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程也不客气,道谢完把最后一片吃掉了。
趁着何程喝果汁的时候,王正把桌面收拾干净,提醒道:“杯子拿去厨房自己洗干净。”
何程应了一句,洗杯子去了。
王正这下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这小孩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还没等他感慨完呢,何程从厨房出来就贴上来了。
王正正坐在沙发上给同事发短信,何程悄无声息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王正下意识地要往旁边一移,将两人之间的空隙放大,屁股还没抬起来,何程就喊住他:“王哥。”
王正停下按键的手指,眉头微皱:“怎么?”
他的不耐烦实在是太明显了,何程微微一愣,随即破釜沉舟下定决心:“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王正有些疑惑,但是直觉告诉他应该这不是什么好事,他果断道:“你要帮忙……再怎么也是先找你书臣哥吧?找我算是什么事儿……”
“书臣哥不会答应的。”
王正被他逗笑了:“哟,你都知道他不会答应,你觉得我会答应?哪儿来的自信?”
“你和他在房间里的事我听到了,”何程抬着头直勾勾盯着他,“我都录下来了。”
王正心里骂了一声,面上只是略微惊讶地一挑眉:“嚯!您这……才多大啊就学会听墙角了!”
何程没管他语气里的嘲讽,自顾自地道:“你要是不帮我,这段录音我会发到书臣哥学校里去。”
草!毛都还没长齐就敢威胁老子?王正深吸了一口气,正打算开口,忽然顿住了:嗯?他干嘛用张书臣威胁我?
“你发张书臣关我什么事?”王正道,“他尽心尽力帮你们家,你现在要害他……你爹妈知道他是同性恋,那他们知道你是白眼狼吗?”
何程道:“他们反正打算再生一个,我是死是活他们都不在乎了。”
王正不了解他们家的情况,闻言觉得有点不对劲,想了想开口道:“所以……你是想干什么?”
何程认真道:“我想要一份工作。”
王正:“……”
何程见他没有说话,补充道:“做什么都可以,我需要钱。他们不想再出钱医我,我可以自己救自己。”
王正抬手摸了摸额头:“等会儿……”他觉得事情走向格外奇怪,“你清醒一点,你才十四岁。”
何程纠正他:“是十五,我三周前满的。”
王正:“那你还是十六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啊,你连身份证都没有啊!”
何程道:“我出来的时候带了户口簿。”
鸡同鸭讲。王正真的无语了。
王正头疼不已,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小朋友,你这个年龄,谁雇你就是雇佣童工了。你过两年再说这种梦话成不?”
“我等不了,”何程压低声音道,“王哥……你知道有什么……”
王正打断他:“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良民,别问我。”
何程一咬牙,重新问:“你有认识什么人吗?我、我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我什么都可以的,而且保证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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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大脑空了一瞬,随即一种夹杂着难以置信情绪的离奇愤怒感犹如决堤潮水一下子迎面打来。
这小孩想让自己当拉皮条的?!
真他妈是旗杆上扎鸡毛——好大的胆(掸)子!
王正深呼吸,心里有股弱小的声音扯着嗓子对自己道:“冷静!冷静!杀人犯法!看在张书臣的面子上不可以骂娘,也不可以动手!加油王正,你是最棒的,把他当成乙方来对待——”
还没等他收拾好开口要用的语气,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嘭——”的巨响。
王正忙不迭回头,张书臣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脸色是少见的极度严肃黑沉。
张书臣不是没有发过脾气,他吼小混混小流氓的时候,被学校安排的骚操作折磨到无语的时候,都爆发过惊人的战斗力,最厉害的一次还当过“桌面清理大师”——虽然后来每件都捡回来了。
但是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样的表情,还是头一回。
王正下意识地想躲远点……
张书臣没有给王正一个眼神,一直盯着何程,盯得何程心里发毛,不自觉放轻了自己的呼吸声。
他径直走到沙发边,停下脚步,就像是被暂停一样,好几秒后才开口,语气疏远冰冷:“要不是隔着两代亲戚,看在四姨婆的份上,你这种混账东西我早就直接动手了。”
“书臣哥……”
“别,”张书臣打断他,“你还是叫我张叔吧,我比你大了差不多二十岁,叫声叔不为过。”
嚯!这是要划清关系啊……王正眼观鼻鼻观心,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张书臣眉头紧皱,语气严厉:“你爹妈腆着脸辗转请人找到我,求我帮忙带你看病,你呢?盘算着怎么在城里想法设法作践你自己,何程,你在恶心谁呢?”
