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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河从玻璃幕墙外破碎的天空屏幕后露出他那双让人充满好感的眼睛,所有研究员像一窝见了黄鼠狼的鸡,在笼子里尖叫着扑扇翅膀。
他弯了弯眼睛,一手把整个幕墙拆下来,心想,屠杀是一件蛮乏味的事。毕竟临死的惊愕和扭曲,只不过是不同人脸上同一块肌肉的反应。如果杀不到对的那个人,再多其他也毫无意义……他舔了舔犬牙,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他对着几十双惊恐万分的目光扬了扬那张记录,绽开一个明艳到妖冶的笑容,“你们的岳队长现在在哪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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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有那种,”秋海棠用叉子敲了敲盘沿,轻快地说,“魔力?你能把我们好不容易哄睡的孩子唤醒。”
沈清秋沉默地望着窗外。他面前的小桌子上摆着式样精致的点心和热茶,还有一支装着血红色溶液的一次性针管。
从管理者房间的窗户往下看,许许多多的小孩坐在地砖上,也许是刻意为之,他们缩在一块一块地砖狭小的空间里,另一些大孩子在人群中巡视,揪出那些不小心越界的家伙。俯视整个大厅,竟然有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人总是这样,即使没有玻璃箱,也总会呆在他们该呆的地方。规则、权柄、整个世界,到处都是看不见的玻璃,倒也说不上好或者不好。
我并不会唤醒任何人。他想。只不过已经没人记得,我也一直还停留在噩梦之中。
“但是那是没用的,”她把目光移到窗户上,“醒来有什么用呢?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你还是不能保护任何人。”
那有什么关系,沈清秋想,我们在做的事,本来就没有结果。
“好吧,告诉我,”秋海棠不甚在意地捻起一只樱桃,“如果你是我,现在最紧迫的是什么?”
沈清秋转过脸来看她。那双眼睛映着浅淡透明的光,是薄情又冷厉的色泽。
“大概……”他有点怠惰地答道,“没什么要紧的吧。”
反正现在准备,也来不及去实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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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秋海棠问,你知道为什么船只宁愿同珍宝一起沉没,也不愿意拱手让人吗?
你知道,她语气尖锐地说,这破烂场地就是一条载着你我的船吗?
而沈清秋头也不抬地喝了口茶,一边把那支空针管隔空朝她晃了晃。
“可我暂时还不想沉没。”他低声说。
秋海棠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我也是。”她俯下身来,熟悉的香味弥漫在鼻尖,“我不会让你再有机会丢下我。”
沈清秋把她的手拨开,站起身。“你只是没有发现,你早就不需要我了。”他不无讽刺地说,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你已经不是小女孩,有哥哥和不会反抗的玩具,你该去追求权柄、名利,把一切当成武器,哪怕是你自己。
“我只是担心你!”秋海棠冲着他的背影尖叫道,“原谅我,我现在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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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清源匆匆推门而入,整个办公区乱成一锅烂粥。他感到一阵胆寒,因为整个现场显得整洁、寂静,仿佛几十个精尖研究员都被麻醉剂放倒在了座位上,甚至没有人起身,空调机的冷风卷起资料的页脚。没有呼吸的熟睡,全是那只年轻怪物的手笔。
“师兄,这个。”柳清歌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把一张纸塞给他。他压抑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和挫败感,黑漆漆的眼睛燃烧着自责和不甘。
看到那张纸,岳清源就控制不住地摇晃了一下。他咬紧牙,在印刷报告的行间毫无意外地找到了一段笔迹俊秀的批注。
『也许,我们要人为地创造一种‘异族“,所需要的仅仅是圈养场地、秩序和廉价的原料,甚至不需要提供社会的阶层。像从古至今的人类制品一样,这将是一项不可掠夺的‘武器“。人类究竟想不想经历巨大的痛苦和极高的死亡率来转向进化?但是他们却绝不会拒绝通过武器来武装自己的至高权力。』
他还深刻地记得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同样年轻到纤细的沈九在某一张苛刻的、险恶的、令人反胃的记录纸上,亲手写下的文字。
“小九……”还是年轻警员的岳清源嗫嚅着,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什么解释都是徒劳的,浪漫又戏剧的重逢,冷静下来才看清的救赎,他们的命运早已隔得太远太远,此生都无法赶回来相逢。
沈九把笔搁下,默默把手撑在桌边,没有做声。
“这世界上不是非黑即白……”他干巴巴地说,“我一定会保护好你,我可以……”
“我知道。”沈九打断他。
昏暗的灯光照在他的面孔上,五官难以诉清地模糊在一起。“就像我今夜从这里逃走,你不会阻止。”他用年轻人特有的嗓音,淡而缓地说道。
“但我不会再感谢你,岳清源,”他们显然都不适应这个疏离的,高高在上的好名字,双双哽了一下,但沈九还是说下去:“我哪来的哪去,不在这里碍你的眼,省得你还要为我去求人,讲什么可笑的非黑即白。”
“我不是——”岳清源苍白地挣扎道。
“——但你也给我小心点,”沈九猛地挣开他,嘶嘶地威胁道,他的脸藏在影子里,鼻尖稍稍有点红,“可不要有一天,让我把手伸到你地盘上,不然……”
岳清源猝然攥紧了那张纸。“他去查了我的办公室、”他急促地说,“最近兴起的新势力、他既然去了,也一定看得到——我知道他去哪了!他去找——”
“……不然,”如墨的夜色里,少年轻声说,“管他是黑是白,所有的法则都会是我——我会得到一切。”
我会让太阳在夜晚升起,我会让白昼变成灰蒙蒙一片,我会把所有人惊醒,我会引起困惑和恐慌,因为白昼不是浮于表面,因为黑夜不能掩盖一切。
因为这个世界向来疯狂,且从不非黑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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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来得和药效一样快。
他在走廊上被两个嘻嘻哈哈的卫兵拦住了,他们盯上了他脖子上的颈环,像超市里打量食品的标签。
最高级的收买人心,意味着一起犯罪,一起享乐,把产品当做报酬付给工人,然后堆在一起腐烂。
一个家伙推了他一把,沈清秋反应不及,被推了一个踉跄。“看我发现了什么?”他抓着青年的领子,对身后嚷道,“我已经厌了,这个破基地,臭小鬼除了尖叫什么都不会!”
