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要不你看看这些资料,里面有些是公开资料,有些是我用了些别的办法弄来的,就是景瑜哥一直在调查的那个挡土墙工程。”林枫松难得机智一次,拿出来一些资料递给许魏洲。
许魏洲平复了一下情绪,接过资料开始仔细查看,同时试图回忆黄景瑜是怎样细心地发现了案件里面那些蛛丝马迹的联系。
那个人从来都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再细微的联系也会被他捕捉到。
忽然,他的视线定在一行字上,脑子灵光一闪,他立即从刚才排查完毕的通话记录里翻找,凭着过人的记忆力很快找到了那张记录。
那张记录的时间段正好在他们重点排查的时间段内,却没有任何可疑电话,但是一个不起眼的y城归属地手机号码引起了他的注意。
吴谨恩,籍贯,y城。
挡土墙倒塌事件发生的时候,时任l城城建局副局长,如今已经升任局长。
“林枫松,查这个号码,和吴谨恩有没有关系。”许魏洲如梦初醒,拍了一下林枫松的肩膀。
“吴谨恩,这名字有点耳熟呢……”林枫松一边絮叨一边查,没一会唬了一大跳,“师兄,这这这这个是——”
“嗯。”许魏洲盯着屏幕,神色严峻,如果是这个人,调查组的迅速到位,局长的保持沉默,队长的无从打听都有了很好的解释。
“料事如神啊师兄,这是他远房表弟名下的号码。”林枫松脸色也严肃不已。
“随时保持联系,有什么需要查的我通知你,家里所有东西你随意。”许魏洲顾不上眼下是深夜,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冲出门去。
他开车在深夜里疾驰,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调查组会如何轮番上阵不分昼夜地对黄景瑜进行询问,如何想办法要他承认违规调查致人死亡的事实。
不要去想自己保护了吴谨恩这个人渣,黄景瑜就要承受更多的询问和折磨。吴谨恩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施压去摧毁他的意志,去想办法击垮他,让他知难而退,让他放弃自己在做的事情,让他明白现实有多么不可战胜。
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一定要去相信自己所爱的人,有足够坚韧的意志应对。
他承诺过,一定要保护好他。
第六十三章 63
从发现可疑通话记录开始,许魏洲就一直在秘密跟踪吴谨恩,这个人公务繁忙,不是在办公室里,就是在会议室里,许魏洲连着两天大部分都一直在城建局大楼下面等待,伴随着内心无休无止的焦灼。
林枫松提出换班让他休息的时候,许魏洲看吴谨恩正在准备参加下午的大会,终于点头,因为他一直都在担心黄景瑜,他必须回支队看一眼。
林枫松看到许魏洲的时候,震惊却又不敢多说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许魏洲,他作为组长一直都是从容平静的,甚至一直都偏温和,虽然实际气场很强,但却从来没有如此浑身散发着濒临爆裂的气息。
他的眼神,虽然压抑着,却透出了困兽一般的光芒。
许魏洲用最快的速度回了支队,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袁宁,袁宁看着他,一时之间没有回话,神色却难掩黯淡。
许魏洲努力平复呼吸,低低吐出一口气,他知道,曾培的死想找到突破点很难,如果不能证明他不是自杀,或者不能证明他不是非个人意愿选择了这条路,那么黄景瑜试图击破他心理防线的短信就成了确凿的证据。
“他真的一直很注意分寸……”许魏洲近乎语无伦次地低喃,“他不是那种人,他不会这样做,他知道底线在哪里。”
说到最后他自己停下了,因为他知道,袁宁也知道,可是这没有用处,只有证据才是关键。
“调查组呢?”许魏洲强打起精神问。
“没人能接触他,我想办法看了一眼监控——”袁宁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只是选择更让他能安心一些的回答方式,“他一直都很冷静,他应该撑得住。”
许魏洲低下头掩饰自己听到这话那一瞬间的表情,他没有办法藏住自己眼底那一瞬间涌出的心疼。
“你看起来太累了,去休息一会吧。”袁宁看看他苍白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叹息。
许魏洲点点头,独自转身走过长长的走廊,下楼,到达审讯室外的走廊,在冰冷的长椅上坐下。其实隔着厚厚的墙壁和一个房间,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是这里是距离那个人最近的地方。
