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奕默然,那个时候需要得力人手护持山庄,卢清瑟能派往南疆查探的人实在有限,后来一切渐渐步入正轨,但她还是要保持沉默,以免自己和宣朗受了刺激做出鲁莽之举,让莳花山庄再次陷入险境,更让他们自己枉送性命,所以调查之事只在暗中进行,难免掣肘,故而一直以来并没有什么大的收获。
宣奕伸手从卢清瑟手中拿过这枚平安扣,细细端详,道:“爹将这枚玉扣连同漓染的名字一起送回来,想必此物来历一定不普通,说不定便是爹从漓染身上所得!”
他翻转着玉扣,忽然轩眉一皱,道:“这枚玉扣曾经断裂过?”
慕写月闻言眸光一动,凑上前就着宣奕的手看去,只见细瞧之下,玉扣上确实有一道裂痕,应是被利器所划,将原本一枚完整的平安扣断成两半。但是这碎玉应该得到了精心的修复,不仔细去找是发现不了的。
心中刹那间如波涛剧烈翻涌,墨瞳之中情绪变幻。
难道……
纵是惯来性情清冷淡漠,此刻,也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从心底喷薄而出,慕写月的呼吸不由乱了节奏。
第113章 【六十三】玉扣(下)
“阿月,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宣奕第一时间察觉慕写月情绪的变化,问道。
慕写月抿了抿唇,带着歉意看向卢清瑟,轻声道:“娘,这枚玉扣,可以暂时交给我保管吗?”
卢清瑟诧异,下意识看了看玉扣,道:“怎么,你认得这枚玉扣?”
慕写月微微垂下双眸:“这枚玉扣可能是遗尘宫丢失之物。”
感觉到卢清瑟呼吸一窒,慕写月忙抬头看着她解释道:“不是近年之事,是当年遗尘宫初立之时丢失的。这枚玉扣也算宫主信物,故而几十年来遗尘宫弟子一直在寻找,然而一无所获,没想到却是落到了罗刹教手中。”
听到慕写月的话,卢清瑟的表情缓和下来,刚才一瞬间,她还以为遗尘宫在宣启钰的失踪中也扮演了一个角色,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晕厥。她深知两个孩子感情深重,情比金坚,若是突然隔进来一道无解的仇怨,那不是要让人痛不欲生?
拿过玉扣,指腹轻轻划过玉质光滑的表面,犹豫了片刻,卢清瑟低低叹了一口气,道:“好。”她将玉扣递给慕写月,慕写月小心翼翼接过,感激而愧疚地道:“谢谢娘。”
这枚平安扣,自宣启钰失踪后便一直被卢清瑟小心收藏,虽然并非爱人之物,但却有着特殊的含义,她心中定有一番挣扎,肯轻易交给自己并不容易。
慕写月歉疚道:“娘,我先将玉扣拿回去验证,若不是我要找的那枚,一定立刻拿回来给您,但如果,如果就是那一枚,娘,对不起,我怕是就不能把它还给您了。”
卢清瑟的目光带着复杂的情绪落在平安扣上,叹息道:“若是你们的东西,物归原主理所应当,月儿不必觉得内疚。这枚玉扣,娘看了这么多年,也伤心了这么多年,本以为这是仇人的东西,也曾恨不得摔碎砸碎,远远地扔开。如今拿走,倒也好。”
宣奕看向慕写月,素手之中,血玉平安扣艳色欲滴,映得慕写月的指尖也泛起一层淡红的玉光。
……
入夜,明微苑。
房门“吱呀”打开,再度站在自己和宣奕的卧室中,看着一切如旧的布置,慕写月心情阵阵起伏。
窗下的棋盘,墙上的古画,一点一滴诉说着昔日的甜蜜回忆,桌上照旧摆着他爱吃的点心,走近前去伸手倒杯清茶拿到鼻尖一嗅,果然也是他最喜欢那种。
感觉到那人靠近自己身后,须臾,一双手从背后拢着他的胳膊将他搂在怀里,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日日都让人备着。”
轻轻叹息了一声,宣奕心尖一颤,忙转过慕写月的身子,道:“阿月,你不喜欢么?”