何程微微低头,老老实实挨批。
“我和你们家接触不多,但我还记得七八年前过年的时候,你和那些小孩在外面放炮仗,我们里面围着炉子聊天,你妈说,老来得子不容易,偏偏你又带了先天的毛病,好在头两年活过来了,那就慢慢治,以后长大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的。”张书臣停了几秒,继续喂鸡汤,“这十来年,你前前后后花了你家多少钱你自己心里也有数,你爹妈跟你抱怨过你是累赘吗?啊?你自己说,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何程一言不发,张书臣也不在乎他的反应,哂笑:“再生一个?俩都快六十的人了,还生个屁,生出来当儿子还是当孙子?你这小兔崽子是被哪个王八犊子串掇着窝里反的?这种屁话都信,不长脑子的吗你?还工作?十四五岁的小孩不想着好好读书就想着卖屁股,你脑瓜子是粪池改的是吧?”
开骂了开骂了……王正幸灾乐祸地撇开脸忍笑。
“我知道我爸妈和他们一票亲戚都不待见我,但是我还真没想到……在他们看来,还有给你们传播的观念里,同性恋就这么下贱,下贱到变成一种‘谋生途径’,跟‘婊.子’一个意思。”张书臣叹了一口气,“还去找王正当拉皮条,妈的,这都敢讲……玩小男孩的都是变态,王正要是真应下来带你过去,你也不怕走着进去,被抬着出来!”
“我真不认识这种人,”忽然涉及到自己,王正立马开口申辩,“就算认识我也不敢拉……”
“我知道,”张书臣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他娘的要是敢,老子把你□□打骨折。”
王正似乎感觉到一阵剧痛:“嘶……”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张书臣稍稍放缓语气:“今天的事我当没听到过,你也不准再提,收拾好东西今天下午送你去车站,老老实实回家念书!”
何程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客厅里一时间沉默下来。
张书臣冲王正使了个眼色,王正心领神会,主动开口放台阶:“得,那这时间就不早了,张老师你换衣服洗漱吧,我去给你下碗面。”
张书臣得以顺利接下去:“嗯。”
他转身走向卧室,把门带上。客厅里就剩心情大好的王正和怂得像鹌鹑的何程。
昨天张书臣一退再退让他感觉到的憋屈感现在荡然无存,恶气一出,王正连带着身边坐着的小孩都觉得顺眼了不少,见他意志极度消沉,都忍不住生出一股长辈的关切。
“得了,张老师脾气发完就当告一段落了,只要你改过自新好好做人,下次见面他还是你‘书臣哥’。”王正抬手按在他后脑勺向前一推,不出意外看到两颗水珠被甩下来落在他裤子上。
“哟,这么不禁骂的啊,”王正挑挑眉,伸手把桌上的抽纸捞过来搁在何程腿上,“擦擦吧,想明白了就成,别整天琢磨着那些下三滥的东西,你以为傍男人这么好傍的啊,傍自己才是真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别听他们老一辈瞎咧咧,张书臣一直都是靠自己的,大学老师,工作都干净着呢!同性恋不是病,也不是为了赚钱搞的噱头,你多读点书就知道了。”
等张书臣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了。他看了一圈,王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他自己的卧室门紧闭着。
他收回眼神,往厨房走去。
王正正在用筷子把锅里半熟的面勾着绕圈打转,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出来了?”
“嗯,”张书臣问,“何程呢?”
王正笑道:“怎么,现在想起来了?你不是和人家划清界限了吗?”
张书臣抬腿,膝盖往他屁股一顶:“少废话。”
“草!”王正往旁边一躲,老实回答他,“收拾东西去了呗。你刚不是要送人家走嘛!”
张书臣“嘁”了一声,过了会儿低声道:“对不住啊……”
“嗯?”王正一只手拿碗,一只手把锅里的面挑起来,“怎么?”
张书臣抬手把额前的头发一撩,不大好意思:“啧,就是……哎,何程那些屁话……他不懂事,你别介意啊。”
王正一笑:“嗨,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你进去过后他给我道歉了,我没那么小家子气,你也别放在心上了……我把面端出去,你自个儿拿筷子。一会儿我和你一起送他得了,反正也没事。”
王正毫不介意的态度令张书臣松了一口气,他侧过身给王正让路:“也行,看你方便。”
周末下午的汽车客运站人来人往,张书臣帮何程买完票,路过旁边的小卖部时想了想,还是去买了两瓶水和几袋饼干。
何程乖乖坐在候车厅的长椅上,旁边王正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拿着手机在对电话里说什么。
“拿好了。还有半个小时车就来,”张书臣走过去把票和食物一起给何程,忍不住唠叨起来,“到时候上车后把东西看好了,下车前要回头检查一下,行李箱别忘了拿。路上别和陌生人随便搭话,让你帮忙的话,你就让他找司机去,你又不是乘务员……”
何程差点没忍住笑起来,只好抿着嘴唇听他一直说下去。