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牙在前头赶马,纪燃就坐在佛牙的半片衣角上喃喃,“佛牙,这次可多亏了你火眼金睛,不然玉蝉就这么被乌鸦精顺走了。”
佛牙摸了摸后脑勺,倒是有些腼腆起来。
纪燃见时机刚好,便忍不住发问,“你胳膊上的这些伤……”
佛牙大气凛然,脸上的表情是毫不在意的,“这些都没什么,小白,你也知道的,我修的这一门驭尸术,老是要用到自己的血,经年累月的,这儿划一刀,那里割一下,就这样了,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伤。”
从没有人过问过他手臂上的伤痕,以前在天禧寺那会儿,天天赤着胳膊,老住持,师兄弟没一个过问的,他们是真的不敢问,一言一行都要看佛牙的眼色,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得罪了财神。
佛牙说着,又回想起以前的事来,“我在大雄宝殿养过血尸,就在佛祖的眼皮子底下。住持一声不吭,师兄弟们从不过问,我便越发得寸进尺,因为我就纳闷了,我就想看看,他们佛门中人贪财能贪到什么地步,他们天天吃青菜豆腐,怎么就能忍到这种地步。后来我就当着他们的面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就这样,住持不仅没有赶我走,甚至还特地为了我,在伙房养了几头猪,我想吃肉了,他就让人将猪宰了做好了,笑眯眯地端到我面前。”
佛牙越说,情绪就越失控,“小白,这样的氛围实在是让我待不下去了,后来我爹倒台,全家抄斩,我就想拿了我爹给我留的钱走人,再也不做和尚了。可老住持就这么跪在我面前拦着我,求我不要走,说我走了,庙里里的一众师兄弟要怎么养活……”
纪燃挠着痒痒,“所以你就心软了?”
佛牙叹了一口气,“毕竟我从小在那里长大,有些感情。天禧寺里有着我童年全部的记忆,所有人对我千依百顺的,我就寻思着,如果我把钱全都拿了走人,丢下他们,也说不过去。后来,我给他们留了一大笔钱,就出来云游了,所以小白,先前是我骗了你们,我虽然受过戒,可我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假和尚。其实在遇到你们之前,我也规划过自己未来的人生,把头发留长,找个心爱的姑娘,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可后来我又想,我大概是被关的太久了,比常人更向往自由,无拘无束的生活才更适合我……”
第36章 舔舔脚,舔舔毛
其实第一眼见到佛牙的时候,纪燃就觉得,佛牙是个有故事的人。
你别看他表面上大大咧咧的,是个乐天派,全身上下都是极力表达“我有钱,我有的是钱”,可他骨子里其实特别悲观。
纪燃叹了口气,舔一下脚这里挠挠,再舔一下脚那里挠挠,企图把自己的气味涂遍全身。“佛牙,其实你可以找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干,比如修仙。虽然你之前也说自己是修仙的,可我总觉得你不过是在打发时间,闹着玩儿,没有好好重视这件事。我得说一句,天上的日子可比地上的日子有意思多了,还不用管这么多的破事儿,等你修成了仙,我肯定已经恢复了,到时候咱们就在天上摆上几桌,咱们三个……”
说着说着,又想起了星野。
本来想说到时候咱们三个一起喝一杯,后来一想,梁公子好像打从一开始就表明了自己只除妖,不修仙,隐隐有些失落,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劝劝他,再舔舔脚。
佛牙尽职尽责地赶着车,看着纪燃此刻忙碌的模样,忍不住开始吐槽,“小白,你能不能不要再舔脚了?挺恶心的。”
纪燃的动作还在继续,“我也知道用人类的思维来看,舔脚确实挺恶心的,可我就是忍不住要清理毛发,该死的动物本能。我得把自己的气味蹭到我身上,佛牙你说话归说话,能不能离我远点儿?你身上味道挺重的,沾上了我又得重新梳理一遍。”
佛牙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腋下,“没味道的啊……小白,星野兄碰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大反应?”
可能是因为他一开始就比较熟悉他的气味吧,纪燃在心里道
想到梁星野,便哧溜一下钻进了马车里看了看那家伙,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马车棚里,梁公子的脸色好转了很多,只是依旧闭着眼睛不吭声,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动静,倒是缓缓睁开了眼。
纪燃这回儿正用爪子勾着他的衣服勇攀高峰呢,冷不丁被梁星野抓在了手里。
“你好点儿了么?”
