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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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多了这座坟,瀛洲每日多了许多仙家,杨戬不知道他们是真心来祭拜,还是只是凭吊自己的因无关之人逝去而一时兴起的情绪,他来的时候是下午接近傍晚,海水碧波,半天彤云,瀛洲上的仙家俱已祭奠完毕,岛上只剩了他一人。他抱了一坛酒,在坟前坐下,摆两个粗制滥造的酒盅,满上酒后,他自己端起一杯,向坟茔的主人敬酒,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与敖丙终究不熟,不了解他为人。但杨戬知道,若有一天神佛消亡,六界只余一位天神,那个神必然只有敖丙当得起。敖丙强悍,强且悍。强到要他与哪吒二人合力方能打败,悍到两千年认准一个人从不言弃。在那样漫无边际的绝望里等待,不畏流言,不畏成见,坚持本心。多少人在得不到回应后,便抽身离去。曾经如火如荼的感情,只要不是同等的回应,便如同吃了大亏,转头便是弃之如敝履,甚至觉得污了自己的清白,却从未想过,自己也曾为那段情神魂颠倒。他是不懂的,他也从未经历过,正因为不懂,才更茫然。所以想,也许多数人正是自诩深情得薄情寡义着,才显得敖丙更难能可贵。

    他太可贵了,所以杨戬很惋惜,不然天宫之上,除去哪吒,倒能多交一挚友。如今真正的神长眠于此,天宫只剩些歪瓜裂枣,杨戬叹一口气,将酒洒在碑前,缓缓道,“星君放心,戬定不负所托。”

    杨戬去先华盖星君府接善财时,善财正坐在大门槛打瞌睡,脑袋小鸡啄米地点着。他走上前,在善财的脑袋快要磕到门扇时,扶住了他的肩膀。杨戬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问他,“你就是善财?华盖星君托本君带你走。”

    善财揉了揉眼睛,“星君什么时候回来?他们果然都在胡扯,怕是天宫的仙死绝了,星君也不会有事。”

    杨戬听他说完,只道,“华盖星君认为你在天宫三千年,道行一点长进都没有,该是与天宫水土不服,本君送你去南海紫竹园,那处是慈航道人仙邸,地处天佛两界,又毗邻南海,你拜入道人门下后潜心修炼,争取早日化龙。”

    善财愣愣看着他,原来是要自己离开。他立即两手抓住门框,十分警觉道,“我不走,我要在这等星君回来。”

    杨戬笑了笑,“恐怕由不得你。”

    这话一说完,善财就知道他所言非虚。他被杨戬钳制住后颈,提在手里像提了一条小泥鳅,再怎么挥手踢足,甩头摆尾,都翻不出一朵花。

    他出离愤怒,大吼大叫,但杨戬视若无睹,步伐依旧不紧不慢,离开天宫,朝着南海掠去。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善财认命道,“你放我下来,我答应去南海,但要先见一个人。”

    他其实不够有资格谈条件,但杨戬还是放下了他。

    站在云头上,善财咬牙切齿道,“我要见通天太师,见完他我死心塌地与你去南海。”

    杨戬皱着眉想了一会,迟疑道,“可以,但你要见的通天太师,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个。”

    善财有些疑惑,仍不松口道,“我要见他。”

    杨戬叹了口气,大手一挥,狂风扫过,挟起善财奔往他的神主庙。

    在凡间,从杨戬带回哪吒,天劫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善财到神主庙时,哪吒背对着他,站在成片焦黄的枯草地上,一袭火红的长袍被风高高掀起,像广袤枯败的草原上点起的火束,正在逗一条白色猛犬,他先抡圆了胳膊,猛抛出去金黄色的乾坤圈,白犬便如流星般跟着坠过去,在乾坤圈落地前用嘴接住,然后摇头甩尾欢快地跑回来,将乾坤圈放在哪吒手心里,再把头伸过去,很温顺地要他抚摸,可哪吒视而不见,重新将乾坤圈掷出去。