他的同伴更直接些,他正把扣不上的武装带从肥肉上扯下来。
沈清秋偏过头去。“走开,”他蹙紧了眉,半阖着眼睛——他已经有点看不清了,在最缺时间的时候遇上最不易脱身的事,他不得不把秋海棠拉过来挡箭,“我是……”
他突然咬住舌尖,倏地迟疑了。
——如果需要的话……有挑剔的必要吗?
然而不待说完,空气中突然“噗”的一声,仿佛折断一株野草,或者一滴水落下。
一个熟悉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轻飘飘地凑上来。
“又见面了,”洛冰河心情极好地把两具尸体丢在地上,没有生命的肉体发出沉重的落地声,“想我了吗?”
沈清秋的心脏反射性地一抖。可几乎同一瞬间,紧绷的心弦却猛然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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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沈清秋自己知道,在那句话响起的一瞬间,他几乎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去他妈的来日方长,他想,我要他们全都死,现在就要。
只不过当这一刻终于来到,他才真正有机会放任自己将视线长久地落在那个毁灭者身上。
他微微有些重影的目光划过洛冰河已经显得颀长的双腿、收窄的腰胯、两肘、宽肩、雪白的手腕和脖颈、软乌墨般的发梢,落到他脸上,下颌、浅淡的嘴唇,碰上那双毫不掩饰欲望的眼睛。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不着调地想,疲倦地合上眼帘,脑海中浮现出久远的回忆。
他感觉洛冰河的脚步在他面前停下来,他俯下身,伸手捏住沈清秋的下颌。
然而就在一刹那间,沈清秋猛然睁开眼睛,冰一样的手指扣上他的手腕——
“想啊,”他反叛地挑衅道,甚至吹了声口哨,眼眸里迸发出利刃出鞘般绚丽而危险的光,“为什么不想?”
指尖的皮肤跃动着年轻的血脉,它灼热而猛烈,像摇曳的火,燃烧着噼里啪啦的生命感,甚至于传递出一丝细微的刺痛。
可当火融化冰,随之就会被它的意志熄灭。
◇九对婴婴也是那种冷着脸的温柔喔。以及他是真的试图对秋海棠负责任……他毁掉了她的一切,娇奢的生活、秋剪罗、并且背叛了她。也许第一开始是豢养萌生出的恋慕,但事情走到这一步,我更倾向于它是一种复杂的爱。冰哥对九也一样,他们总得找到什么是稳固的,什么是真正的想法,而不是模糊的控制欲。
第十章
47
洛冰河的控制欲显然被他挑战了。
他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几乎是温柔地拨了拨沈清秋凌乱的额发。不知是不是感知出了问题,空气开始变得干燥、滚烫,灼热得让人想退缩。他能感觉到沈清秋就像他窗台上那只驳杂的野猫,在他悬空的指尖下竖起每一根惊恐的毛发。前几天的痛苦和恐惧显然已经烙焦了皮肉,但他显然没有因此而屈服。他的眼睛很亮,如:长夜中乍现的流光,更甚于痛苦,流露出无法藏匿的算计和挑衅。
他们无疑都太了解对方,很多时候了解并不需要花大量的时间相处,用真假难辨的话语相互倾诉,它们是无法控制的传达,是同一种思绪浮现在两个人头脑中,如同傀儡师同时操纵两根线,会不可抑制地发生同步。
但是想象中的暴力没有落下。
取而代之,洛冰河反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用那种眼神……”他低声说,有些无措又有些顽固,他紧紧捂住沈清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青灰的颧骨,仿佛要从刀锋一样的视线里保留最后一点理智,从燃烧的火场抢夺一捧灰烬一样,他几乎是狼狈地说,“别用那种眼神。”
沈清秋伸手去掰他的手腕。“你这……”他骂道,突然哑口无言。
一个荒唐而炽热的吻,撕扯般落在他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