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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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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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没有脸面对醒来的壬幸,梁兴是个坏孩子。

    梁兴跑掉了。

    麻醉药效解除。

    壬幸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这是一个阴暗的小房间,只有衣柜和床。

    就像以前一样,他失去了手脚。机械的半肢被拆除。他只是躺在白色棉被中,一丝不挂。

    因为没有手脚下半肢,他只能翻滚,要坐起来都十分艰难。断肢抵着柔软的被子,受力的时候,神经接口遭受刺激,创口接触物体还是有些敏感。

    可是现在的壬幸不会像以前一样痛不欲生,他已经麻木。只是……有一点点酸。这感觉类似过冬时候残肢的并发症,因为酸(这小小的线索),多年前的记忆被“唤醒”了。

    在他意识到自己是个残废的时候,回忆浮现涌出。可他没有痛,只是麻麻的……好像躺在沙滩上,面朝星空,听见遥远的声音,却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想要找到自我,他就不得不用麻木的残肢接触冰冷的海水。那不痛,只是远远的,麻麻的——就像每天早晨的闹钟一样。

    可惜回忆里那些声音不属于闹铃而属于人。“回忆”在一次次叙述他卑贱无为的一生。可笑,但又是日常。一个戏子被扯下神坛,落到人人都能践踏的淤泥中。

    他轻轻翻过身子,享受着酥麻的海浪。就像在温暖房间观影一样。

    声音又来了——那些自以为是用他人的痛楚为自己找点存在感——那声音就像吸血为生的蚊子。

    蚊子们可不认为自己是恶,也不认为被践踏的人需要同情和理解,他们只是在自己的认知领域,一边享受对失足名人的践踏,一边成为社会碟机的推动者。

    那些细碎的恶,永远不可能遭受惩罚。人们只会为刺激的消息买单,而拒绝反思自己。对于那些自私的牲畜而言,他人的名誉和性命都是可以用钱交换的东西。

    这可真是好戏。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因为手术而残缺的身体。红肿的肉,淤青,创痕,永恒的斑驳。这些线索穿越了时间,强迫性地,让他回忆起被抛弃、被践踏的事实。

    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的海潮轻拍白沙地。

    冷风吹来的时候,他感觉骨头发酸。也许因为现在是冬天,风湿天,而自己无能为力。他被冻麻了,感觉不到他人的触摸。他把自己冰封,好像那样就不会受伤一样。也许因为冬虫被雪风冻死的时候,被无心的路人践踏成齑粉也不会感觉疼痛吧。

    他闭上眼,细细感受着被碾压和践踏的酥麻,在梦中触摸到闪光灯。他看见舞台上堆积的机械尸体。

    如果那些尸体属于蚊子——那些不无辜的无辜者——他就会得到舒心的快意!

    可是没有手脚的人没法拍死蚊子。

    有手脚的人也没法拍死世上所有蚊子。

    再怎么折腾,他都是蚊子世界中一只不合群的蚊子。尹至不过是社会潜规则的祭品,被献祭了手脚而已。

    现在,壬幸感觉自己回到了尹至的生命末期,因为残废和无力,选择一条自己不齿的出路。他接受董先生伸出的橄榄枝,不得不靠出卖肉身得到未来,他好像有了可以动的机械手脚,却因为一个曾真心钦慕他的同僚骂他是靠睡上位的婊/子而愤怒地割坏自己的脸。

    原来尹至的一生可以被轻易否定,一切曾仰慕他的人,都爱着一尊幻想的雕像(而不是活人),一切好坏的标准,都可以拿庸俗世界的“品德”做权重分。他的世界丧失了好坏定义。眼泪刺痛脸上伤口。

    壬幸不过是一具活动的尸体,一面想要复仇,一面想要埋葬尹至。只可惜壬幸丧失了演戏的能力,而他找来的继位者(梁兴)不能明白他的痛苦。

    被截断的四肢是机械,没有欲望,没有脑。躯壳只会依照程序的指令舞动,没有人会同情舞台上散乱的手脚,也没有魔鬼隔着网线刺杀嗡嗡叫的蚊子。

    在剧本中,壬幸希望主角是一只冬虫,被冷风冻死,再被路人无心踩死,最后被雪埋葬,也算是电影结局那般的死了。

    突然,他闻到了烤红薯的香味。

    一个旧式家用机器人从门那儿探出脑袋。

    这个机器人和壬幸的机械奴仆不一样,它的身体只有塑料壳和金属零件,动起来都是“咔咔咔咔”的。而且这个塑料东西的额头,还用油性笔写着两个滑稽的大字——“梁”、“兴”。

    “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机器人(梁兴替代品)问完,还发出卖萌的“嘀嘀”声。

    “梁兴呢?”