    看着眼前惬意玩闹的一人一狗,善财不甘到浑身在颤抖,他不懂,为什么星君只要遇见他,就落不得一个好结局,第一次是,第二次仍是。

    他疯了似的扑过去,被杨戬拉住,他只能声嘶力竭地吼,“都是因为你!你……”

    还要出口的话,在哪吒转过身来时,生生咽了回去。

    哪吒像戴了一张面具,面具制作精巧勾画妍丽,只是五官雅致,却不灵动,双目空洞,没有光彩,皮肤呈一种没有血色的瓷白。这时白狗又叼着乾坤圈回来了,他伸手接过,面无表情地转回去,任由白狗在他身边如何亲昵绕圈,他只重新将乾坤圈丢出去。他一举一动似乎都是提前设定的,每次僵硬重复,动作皆与前次分毫不差,如果不是看见他眉心那道水蓝色额纹,善财几乎以为面前是一只精雕细琢的人偶。

    实是不正常,令人毛骨悚然,善财瞪大了眼睛,问杨戬,“他怎么了?”

    杨戬道,“没怎么,以莲花塑体,无魂无魄,不死不灭,百邪不侵,他原本就该是这样。”

    按道理说,哪吒本就是魔丸转世,凉薄冷情,只是从未有人意识到罢了,因为他最先遇见了敖丙,才变得有血有肉,像个活生生的人。这些年来,因一个情字他心里始终燃着一簇火苗,生生不息,让他鲜灵生动,无所不能。现在火苗熄灭,他变回原本的样子,委实不必大惊小怪。

    善财不死心,挣脱杨戬的束缚,三两步冲到哪吒面前。哪吒望向远处,对于突然出现个人在他身边上蹿下跳,他只是侧眼判断是否魔物,便重新看向远方。

    善财站在他面前,想确认到底是不是人偶在装模作样,毕竟太师神通广大,区区傀儡术不在话下,却在他眉心处发现了一道灵力甚微的禁制法术。

    只一眼,善财就知道法术是谁施的。灵力过于低微,但凡会点仙术的都能解,与施法者的道行不相匹配,善财几乎能看见星君在离去时,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将这道术法施展出来。

    人人都能解,可却让这道禁制一直存于太师眉心。善财讶异地望向杨戬。

    杨戬抱着手臂道,“不要看本君,这是星君遗愿,本君自然不解,至于旁的人,不敢解。”

    他带哪吒回来时,已经有知晓真相的仙家主动向他禀过。哪吒醒后,他也曾一字不差地向哪吒述过,但哪吒丝毫不在意,亦不知自己眉心有一道封印,只是雕塑般坐在床沿,甚至是否听进去都不确定。杨戬觉得,这样也许挺好。

    善财却大怒,“星君魂飞魄散,全是因为他,他凭何忘记一切!”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掐诀去解封印法术。他知道为何别人不敢解,不就是怕太师清醒过来要发作么,但他不怕,星君已去,他无所畏惧。他的灵力在哪吒眼里,实在不值一提,哪吒无动于衷,身边随便鼓起一小阵风,便将他掀了个跟头。

    善财狗啃泥地摔在地上,嘴里还啃了一口枯草,但手上一道半丝半缕的术法仍递了出去。哪吒不太瞧得上它,并未躲闪,于是仙术如细小蚊蚋,在哪吒眉前叮了一口。

    只是轻轻一下,却在一瞬间,似乎天崩地坼,日月失辉,不远处山石迸裂,簌簌落进山脚湖里,惊得善财猛将脸埋进枯草里,以为又一场无量量劫将至,然而等了片刻,四周寂寂,水静无波,一切不过一场幻想。

    善财抬起头,见哪吒站在自己面前一丈处,无光彩的双眸此时赤红如滴血。日光明丽,清风送爽,山水秀丽得如同水墨画,透着墨汁儿味道,哪吒身处画中,面容惨淡,心底发寒。

    善财看着他,心里涌出巨大的报复的快感。这样就够了,他就该这样,千年万年里,痛苦地,孤独寂寞地活下去。他爬起来,对杨戬道,“我去南海,不必真君相送。”