“没有。”慕写月勾了勾嘴角,随后有些黯然,“只是……”
“怎么了?”宣奕关心地问。
慕写月双眸微晗,淡淡的光芒流转在墨瞳中,默然片刻后道:“白天我没有把话全说出来,遗尘宫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找寻的血玉平安扣,其实牵涉着一个重要的秘密。”
第114章 【六十四】 心法(上)
遗尘宫为之傲然武林的,首推阳春、白雪两套绝妙功法。武林中曾有传言,阳春、白雪本是同一部功法的两部分,修习到最后可以合二为一,臻至化境。但是,自遗尘宫创立至今七十余年来,虽则历代宫主无不是人中龙凤,佼佼英才,却无一可以做到融合两套功法,故而渐渐地,人们便只当传言虚假,或是遗尘宫为了彰显自身武学秘籍高深莫测而编造出来用以吹捧的谎话。
然而历代以来的遗尘宫宫主亲传弟子一脉却知道,有关阳春白雪功法的说法并不是传言,而是确有其事。
在遗尘宫还未被创立的百年前的江湖,首屈一指的武林势力当属亦正亦邪的夜心谷。阳春白雪心法正是夜心谷历代以来只传谷主的最高功法。
功法玄妙,非武学造诣精深、资质聪慧灵颖之人难以尽悟。故而长久以来,便是夜心谷谷主,能将阳春白雪心法全部掌握的人也只在寥寥,曾经那位惊才绝艳的祁逸飞谷主便是其一。
阳春白雪心法需先分别修习至刚至阳的阳春心法和至阴至柔的白雪心法,待两套功法修习到一定境界后,再合二为一,融会贯通。阳春、白雪心法分别记载于册,而关于如何将两套心法融合的关键法诀则另有隐秘承载,鲜为人知。
七十余年前,南疆罗刹教妄图染指中原,中原武林各派摒弃前嫌联合反击,夜心谷也在其中,并且因为实力强大而作为主要战力。在与罗刹教的一场殊死决斗中,当时的夜心谷主以身陨的代价斩杀罗刹教主,最终使得罗刹教溃败而逃。
就在武林各派庆贺胜利的时候,夜心谷却正遭遇着百年来最大的危机。
谷主身亡,而事先并未指明下一任谷主是谁。当时的三个亲传弟子个个蠢蠢欲动,谁都想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于是很快,一场内乱爆发,事情遥远,今人并不知道当时的情景如何,只知道内斗愈演愈烈,最终强大的夜心谷四分五裂。
三名亲传弟子,一人身死,一人失踪,只剩了最后一人,整顿了内乱后元气大伤的夜心谷残余势力,隐入深山休养生息,十年后,以遗尘宫的名号复出江湖。
罗刹教的入侵,给夜心谷带来一场劫难,百年辉煌一朝湮灭。而勉强可称之为幸运的是,当夜心谷陷入内乱自耗实力的时候,武林其他各门派正集结力量进入南疆追杀罗刹教残余,等他们有暇他顾的时候,那最终获胜的谷主亲传弟子,遗尘宫的初代宫主,已经收拾好残局,做了完善的部署隐匿深山。否则,只怕就不会有后来的遗尘宫了,夜心谷的传承也会就此断绝。
然而遗憾的是,虽然遗尘宫与夜心谷一脉相承,初代宫主得到了阳春、白雪功法,但那至关重要的融合法门却随着夜心谷末代谷主的死就此失踪,遍寻无痕。
缺失了融合法门,阳春白雪心法不再完整,只能当做两套功法来练,几十年来,数代遗尘宫主苦心钻研,却始终不得其妙,难以融合功法。慕写月的师父卫辞更是因为强行融合两套功法而走火入魔,身受重创。
初代宫主毕竟是夜心谷主亲传弟子,知晓的事情自然也多,后来便也一代一代传承给宫主一脉的嫡系弟子,故而对于当年夜心谷的秘辛,慕写月也是知道的。
比如,阳春白雪的融合法门被刻在彼时象征着夜心谷主身份的一枚血玉平安扣上。
比如,那枚血玉平安扣在传至祁逸飞谷主的时候,意外断成两半,原因似乎与他的爱人玉笙寒有关。
这道断痕背后牵扯到的一段爱恨纠葛已经掩盖在历史的尘埃下,但它无疑给后人识别这枚重要的玉扣多提供了一条线索。
第115章 【六十四】 心法(下)
慕写月娓娓诉说着遥远的旧事,目光有时变得十分悠远,似乎穿过时光在遥望曾经。宣奕安静地坐在他身旁,伴随着他的话语想象着当年的情景。武林正道这边出于自己的目的,逐渐模糊了当初夜心谷主与罗刹教主生死决战的事情,弱化了夜心谷在抵抗罗刹教中起到的关键作用。故而在七十余年后的今天,他也只是隐约知晓大概而已。
当年血玉平安扣下落不明,初代宫主只当是谷主收藏隐秘,又逢后来内斗混乱,谷内一片狼藉,以为玉扣因此遗失,不知沉寂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后来也曾亲自带人数度回到夜心谷旧址搜寻,可是就算挖地三尺,也依旧失望而归,亦曾怀疑是否在混乱时被人趁机盗走,但派出大量人手寻找打听,仍旧一无所获。
可若是,那枚玉扣当时是被末代谷主随身携带,然后在与罗刹教主的决斗中遗落战场,被罗刹教的人得到,就此流落南疆呢?