    “我就是梁兴,主人,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壬幸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这样诡异的现实,真正的梁兴跑了。犯罪者壬幸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这没有道理。

    “你能扶我起来到轮椅上出去走走吗?”壬幸问家用机器人。

    “不行,我只能为您提供简单的生活需求服务。”

    是的,在这个没法定位的小破房子里,壬幸没有自由。

    机器人可以给壬幸盖被子、烤红薯、播放电视(老式机器人的信号线可以连接显示屏)。但要向外输出信号——打电话、上网求助、出去转转——是万万不行的。

    这绝对是非法监禁。

    壬幸对没什么用的破机器人翻了个白眼,又被对方的机械爪子塞了一口现烤红薯。

    他对自己苟延残喘的未来感到迷茫。

    “那你给我拿下镜子吧。”他想要看看自己现在被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家用机器人发出同意的嘀嘀声,解开围裙抹了把满是炭灰油污的白壳子。它把小镜子放在床上。壬幸在床上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他不认识镜子里的东西,他没有看见脸。

    ——梁兴把他的脸偷走了。

    羞耻。这是在失去肉身手脚之后他再一次感觉到被剥夺的羞耻。

    梁兴是个好演员,一直都是。壬幸发现自己并不懂梁兴,他不知道梁兴的真实想法。他只是一个将死的废人,梁兴要这张脸有什么用?

    也许可以报仇,也许梁兴可以对着那张脸发泄仇恨,因为壬幸是个坏人。

    阳光穿透窗帘,外面全是金色的灰。壬幸叫小机器人帮他盖被子,他把脑袋埋在黑暗被褥中。

    现在,他只能在破房子里和一只没脑子的破机器人苟活。

    梁兴跑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某天,壬幸又一次梦见飞翔的食人鱼,一切辱骂羞辱他的声音,都被细细厘清。

    难道人心也是一座围城吗?在创伤复发的时候他拼命要逃离,然而走出创伤对其视而不见的时候,心又一次次回到记忆的自留地。

    壬幸不会觉得疼痛,毕竟他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他只是麻木、骨头酸……

    可就在这时,又来了烤红薯的香气。

    他坐在床上,恍惚间看见树立在四周(却并不存在的)牢笼。他被困在笼子里,蠢货“梁兴”机器人只会发出恭恭敬敬却没有实用的“嘀嘀”声,然后说:“开饭了我的主人。”随即把一坨烤红薯塞进他的嘴里。

    其实他吃不下,吃了也容易吐出来。

    衰竭的器官在破坏他的生命,他没有未来。

    但是周而复始的日常不会因为生命衰竭而改变,小机器人还是憨憨地烤红薯,时而用冰冷的脸蹭蹭他。

    没有药物,没有体检,甚至没有运动复健。半年后,壬幸的意识已不清晰。他觉得自己总算要解脱了,可是梁兴不在。

    好奇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没想起剧本,没有想起父母和董先生,居然想着梁兴。也许因为梁兴是他作品的一部分。

    可他抓不住梁兴,他没有手,什么也抓不住。

    冷冰冰的小机器人坐在他身边,它不知道床上失去手脚的残废就要死了。

    他孤独等待死亡降临,听者窗外的风和雨。

    如果他成了幽灵,大概可以去看看带走自己脸的梁兴吧。也许他是爱梁兴的,只是这种爱隔了太久的距离,远得失去磁力。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壬幸闭上眼睛。

    大门那儿响起开锁声。有什么人在钥匙串中纠结,换了三把钥匙才把门打开。

    小机器人转头一看:“你好,你是谁?”

    神秘来客没有说话,只是按了机器人背后的电源开关。机器人关机了。小机器人脑门上被油烟熏花的梁兴二字,被来客用抹布轻轻擦去。

    梁兴回来了。

    壬幸在睡梦中听见梁兴的声音,他感知到心跳,他感受到呼吸。梁兴抱着他,把脸还给了他。可是壬幸没有力气睁开眼。

    “我用你的脸假扮你,骗出董先生的灵魂转移方法,我回来了,我来救你了。”梁兴抱着壬幸的身体,小心翼翼地给壬幸连接颅后接口,这需要将一个传输插口刺入后颈再连接数据线。

    壬幸十分虚弱,完全不能反抗,他只能躺在梁兴的臂弯中任其摆布。他即将死亡,他并不反抗生理的死亡,死亡是他能唾弃这个肮脏世界的唯一方法。

    可是梁兴不想。

    梁兴用他的脸找回了间接生存的方法,梁兴回来了。

    壬幸听到了手指敲打键盘的声音,听到了梁兴的心跳,他嗅到了一种不同于戏剧中主角的特殊味道。梁兴和他期待的模样不一样,可他似乎迷恋这种不同之处。

    可是,可是,命运把他的爱情送到手边的时候,他没有手能抓住。

    壬幸费尽全力才睁开眼睛,用回光返照的能量发出声音。

    “梁兴。”

    “我在!”梁兴转过头,“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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