    杨戬担忧地看了眼哪吒,还是道,“本君答应过星君,自当亲自送你过去。”

    送完回程,哪吒依然站在原地,未动过一分。黑子焦虑地在他腿边绕圈,呜呜低咽。

    杨戬犹豫着走上前,他向来不会遣人怀,思来想去憋出一句,“山高水阔,终能过去的。”

    其实心知肚明,这话是假话,只要哪吒记得,就过不去,永远过不去。

    哪吒默然不语,杨戬以为他会一直默然下去时,他突然开了口,声音发涩,“师兄,他竟然让我忘了他。”

    他转头望向杨戬,目光里盛着杨戬看不懂的内容,“他竟要我忘了他。”

    杨戬怔了一怔,不太有底气道,“没有选择时,忘记确实比较好。”

    哪吒摇了摇头,缓缓闭上眼,“他是不要我了,所以让我忘了他,再无瓜葛。”再睁开眼时,满是惶然不解,“他怎能这么做?”

    不远处飞来一只来此处过冬的孤雁,在湖面上遥遥拽出一道单影,雁鸣声声惆怅,身畔枯草凄凄,哪吒想起他对敖丙所言,如果他渡不过天劫,敖丙成了鳏夫,他也要他记住自己千百万年,当初的一语成谶,却是反了过来,他还活着,他成了那个形单影只的人,而敖丙要他忘记。

    忘记他们之间的一切。他怎能如此决绝?

    哪吒绝望地道,“他是真的不要我了,连记忆都不想让我有。”

    杨戬低声道,“哪吒,旁的我不敢说,如果星君对六界还有留恋,那一定是因为你。”

    谁能料到,在那种情境之下,星君托他之事,是让他好生照看哪吒。他最后的愿望,也不过是希望哪吒在没有他的岁月里,能过的好一些。

    他终究放不下他。

    风幽幽拂过,哪吒转身离去,杨戬问,“你去哪里?”

    哪吒径自向前走,闻言头也不回道,“回家。”

    杨戬要跟上去,哪吒在前面摆了摆手,“师兄,不用跟过来,我很好。”

    他会好好得过下去,如敖丙所愿。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杨戬始终不放心,差黑子跟了过去,他自己在神主庙前的台阶上坐下来。白活了三千年,放在凡间是数万的年华,事他看的多,却仍不明白。不知怎的,他想起神主庙里,几万年没一柱香火的香炉中埋着的一截指骨。

    那个唱灌口神的花旦,只剩下一截白骨。

    无量量劫下来时,首当其冲毁的是天上地下至强之神,他与哪吒不相上下,又很看得开,欣然领了天劫。彼时,花旦已在神主庙住了三月。每日就是擦一擦香炉拂一拂神像的灰尘,或者去门外除一除死草,他还在庙不远的地方搭了个灶台,自己给自己做饭。杨戬曾伸着脑袋偷偷看过,原本他不需要偷偷的,可以正大光明地看,凡人看不见自己,但偷了他太多酒,做贼心虚,一时习惯。花旦做的都是些口味清淡的菜,不像他,嗜辣,未封神前无辣不欢。杨戬不知道花旦为什么来,他这又不是寺庙,不收出家和尚,但花旦确实像和尚那样把这里当成了他自己的家。天雷快要劈下来时,杨戬抱着黑子站在空旷的草地上,特地离花旦远了些,虽说终究一切覆灭,但能不牵连还是不要牵连的好。在天雷咆哮着将将落到他身上,正扫地的花旦忽然扔掉扫帚,拔足狂奔。杨戬看着他奔向自己的方向,刚疑惑一瞬,就在下一刻,天雷打中了拦在他身前的花旦。杨戬瞳孔剧烈收缩,正无法理解时,他在花旦的双眸中看见了自己惊愕的脸。