“好多了。”
纪燃的两个颊囊都鼓鼓的,闻言,客套地吐了些瓜子核桃出来,“要不分你吃点儿?我看你一天没吃了,这些是我两天的口粮。”
梁星野看着自己衣服上一堆沾着纪燃口水的瓜子花生小核桃,忍不住笑了笑,“我不是叮嘱过你,不要藏这么多东西在嘴里的么?藏久了就不新鲜了。”
纪燃用小爪子抱起一枚核桃肉肉,小小地尝了一口,“是么?我觉得挺新鲜的啊。”
核桃肉顶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纪燃抱着啃了一会儿,缺口更大了。
“马上我们就要到绝壁城了,那儿的地势特别险峻,得上栈道,马车是不能用了,你还有力气走路吗?”
梁星野伸手挠了挠他的小脑袋,“我可没有那么娇气。”
手指不断摩挲着那枚玉蝉,“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外头,佛牙将马车停了下来,看着先前纪燃偷来的地图,郁闷地挠着光头,一掀帘子,探了半个头进去,“小白,你偷来的这张地图怕是张假的吧,这也不对啊,前面没路了啊,我按照地图上的路走到这里,前头就是万丈悬崖。”
纪燃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路向前,最后站在了悬崖边上,“不对啊,应该有路的啊,而且我能闻到好多人的味道。”
梁星野紧随其后,就站在纪燃的身后,“路是没有错的,这里就是绝壁城。”说着,便抓起纪燃,用手罩着,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佛牙在后边儿大喊,“你疯了!”
迅速追上去一看,原来所谓的绝壁城,就建造在绝壁之上,这悬崖时的侧面,竟悬着一座城。
来往的人都用建造在悬崖之上的栈道通信,栈道说宽不宽,说窄也不窄,刚好能容得下载满石料的车。
石原的石料要想运到岭南方向,必须得经过绝壁城到达悬崖下方。所以绝壁城最初只是石料商人为了做生意,一个聪明的想法,他们在绝壁上搭建栈道,依靠栈道,从垂直的悬崖上方,走到悬崖下方。
时间久了,当然也需要有个地方休息,于是有人开始在绝壁上搭建简易的棚子,后来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修缮,变成了屋子,甚至绵延成一座城。
悬空在绝壁城上的屋子,有些是有主人的,有些则是没有主人的,石料商人们可以随意进去休息。绝壁上多了来往的石料商人,自然也会有人在这里卖吃的,卖喝的。聪明的商人在石壁上凿出一个个石洞,小小的一间,就在这些石洞里卖东西。冬天冷了,有人在这里卖毛皮,夏天热了,有人在这里卖折扇,甚至还有人卖各种精巧的小玩具,往来的客商们但凡是家里有孩子的,经过这里,都会顺手买上几个玩具带回去。
这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在人类的智慧下,被巧妙地化解成一座城,一座悬浮在悬崖峭壁之上的城。
“地方是好地方,这栈道也建地巧妙,只是……”
佛牙的两腿瑟瑟发抖,抱着星野的大腿怎么也不放手,“我他娘的恐高啊!”
栈道的一侧没有任何防护的东西,这要是一不小心就得掉下去,佛牙走在上面的时候,忍不住就会看下面,深不见底的,这得有多慌啊。
往来的石料商人还得运货,栈道就这么一条,佛牙赖着不走,后面的人就抱怨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啊,我这车石料赶时间,晚了就来不及了!到底走不走啊,我这车石料要是没有准时运送到,傅家人以后肯定不会再叫我拉石料了。”
梁公子自动忽略了腿部挂件,转身问那人,“你是帮傅家运的石料?”看向后面的人,“那你们呢?”