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陪他一会。
再长的会议也不会超过这个下午,许魏洲在两个半小时以后回到了城建局大楼下,继续跟踪吴谨恩。
会议结束之前,阴霾的天空再次下起了雨,雨势逐渐转大,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许魏洲隔着雨幕看着吴谨恩的车到了商场外,是司机撑伞下车,进去商场,很快提着一个看不出品牌的纸袋出来。
挡风玻璃之后的许魏洲眼神渐渐凛然。
司机又开了一段,终于在拐入几处新开发楼盘集地区之前停下,他撑着伞让吴谨恩下车,坐进了驾驶座,自己等车开走后打了出租车离开。
许魏洲跟着驾车的吴谨恩,拐了又拐,到了某个小区门前。小区是高档公寓小区,并不在可调查的吴谨恩名下资产之列。小区只有住户才能进去,许魏洲冷淡地出示了警官证,也不管小区保安的犹疑,猛一踩油门就往进冲,保安大惊失色地升起了防护栏。
许魏洲一路跟过去,远远看见吴谨恩的车进了车库,边靠边停下。
吴谨恩提着纸袋,谨慎地从车库出来,有个穿着绿色针织裙的女孩子撑着伞悄悄走过来,纤细曼妙的身段,年轻娇俏的脸庞,从背后悄悄抱住吴谨恩的脖子。
吴谨恩算是个有魅力又高大端正的中年男人,这一刻的场景,如果不知道对方是谁,看起来几乎可以说是相配的。
许魏洲握住方向盘,心底涌起冰冷的怒火来,他就是在保护着这样一个人渣。这个人结束了重要的会议,就买了昂贵的礼物来探视自己年轻的情人。
可是自己那样珍视的人,因为相信正义,坚持法理,此刻却因为这个人渣还在接受无休止的残酷调查。
雨势越来越大,夜幕沉沉,许魏洲坐在车里听着雨滴砸在车窗上的声音,眼神落在吴谨恩最后揽着情人进去的大厦门口处,一片寒凉。
他知道自己要等待很久很久,便拧开了广播,电台里播放着一首不知名的粤语歌曲,低沉磅礴的曲调,悲情也壮烈。
“谁知终结在哪方 谁知黑暗哪日过
无数愿望无人讲 也未能承诺
谁可失去梦太多 谁可摆脱了自我
岁月无悔 得到胜果便没错
前方灾劫没法躲 前方一切也极恶
捱过以后谁能讲 也未能期望
明知一切没结果
无心不要继续差错
岁月无悔 伤口结疤略过
动荡时洪流里 冲走了盼望
看岁月来又走 一早不懂感觉
在夜阑无人处 只可能冷漠
细看命运到访 如无穷跌荡
谁知终结在哪方 谁知黑暗哪日过
无数愿望无人讲 永远未能承诺
谁可失去美梦太多
谁可摆脱爱恨交错
岁月无悔 得到胜果没错
我亦无悔 将一切苦受过。”
在这段充满讽刺的等待时间里,他听着这首歌想了很多很多。
他最在意的一切都在被心怀着卑劣欲望的人践踏凌辱,他深爱的人正在因为坚持正义而前途未卜,他此刻正在坚持着最艰难的选择。纵然保护最在意的人的渴望这样强烈,可是他坚持了自己最应该做的事情。
思绪虽然一直都掺杂着焦灼和痛楚,凌乱中,却也有什么东西一直都平静地坚持着。
在年少轻狂的时光里,他爱着一个正义,勇敢,一直虔诚地坚持以后要成为警察,维护正义公理,保护所有人的人。他那时候并不知道,这个人的信仰和他的爱情一样,都留在了自己的心里。
在分离的那段岁月里,他曾经埋头猛冲过,是师父让他明白了成为警察不是一个随便的选择,是一生的责任。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所爱的人身处危险的环境也从未被磨灭他的勇敢和信念,他坚定,他无畏,他用自己的热血在践行自己年少时候许下的诺言。
从开始调查那个人就知道案子的背后藏着暗流汹涌,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后退,即使是身陷险境,举步维艰,他都冷静地说相信。
即使在最艰难的的时刻,他都还是相信正义,相信法律,相信自己。
此刻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那段时光,即使他看不清楚前面的路,也一样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时间缓缓前行,深浓的夜开始渲染,整栋楼的灯光开始渐次熄灭,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直到凌晨四点的时候,有一扇窗还是亮着灯光。
一线难以形容的不安,渐渐从许魏洲心底开始浮现。
他摸出手机打过去,林枫松睡梦中声音迷糊,“组长?”
他冷静地报了那个窗口的地址,“帮我查一下,这栋房子在谁名下。”
林枫松霎时清醒过来,很快给了反馈,“女大学生,不是本地人,白婷茹,这个小区不像是她这种家庭能负担得起的。”
“家里有电话么?”
林枫松又过了一会,给了肯定的回答,“装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