作为斩杀了他们教主、令罗刹教侵占中原的计划流产的夜心谷谷主的物品,或许对于罗刹教的人来说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所以便代代传承了下来,即使他们并不知道那枚玉扣上承载了如何重要的东西。又或许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们已然忘却了这枚玉扣来自中原,出自夜心谷,习惯性地作为了随身的一件小小饰品。
后来,这枚已经被穿上南疆挂绳的玉扣佩戴在了此代罗刹教主漓染的身上,之后,宣奕的父亲或许因为什么原因发现了罗刹教的痕迹,跟踪到南疆,与漓染正面交锋,从他身上得到了这枚玉扣,他许是以为这是罗刹教主的一种身份象征,在弥留之际将其连同写着漓染名字的碎布一起送回了莳花山庄……
深深吸了一口气,慕写月眼中光芒渐盛。
若是这枚血玉平安扣真的就是当年夜心谷主代代传承的那枚,那么也就意味着,自遗尘宫建立以来便制约了几代谷主武学修炼的心法缺陷终于要被填补完整了!这可是几十年来遗尘宫的大憾啊!以墨临风的根骨和悟性,何愁不能将阳春白雪心法融会贯通,届时,武林众派,更没有谁能与遗尘宫争锋!而对付重新在南疆崛起的罗刹教,也将更有把握。
“我这就传信给师兄,请他命人将冰魄琉璃灯送来。”慕写月将血玉平安扣拿在手中细看,“是或不是,一试便知。”
冰魄琉璃灯历来由宫主收藏,也是自夜心谷传下,它的用处如今只有墨临风和慕写月知晓。冰魄琉璃灯是一位高人设计,其中一面罩面上有一处凹槽,正好可以嵌入血玉平安扣,点燃灯芯,光线经过特定设计的折射后,会将玉扣上的微雕字迹放大投射出来。
宣奕注视着慕写月的侧颜,目光动容,轻声道:“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嗯,你说什么?”慕写月正在琢磨手中的玉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询问着望向宣奕。
宣奕道:“这件事是遗尘宫的机密,你不跟我说也是理所应当。”
慕写月清浅一笑,认真道:“你是我的枕边人,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
宣奕心中一暖,保证道:“我绝不会泄露给旁人。”
“嗯。”慕写月温柔地应着。
宣奕看着他精致的眉眼,心中柔情层起。人都说慕写月冷傲若九天孤月,淡漠如天边浮云,但他却独得了这人的如水温柔,不知要羡煞多少人。
“阿月……”一声亲昵的称呼满含缱绻情意,宣奕慢慢贴近慕写月,吻住了那双诱人的樱唇。
……
天气晴好,阳光经过窗纱过滤后柔和地洒在屋内。
最后一字落下,慕写月将笔放好,待素笺上的墨迹干透后,小心卷起封好,唤了落英进来:“立刻将此信飞鸽传书给宫主。”他神情严肃强调道:“三滴印蜡。”
落英神色一凛,双手恭敬抬起,弯腰接过密信。
“此事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在他离去之前,慕写月再次叮嘱。
落英语气坚定道:“请主人放心,属下明白。”
“去吧。”慕写月淡淡道,他端坐案前,侧颜的线条优美而清冷。
在落英踏出门口的时候,宣奕走了进来,唤道:“阿月。”
慕写月的神情立刻柔和下来,转过头来温柔地看着他走近,温顺地应了一声。
落英转身之际正好看见自家主子由寒冰瞬间化为流水的画面,眼中不觉浮上淡淡暖意。能有这么一个人,让主子轻易展颜,真的很好。
“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看着宣奕似乎在酝酿话语,慕写月主动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