“我们都是。傅家现在是石原最大的石料商,绝壁城里绝大多数的石料商运的都是傅家的石料。”
纪燃站在梁星野的肩膀上舔舔脚,“那傅家在这里可真是一家独大。顺带一提,你快管管佛牙吧,他都快吓尿了……”
第37章 绝壁城
佛牙闭着眼睛,无论后面的人怎么骂,他都下定决心不肯往前走一步,最后还是其中一个石料商人冲上来,用麻袋套了他的头,毒打了一顿,丢在石料车上,阻塞的栈道才开始渐渐疏通。
一路上,佛牙的头始终套在麻袋里,委屈地直哼哼,身上的疼痛倒是为他分摊了一些注意力,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到驿站了。
这间建造在悬崖上的驿站没有主人,无论是谁,在经过这里的时候都可以进来歇歇脚,于是进屋之后,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鱼龙混杂的人。
之前毒打佛牙的那位石料商人也选择在此地歇脚,他掏出一些干粮,好心地分给星野他们,一边吃一边道,“现在挣钱也不容易了,在绝壁城上,除非是特别赶时间的石料商人会选择在晚上赶路,你想想那栈道,大晚上的什么也看不见,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怎么办,所以我宁可在白天抓紧时间赶路,晚上赶路的,那可都是在搏命,我家里有老有小,我得惜命。”
说罢,又将馒头递给佛牙。
佛牙傲娇地不接,实则饿的不行。
梁星野将馒头掰了一点给纪燃抱着啃,指甲盖那么一小块,就能将他的肚皮吃得滚圆。照顾好纪燃,他也开始吃一点东西,随口问道:“你们的石料是运去哪里的?”
“往下走的,一般都去岭南,也有去大漠的。这一路上你们也看见了,也有往上走的,将石料运回石头城的,那是因为绝壁城底下就有一个翡翠矿场,那矿场也是傅家的,从里边儿开采出来的石料,都要先运回石头城分拣挑选,个别品质上乘的都会留下来自己用,品质差一些的才拿出去卖。”
那石料商人说着说着,便扯远了,“那个翡翠矿场,这些年来可开采出不少好货出来,都说挖得越深成色越好,最近我瞅着这些从翡翠矿场里运出来的石料,那都是从最深的地方掘出来的,没办法,傅家人就是会做生意。当初这个矿场也并不是傅家的,别人挖了一段时间没挖出什么东西来,就把矿场转让给傅家了,谁知道人家接手,一下就挖出了好多翡翠来,怎么说呢,各人有各人的命吧。”
又是傅家。
这个家族在石原还真是只手遮天啊,无论是在石头城还是在绝壁城,到处都有这个家族的身影。
驿站的条件差,万丈悬崖间的夜晚十分寒冷,风从石缝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野兽的悲鸣声。
纪燃缩成小小的一团,像雪球一样团在星野的肩膀上取暖,脑袋挨着他的脖子,时不时在睡梦中舔舔毛,有时候一不小心,会将自己依靠着的梁星野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顺带舔舔他的脖子。
小小的舌头挠地梁星野直痒痒,不过是看纪燃睡得熟,没有将他叫醒,更不敢动一下,生怕自己动作太大把他惊醒了。
可到了后半夜,梁星野醒来时,察觉到身边有一丝不一样了。
一个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是熟悉无比的面容。
纪燃在睡梦中又变回人形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可此刻在纪燃的梦里,他依旧是一只仓鼠,每天除了清理毛发就是清理毛发,好似毛发上的气味永远也清理不完,于是他偏头又舔了舔星野的脖子,梁星野浑身都僵硬了。
他看着那张面容,魂牵梦萦,万般不舍,仿佛刹那间着了魔怔,竟控自不住低下头,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亲。
只一吻,还不够,他还想要更多,尽管他极力控制着自己,可脑海中却有千万个声音在怂恿他,去撷取,去掠夺,从嘴唇,到脸颊,再到脖颈。
纪燃谁的迷迷糊糊的,梦见自己抱了一颗比自己还大的核桃,开心地啃啊啃,越吃就越觉得这核桃不对味,怎么软乎乎的,心里还在寻思,这核桃是不是放坏了。
佛牙翻了身,说了几句乱七八糟的梦话。
梁星野猛然清醒了过来,他将依旧睡着的纪燃好好地安置在一边,替他整理好衣领,背上钝剑,站在驿站的门口,为他们守夜。
悬崖边上的夜景是别致的,皎洁硕大的圆月,仿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当你真正伸出手去够的时候,才会发现它远在天边,那是你这辈子都无法触及到的地方。
月亮是如此。
人也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