    “你看得见我?”杨戬想捏住花旦的手臂,却扑了空,天雷下,花旦凡人身躯劈得顷刻间化成黑灰,连带三魂七魄也消散,他只来得及捏住他的一根手指。

    花旦没有说话,兴许是说不出来,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身体连着魂魄,碎成成千上万的雪花。

    只余了半截被他捏住的食指。

    杨戬不解,为什么要替他挡天劫,不过早晚而已,俱是同归混沌,他继续等天雷降下,却没有等到,无量量劫就那么消失了。

    他脑中空白一片,茫然不解。凡人在他看来,不过一只蜉蝣,他不懂蜉蝣的心思,也不屑于懂蜉蝣的心思。他只能模糊记起许多年前,台上婀娜多姿的小花旦。但他知道小花旦想活,至少还想活一句话的功夫。蜉蝣也要争一争朝夕,可是没有。天命多的是无可奈何,有些人想活活不得,有些人想死死不掉。

    于是小花旦来人间一趟,留了半截指骨,被埋进他的香炉里。

    神主庙曾在小花旦的打理下,也昙花一现得蓬勃了一些日子,可是最近一年多来,神主庙却比打理前更快速地衰败下去,靠北一隅的墙垣已坍了一块,土砖污七八糟散落,砖缝中却开出一种紫色的小小的野花,顽强地在瑟瑟秋风中摇摆。

    杨戬不知道自己看着那些碎花骨朵多久,岁月在天神眼里最不值得一提,黑子来叼他的袍角时,他的视线仍在野花上。

    黑子来找他,说明哪吒可能有什么事。他疏懒地理了理衣襟,召来祥云,抱着黑子登上云头,随着黑子指引,在陈塘关九龙湾的山头上站定。

    一所琉璃瓦青砖的宅子前,站着一位手持长枪的蟹精。

    蟹精不知是不是离水久了,被太阳烤的浑身通红,蹙着双眉,在门前犹豫不决,见到杨戬,急忙上前行了大礼。

    杨戬打量了片刻后问,“哪片水域的?”

    蟹精陡然见到一尊大神,心里一紧张,说话就磕绊,支吾半晌只说自己来自东海,其余有用的声音半点没吭哧出来,杨戬不大耐烦,直接问道,“你来此处做什么?”

    蟹精握紧了长枪,红脸憋得更加红,眼睛往宅子里虚虚地瞥去,“小的来请太师殿下还回……还回……”

    还回什么,又不敢说了。

    杨戬叹一口气,决定自己找哪吒问明白。他正要跨步走进门,黑子忽然叼住他的衣领,呜呜两声,甩了甩毛茸茸的脑袋。

    杨戬纳闷,“怎么?”

    黑子用爪子挠挠他,很是踟蹰。杨戬捉住爪子,抬步走了进去。宅子死气沉沉,院中有一株枣树,结了一树红彤彤的枣,却没有人摘,枣熟透后落在地上,粒粒腐烂成泥。

    他在正房寝殿中的床上找到了哪吒。薄薄的锦被盖到哪吒胸口处,背对着大门,窗扇紧闭,房内光线昏暗,看不到床上之人的胸膛起伏,杨戬心里一咯噔,疾步走上前。

    却在距离床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懂了为何黑子不想他进来。

    哪吒睡得很熟,月明星稀,山高水长,好像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也很不错。只不过他一只手搂着一块白玉石的墓碑,搂着人一般,按在怀里,他的下颌搁在碑岩上,像在轻柔摩挲着谁的脸颊,呼吸清浅绵长。

    白森森的墓碑,又硬又冷,惺忪中,哪吒下意识伸手又往怀里紧了紧墓碑,低声念“敖丙”,墓碑没有任何回应,他再念一句“敖丙”,然后搂得紧紧的,想搂到地老天荒。

    杨戬忽然看不下去了,抱着黑子退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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