沾地,被两个狱卒拖拽着往大牢走,经过李丝面前时,他抬头一笑,很苍白,很虚弱,却充满力量。刘向看着他的远去的背影,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
安抚好吴量的家人,吃完午饭,刚休息了一会儿,舞桐就见刘向在房门外犹豫地徘徊,几次想要敲门,却都在手快要碰到门板时忽地收回。舞桐便道:“刘账房,有事的话就进来吧,我不忙。”
刘向正在想心事,忽听这么一声,吓了一跳。“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还有几笔帐没算,我下去了。”
舞桐看他走远,突然想到了什么,便叫住他。“刘账房,我有一事要问你!”
刘向身形一滞,慢慢转过身,走回来。“老板娘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便是。”
“只是有些好奇。”舞桐四下看了看,见无人,便关上了门窗。“刘账房,你一向老实,从不说谎,更何况是编谎话害人呢?现在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你告诉我实话。”舞桐盯着他的脸,问:“你前夜真的看到吴量穿着血衣拿着菜刀回来吗?”
刘向腿顿时一软,险些摔倒。
第十六章 夜访县衙府
“老板娘,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怀疑我诬陷吴量?”刘向扶住桌子,努力保持平静。“我跟他无冤无仇,为何要做这等没良心的事?”
舞桐笑笑,道:“刘账房的我清楚,不然也不会放心地把宴月楼所有的收支交给你。不过,吴量也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今日看他在公堂上的表现,我想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
“老板娘信不过我,那我辞职回潮州老家就是。”
“你这是何必?”舞桐连忙挽留。“我只是猜测,或许有人故意扮作他的样子让你看到罢了,并不是说你作了伪证。”
“我虽然老实,但也有自尊心,不想这么大年纪了还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做了亏心事。老板娘,让我走吧。”
“我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让你这么难过,是我唐突了。”舞桐叹口气,从柜子里取出一株人参,递到他手边。“你最近气色不好,这株人参拿去煮水喝,养养精神,就当是我赔罪了。”
“我怎么受得起?”刘向看着那株根部肥大,形若纺锤的人参,推辞着不敢接。“前些日子您给我的安神草药还没喝完,实在不敢再接受如此大礼。”
舞桐执意把人参塞进他手中。“你不接受,我心里的愧疚便无法消弭,还是拿着吧,身子比什么都重要,我还得依靠你帮我打理宴月楼的生意呢。”
“那多谢老板娘了。”刘向把人参握得紧紧的,眉头也皱成川字。他打开门,走到拐角后,才直起腰抚摸胸口,深深地吐了口气。
院子围墙外有棵桃树,因为霁雪在的缘故,开得异常灿烂,花朵繁硕,团团如云。灵竹与流云此时便蹲在粗实的树枝上,屏气凝神,身影隐没在粉色花海中。
对面房间的窗子开着,里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门忽地打开,一个中年男子走进来后,又立刻合上了门,并且放下了门闩。正在缝补衣衫的妇人起身迎接,张开口还没说出话,就被男子打断。
“快收拾东西!等明天复审结束,天一黑我们就走!”他说得急,但声音放得很低。
“相公,我们为什么要走?”妇人放下手中的针线,“莫不是今天在公堂上你说了假话?”
刘向立刻捂住她的嘴。“不要乱说!你不要命了吗?”
妇人被他严肃的神色吓到,手里的线团滑落,在地上滚远。各色丝线交叉,错落织成网,他们二人便置身网中央。
刘向见她安静下来,才敢松开手,而后走到窗前四下看了看,合上了窗。
流云抱着灵竹,从树上轻轻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走远。
城中小桥下有一片空地,因为满是烂泥,所以人迹罕至,黑暗而寂静。流云带着灵竹一路走到那里,才停下脚步,回头道:“竹儿,我们错了,吴量看来确实是冤枉的。”
“该怎么办?去问刘向是谁让他陷害吴量吗?”
“他一定不会说的。既然急着要走,说明指使他的那个人很厉害且残忍,大概要过河拆桥杀他灭口。我们若是明目张胆地去问,可能会打草惊蛇,幕后的那人怕暴露身份,说不定就会斩草除根。到时唯一的线索断了,更加救不了吴量。”
“不如去县衙击鼓鸣冤?”
“这与直接去问刘向,有什么不同么?”
“那该如何是好?你说说看。”灵竹很泄气。
流云想了想,道:“我们去县太爷家,直接当面告诉他,既不走漏风声,又能让他知道这是件冤案。”
“好!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不行。”流云一把拉住她,“白天太显眼,等夜深大家都睡了才好。”
灵竹点点头。“你说得对,我太欠考虑了。”过了一会儿,她摸了摸下巴,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不是很傻呀?做事又冲动又一根筋。”
流云看着她,笑得很讨打。“竹儿,我喜欢你一直这么单纯。”
“你是变相地说我蠢!”灵竹气呼呼地瞪大眼,见流云青色的披风落在地上,便一脚踏上去,使劲地往淤泥里踩。
流云捏着边角把披风提起来,满眼都是黑乎乎的烂泥,便痛苦地皱了眉,委屈地叫她:“竹儿,你看。”
灵竹装酷拽拽地抱着胳膊,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果见那件华丽到纤尘不染的青衣被黑臭臭的河泥染黑一大块,心里顿时愧疚起来,有种暴殄天物的感觉。流云用那双细长如柳叶的眼睛,带着幽怨委屈的神色上下一瞟,灵竹就不淡定了,忙讨好道:“要不脱下来,我帮你洗洗?”
“好!”流云二话不说,十分配合地解开肩扣,把披风脱下来包好,裹成一团,塞进灵竹怀里,温柔一笑。“有劳竹儿了。”
灵竹傻眼,本来只是客气客气的,没想到他竟然真答应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为了面子,绝对不能食言。
中午的太阳高悬,阳光明媚,柳絮飘扬,春水荡漾。两人进了街市,流云走在前面,黑亮的长发披在肩上,侧脸柔美神情宁淡,仿若娴静浮云。
街上的少女躲进店铺里,拿手帕掩了嘴角,双颊绯红,隔着窗户偷偷看一眼流云,立刻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又偷偷看过来。也有几个胆大些的女孩子,凑在一起,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小声地谈笑。更有甚者故意从她身侧走过,或轻拂青丝,或用香扇在唇边扇动,或时不时碰一下他的肩肘,甜腻地微笑。
脱下阻碍视线的披风后,流云显得更加颀长挺拔,腰背笔直,像是一棵立在溪边微风中的玉竹。灵竹看着他淡墨色的背影,感受着周围女子对他的爱慕,勾起嘴角,紧紧抱着怀中沾着流云气息的披风,无声地笑开。
一直觉得流云温柔恬淡,像是慈爱的母亲,沉迷于他细致入微的照顾,感动于他默默无求的付出,却是第一次觉得,他正正经经的,是个男子呢。荷香中、清风里,白云盈袖,溪流为友,一架竹筏、一支玉笛、一杯清酒,便可吟月疏歌、画意逍遥的男子。
“竹儿,在想什么?”面前的人转身,嘴角含笑,面如美玉。
心脏突然狂跳起来,咚咚作响,震得胸口胃痛。这种感觉很熟悉,在无数绵长的梦里,在灵族幼主见到浮云潇竹一般的男孩的那刻,它也曾这般激烈地跳跃过。灵竹把披风压在胸口,看着流云,眼神眷恋而游荡。
深夜,月如银钩,西风渐远,海棠未眠。流云抱着灵竹掠过青瓦屋顶,衣袂翻飞,足尖微点,如雨落浮萍。夜风飒飒拂过耳边,流云的黑发浮着月光,倾泻如河水。黑影飞入院中梨树,雪白梨花纷纷飘落。流云从怀里拿出一张宣纸,悠扬挥手,纸张飘零如秋叶,缓缓飞入木窗。
县太爷正在宽衣,见有东西落进来,便好奇地叫小妾捡起递过来。粗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